『大香师/作者:沐水游』 『狀態:更新到:第443章 終章+尾聲』 『內容簡介: 她只是个身份卑下的香奴,却有人慧眼识珠,要送她上青云。   不同的两个人,相同的一张脸,谁才是真心的那一个?   举手无悔他从不曾犹豫,她却不愿再入他安排的战局。   这条路上,她愿倾其所有,只问他敢不敢奉陪到底!   ——*——*——   已有六本完结书,进作者空间便可看到^^   』 愛下電子書Txt版閱讀,下載和分享更多電子書請訪問,繁體:https://ixdzs8.tw;簡體:https://ixdzs8.com,E-mail:support@ixdzs.com ------章節內容開始------- 第001章命運   若*無法熄滅,那就想辦法滿足,即便慾壑難填,也不負錦繡華年,迢迢此生。   ***   日落時分,長安城上的天空,殘陽似血,雲層瑰麗,美得驚心動魄。   太陽將下山,天一黑,源香院的院門就會鎖上,到時定有人發現她不在源香院。偷盜香藥是死,盜取香牌是死,她兩樣都犯了,再加上入夜不歸,明日她就會被定為逃奴。   她見過逃奴的下場,她絕不想落到那個地步。   安嵐看著眼前的男人,額上冒出細微的汗。   這是賭命的一刻。   今日她若不拿回那張香方,不僅她,安婆婆,還有金雀,都得死!   可現在她最多只有一刻鐘時間,一刻鐘後,被她敲暈的陳香使會被人發現,接著定會有人找到這邊,她的身份也會跟著被揭穿。   馬貴閒仔細瞧了瞧安嵐手裡的香牌,又斜著眼上下打量著對方,眼前的女子並非傾城之色,五官甚至還沒完全長開,但勝就勝在年幼,瞧著不過十三四歲,臉上的肌膚就像剛蒸好的白玉豆腐,嬌嫩水靈得讓他心裡直發癢。片刻後,他才笑眯眯地道:「陳姑娘想跟在下談買賣?不知姑娘拿出來的香品,是不是也如姑娘的人品這般?」   他的言辭語氣乃至眼神都帶著輕浮,安嵐卻未理會他的調戲之言,垂下眼,將桌上的香爐移到自己跟前,然後拿出之前準備好的香品。   巨大的沉香樹下,夕陽的金輝在寤寐林的亭臺水榭間浮動,東邊掛著棧香木的次等精舍內,一縷青煙從鏤空的八寶吉祥青瓷爐內緩緩逸出,初始聚,進而散,再而攏,非煙若雲,纖柔婉轉,卻,殺機重重。   馬貴閒頓覺心曠神怡,隨後眼前那雙白皙柔嫩的手漸漸模糊,模糊成他及冠那年,他將奶娘六歲的孫女抱到後院花園的假山裡耍完,小丫頭抽噎哭泣的聲音讓他激動萬分,純潔無暇的身體更是令他獲得從未有過的愉悅和變態的滿足。   只是沒幾天,那小丫頭就病死了,他心裡惋惜不已,卻不想奶娘的蠢兒子竟藏著一把剔骨尖刀,通紅著雙眼過來找他……   安嵐見馬貴閒的眼神開始變得空洞,是香的藥力起作用了,她耐心等了片刻,見馬貴閒依舊沒有任何反應,似丟了魂,才大膽站起身。   而此時,有人在寤寐林的花園一角發現倒在地上的陳香使。   另一邊,離棧香木精舍不遠的一角小亭內,一位正獨自煮茶的錦袍公子忽然停下手裡的動作,看著壺裡氤氳而起的水霧,既訝異,又不解。   安嵐在馬貴閒的床上翻找時,醒過來的陳香使已帶著人一間房屋一間房屋地查找,眼見離棧香木精舍不遠了。   馬貴閒的眼神開始散亂,面上露出驚恐之色,牙齒咬得咯吱咯吱作響,喉嚨裡發出怪異的聲音。安嵐正好找到馬貴閒藏在暗格裡的香盒,忽聽到這樣的反應,嚇一跳,慌忙回頭,便見馬貴閒面上的表情有些扭曲,似恐懼,又似得意,但很明顯,他此時並未清醒。   安嵐怔怔地看著那縷時?更薄,乍聚還分的香菸,只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妖異,幽冷的香浸透每個毛孔,她打了個激靈,猛然回神,便見馬貴閒的眼珠開始轉動,是香的藥效要過去了。她再顧不得多想,打開手裡的錦盒,將底部那層絲綢揭開。   絲綢下面果真放著一張寫了各種香材的觀音紙,她鬆了口氣,小心拿出來。   半個月前,她和金雀被誣陷偷香,雖沒有確實證據,又有安婆婆苦苦求情,但兩人還是為此各挨了十大板,接著又被關進柴房餓了兩天。當時金雀含著淚對她道:「安嵐,你去考香使吧,那些考題定難不住你,你成了香使,就沒人敢這麼隨便欺負我們了。」   「……」   「安嵐,你不想嗎?」   「考香使的名額在王掌事手裡。」   「桂枝那小賤人認了徐掌事做乾爹,她也盯著那個香使的位置,正想著怎麼整死我們呢,這個名額是不好拿,可是……」   「你別衝動,如今婆婆的病還得靠王掌事開恩。」   「我知道,要不是為了婆婆,今日我即便是再吃一頓打,也要撕了那小賤人的臉!」   「別糊塗,香奴的命不值錢,咱若動手了,被直接打死誰都不會過問的。」   「我……」金雀擦了擦眼淚,不甘道,「難道我們以後要一直這麼活著?在這裡,誰要想過得好些,就得認王掌事做乾爹!還有他身邊那些小子,個個一肚子壞水,就想著怎麼佔咱的便宜,他明知不合規矩,卻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不就是想逼著我們自己低頭找他去呢,我呸,那老色胚,一定不得好死!」   「……」   「對了,上次我聽桂枝跟荔枝她們炫耀,說王掌事那有一張什麼古方,是白香師給的。」   「嗯。」   「白香師和李香師不和已久,你說王掌事那張古方若是到了李香師手裡,那他這掌事的位置還能不能繼續坐下去?」   「怕是不能。」   「那我把那張香方偷出來!」   「你別衝動。」   ……   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陳香使帶人走到馬貴閒的房間前,跟在她身邊的香奴即往前一步,在房門上輕輕敲了一下,客氣地道明來意,卻等了一會,還是不見裡面有應答。陳香使正要叫人撞門,不想那門是虛掩的,一陣晚風吹來,房門就輕輕開了一條縫。   陳香使即抬手,砰地將那門撞出好大一聲響,驚得跟在她身邊的香奴不由一個瑟縮。   安嵐躲在牆角後面,看著陳香使進了房間後,才順著旁邊的小路,悄悄離開那裡。   她的香沒有毒,馬貴閒不會有事,待他醒過神後,只當自己是恍了一下神,至於接下來的事,她顧不上了。馬貴閒本就不認得她,陳露之前也未曾見過她,眼下她只要順利回到源香院,就算安全了。   安嵐加快腳步,寤寐林跟源香院相距不遠,眼下只要再穿過東面那個月洞門,便能出去。可她終是低估了陳露,就在她離那月洞門僅幾步遠時,忽然看到陳露竟帶著人從另一邊找了過來,差點兒就看到她了。她一驚,忙往後一退,隨後聽到陳露往旁吩咐:「但凡是從這裡出入的香奴,年紀大約在十三到十五之間的,都給我扣下。」   安嵐心裡隱隱焦急,寤寐林有三個門,南邊的大門是專為貴客準備的,香奴無召是不能走南門;西門離得遠,並且一般都上鎖,想走也走不了;只有眼前的北門是她唯一的出路,可現在卻被人看住了!   怎麼辦?   正為難的時候,陳露卻往她這個方向走過來,她無奈,只得轉身,換了一條小道悄悄避開。   怎麼辦?再耗下去,就真趕不及在院門上鎖前回去,桂枝一定會趁這個機會,將她和金雀往死裡整。卻就在她心焦之際,後面突然傳來腳步聲,她還不及加快腳步,身後那人就叫住她。   安嵐驚出一身冷汗,僵硬地轉回身,便見叫住她的是個小廝模樣的少年。   「姑娘,我家公子請你過去。」小廝說著就往亭子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安嵐不解地往那看去,那邊花木繁深,枝葉遮擋下,只隱約瞧著一個修長的身影。她一怔,隨後意識到剛剛慌忙之中,竟走到怡心園這邊。   能在這裡煮茶賞花的,不是長香殿的香師,就是身份極尊貴的客人。無論是哪個身份,她都不能拒絕,不得已,只得硬著頭皮隨那小廝走向亭子。   可安嵐萬萬沒想到,亭子裡坐的,竟是那個人!   夕陽的餘輝穿過濃烈的繁花,落在他身上,泛出一層似夢似幻的光暈。時光倏的倒流,一下子回到七年前的那個傍晚,她在杖下奄奄一息時,看到一人沐光而來,在她旁邊停下,道了一句:「不過是個孩子,何以下如此狠手?」   落在她身上的板子遂停下,杖罰她的嬤嬤戰戰兢兢跑過去解釋。   隨後那人簡簡單單三字「放了吧」就讓她撿回一條命。   此後七年,她只聽過他的名,再未見過他,不曾想,今日竟會在此遇上。   「廣,廣寒先生?」   看著那張臉,安嵐只覺腦袋轟鳴,足足怔了好一會,才意識到自己此刻有多麼不敬,於是慌忙跪下,伏地磕頭:「見過大香師。」   長香殿最負盛名的大香師白廣寒,當年在杖下救了她一命的人,對方或許早已不記得了,但這個人,自那起,就成了她心裡的明燈。   景炎微微訝異地看著跪伏在自己跟前的小姑娘,片刻後曬然一笑:「有這麼像嗎?我不是白廣寒。」 第002章回來   什麼?   安嵐愣了一愣,有些茫然地抬起臉。   晚風穿林而過,亭外落花如雨,夕陽的金輝勾勒出他面上的輪廓。   是那張臉沒錯,可是,似乎又……她小心打量著眼前的人,七年的光陰,沒有在他臉上留下絲毫痕跡,確實是跟記憶中的那張臉一模一樣。但,仔細看,眼前的人眉眼含笑,氣質溫和,初見就令人不由生出親切之感。   而記憶中的那個人,孤高清冷,觸不可及,宛若天上星辰,美麗得不真實,遙遠得像一個夢。   少有人敢這麼直勾勾地盯著他看,而且表情還這麼呆傻,景炎不由呵呵一笑,隨後道:「起來吧,這麼跪在地上不覺得涼嗎。」   真不是白廣寒大香師嗎?可……長得一模一樣!?   安嵐心裡愈發不解,雖極想問他是誰,卻還是在話將出口時忍住了。   不說對方這身氣派,單論他能獨佔怡心園品茶賞花,便知其身份定不簡單。她雖只是源香院的香奴,卻也知道,有些貴人的身份,不是她們這等人可以打聽的。   起身後,安嵐垂下眼,惴惴不安地道:「不知公子叫奴婢過來,有何吩咐?」   景炎打量了她一眼:「你叫什麼?」   安嵐回道:「奴婢叫安嵐。」   「安嵐。」景炎品了一下這個名字,然後示意她在自己對面坐下,「會煮茶嗎?   安嵐略遲疑地搖頭,景炎卻已將羽扇放在她面前:「看著火,這已是第二沸。」   很是溫和的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之意。   安嵐看著放在自己跟前的羽扇,心裡不由想著,這會兒陳露應該已將馬貴閒帶到北門,現在她過去,等於是自投羅網,還不如就在此先等片刻。而且眼前這人,她有太多不解和疑惑,於是遲疑了一下,就微微欠身告罪,然後才在對面坐下。   焚香烹茶煮酒賞花都是雅事,長香殿的香使各有所長,源香院的王掌事亦是愛茶之人。每年春夏,殿中都會給王掌事送來新茶,故耳濡目染下,她雖不精,卻也不是全然不會。   這是……龍腦茶!   茶香撲鼻,安嵐心裡生出幾分緊張,龍腦價比黃金,能以龍腦窨出的茶葉,自不會是凡品,她從未烹煮過如此珍貴的香茶,生怕被自己糟蹋了,於是抬起眼,遲疑地看了景炎一眼。卻見對方並未讓她停下的意思,她不敢多言,只得依順拿起旁邊的茶具。   景炎的眼神裡帶著幾分審視,片刻後就知道她說的是實話,果真是不精於茶道,順序錯了幾次,動作亦不到位,但偏偏,自她手裡出來的茶香,卻是恰到好處。   對香味有天生的敏感嗎?   景炎拿起放在自己跟前的那杯香茶,細酌小口,品其香味,一會後才問:「姑娘可知這是什麼茶?」   安嵐回道:「龍腦香茶,銀毫。」銀毫是王掌事常喝的,還賞了一些給桂枝,故而她認得。   景炎點頭:「可知此茶是用何種龍腦燻制?」   安嵐不解的看了他一眼,默了一會才道:「梅花龍腦。」   梅花龍腦產於三佛齊國,生於深山幽谷千年老衫樹,枝幹無損之木的木心才能結出此奇香,大成片者為聖品,稱梅花龍腦,價逾黃金,是朝中貢品,民間有市無價。   除了皇宮,唯長香殿能匯聚天下奇香,而每逢大典,長香殿自是少不了要焚香祭祀。殿中的人聞過此香不稀奇,只是,龍腦按品級論,就有十數種之多,除去大香師和長年炮製龍腦的侍香人,餘的人極難只憑聞茶香,就斷定是用何種龍腦燻制。更何況他今日取的茶,龍腦香並不濃,並未喧賓奪主。   景炎放下手裡的茶杯,再問:「姑娘是寤寐林裡的香使?還是香殿裡的侍香人?」   安嵐微怔,隨後想起今日出來之前,特意翻出嬤嬤為她縫製的及笄服換上,又找荔枝借了件藍底纏枝蓮紋比甲。這樣的衣著,也就跟香使平日裡的打扮差不多了,唯發上少了些朱釵。   「奴婢是源香院的香奴。」安嵐默了默,還是老實道出自己的身份。   「香奴!」景炎心裡又添幾分訝異,面上卻只是微微一笑,「這麼說,姑娘今日是來這裡辦差的?」   安嵐點點頭:「奴婢是來送香品器的。」   景炎看了看天色,便道:「時候已不早,看來是耽誤你回去的時間了。」   安嵐抬起眼,看著眼前這張跟記憶中一模一樣的臉,欲言又止。   景炎似知她心裡想著什麼,便問:「姑娘認識白廣寒?」   安嵐忙搖頭:「沒有,奴婢只是有幸見過大香師一面。」   景炎微微抬眉:「哦,是何時何地見的?」   「是七年前,奴婢去品香院辦差的時候。」安嵐看著那張臉,只覺得這一問一答,有種說不出的奇怪。   「七年前,那麼久了。」景炎眉眼低垂,嘴角邊噙著一絲笑,如風過湖面,碧水微漣。並非是完美無缺的五官,卻因他這樣的表情,使得那張臉看起來無比俊秀,明明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卻又似乎什麼都瞭然於胸。   安嵐心頭微窘,想問他跟白廣寒大香師是什麼關係,忽然有些問不出口,又覺時候當真不早,她再不回去,怕是真的就回不去了。今日出來本就是冒險,還是別再節外生枝才好,於是遲疑了一會,就收住心裡的疑問站起身,屈膝道:「公子若沒別的吩咐,容奴婢告退。」   「確實不早了。」景炎也站起身,抬眼往外看了一會,「我送姑娘一程,權當是彌補耽擱姑娘的時間。」他說完,也不待她應答,自顧出了亭子。   安嵐一愣,隨後心裡一亮,忙跟上。   若跟著貴人出去,那走的必是南門,如此倒真省了她諸多麻煩。   坐上馬車後,安嵐悄悄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離馬車不到兩丈遠的地方,馬貴閒和陳露正並肩而行,兩人似乎在討論著什麼。   剛剛只差那麼一點,她就跟馬貴閒迎面碰上了,真是萬幸……   馬車一路順利出了南門,在源香院前面那條小巷的路口停下時,安嵐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多謝公子!」下了馬車後,她又朝馬車福了一福。   景炎掀開窗簾:「可趕得及回去?」   「多虧公子相送,趕得及。」安嵐點頭,再看那張臉一眼,終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奴婢覺得公子和白廣寒大香師長得實在是相象,不知,不知應當如何稱呼公子?」   「鄙姓景。」看著安嵐那愣怔的表情,景炎嘴角往上一揚,又道,「在下只是一介商人,日後若有緣再見,姑娘無需拘謹。」   「不知公子可認得……」安嵐還要問,景炎卻只是笑了笑,就放下窗簾,令她的話停在口中,怔怔看著馬車離去。   目送了一會,安嵐再不敢耽擱,收起心裡越來越多的疑問,轉身朝源香院小跑過去,正好趕上院門將關上之前遞上外出的香牌。看門的嬤嬤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暗諷了兩句,便遞還香牌,讓她進去了。   源香院的角燈已亮起,燭火下,院中的花木植草愈顯蔥蘢,院中的小路更顯深幽,而兩邊的走廊盡頭,因燭光照不過去,所以看起來黑洞洞的,像一張噬人的大嘴。   安嵐暗暗握了握手裡的香牌,去找陸香使交差,為今日能出去,她和金雀花了整整一年的積蓄。   「我還當你不回來了呢。」接回自己發出去的香牌,陸雲仙哼了一聲,瞥了安嵐一眼,「被那裡迷住眼了吧。」   安嵐謙卑地垂下臉:「都是託陸姐姐的福。」   有不少香奴因外出辦差,被客人看中,從而脫離奴籍。亦有好些香使被貴人看上,從而進入高門大戶,享盡富貴榮華……這種種境遇,引得源香院內不少人慾要效仿,因此外出辦差就成了香饃饃,很多不諳世事的小丫頭寧願倒貼銀子,也要爭搶著出去露臉。其實一步登天,翻身做主的事,哪裡會這麼輕易簡單,但卻沒有人去制止這樣的行為,因這是很多香使的財路之一。   交完差後,剛從陸雲仙那裡出來,還不及回到自個的住處,就被從一旁竄出的金雀給抓住手腕,安嵐嚇一跳,差點將陳露的香牌給弄掉出來。   「你——」金雀看著她,眼睛微紅。   「回屋再說。」安嵐往兩邊看了一眼,瞧見桂枝的身影,忙朝那邊示意了一下。金雀即轉頭往那看了一看,遂翻了個白眼,然後一扭頭,就拉著安嵐離開那裡。   桂枝被金雀的態度氣到,自她認了王掌事做乾爹後,香源居裡的人即便不是緊著來巴結她,也不會當面給她擺臉色。唯這個金雀,每一個眼神,都像是挑釁。還有那個安嵐,平日裡倒是不言不語,但那態度,卻更加令她不舒服。   什麼根基都沒有的香奴,也敢這麼桀驁,不知死活!   桂枝咬著牙從廊柱後面走出來,沉著臉想了一會,也轉身離開那裡,朝王掌事住的地方走去。   「我還以為你趕不及回來了!」路上,金雀一邊注意著周圍一邊道,「嬤嬤都有些懷疑出什麼事了呢。」   安嵐忙問:「你說了!」   「我哪裡敢說!」金雀低聲道,「但我都準備好了,你若真趕不及回來,我就找機會將門房那排屋給燒了。」   出去之前,兩人就商議好,若真有個萬一,只能金雀在裡頭冒險起火,唯如此才能給她回來的機會。門房東面的角燈旁的香屋裡,存著兩擔已烘烤乾燥的薰草,不難下手。   安嵐鬆了口氣,低聲道:「幸好趕得及。」   「怎麼樣?拿回來了嗎?」進了房間,將房門關上後,金雀即抓著安嵐問。   這房間除了她和金雀,還有兩個小香奴,只是因為那兩人生病了,暫時搬到別處。因而這屋如今就她倆住著,不過安嵐還是警覺地掃了一下房間,然後才從袖中拿出那張觀音紙:「是這個嗎。」   金雀忙接過一看,隨後點頭:「就是這個。」   安嵐便道:「快收起來吧,要不現在燒了得了,免得以後被人發現,又是一場禍事。」   這張香方是金雀從王掌事那偷來的,她當真沒想到,金雀說偷就偷。只是她們住的房間,無論是房門還是屋裡的箱籠,都不允許上鎖,平日裡桂枝還時不時過來她們這屋巡視。這樣燙手的東西根本沒地方可藏,後來金雀就想到藏在一個空的香盒裡,日後再做打算,卻不想今日那香盒就被陸雲仙拿去用了!   陸雲仙和馬貴閒是表親,那香盒是從金雀手裡出去的,只要被發現,最後肯定會查到金雀這邊,到時她和金雀定會沒命,嬤嬤也會被牽連。   所以,今日無論要冒多大的風險,她都得去將這東西拿回來。   金雀長長地籲了口氣,然後將那張香方放在安嵐手裡:「不能燒,這是我留給你的。」   安嵐沉默地看著金雀。   金雀語意堅決:「有了它,你就能當上香使了!」 第003章**   桂枝走到王掌事院子門口時,被院裡的小廝攔住了。   她抬起漂亮的下巴,表情裡帶著幾分傲然:「讓開!」   小廝微垂下眼,在她露出一抹雪色的胸口那掃了一掃,然後一本正經地道:「掌事吩咐了,現在不許人進去打擾。」   桂枝注意到他的目光所向,嗤的一聲冷笑,挺著胸上下打量了那小廝一眼:「這會兒,是誰在裡面呢?」   小廝垂著眼,不說話。   桂枝嬌哼一聲,往兩邊看了看,此時天已入夜,黃昏的角燈下,此處只有他們兩個。晚風拂過,將她身上的香送到他鼻間,是甜蜜撩人的玫瑰香,香味濃烈且張揚,昭告天下,野心勃勃。   小廝睫毛顫了顫,桂枝上前兩步,臉微微湊近,聲音低啞:「前天,在浴房外面偷看的人是你吧。」   小廝的臉色突地一變,慌忙抬眼看著桂枝:「你,你胡說什麼?」   桂枝有些輕蔑又有些驕傲地笑了笑:「你怕什麼,我又不會告訴乾爹。」   小廝的表情連變了幾變,下意識地要後退,但當他目光落在桂枝那鮮紅嬌豔,散發著誘人芬芳的紅唇上時,他兩腿似突然生了根,半步都挪不了。   桂枝問:「你叫什麼?」   小廝垂下眼:「石,石竹。」   桂枝紅唇微啟:「石竹,我知道,你從兩個月前就開始偷看了。」   石竹呼吸頓時重了幾分,再次抬眼,對上桂枝的眼睛,腦海裡就浮現出那一幕幕……   昏黃的燭火下,霧氣騰騰的浴房內,女人*的身軀在眼前晃動,一滴又一滴的小水珠順著白膩膩顫巍巍的胸乳咕嚕地落到滑溜溜的腰肢上,急切地撫過軟嬌嬌的小腹,哧溜地鑽到芳草萋萋的兩腿間……   玫瑰濃烈的芬芳燻得石竹口乾舌燥,他喉結動了動,好一會後,才道:「你,為什麼不,不說?」   「噓……」桂枝豎起食指放在石竹唇上,低聲道,「現在,是誰在乾爹房裡呢?」   石竹額頭上滲出汗:「王,王媚娘王香使。」   「就知道是她。」桂枝嗤笑了一下,手指在石竹下巴上勾了一勾,「我不常能進入這裡,以後,乾爹這邊若有什麼事,還有都跟她們說了什麼,你告訴我,好不好?」   長香殿,是除皇宮御苑之外,天下名流貴子最愛之所。   這裡是最糜爛淫/亂,最奢欲無度的天庭;又是最規矩嚴肅,最清貴高華的殿堂。   香院裡男女住處是隔開的,殿內規矩森嚴,絕不允許男女私自往來,若是因此背上淫/亂的罪名,即便最後能保住性命,這輩子也翻不得身。桂枝因認了王掌事做乾爹,所以平日裡可以名正言順地進出王掌事這裡,但若王掌事不讓她過來,她是絕不敢持寵硬闖的。   聽到這樣的話,石竹沒有應聲,也沒有避開那勾人的手指。   桂枝又笑了一笑,手落在他的胳膊上,輕輕撫摸著,聲音柔膩:「你偷看我的事,我不會告訴乾爹,就是以後,你想做什麼,我也可以不告訴他。」   溫軟含香的呼吸從鮮豔的紅唇裡噴出來,噴到他耳朵上,石竹只覺那隻耳朵連著脖子全都燒了起來,他整個人禁不住顫抖了一下,遂有些慌張地抬起眼,看了桂枝好一會。年輕蓬勃的*無處發洩,送上門的誘惑無法拒絕,他喉結上下滾動,片刻後才垂下眼,微微點了點頭。   ……   將那張香方重新收好後,安嵐便拿出陳露的香牌,低聲道:「還得找個地方將這個藏好。」   「怎麼帶回來了!」金雀接過去看了兩眼,不解道,「這要被發現了可不得了,你為何不直接扔在寤寐林,管他誰撿去。」   「我本也這般打算,只是一開始沒顧得上,後來沒找到機會。」安嵐搖搖頭,就將之前的事大致道了出來,但未說她小時曾被白廣寒救過。那件事就好似她長久以來小心珍藏的寶貝,是隱於內心深處的*,不願被人察覺,不願讓人觸碰。除非有朝一日,她能踏上那條朝聖之路,否則這件事將永被埋藏。   「真長得一模一樣?」金雀聽完後,大為詫異,「還在怡心園煮茶賞花,我聽說那地方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去的,若真只是個商人,哪有資格獨享怡心園,不會就是白廣寒大香師吧。」   安嵐遲疑了一會,搖頭:「雖長相一樣,但感覺完全不同,穿著也有些不一樣,而且他沒必要騙我。再說,若真是大香師,身邊必有侍香人,怎麼可能允許我近前去,還讓我替他煮茶。」   「白廣寒大香師的名我倒是聽過,但從未見過。」金雀說著嘆一聲,好奇道,「大香師真有那麼好?」   安嵐想了想,才道:「就像那天上的人,也說不出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也是,大香師對我們來說可不就是天上的人。」金雀點點頭,又道,「甭管他是誰,總歸虧得你碰到他,不然今晚的事可就難說了。」   安嵐點頭,然後道:「不過我擔心陳香使不會就這麼算了,丟了這個,她是要受罰的。」剛剛從寤寐林那離開時,她看到陳露和馬貴閒交談時的陰沉表情,總覺得有些不安。她只知道陳露是寤寐林的香使,但陳露具體有多大的權力並不清楚,若真有心要查,很容易就能查到今日出入寤寐林的香奴都有誰,到時陳露再叫馬貴閒過來一一認人……即便她給馬貴閒點的那品香有混淆記憶的作用,但也保不準馬貴閒會認出她。   金雀垂下眼想了想,捏著香牌的手微緊,片刻後才抬起眼問:「你說跟陳香使一塊兒的那人,姓馬?」   安嵐點頭:「嗯,聽說是百香堂的東家。」   金雀即道:「百香堂!他是不是叫馬貴閒!」   安嵐疑惑:「沒錯,是叫馬貴閒,你怎麼知道?」   「馬家,馬貴閒……」金雀沉默了好一會,才咬牙切齒地道,「真想不到,他竟跟香使私下做起買賣來,還能出入寤寐林,想必這些年是賺了不少銀子,老天爺可真不長眼!」   安嵐詫異:「你認識他?」   「我以前,是馬家的家生子……」金雀抱著腿坐在床上,將臉埋在雙膝裡,好一會後,才抬起半張臉,接著道,「我奶奶是馬貴閒的奶娘,我爹是馬家的車夫,我娘生了我妹妹沒兩年就病死了。我比妹妹大兩歲,小時候,一直都是我帶著妹妹玩的,那會兒,我娘雖不在了,但爹對我們很好,奶奶只要有時間也都會過來照顧我們,所以日子過得也算不錯。」   安嵐坐在她旁邊安靜聽著,金雀很少提起進源香院之前的生活,就好似她,很少跟金雀提起她遇到安婆婆之前的日子。在這種地方長大,若不一直往前看,若不存著希望追尋前路那不知是否存在的亮光,很容易就此沉淪迷失,然後慢慢變得跟桂枝一樣,享受了眼前的便捷,卻切斷了日後的路。   「有一天,爹脫不開身,就讓我去府裡給奶奶送衣物,我不放心妹妹一個人在家,便將妹妹一塊帶過去。在馬府找到奶奶時,正好馬府的一位少爺從那經過,那位少爺一瞧著我和妹妹,就從身上掏出幾樣小玩意給我們,還跟奶奶說,讓我們常來玩,當時,真覺得他是個好人。」   安嵐道:「那位少爺就是馬貴閒?」   金雀點點頭,似在回憶,又似在平復情緒,停了一會後,才接著道:「第二次,我和妹妹進去玩時,他在我去解手的時候讓人將奶奶支開,再將妹妹騙到花園裡,然後,竟對我妹妹……做了禽獸不如之事!我妹妹,那會兒才六歲,那天我找到妹妹時,她整個人都傻了,連哭都不會哭,到了晚上渾身都燒了起來,沒兩天就死了。我爹知道是怎麼回事後,氣昏了頭,從廚房那拿了一把刀就去找馬貴閒……可是馬府的下人那麼多,爹只是趁他不留心劃了他一道小口子,就被人給拿下了。他們打了我爹幾十大板後,又給送到牢裡,沒幾日,我爹就死在牢裡,我奶奶瘋了,第二天就自己掉了脖子跟著去了。」   平淡的言語,道出了多年的悲傷和仇恨。   安嵐沒有說話,只是伸出胳膊,輕輕攬住金雀。   她們,都活得不易,不過她們都沒有被打倒,她們都心存希望,她們都有自己的目標,雖道路難尋,卻一直未曾放棄。   「我還沒來得及給爹和奶奶收屍,就讓馬府的人叫來人牙子給領走了,一年後,才被賣進這裡。」金雀說到這,慢慢抬起臉,擦了擦眼淚,看著安嵐,眼裡閃著仇恨的光,「我不會放過他的,安嵐,我不會放過他的!」   「好。」安嵐微微點頭,平靜地道,「既然老天爺不罰他,那就由我們來罰他!」   金雀愣了愣,胸口急劇地起伏著,一會後,終忍不住,抱住安嵐嗚嗚哭出聲。   安嵐輕輕拍著她的肩膀,低聲道:「長香殿本就不允許香使牟私利,一直以來都沒人揭發陳露,是因為她上下都打點得好好的,行事又隱蔽,所以才相安無事。我們只要找到他們的把柄就行,馬家再富貴,也得罪不起長香殿。」 第004章打聽   從石竹那得了些王媚娘的事兒後,桂枝才滿意地轉身離開,只是回去的路上,想到安嵐和金雀,她的心情即刻又變得糟糕。路上琢磨了一會,眼睛轉了轉,就轉身往陸雲仙的住處走去。   安嵐和金雀那兩小蹄子,以前對這外出的差事可不怎麼熱衷,今日卻如此反常,定是藏著什麼見不得人的心思。陸雲仙又是個最愛財的,斷不會將這等好差事白白給那兩小蹄子,她得去打聽打聽究竟是怎麼回事。   「陸姐姐,可吃了嗎?」桂枝過來之前,特意自個花了幾個錢去廚房拿了碟梅花酥餅,到陸雲仙這後,敲了敲門,見沒鎖,就推開進去,正好瞧著有小香奴給陸雲仙布菜,她便端著那碟點心笑吟吟的走過去,「今兒廚房那做了這個,我吃著還行,就給陸姐姐送些過來。」   「喲,這可是稀客啊。」陸雲仙坐在榻上瞟了她一眼,「這會兒你不在王掌事那獻殷勤,跑我這來做什麼。」   「瞧姐姐說的,難道我就不能來看看你。」桂枝似沒聽出陸雲仙話裡的嘲諷,依舊是面帶笑意地走過去,將那碟點心放在炕几上,「再說王掌事這會兒有王媚娘香使陪著呢,哪裡輪得到我去伺候。」   一聽王媚娘又去王掌事那獻殷勤,陸雲仙的臉色即沉了幾分,眼裡毫不掩飾地露出厭惡。源香院的香使長喜兒年底就要嫁人了,並且嫁人後從此相夫教子,再不回頭看,到時香使長的位置自然就會空出來,照規矩,新任香使長是從現有的這幾位香使裡面選。陸雲仙是幾位香使裡最年長的,亦是在源香院裡待的時間最長的,照理喜兒走後,這香使長的位置應當就由她來坐才對。可如今王媚娘正跟王掌事打得火熱,而且王媚娘一直覬覦香使長之位,因而喜兒走後,這香使長究竟由誰來當,如今還真說不好。   至少在陸雲仙看來,因為王媚娘的存在,香使長的位置是離她原來越遠了,由不得她不憤恨!   「原來是吃了閉門羹,所以才跑到我這,可惜你找錯人了,依我看,你應該去王媚娘那屋裡等著,待她回來後跟她好好請教勾引男人的招數才對。」陸雲仙心情不好,話就說得愈加不中聽。   這麼*裸的諷刺,桂枝面上果真有些掛不住,只是一想陸雲仙這人就是嘴賤,能指望她說出什麼好話,活該她在源香院都這麼多年了,還只是個小小的香使。   桂枝腹誹幾句,忍住心裡的不快,勉強笑了笑:「陸姐姐真愛說笑,其實跟王媚娘那種人有什麼好學的,除了整日裡將自個打扮得妖裡妖氣,真沒什麼本事。也不知她這香使的身份是怎麼得來的,我看啊,她真不及陸姐姐你一半呢!可惜掌事被王媚娘那妖婦給迷了眼,沒瞧著陸姐姐制香的本事,不然喜兒姐姐走後,這香使長可不妥妥是姐姐你的。」   這通話下來,陸雲仙的臉色果真好了些,只是片刻後,她又琢磨出桂枝這話裡似乎還藏著別的意思,即問:「難不成,已經有人能妥妥坐上香使長的位置了?」   桂枝遲疑了一下,就在陸雲仙對面坐下,小聲道:「我聽說,那妖婦這幾天往掌事那跑得很勤,今兒掌事好像是許了她這事兒,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總歸,陸姐姐你得好好準備一下了。」   陸雲仙臉色微變,皺起眉頭:「你怎麼會知道?」   「我自然有我知道的法子。」桂枝抿著唇笑了笑,隨後又道,「陸姐姐也不用懷疑我的用心,我會將這事兒告訴姐姐,不過是因為我瞧那妖婦不順眼。日後她若真得意了,哪還有我的好日子,陸姐姐就不同了,我知道你一向是最公正的人。」   陸雲仙哼了一聲,她跟桂枝沒什麼私交,不想在她面前透露太多不好的情緒,再說桂枝的私心她並非不清楚,於是拿手指在那點心碟子上輕輕彈了彈:「你過來,就是要告訴我這事?」   桂枝這才又道:「其實,還有一事想問問陸姐姐。」   陸雲仙看了她一眼:「什麼事?」   「今兒有個外出辦差的活,我瞧著是安嵐給領走了,心裡著實委屈著呢。說來陸姐姐跟安嵐還沒跟我走得近呢,怎麼就將這等好差事指派給她,沒想著我呢,難不成這差事就非她不能辦?」   陸雲仙瞥了她一眼,不冷不熱地道:「走不走得近另說,她們本就是歸我管的香奴,我有好處不給她們,難道要便宜別人!你是歸王媚娘管的,想討這等美差,只管找她去,她如今這麼得意,還怕沒有好差事嗎,端看你舍不捨得了?」   桂枝笑了笑:「那妖婦實在太多貪心,我一個小小香奴,能有多少東西給她的。姐姐就告訴我,安嵐她是捨得多少,好讓我心裡有個譜,日後也不便宜那妖婦。」   陸雲仙看了她一眼,才有些懶懶地道:「不過是孝敬了五兩銀子和一盒芸香餅,不值什麼。」   桂枝大為詫異,脫口道:「她能有這麼多錢!」   「少置辦些胭脂水粉,存個一兩年怎麼就沒有這麼多錢!」陸雲仙有些不耐煩,王媚娘也是認了王掌事做乾爹,從早到晚勾搭在一塊,明裡暗裡地排擠她,所以但凡是王掌事的乾女兒,她都沒什麼好臉色。   她說著就又打量了桂枝一眼,因王掌事愛女色,所以源香院內從香使長到香使再到香奴,女子佔了七成。並且這裡頭有好幾位的相貌都是極出色,如王媚娘,桂枝,喜兒……就連年紀尚小的安嵐和金雀,也已開始出落,用不了兩年,想必又會是另一個桂枝。   總歸但凡相貌出色,無身家背景的,最後多半都會認王掌事做乾爹,然後一下子草雞變鳳凰。桂枝如今不過是個香奴,卻敢在她面前擺譜,靠的不就是那聲「乾爹」叫得有多甜。   當然,她也見過相貌出色,賣身為奴,但就不願跪在王掌事胯下的女子,可結果,那些女子卻被迫屈就在很多男人身下,並從此銷聲匿跡。   她家世一般,相貌平平,做事勤懇,所以這些年即便是熬了些資歷,卻也還只是個小香使。一想到這,陸雲仙的心情就極糟糕,於是拿起桌上的筷子,甕聲甕氣地道,「我用膳時,不喜有人在一旁。」   桂枝本還想再問安嵐今兒出去到底是辦的什麼差,值得她下這等血本。只是瞧著陸雲仙真的很不耐煩了,在這院裡,對方的地位到底是比她高,眼下都明著下了逐客令,她倒不好再待下去。總歸這差事,一會去問問陸雲仙身邊的幾個小香奴,照樣能問出來,於是笑了笑,就欠身道:「陸姐姐慢用,我先失陪了。」   待桂枝出去,門關上後,陸雲仙才啪地一聲將筷子拍到桌上。   王媚娘那個賤人,日後若真被她騎到頭上,她還能在源香院待下去嗎?長香殿各院裡的勾心鬥角從未停歇過,年年都有許多不得已離開這裡的人。有的人離開後日子過得更好了,也有的人離開後變得豬狗不如。   她九歲那年就被家裡送到這,如今十三年過去了,她早習慣了這裡,連要嫁的男人,她也在這裡相好了,家裡請的媒人特意來跟她說,只要她當上香使長,這親事就是妥妥的!   可是,如果這一次她真的敗給王媚娘,那麼她在長香殿的日子怕是就到頭了,而且到時王媚娘絕不會讓她風風光光地出去,她見失敗者離開時的光景。更何況陸家還指著她賺更多的銀子呢,她若是這麼被人趕回去,家裡那些人會放過她?說好的那門親事怕是也要黃了!   陸雲仙越想臉色越沉,除非她現在就退出香使長之爭,去王媚娘那低個頭……只是這個念頭剛一起,陸雲仙就氣得將几上的杯子掃到地上,冷不丁的一聲脆響,嚇得旁邊的小香奴慌了神,好一會後才想起要收拾。   讓她給那賤人低頭,絕不可能!   不能敗給王媚娘,一定要坐上這香使長的位置。   陸雲仙接過小香奴重新倒過來的茶,喝了兩口後,慢慢平靜下來。王媚娘有王掌事給撐腰,但決定香使長的位置,卻不單是由王掌事說了算,說到底,王掌事也得看香師的臉色。   ……   桂枝打聽了一圈,曉得今日安嵐出去辦的竟只是個送香品器的活兒後,更覺得蹊蹺。這等送物件的活兒,那賤丫頭怎麼捨得拿出這麼多銀子去換?送東西過去,多半是跟寤寐林的管事對接,是極少能碰到貴人的。   她是因為認了王掌事做乾爹後,手頭才開始寬鬆起來,如今自是瞧不上五兩銀子,但五兩銀子對什麼靠山都沒有的香奴來說,相當於一年的月例。還有那盒芸香餅,若拿出去買,品相好的話,多少也能賣個二兩銀子。   為什麼?   桂枝想不明白,打算再去王掌事那看看,卻從角門經過時,忽然看到有個面生的人在那打聽什麼,隱約聽到那人提到陳露。陳露她認識,雖不算有交情,但也往來過幾次,天都黑了寤寐林的人過來這邊打聽什麼。   桂枝心裡狐疑,便走過去問,結果這一問之下,她即想明白了安嵐和金雀到底是打的什麼主意。   桂枝兩眼冒光,即跟那人低聲道了幾句,然後趕緊轉身朝香房奔去。   而此時,安嵐和金雀仔細商議一番後,就將身上的東西收拾妥當,一塊去安婆婆那吃晚飯。只是走到半道上時,安嵐又問:「香房裡少的那點香,不會被發現吧?」   源香院的香材管得很嚴,身為香奴,除了每月院裡定量給她們發一些普通草植外,她們若想要別的香,就只能自己掏錢買。她給馬貴閒配的那款合香,需要一味略名貴的香,但她們的錢幾乎都拿去打點陸雲仙了,剩下的,是連香灰都買不到。   金雀搖頭:「不會,我是趁陸香使切香之後,才偷偷進去切了一塊,別人定看不出來,而且那些鎖我開的時候沒有破壞絲毫,不會有人起疑的。」   「陸香使每次去香房取香,所取的量都有做記錄,萬一有人查起……」   「這要是查,不是明擺著要跟陸香使過不去,即便有這樣的人,也只會當是陸香使自己貪了。其實那塊香也沒多少錢,只是咱們付不起,盤點的人,哪會將那點銀子放在眼裡,你就放心吧。」   安嵐想了想,點點頭,正好這會兒她們走到安婆婆這,溫暖的燭光從虛掩的房門內透出來,照亮兩張年輕稚嫩的臉。   明天,她們希望豔陽依舊!   ——————   求推薦票~~各種求~~ 第005章偷香   第二日,安嵐剛起來,即察覺整個院子的氣氛有些不對勁。   金雀起得比她早一些,這會兒正好跟幾個小香奴一塊提水過來,瞧著她後,趕緊將她拉到一邊低聲道:「不好了,桂枝好像查到什麼,王香使和陸香使一早就吵了起來,聽說一會要審問整個院的香奴!」   安嵐微驚:「怎麼回事?」   「還不清楚。」金雀說著就往兩邊看了看,小聲道,「聽說,桂枝昨晚特意去找王掌事拿了香房的鑰匙,然後在香房裡一直待到大半夜。」   安嵐儘量不讓自己露出驚慌的表情,抿著唇沉默一會,悄悄握住金雀的手:「是不是,咱們被發現了?」   金雀反握了握安嵐的手:「應該不是,若是的話,那兩位香使也不會吵,直接過來不就……」   見有別的香奴過來了,安嵐便給金雀一個眼神,然後拿自個的臉盆去接水,隨後低聲問:「桂枝怎麼會想到查香房?」   「不知道。」金雀蹲在她旁邊,一邊給她遞牙粉,一邊低聲道,「就算真讓她查出香房裡少了東西,也沒關係,她們……」金雀說著,就往周圍掃了一眼,將聲音壓得更低,「她們沒人知道我會開鎖。」   雖是如此,安嵐心裡卻生出很大的不安,草草漱了口後,就轉身回房裡。   「怎麼?」金雀跟著安嵐進了房間,瞧著安嵐小心掀開床板,將藏在下面那塊香牌拿出來,便不解地問,「這會兒你拿這個做什麼?」   安嵐道:「總覺得今日之事不會善了,一會他們怕是會派人搜屋,這個不能放在咱屋裡,得找別的地方藏。」   金雀想了想,就道:「要不拿去廚房悄悄扔進灶裡燒了!」   安嵐搖頭:「這是棧香木,即便是下品,但燒起來還是會有香味的。」   金雀有些緊張,想了想,又道:「那扔井裡,我去支開那幾個提水的小丫頭!」   「這不是水沉香,木頭落在水裡是會浮起來的。」安嵐被金雀這表情給弄得一笑,只是到底心有所憂,故而笑得很淺,嘴角還不及上揚就已斂去。   「啊,我忘了……」金雀咬了咬唇,再道,「給我,我拿去院裡,先尋個地方埋了它。」   可她這話剛說完,就有人在外敲了敲門,安嵐嚇一跳,趕緊將那香牌藏在袖子裡,然後兩人都機警地看著那扇門。   「都起來了還閂門做什麼。」荔枝本想直接推門進去的,卻發現房門從裡閂上了,便奇怪地嘀咕一聲,才接著喊了一句,「快出來,王香使和陸香使喊我們都去院裡呢。」   安嵐忙道:「我換衣服,這就去。」   荔枝又道:「快點啊,已經往這邊過來了,還有幾個兇神惡煞似的婆子,也不知道什麼事!」   「知道了。」安嵐整了整袖子,將面上的驚慌斂去,然後過去開門。   金雀抓住她的胳膊,認真地看著她低聲道:「給我,你不能放身上,萬一搜身……」   「沒準是別的事,總歸不管他們是因什麼事過來,你我就都當什麼都不知道。」安嵐搖頭,抽開門閂,走了出去。   兩人走到院中時,那裡已排排站好了三十多位香奴,廊上站著連喜兒,王媚娘和陸雲仙,旁邊守著六位腰圓膀粗的婆子和四位身體結實的院侍,幾位香使的後面還站著兩位王掌事身邊的小廝。安嵐注意到桂枝站在香奴最前頭,她便示意金雀站走到後面,只是桂枝一直盯著她們倆呢,瞧著她們往後排走去,便冷哼道:「是做了什麼虧心事不敢見人呢,偷偷摸摸往後站!」   金雀即瞪了她一眼,低聲諷刺回去:「我們是見不得人,哪像有的人,恨不得脫光了去見人才好!」   桂枝即沉下臉:「你說誰呢!」   金雀一臉詫異:「你不會是以為我在說你吧,難道你真喜歡這麼讓人看?」   桂枝面色鐵青:「你——」   有人忍不住抿嘴偷笑,原本有些壓抑的氣氛,因兩人這幾句般爭鋒相對的話而鬆緩了幾分,卻也有人因此臉色驟然下沉。源香院內,乾爹乾女兒這門勾搭,早已是公開的秘密,只是從沒人敢對此說什麼。   安嵐忙拉了拉金雀,示意她不能再往下說了,王媚娘也在場,這些話若讓王媚娘聽到,定會得罪王媚娘的。   桂枝憋了好一會,才從牙縫裡吐出一句:「我看你們能得意到幾時!」   安嵐心裡微微一沉,看了桂枝一眼,正好桂枝也往她這看過來,遂看出桂枝的眼神裡藏著幾分抑制不住的興奮,她心裡即又添幾分警覺。   難道今日這事真是針對她們來的?   安嵐垂下眼,沉默地站在後排,藏著香牌的那隻手悄悄握緊。   陸雲仙因為金雀剛剛那幾句擠兌桂枝的話,心情好了幾分,就似笑非笑地看著王媚娘道:「人都到齊了,不過我話說在前頭,要是搜不出什麼來,可得給我個說法,這做賊的反喊捉賊這種事也不新鮮了!」   王媚娘嗤笑:「這還沒開始呢,你就緊張什麼,我又沒說你偷香,也沒說你的香奴偷香,如今將她們都叫出來,不就是為找出真正的賊,省得冤枉了好人。這做賊反喊捉賊的事確實是有,但做了賊後拼命掩飾的人則更多,你說是不是?陸姐姐?」   陸雲仙嘴皮子沒王媚娘的利索,被王媚娘拐著彎地噎了這一句,面色頓時難看起來,旁邊的連喜兒便道:「行了,這個時候還不忘鬥嘴,這事若查不出來,我們都得受罰!」   原來昨晚桂枝去香房查點時,沒查出金雀偷偷切的那塊香少了分量,反倒發現香房裡的竟少了五斤多沉香餅。這不是小數目,桂枝異常興奮,覺得終於抓到了安嵐和金雀的把柄。半個月前,金雀和安嵐就曾隨陸雲仙出入過幾次香房,如今那兩人突然出手這麼大方,再對上陳露昨晚讓人過來打聽的事,她覺得安嵐和金雀一定參與了偷香。   於是趕緊去王媚娘那說了這事,王媚娘卻對那兩小香奴沒什麼興趣,在她看來,香奴還沒這麼大的膽,即便是真偷了,也不好出手。但香使就不同了,特別是像陸雲仙這等有老資歷的香使,要出手幾斤沉香餅,簡直太容易。於是她將這事的矛頭指向了陸雲仙,但陸雲仙哪可能由著她來拿捏,兩人即鬧了起來,連喜兒只得出來打圓場,因此就有了今兒一早這事。   只是這其中內情,安嵐和金雀皆不知,所以兩人一聽陸雲仙和王媚娘的對話,心頭皆是猛地一跳。金雀咬了咬牙,遞給安嵐一個安心的眼神,反正那點香已經用了,只要她死不承認,王媚娘她們也查不出她來。   香房一直是上鎖,她進都進不去,怎麼偷香!   安嵐心裡擔憂的同時,又有些不解,金雀偷的那點香,分量真的很少,即便被發現,也不至於會弄出這麼大動靜,還能令王媚娘和陸雲仙當眾吵起來……   不待安嵐想明白,連喜兒說完後,就命陸雲仙和王媚娘去看著婆子搜屋,翻箱倒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香奴們都有些驚懼地垂下眼,她們還記得,去年有個香奴就是因為去香房打掃時,偷偷拿了兩個香丸,查出來後,右手被直接廢了!那件事後,有人說她投井死了,有人說她家人給接了出去,然後把她賣給一個瘸子做了老婆。   誰都不知道今日會出一個什麼樣的結果,即便從未做過虧心事的,也都心跳如擂。   冷酷藏在這溫香軟玉中,如一頭不知潛在何處的猛獸,它總能在你最鬆懈的時候,突然跳出來咬你一口,提醒你,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你又是什麼身份。 第006章緊逼   約半個時辰後,搜屋的婆子才回到院中,如實告訴連喜兒什麼贓物都沒搜到。安嵐和金雀都小小鬆了口氣,連喜兒朝陸雲仙和王媚娘這看過來,陸雲仙有些嘲諷地看著王媚娘:「依我看,這事沒這麼簡單,何必在她們身上白費功夫,這些小香奴屋裡有能藏東西的地方嗎,還不如去各個香使的屋裡搜一搜,沒準真能搜出什麼來。」   陸雲仙喜歡銀子,手裡的香基本都換了白銀存在錢莊,所以真要搜的話,她屋裡絕搜不出什麼不該有的東西。但別的香使可就不一定了,特別是王媚娘,她這段時間跟王掌事勾搭得勤,屋裡肯定存了不少東西,到時被搜出來,可就有得看了。   王媚娘哪裡會不知陸雲仙打的什麼算盤,自然不會答應這個提議,冷哼一聲,就道:「事情確實沒有那麼簡單,剛剛我就是怕冤枉了好人,所以才提出搜屋。只照這搜完的結果看,這些香奴應當都是清白的,但是,香房裡的香卻是真的少了,到底那些香是怎麼不見的?總不會是自個化成煙飛了吧!」   陸雲仙冷笑:「你以為呢?」   「偷了東西,誰也不會傻到放在自個屋裡等別人來找,肯定是越早出手越好,畢竟換了銀子,自己放著才叫安全,即便讓人看見了,那也說不得什麼。」王媚娘說著就打量了陸雲仙一眼,不等陸雲仙開口,又接著對連喜兒道,「所以,依我看,應當查一查這幾天都有誰出去辦差,都辦的什麼差,用了多長時間,如此,應該就能查出些端倪來。」   連喜兒想了想,也覺得這是個法子,便點點頭。   陸雲仙被王媚娘含諷帶刺的話憋得一肚子火,偏連喜兒已經點頭,她又想不出什麼反對的理由,只得重重地哼了一聲,沉著臉站在一旁。   無論是香奴還是香使,出院辦差都是有記錄的,連喜兒讓人拿登記的冊子過來一一念名字,沒一會,安嵐的名就被念了出來。她要走上前時,金雀要拉住她,想讓她將那塊香牌偷偷給自己。只是安嵐見桂枝一直盯著她看,生怕弄巧成拙,就特意避開金雀的手,然後若無其事的走出去。   見安嵐出來後,桂枝有些得意地勾起嘴角,再轉頭,往連喜兒身後看了一眼。片刻後,站在連喜兒身後的石竹跟旁邊的小廝低聲道了兩句,就轉身悄悄出去了。   香房是每三天一次大盤點,因上次盤點數目都對,所以最近這三天外出辦差的香奴都被叫了出來。人都齊後,婆子便一一上前詢問,對照辦差的時間和具體事項,沒有出入者就點頭放過。安嵐是最後一個被喊出來的,自然是聽到婆子的問話內容,從第一句問話開始,她就知道,這件事就是針對她來的。   桂枝要揪她的錯,王媚娘想要除去陸雲仙,她是歸陸雲仙管的,即便陸雲仙待她並沒有什麼特別,更談不上親近,但在旁的人看來,她跟陸雲仙就是一夥,她做的任何事,都跟陸雲仙脫不開干係。於是她昨日的疏漏,正好能成全王媚娘和桂枝的心願,眼下她跟陸雲仙是被綁在了一塊。   陸雲仙自然也看到了這一點,因為被點出來的這些香奴,竟沒有王媚娘的人,她當即就察覺到了危險,是專門針對她的危險。這個意識令她有些慌,但更多的是惱恨,今日之事,她是被王媚娘給算計了!   婆子繼續往下問,還差一位就到安嵐了,王媚娘特意看了陸雲仙一眼,笑了一笑:「陸姐姐不用這麼緊張,最旁邊那個長得挺水靈的香奴叫安嵐是吧,我瞧她是個聽話懂事的,斷不會背著姐姐你做什麼吃裡扒外的事。」   這話說得極其陰毒,既然安嵐斷不會背著陸雲仙做什麼吃裡扒外的事,那麼安嵐若真做了什麼吃裡扒外的事,就定是陸雲仙的授意。這一句話,等於是斷了陸雲仙的後路,先一步將安嵐的錯完全歸在陸雲仙身上。連喜兒看了她倆一眼,沒有說什麼,一直以來,她都很少參與這兩人之間的爭鬥,如今她快嫁人了,自然更不想摻合這些事。   今日她也沒想鬧得太大,似這等事,以往也不是沒有發生過。其實只要過段時間,少的那些香自然會有人悄悄給補上,雖品質會比原來的低很多,但分量是不會少分毫,同時登記的冊子也會被人悄悄改過。   而被偷的那些沉香餅,量並不多,品質也是一般。只是因王媚娘想藉此機會除去陸雲仙,所以這件事就變得極其嚴重起來,照長香殿的規矩,盜香者死。   「我有什麼好緊張的。」陸雲仙恨得肝直疼,面上卻不得不露出毫不在意的表情,然後轉頭對連喜兒道,「依我看,即便是香奴辦差出了差錯,跟偷香也沒多大關係。說到底,還是要查一查那些香到底是怎麼不見的,香房一直都是上了鎖的,每次有人進去,也都有人在一旁看著,沒準……是那香房的管事受了什麼人的蠱惑,做出監守自盜的事。」   她說著就看了王媚娘一眼,看管香房的人跟王媚娘有交情,這話自然是不言而喻了,連喜兒依舊沒有開口,頗有種事不關己的樣子。   「不急,慢慢來,順藤摸下去,總會找到那個瓜的。」王媚娘毫不示弱,說著還笑了笑,「哦,問到安嵐了。」   婆子走到她跟前,安嵐才抬起臉,她昨日外出辦差的事很簡單,三兩句就說完了。婆子點點頭,又問:「你將香品器交給寤寐林的張管事後,從張管事那出來,是什麼時候?」   安嵐心裡一沉,沉默了片刻,就搖了搖頭道:「具體什麼時候並不清楚,只知道那會兒已是傍晚,太陽快下山了。」   婆子道:「我問過張管事,張管事說你離開時,正好是他準備去主事那回話的時候,他每天都是酉時二刻去主事那回話,所以,你是酉時二刻就從張管事那出來了。」   安嵐不語,那婆子接著道:「從寤寐林回到源香院,最多花一刻來鍾,但昨晚你回到源香院時已是戌時三刻,這中間隔了一個時辰,這麼長時間,你去了哪?見了什麼人?做了什麼?」   面對婆子連番追問,安嵐依舊沉默。   整個院子都安靜下來,靜得幾乎能聽到大家的呼吸聲,金雀急得手心都出了汗,桂枝一臉得意地站在一旁看著,王媚娘微微勾起嘴角,陸雲仙臉色沉了下去,連喜兒則蹙起眉頭。   「問你話呢,啞巴了!」婆子提高了聲音,餘的香奴都覺得心頭砰地一跳,有的甚至抖了一下,安嵐卻依舊平靜,也不知是想掩飾驚慌還是在思索應對的法子。   婆子又道:「明著是辦差,實際上是趁著辦差的機會,將從香房裡偷來的沉香拿出去賣掉!真是好大的膽子!」   安嵐終於開口:「不是,我沒有偷香。」   旁邊的桂枝冷笑:「不是?不是你那一個時辰的時間是做什麼去了?難不成想說逛園子去了,可別笑死人,寤寐林是你能隨便閒逛的地方嗎!我看啊,不給你些苦頭吃,你是不會說實話的。」   金雀氣得差點衝出來跟金雀對罵,卻這會兒安嵐又道一句:「我是碰到一位貴人,他命我為他煮茶,所以才耽誤了回來的時間。」   桂枝立馬一聲嗤笑:「貴人啊,就知道你會找這麼一個藉口,寤寐林的貴人是不少,不過你以為你是誰,貴人放著裡頭那麼多人不使喚,怎麼偏偏就看上你了?以為隨便般出個貴人,就能將你盜香賣香的事掩飾過去?」   「我們都在這,什麼時候輪到你來說話了!」陸雲仙瞪了桂枝一眼,然後看向王媚娘,冷冷道,「不懂規矩的香奴,也需要好好管教了,免得日後爬上你頭上耀武揚威。」   桂枝趕緊斂去面上的得色,垂下臉,王媚娘瞥了她一眼,才對陸雲仙道:「自然是要管教的,不過這事兒不急,還是先緊著將眼下這事弄清楚了,咱也好給王掌事個交代。」   陸雲仙便道:「安嵐是不是盜香賣香,先讓她將話說完再論。」   「那是自然,此事定得查清楚了再論。」連喜兒這才開口,就對那審問的婆子點點頭。   那婆子沉著臉再問:「那貴人姓什麼叫什麼?是在哪使喚你的,當時都有誰看到了?」   安嵐默了默,才道:「只知是位姓景的公子,並不知叫什麼,那天他帶了一名小廝在怡心園的角亭內煮茶賞花,當時亭子旁邊並無旁人,所以,除了那位小廝,應該沒別的人看到。」   王媚娘忽然開口:「既然沒別的人看到,那只能去找那位公子給你作證,證明你所說的不假?」   這怎麼可能,陸雲仙大怒,又惱安嵐嘴拙,編個理由也編得這般漏洞百出。能出入怡心園的客人是何等身份,即便是查出那貴人是誰,那等身份的人怎麼可能為一個香奴作證。但眼下這情況,對她越來越不利,王媚娘是步步逼緊,她不能坐以待斃,於是也開口道:「怡心園不是普通客人能進去的地方,就是寤寐林裡的香使,也是不能隨意進去的,讓那樣的貴人為一個香奴作證太不現實,即便是找到那位客人,誰敢拿這等小事去說。」   王媚娘正要接話,連喜兒為著早點息事寧人,就對安嵐道:「若你所說不假,那你應該記得那客人的樣子和衣著,你好好想想,只要你所說的能對得上,偷香一事就算與你無關。」   陸雲仙即點頭,王媚娘臉色微變,就看了桂枝一眼,桂枝則側過臉往院門那看了看。隨後就見一位婆子走進來說寤寐林的陳香使陳露過來了,並表示有極重要的事要見連喜兒。   連喜兒不解:「什麼要事?」   那婆子有些遲疑,陸雲仙心裡忽然生出不好的預感,正要開口阻止,王媚娘就已搶先道:「這麼大早就過來,想必真是很重要的事,你說吧。」   那婆子微微欠身,才道:「陳香使說,昨兒傍晚她發現有香奴偷偷拿香品去寤寐林賣,還被一位客人給看到了。如今已查到那香奴是源香院的人,所以現在她領著那位客人過來認人,眼下已等在院外了。」   陸雲仙大驚,連喜兒極為意外,王媚娘是早有準備,也不待連喜兒開口,就命桂枝去請人進來。   片刻後,安嵐抬起眼,院門被急切地拉開,陳露掩飾著眼裡的焦慮,面無表情地走進來,其身後跟著一位三十左右,臉龐有些虛胖的男人,正是馬貴閒。 第007章指認   陸雲仙看到馬貴閒,倒是真吃了一驚,這位表兄,自她當上了源香院的香使後,可沒少過來找她。只是兩人雖是親戚,但當年馬家虧欠她母女甚多,那些屈辱她一直都記在心裡,因此她即便愛財,卻也不想跟馬貴閒打交道。只是馬貴閒卻借著她的關係,認識了好些香使,這幾年賺了不少銀子,財富累加,因而如今也能出入寤寐林,日子越過越得意。   馬貴閒偷偷跟香使往來私下做買賣的事,陸雲仙是有所耳聞的,只是跟她無關,也就不去搭理。可她沒想到的是,今日王媚娘算計自己的事,馬貴閒竟也參與其中,幫著別人來算計她!   陸雲仙驚詫之後更是憤怒,兩眼死死盯著馬貴閒,馬貴閒一進來就瞧著陸雲仙了,訕訕地笑了笑。他並不清楚陸雲仙和王媚娘之間的關係,昨日他雖鬧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但畢竟他自身沒什麼損失,因而今日來源香院認人,他其實是極不願的。這等事不用琢磨都知道是個得罪人的活,只是他有把柄在陳露手裡,拒絕不得,只得硬著頭皮過來。   連喜兒心裡很是不舒服,偷香怎麼都不是件光彩的事,陳露即便是發現了,也應當私下告訴她,讓她來處理。如今卻連招呼都沒打,就領著外人過來指出她院裡有偷香的香奴,實在太不將她放在眼裡。只是當看到領著陳露和馬貴閒進來的是石竹,連喜兒怔了怔,只得收住將要出口的不滿。石竹是王掌事身邊的小廝,一般不會摻合香院裡的事,眼下石竹這個動作,便是表明今日陳露過來是獲得王掌事的同意,所以她縱有再大的不快,也不好表露。   王媚娘此時已經迎過去,對陳露微微頷首,然後道:「我們也正查這膽大包天的賊兒是誰呢,想不到還有人親眼看到了,你別客氣,若真是我們這院裡出了偷香的人,就當場給我們指出來。」   陳露正為自己丟失的香牌著急,也沒什麼心思跟她們寒暄客套,簡單跟連喜兒打過招呼,又給連喜兒介紹了馬貴閒的身份,再掃視了這院裡的香奴一眼,隨後就朝馬貴閒點點頭。   只是不及她開口,陸雲仙就道:「且慢!」她說著就走過去,打量了陳露兩眼,又看了看王媚娘和桂枝,然後對連喜兒道,「這事來得太巧,為避免有人故意嫁禍,認人的時候,誰都不許出聲,也不得給任何暗示!」   連喜兒心裡正不痛快呢,此時自當是偏向陸雲仙這邊,就點頭道:「此話有理,一會若有人敢出聲或是暗示什麼,今日之事就另當別論。」   陸雲仙即命剛剛被點名出來的那幾位香奴都回原來的位置站好。   王媚娘有些嘲諷的笑了笑,自是沒有反對。   她覺得陸雲仙這次是失算了,她的確是想除去陸雲仙,但今日陳露帶人過來,卻不是她安排的。她昨晚倒是讓人去陳露那打聽,卻並未打聽出什麼更有用的消息,如此便證明,確實有香奴在寤寐林裡做了吃裡扒外的事,至於那個香奴是不是安嵐,她完全不介意,但她會讓這個結果照著她的意思來。   金雀自馬貴閒進來的那一刻起,就不由握緊雙拳,牙根咬得緊緊的。   這個人,即便化成灰她都認得!   安嵐回到金雀旁邊站好後,關心地看了她一眼,微微搖頭,暗示她不要衝動。   金雀頓了頓,才給她一個放心的眼神,甚至勉強微微一笑,低聲問:「你沒事吧?」   安嵐搖頭:「沒事。」然後示意她噤聲,馬貴閒已開始過來認人了,陳露則一直跟在馬貴閒旁邊,目含慍怒,臉色陰沉。   院中一共三十八位香奴,站了五排,衣著打扮差不多都一樣,年紀也相差不大,但馬貴閒分辨得很快,一個一個看過,一直是搖頭,不多會,就來到最後一排。   金雀不由又悄悄握緊手心,安嵐也提起心,昨日她給馬貴閒點的那款香,確實起了作用,不然她也拿不回那張觀音紙。但是……到底能不能完全混淆馬貴閒的記憶,讓他再見自己時也認不出來,她卻沒有把握。   最後一排的香奴有八個,馬貴閒又從第一個看起,陳露依舊跟在他旁邊。   氣氛緊張得讓人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就連被篩選出去的香奴也一樣覺得不安。   第一個不是,第二個不是……三四五六都不是,最後,馬貴閒來到安嵐和金雀身邊,然後遲疑地站住了,這是最後兩個香奴。   看到這一幕的桂枝興奮得呼吸急促,王媚娘也微微挑起嘴角,陸雲仙沉下臉。連喜兒蹙起眉頭,再怎麼說,她都不願她離開之前,香院裡出這般不光彩的事,並且還是由院外的人給指出。   相貌水靈細皮嫩肉的小姑娘都是馬貴閒喜歡的款,前面那些香奴雖也有生得不錯的,但跟安嵐和金雀一比,明顯就有差距出來。故馬貴閒初看到安嵐和金雀,就覺得眼前一亮。只是當他再一眼打量安嵐的時候,腦子裡突地就閃現出一些模糊的畫面,先是一雙點香的手,隨後是一縷醉人的幽香……   馬貴閒只是停了幾息的時間,但就這幾息的時間,對在場的所有人來說,都是無比漫長!   陳露先是忍不住,上前一步問:「認出來了?是她們中的哪一個?」   馬貴閒突地一個激靈,被陳露的聲音震得從恍惚中回過神,然後下意識地轉頭,有些茫然地:「啊?」了一聲。   陳露不耐煩:「到底是誰?」   「是……」馬貴閒抬起手,指向安嵐,金雀正要出聲,結果那手指又指向她。安嵐剛抬起的眼瞼又微微垂下,金雀則是怔住,前面的連喜兒和陸雲仙等人也是愣了一愣,陳露因著急而憤怒,咬著牙再道:「到底是誰?」   馬貴閒覺得自己的腦子整個都混亂了,剛剛,他似乎又聞到昨日的那縷幽香,令他興奮莫名又恐懼莫名。他覺得安嵐有些眼熟,但又覺得金雀更加熟悉,那眉眼輪廓,就跟他昨日才見過的一般,很像,實在是像,越看越像!   當年他在花園裡耍完小丫頭的那件事本是早已丟到腦後了,結果昨兒不知怎麼回事,突然就想了起來,小丫頭的眉眼輪廓都回憶得無比清晰。此時看到金雀,那一幕幕就在他腦海裡跳出來,於是怔怔的看著金雀,並每看一眼,就覺得更像一分。   「是……是,是她!」馬貴閒在安嵐和金雀兩人之間來回指了幾次後,終於完全忽略安嵐,指向金雀。   陸雲仙悄悄鬆了口氣,有些嘲諷的看了王媚娘一眼,王媚娘極是意外,她以為陳露這般大喇喇地領著人過來,定是有所準備的,怎麼卻鬧出這麼個烏龍?   桂枝也急了,金雀這幾日就不曾出過源香院,馬貴閒怎麼可能在寤寐林看到金雀,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陳露怎麼領著這麼不靠譜的人過來添亂,真是蠢死了!   「確定真的是她?」到底是源香院的人,陳露雖恨不得馬上就將金雀揪出來,但還是先問一句。   馬貴閒似又恍惚了一下,才道:「確,確定。」   陳露正要管連喜兒要人,陸雲仙這會兒卻笑了,來回看了看她們幾位,然後對連喜兒道:「我還不知道,我身邊的人竟還會分身的本事。」   陳露皺眉,不知陸雲仙這話是何意,連喜兒心裡也隱隱有些痛快,便道:「看來陳香使要找的人並不在我這,馬老闆剛剛指出的那位香奴,這幾天就沒出過源香院,想必是認錯了。」   陳露一愣,即看向馬貴閒,馬貴閒也有些發懵,只覺得腦子更加混亂,一時間連個解釋的話都說不出來。陳露心裡甚是著急,惱羞成怒,就指向安嵐道:「那這個呢,她昨日有沒有去過寤寐林。」   桂枝趕緊開口:「昨日就是她去了寤寐林,而且回來的時候天都暗了!」   陸雲仙要阻止桂枝已來不及,陳露聽了桂枝這話,即對馬貴閒道:「你剛剛指來指去的,定是一時緊張搞混了,應該是她!」   「胡鬧!」陸雲仙提高聲音喝斥,「簡直是兒戲,我源香院裡的香奴能由得你這般隨意冤枉?莫說源香院不歸寤寐林管,即便是歸寤寐林管,香院裡的事也遠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連香使長,這樣的人,我看還是請出去為好!」   陳露也覺得自己剛剛那句話是得罪人了,只是她今日若不找回自己的香牌,她在寤寐林的日子就不好過,源香院終究不是自己待的地方,得罪就得罪了,於是咬咬牙,就道:「源香院失竊是事實,源香院的香奴在寤寐林偷賣香也是事實,時間又對得上,各位若是覺得我說的有誤,大可搜一搜這幾位香奴的房間,說不準就搜出不該有的東西。」   陸雲仙冷笑:「東西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你來之前就已經搜過了,可惜,沒搜出什麼不該有的。」   陳露一怔,又問:「她們身上也搜過了?」 第008章再見   「原來陳香使今日來源香院,是打著抄家的目的,卻不知憑的是什麼?」陸雲仙怒極反笑,走至陳露跟前,看著她道,「源香院可不歸寤寐林管,你呢,也不過只是個小小的香使,身份可不比我們高貴,你憑什麼呢,陳香使?」   陳露臉色有些難看,只是見連喜兒也沉下臉,這才解釋道:「今日確實是失禮了,不過我今日過來,王掌事是知道並應允了的,不然我也進不來。連香使長若不信,可以再問一問王掌事身邊的小廝。」   連喜兒不鹹不淡地道:「如此說來,掌事也答應讓陳香使搜查源香院?」   陳露頓了頓,才道:「王掌事答應讓我指認偷香的香奴,眼下馬老闆既已將人指認出來了,為進一步確認,唯有搜身,也免得冤枉了好人!」   「笑話!」陸雲仙看了看安嵐,然後又打量陳露一眼,忽的一聲冷笑,「到底是馬老闆指認,還是你自個在那胡指呢?說到底,源香院的事與你何幹?你緊張什麼?還死乞白賴地要插手,我怎麼覺得,像是你丟了什麼東西,生怕別人撿了去,所以使勁尋個藉口過來找。」   陸雲仙一語道破,陳露臉色微變,跟陸雲仙對視了好一會,又往連喜兒那看了看,才略抬了抬下巴道:「沒錯,我確實是丟了樣東西,後查出是被那個進寤寐林偷賣香的香奴撿去了。眼下只要從她身上搜出我丟的東西,自然就能證明她就是偷香的人,到時怎麼處理,便是你們源香院的事。」   王媚娘微微蹙起眉頭,她雖也懷疑過陳露是另有目的,卻沒想到是這個原因。只是眼下這情況,若一會陳露沒能從安嵐身上搜出東西,陳露就再沒什麼用了,等於是成了廢棋。但,若真從安嵐身上搜出什麼來的話……   王媚娘正猶豫著要不要添一把火時,陸雲仙已經開口下逐客令:「黑的白的都由得你來說了,真是荒唐!你哪丟的東西哪找去,跟我源香院無關,請吧!」   已經鬧出矛盾了,她的事卻還沒弄清楚,陳露哪可能就這麼離開,於是咬了咬牙,突然抓住安嵐的胳膊道:「今日我是定要搜她的身,若有得罪連香使長的地方,改日我必定親自登門道謝!」   安嵐心裡暗驚,金雀再忍不住,上前就掰開陳露的手,並使勁推了她一下怒罵:「你又不是源香院的人,有什麼資格搜我們的身,不過是個香使,款兒卻擺得比香師還要高!你當我們源香院是好欺負的?陸香使已經請你出去了,你還不快滾!」   陳露不料一個香奴膽敢對自己動手,沒留心,差點被推倒在地上,趔趄了兩步站穩後大怒:「你,你們這院裡還有沒有規矩了?!一個小小的香奴就敢在這撒野,你們——」   「沒有規矩的人是你!」陸雲仙覺得金雀罵得解氣,心裡甚是痛快,就道,「一進來就大呼小叫,還妄想插手源香院的事,剛剛跟你好好說話是給你面子,別給臉不要臉!」   陳露頓住,一時說不出來話,王媚娘這會兒卻過來打圓場:「何必弄得這麼僵,陳香使的脾氣雖是急了些,但剛剛說的也沒錯,若搜出東西來,那就是人贓俱獲,該打該罰自有規矩來;若搜不出東西,安嵐也沒虧什麼,還能洗了嫌疑豈不是兩全其美的事。」   原本王媚娘還遲疑要不要插手,因為不確定安嵐是不是真偷藏了陳露的東西,只是當看到金雀突然跳出來後,她即下了決定。   陸雲仙轉臉怒瞪王媚娘:「如今你這胳膊肘都往外拐得,連香院的臉面都不顧了。」   王媚娘笑了笑:「我正是為源香院的面子著想所以才覺得應該弄個明白,也免得日後有人在外頭亂說,詆毀源香院的名聲。不過安嵐到底是源香院的人,這搜身的事自然是不能勞煩陳香使,不如讓我來。總歸剛剛搜了房間,也沒搜出什麼,若安嵐真是撿了陳香使的東西,這會兒多半就是放在身上!」   安嵐是她的香奴,真要讓王媚娘動了安嵐,豈不是明著打她的臉,於是不待王媚娘動手,陸雲仙就擋在她前面,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冷笑道:「你?真是譜兒比天還大,你又憑什麼?」   「你若不樂意我來,請連香使長來搜身也可以,只是……就你不行。」王媚娘挑釁地道,「陸香使要知道避嫌啊,不然人還以為你是心虛呢。」   連喜兒聽她們這麼吵來吵去,只覺得頭都疼了,便道:「行了,安嵐你上前來。」   還是避不開搜身嗎?   安嵐微微蹙眉,猶豫著要不要捏破荷包裡那粒香丸,自去年她差點被一位院侍玷汙後,安婆婆就給她了她這粒東西。婆婆沒有說從哪來,只告訴她,迫不得已時,閉氣捏破香丸外面的蠟衣,不出三息時間,方圓三丈以內的人便全部暈迷。但婆婆也再三告誡她,絕不能在香師面前使用,更不能讓香師知道,否則,她也難逃死罪。今日正好沒有香師在,應該不會被發現……   金雀知道她的打算,不願她冒險,就趕緊拉住她,然後委屈地朝連喜兒喊道:「安嵐又不是賊,而且還是香院的人,在香院裡當了七年差,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有人欺上門來,香使長不幫安嵐說句話就算了,為什麼還要幫著外人欺負安嵐!」   連喜兒一怔,沒料到會有人敢駁斥她的意思。陸雲仙此時也顧不得琢磨金雀怎麼突然這麼大膽放肆,因眼下連喜兒又偏向王媚娘那邊了,她是絕不能答應的,於是亦堅決表示反對,並示意連喜兒請陳露出去,香院的事香院關起門來解決,不能讓別的人看了笑話。   只是事情都到了這一步,香露哪可能就這麼被打發掉,她趁陸雲仙和王媚娘對峙時,給馬貴閒打了個眼色,讓他幫忙抓住安嵐,她來搜身。只是金雀和安嵐可一直留心他們的動靜呢,不等馬貴閒動手,金雀就先悄悄朝馬貴閒靠近兩步,然後突然一聲驚叫:「啊!不要臉的下流胚子,你摸我哪!想幹什麼!」   馬貴閒被那一聲驚叫震得懵了,未等反應過來,就被金雀猛推了個趔趄,竟撞到陳露身上。陳露沒留神,歪到一邊碰到王媚娘,王媚娘也沒留神,趔趄的時候下意識的就往前推了陸雲仙一把,陸雲仙正怒火中燒呢,被王媚娘這麼一推,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也用力推了回去。   場面一時大亂,連喜兒一時間也怔住,安嵐趕緊往旁一退,同時滑出袖子裡的香牌握在手裡藏在身後,她需趁著這股混亂將香牌偷偷交到金雀手裡。可不待金雀走到她身邊,一直注意著她們這邊的桂枝卻往她這過來了。安嵐心頭一驚,不得已又將手縮回背後。桂枝在盯著她,她無法出手,一出手定會被看到!   桂枝似乎也察覺出什麼,並沒有停下腳步的意思,安嵐忙看了金雀一眼。金雀正打算去攔住桂枝給安嵐爭取機會的時候,院門那忽然傳來一聲低喝:「住手!」   那聲音並不高,但沉渾有力,帶著一股不可力抗的威壓,震得人心頭隱隱發慌。於是院裡無論是推搡扭打,還是逼近退避的,全都停了下來,往院門那看去。   不知什麼時候,這院裡進來了兩位衣著華貴的男人,一位年約二十七八,身材挺拔,相貌俊秀,氣質不凡。只見他眼睛往這院中一掃,唇邊便帶起幾分漫不盡心的笑,那笑容似藏著魔力,幾乎令所有看到他的女子都不由垂下臉,心裡無端生出羞澀和窘迫。   另外一位則四十上下,身材威猛,神情嚴肅眼神冰冷,令人不敢直視。   連喜兒臉色微白,慌忙走過去欠身道:「楊殿侍怎麼過來了。」   來人中的年長者是長香殿的殿侍楊奇,此等身份,就是王掌事見了,也得畢恭畢敬,更不用說院中的香使等人。此時就連最愛拿款的王媚娘,也都惴惴不安地垂下臉,乖順得像只無害的兔子。 第009章押走   楊奇和連喜兒的父母曾是同鄉,若非這點淵源,連喜兒也當不上源香院的香使長,但這份交情並不足以令楊奇無視連喜兒的失職,並且還是在景炎也看到這一幕的情況下。   經營數年,他總算能跟這位景公子稱上一聲朋友,今日又是景炎過特意請他帶路隨意走走,哪想到走至這邊後,會看到如此荒唐的一幕。   長香殿是什麼地方,那是文人士子天潢貴胄都神往的高雅之地,不是潑婦撒野打架的菜市場,更不是拈酸吃醋的勾欄院。   即便源香院只是長香殿的一隅之地,代表不了長香殿,但也不能跟外頭的地方相提並論。偏偏,剛剛走到附近時,他還特意告訴景炎,此香院也歸天權殿管……真是話才說完,就自打了嘴巴。   楊奇冷冷地瞥了連喜兒一眼,再又往陸雲仙和王媚娘那看了看。   沉默,極其漫長的沉默,令人越發忐忑不安。   陸雲仙不由抻了抻衣袖,隨後發現袖口上的花紋,竟在剛剛推搡拉扯的時候,不知被誰勾出一條長長的絲線。月白色的蘭花,絲線看起來像一縷淺淺的白煙,在衣袖邊上飄忽不定。她想將那絲線撫平,卻幾次之後都是徒勞,手指只要一放開,那縷絲線就在她眼下飄忽,如似在嘲笑她。   在香院十三年,她還不曾這麼丟人過,心裡又惱又恨,就瞪了旁邊的王媚娘一眼。王媚娘一直微微垂著臉,兩手輕輕交握在一起放在小腹處。她左手的中指戴了枚鑲石榴石的戒指,戒面足有龍眼大,火紅的顏色同她塗得鮮紅的指甲相映成輝,襯著那雙白嫩的手,是一種入骨的妖嬈。   旁邊的桂枝,也跟王媚娘一樣的站姿,但她手指上並無戒指,不過手腕上卻戴了一圈珊瑚珠手串,粒粒滾圓飽滿,顏色雖不如王媚娘的石榴石豔,卻也是件難得的飾物。而且桂枝自戴了這串珊瑚珠子後,她的袖子似乎就比原來短了一點兒,只要稍稍抬手,就露出一小截圓潤白膩的手腕,襯著那圈珊瑚珠子,絲毫不比王媚娘遜色。   似因王媚娘和桂枝的花枝妖嬈,珠飾堆奇,楊奇不免又多看了她們兩眼,只是面上的神色卻不見緩下分毫。   曾見過大香師風採的他,這幾個女人在他眼裡,就是俗物。   空有容貌,全無靈氣。   美則美矣,但氣汙質濁,不能令人敬畏,只令人想侵犯。   連喜兒本就有些懼楊奇,眼下這等情況,她只覺得腦子有些轉不過,乾巴巴地張了張口,好一會後才道:「是,是香房裡丟了些東西,剛剛正查這事。」   「丟了什麼?」   「一些兒沉香餅。」   「為何不見王掌事?」   「白香師有事,王掌事一早就出去了,命我好好查此事。」   楊奇又往院中看了一眼:「可查出來了?」   「正查著,只是……又出了一事。」連喜兒頓了頓,不敢隱瞞,轉頭往陳露那示意了一下,接著道「那位是寤寐林的陳露陳香使,據說昨日丟的東西,被去寤寐林辦差的香奴給撿了去,今兒過來找,剛剛她們因言語不和,所以有了爭執,是,是我素日裡管教不當,請楊殿侍責罰。」   事已至此,陳露當即上前來,欠身行了一禮,將剛剛自己在這裡說的話都重複一遍,然後請楊奇做主徹查此事。陳露是寤寐林二掌事的侄女,跟長香殿的幾位香師多多少少都有些關係,所以源香院的王掌事才會賣她面子。   楊奇雖不認得陳露,但他在長香殿二十來年了,並且是三年前才從院侍長升了殿侍,因而底下這些關係,他憑几個名字也能猜出個七七八八。   只是楊奇聽完後,卻先問一句:「丟了什麼?」   陳露頓了頓,終是道了出來:「是我的香牌,昨兒傍晚,我在寤寐林裡行走時,忽然被人從後面敲擊了一下,當時就暈過去,再醒來香牌便丟了。事後才知道,是有個年約十三四的姑娘偷了我的香牌,並假冒我的名去找馬老闆談買賣,只是因我被人發現得早,醒來後當即一通排查過去,卻還是遲了一步。」   香牌居然丟了,連喜兒等人都有些詫異,這等事對香使來說,可大可小。若有靠山,添點銀子補辦一塊便是,若無靠山,為這個丟了差事都是有可能的。   「馬貴閒?」楊奇又念了一個名字。   馬貴閒只覺得腿肚子發軟,陳露這是將他賣了啊,雖沒有明說,但剛剛那些話跟明著說有什麼區別。他現在是悔得腸子都青了,今日就不該答應陳露這茬,但眼下後悔也沒什麼用了,楊奇已經喊了他的名,他只得訕笑地小跑過去,彎著腰道:「見,見過楊,楊殿侍,在下昨兒並未同那位香奴做買賣,在下當時一聽就斷言拒絕了。」   楊奇瞥了他一眼,問向陳露:「哪個香奴?」   「是她,昨兒她才去寤寐林辦差,今日源香院就查出香房失竊,時間又正好對上,所以定是她!」陳露轉身往安嵐這一指,站起前面的香奴都趕緊往兩旁讓開,於是那中間就剩下安嵐,以及她旁邊的金雀。   都是豆蔻年華,都是簡衣素顏,清透乾淨得似花葉上的一滴晨露。   好相貌,這是楊奇的第一印象。   一個看著安靜,一個面露不忿,但竟都不慌,這是楊奇的第二印象。   於是他抬了抬眉,開口道:「上前來。」   安嵐轉頭給了金雀一個放心的眼神,金雀咬了咬唇,終於是忍住沒說什麼。一直看著她們的桂枝心裡冷哼,隨後生出幾分得意,總算能除去這個眼中釘了。   安嵐走到楊奇面前停下行了後,微微垂著臉,腰背卻挺得很直,但並不顯僵硬。景炎唇邊依舊噙著幾分笑,又打量了安嵐幾眼,這丫頭還真是個香奴。   楊奇直接吩咐:「搜。」   陸雲仙臉色微白,有楊殿侍在,若安嵐真是被搜出什麼來,她今日必定跟著一塊陪葬。即便最後沒能被收出什麼,今日之事,也是王媚娘穩穩壓了她一頭,這口氣日後想要討回,怕是更加不易。   此時王媚娘得意地看了她一眼,她冷眼瞪回去,手指拈住袖口上的那條絲線纏了兩圈,下意識地拽了一下,絲線沒有斷,倒是將平整的袖口抽得起了皺褶。王媚娘沒有放過她這個動作,特意往她袖口那看了一眼,然後抿嘴一笑,陸雲仙恨不得直接給她一個嘴巴。   連喜兒沒想到楊奇這麼幹脆,愣了一下後才反應過來,也不敢多嘴,更不敢讓旁的人幫忙,自己親自走到安嵐身邊。   安嵐主動抬起手,連喜兒有些複雜地看了她一眼,源香院三十八個香奴她都認得。安嵐在她眼裡是個沒多少存在感的人,平日裡極是安靜,指派什麼就做什麼,偶爾被人刁難了也不會多事。倒是總跟她走在一塊的金雀更引人注意,她們倆有什麼事,也多是金雀先出頭。但時間長後,連喜兒又發現,這麼一個沒什麼存在感的香奴,卻讓她一直留意著,本身就是件不簡單的事。   連喜兒搜身的時候仔細打量了安嵐幾眼,心裡暗道,確實是難得的好相貌,再過兩年怕是會更加出色。難怪王掌事早就意中,只是安嵐卻一直沒有順了王掌事的心意,她也摸不清安嵐到底是真不願,還是在拿喬給自己抬價。   香牌是個約一指厚,半個手掌大的一塊木牌,這東西硬邦邦的,要放在身上,無非就是藏在袖子裡,或是別在腰帶內。但連喜兒在安嵐身上摸了個遍,最後甚至讓她把鞋都脫了,也沒瞧見什麼香牌。   陸雲仙總算是舒了口氣,王媚娘目露失望,桂枝不敢相信的往前一步,陳露的臉色變了,不甘道:「一定是她藏起來了!」   楊奇面無表情地吩咐:「帶去刑院。」   院外即走進來兩院侍,所有人都以為那兩院侍是要拿下安嵐,不想卻是走到陳露跟前將她擒住,金雀趕緊收住腳,悄悄退了回去。   陳露大驚:「楊殿侍,你這是何意!」   楊奇道:「你犯了殿規,自當要受罰。」   有楊殿侍看著,院侍不敢有絲毫拖泥帶水,拿住陳露後就往外押去。陳露掙扎不得,只得一邊跟著往外走一邊回頭喊道:「我是寤寐林的香使,香牌丟失,自有寤寐林的掌事責罰,我今日進香院追查香牌之事,也是獲得王掌事的許可,楊殿侍,你不能罰我,我,我是陳平掌事的侄女,我認識白香師,楊殿侍……」   直到這會兒,王媚娘等人才知道害怕,有膽小一些的香使已禁不住瑟瑟發抖,進了刑院,不脫一層皮,別想出來。剛剛陳露進來時多麼囂張,多麼趾高氣揚,甚至敢跟陸雲仙動手,結果,只楊奇一句話,就被送進那裡!   馬貴閒已嚇得兩腿直發抖,慘白著臉,有些茫然地站在那,不知該如何是好。他並非長香殿的人,即便他跟香使私下做買賣了,照理長香殿也是不能拿他如何的,但眼下這仗勢,他實在不敢肯定自己今日真能順利出去。   陳露的聲音消失後,楊奇又吩咐連喜兒:「香房失竊一事,天黑之前查出結果。」   連喜兒惴惴應下,卻這會兒,王媚娘忽然道:「連香使長,昨日下午,就安嵐一人去了寤寐林辦差,並且回來晚了,時間這般巧,是不是應該當著楊殿侍的面解釋清楚。」 第010章豔羨   王媚娘是個機會主義者,此刻她即便再忐忑,也覺得是個能直接掰倒陸雲仙的機會。只要安嵐拿不出一個實在的證據,這偷香的嫌疑在楊殿侍面前是坐定了,到時陸雲仙也跑不了。   如此惡毒的心思,非要置她於死地的手段,陸雲仙是將王媚娘恨到骨子裡,偏此時她不能反駁王媚娘的話。眼下只要一句不當,就極有可能弄巧成拙,於是只得生生忍著,焦急地看向連喜兒。   連喜兒遲疑地看了楊奇一眼,她拿不定主意,亦猜不出楊奇對這事什麼態度。   若楊奇想借香房失竊一事發威,那別說是安嵐和陸雲仙了,就是她也免不了一通責罰;若是楊奇只是擺擺樣子,那這事的處理只要面上過得去就行了,餘地很大,她也不必臨到走時,還鬧得不好看。   楊奇這才又打量了安嵐一眼,這小姑娘,從剛剛才現在,都極安靜。旁的人或許會以為她是害怕,怕到不敢說話,但他活了這把年紀,之前亦執掌過刑院,他知道一個人真正害怕時是什麼樣。   如此安靜,看起到倒像是有恃無恐,楊奇心裡不解,正要開口,卻此時,從進來到現在,一直沒有開口說話的景炎忽然笑了一笑。   楊奇下意識的轉頭看了一眼,就見景炎的目光落在安嵐身上。他怔了怔,再轉過臉,仔細打量安嵐,雖還未長開,但五官已足夠秀美,頗有幾分靈氣。   難不成景公子是看上這小香奴了?   楊奇猜不透景炎的心思,遲疑了一下,乾脆開口試探:「在下疏忽了,景公子需不需要找個熟悉這附近的人陪著走走?」   景炎搖頭:「不用,你先把事情處理了。」   楊奇又不解了,只是他卻不知道,剛剛他那聲「景公子」令多少人心頭猛地一怔。連喜兒先是看向安嵐,王媚娘忙和桂枝交換了一下眼神,陸雲仙則再次看向景炎,隨後臉色一變。她在源香院十三年,這麼長時間,總會比別的人見得多一些,也知道得多一些。所以,當她仔細打量了景炎幾眼後,遂想起曾在祭祀大典上遠遠見過的那人,以及曾聽過的事。於是,她比所有人都更加急切地看向安嵐。   「安嵐?」這會不用楊奇吩咐,連喜兒已經會意,便詢問地開口。   安嵐這才抬起臉,在那些或期待或懷疑的目光中,朝景炎福了一福:「見過景公子。」   景炎點頭:「原來你是在這當差,難得還會煮茶。」   安嵐道:「我茶藝不精,昨日怕是糟蹋了公子一壺好茶。」   「品茶在乎心境,昨日我倒是品了一道今年最好的茶,不過卻因此耽擱了你回來的時間……」景炎說著就是一笑,然後看向楊奇,「幸好今日過來了,不然這孩子怕是要因我受了委屈。」   楊奇即哈哈一笑:「哪裡的話,哪裡的話,能為景公子你煮一壺茶,這可是她的福氣,就是受點委屈算什麼。」   景炎呵呵一笑,眼睛一眯,優雅得像只狐狸:「那怎麼行。」   楊奇心頭莫名的一個激靈,傳聞中,這可是個陰晴不定的主。好的時候讓人如沐春風,但要是惹怒了他,那翻臉比翻書還快,發起火來說閻王轉世也不為過!於是他立馬點頭,就對連喜兒道:「僅一次敲擊就能將人打暈,唯習武之人才可辦到,這小姑娘身子單薄,想消無聲息地做到這一點斷無可能,昨日之事皆與她無關,無需再審查她了。」   「是!」連喜兒鬆了口氣,有些複雜地看了安嵐一眼。王媚娘和桂枝這才真的變了臉色,她們怎麼都沒想到,事情會是這樣,巧得不可思議,也幸運得令人嫉妒。   陸雲仙激動得兩手不由緊緊握住一起,她真想不到,這丫頭竟有這般造化!   因景炎心情好,楊奇也覺得氣順了不少,隨意交代連喜兒幾句後,又打量了安嵐幾眼,才同景炎出了源香院。   ……   雖接下來還要繼續查香藥失竊一事,但因楊殿侍發了話,此時已無人敢對安嵐如何,連喜兒隨意說了幾句後,就讓院中的香奴散了。   「那個安嵐怎麼會有這般好運!」連喜兒親自領人去香房後,王媚娘在外面皺著眉頭道,「還真讓她攀上權貴了!」   桂枝站在她旁邊,壓住心裡的嫉恨,小聲打聽:「也不知道那位景公子到底是什麼身份,竟讓楊殿侍這般客氣。」   「何止是客氣!年紀輕輕就有那身氣派,不管是什麼身份,那都是非富即貴,更何況還生得那般好。」王媚娘撇了撇嘴,就瞟了桂枝一眼,「你瞧著眼紅了吧。」   桂枝垂下眼,低聲提醒:「安嵐那小賤人如今得意了,陸雲仙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王媚娘輕哼一聲:「連喜兒要嫁人了,香使長的位置會空出來,香使的位置也會跟著空出一個。你說得沒錯,陸雲仙不會放過這麼個機會,出了今日這事,日後陸雲仙若能坐上香使長的位置,安嵐也必能當上香使。」王媚娘說到這,忽的一聲冷笑,「果真是貴人一句話,這小麻雀眼見就要化為鳳凰了,可不比我們,那麼盡心費力地上下伺候,到現在,也頂多是只羽毛鮮亮的野雞!」   桂枝眼裡閃過怨毒:「事情還遠沒到定論的時候呢,難道姐姐甘心將香使長的位置拱手相讓?」   王媚娘往香房那看了一會,陸雲仙剛剛跟連喜兒進去了,她們沒有跟著一塊,一是昨晚就已經查看過,二是,只有她們知道,香房裡真正失竊的不是那點兒沉香餅,而是一張香方,是白香師交給王掌事的香方。為了不將這消息走漏給王掌柜添麻煩,她們昨晚故意偷拿了一些沉香餅,如此才有了今日上下搜查的藉口。   桂枝原是想順便借著這事除去安嵐,卻不料事情幾個峰迴路轉,這禍不僅沒能嫁出去,香方的下落也沒找到,還反招了麻煩。   王媚娘看了一會,就收回目光,瞥向桂枝:「我身邊那幾個香奴,機靈的有幾個,但也就你得了王掌事的青眼。」   桂枝心裡一跳,垂下眼,等著王媚娘下面的話。   王媚娘挑著眉微微一笑:「不過陸雲仙手底下的香奴,王掌事也是一早就瞧上安嵐了,只是那丫頭一直就吊著王掌事的胃口呢。依我看啊,王掌事那樣的人,盯了這麼久的一塊肉,不叼進嘴裡是絕不罷休的。更何況安嵐那小丫頭跟在安婆婆身邊好幾年,早就能讀會寫了,說來只要她跟王掌事一點頭,就能將你給擠到一邊去,也難怪你這麼緊張她。」   桂枝咬了咬牙,垂著臉道:「我待姐姐一向是忠心耿耿,既然姐姐看得這般明白,求姐姐給我指條明路。」   「忠心耿耿?」王媚娘嗤笑地搖了搖頭,「在這個地方,誰敢說誰對誰是忠心耿耿,倒是對面談笑背後插刀子的事不少見。」   桂枝額上冒出冷汗,慌忙抬起臉道:「姐姐莫要誤會,我之前去陸雲仙那邊,也是為著給姐姐打聽消息,我……」   「行了,你也別急著跟我表忠心,說得再好聽,也比不上做得漂亮。」   「是。」桂枝又垂下臉,眼裡的怨恨更深了,「姐姐儘管吩咐。」   「盯著安嵐和金雀那兩丫頭,我總覺得這事跟她們有關。」王媚娘想了想,又道,「安嵐那丫頭,太安靜,太沉得住氣,有點讓人摸不透,如今楊殿侍又剛剛替她說了話,你暫時別招惹她。倒是總跟她一起的金雀,瞧著是個衝脾氣,是個好下手的。」   桂枝即點頭:「我明白,我跟姐姐想的一樣,她們倆定是藏著見不得人的事,我不信揪不出她們的把柄!」   王媚娘道:「你放心,你幫了我,待我當上香使長,那香使的位置自當是給你留著。」   桂枝趕緊行了一禮:「多謝姐姐。」   ……   安嵐和金雀回了自個的房間,關上門後,兩人都長舒了口氣,然後相互看一眼,不由都笑了起來。   金雀一屁股坐在床上,拍著胸口道:「虧你沉得住氣,剛剛好幾次我的心臟都差點從嘴裡跳出來了!」   「我也害怕,我後背都汗溼了呢。」安嵐走到衣箱旁,一邊找衣服換上,一邊道,「你也別坐著了,趕緊收拾收拾,一堆活兒呢,做不完的話午飯又沒得吃了!」   「這個怎麼辦?」金雀站起身,從袖子裡拿出那塊香牌。剛剛安嵐就是趁著楊殿侍進來時,大家愣神的片刻,將香牌交給她,如此才在搜身的時候躲過一劫。   安嵐換好衣服後,接過來,藏在裡衣的口袋裡。   金雀忙道:「你怎麼還放在身上,萬一……」   「楊殿侍剛走,連香使長看著,今天她們不會對我做什麼的,這個東西不能放咱屋裡,得想法子藏到別的地方。」安嵐仔細別好腰帶後,又道,「你也小心些,我看今天香房失竊的事沒那麼簡單。」   「我曉得。」金雀點點頭,然後就站起身,「原來那位就是景公子,白廣寒大香師就長他那模樣?」   安嵐點點頭,金雀也跟著點了點頭:「是生得挺好的,不過我覺得沒你說的那麼可親,總覺得有些……嗯,也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可能是那種人跟咱差得太遠……不過他到底是什麼身份?連楊殿侍都要順著他的意思行事?」 第011章轉折   長安城外有座巍峨雄偉的大雁山,山腰之上,終年白霧繚繞,綠意不絕,長香殿就坐落在大雁山山腰之中,亭臺樓閣隱於千年古樹怪石奇峰間,與長安城遙遙相望。   大雁山下有香田千傾,大雁山外還有香莊不知幾何,每年每季每月,各處香農就將收上來的香材送至長香殿下面的各個香院。源香院是專負責草木之香,香院的香奴們在香使的分配下,將各種香材仔細篩選分出優劣,然後再根據香殿的安排送到各處。   香使們會留下一小部分香材自己炮製合香,而名貴的香材則是直接送上香殿或是某一香師手中,隨後再由香殿或香師送入寤寐林給予客人賞評,定出品級後的香才大量送到城中各大香鋪內,再由香鋪送往唐國各地,進入百姓萬家。   安嵐和金雀來到揀香場時,大半香奴已經開始幹活了。雖掌刑婆子不時在場間巡視,但小香奴們還是趁著掌刑婆子沒留心,偷偷為一早的事竊竊私語。正打聽那位景公子究竟是何人時,正好瞧著安嵐和金雀進來了,於是無論男女,就都相互打了個眼色,然後朝她們看過來。更多目光是落在安嵐身上,有羨慕的,也有嫉妒的,還有不屑的。   金雀有些擔心地看了安嵐一眼,安嵐坦然自若地走到自己的位置,點了名字,然後取出香籃兩手快速地將必慄香上枯敗的葉子分摘出來。金雀瞪了那些目光不懷好意的人兩眼後才走過來,也拿一個香籃,因怕自己忍不住提馬貴閒的事被人聽到露了馬腳,就隨口問:「這個香做什麼用?」   「必慄香,製成香餅後,許多人家買去放在書房裡護書籍。」   「芸香也是護書的,跟芸香作用一樣?」   「芸香價高,芸香除防蟲外還可做美食,這個也能吃,但主要是祛病用,而且這種葉子若是落在水裡,水裡的魚不出片刻就會死亡。」   「這般厲害。」金雀驚嘆,低聲道,「那就是有毒了?」   安嵐搖頭:「必慄味道辛溫,無毒。」   「這可真怪。」金雀拈起一片必慄葉,仔細看了兩眼,「還能治什麼病?」   「治鬼疰,心氣痛……」   安嵐說到這,忽然停了下來,往一邊看去,金雀抬眼,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遂見桂枝從外頭進來,桂枝往裡掃視一圈後,就朝她們這過來了。   金雀皺了皺眉頭:「她來做什麼?自從當了王掌事的乾女兒後,怕手變粗,怕皮膚曬黑,就再不過來這幹活了。」   「不知道,許是想盯著我們。」   「就知道沒安好心。」   才說著,桂枝就走到她們,安嵐和金雀垂下眼,未搭理她。   不過她們沒搭理,場間眼尖的婆子已經給桂枝拿個凳子過來,討好地笑道:「這麼個大熱天,桂枝姑娘怎麼過來了,可是王掌事那有什麼吩咐?」   金雀悄悄嘀咕一句:「馬屁精!」   安嵐看了她一眼,輕輕搖頭,小鬼難纏,特別是有資歷的小鬼。依她們現在這等身份,香院內這種熬了大半輩子的婆子,能不得罪就千萬別得罪。   「王掌事還未回來,我就是過來看看,看看咱香院如今的大紅人。」桂枝說著就走到安嵐身邊,上下打量了一眼,「還在這當差,那位景公子怎麼捨得,萬一曬傷了可怎麼辦!」   金雀正要回她一句,卻這會兒又一位小香奴從外頭進來,並直接走到安嵐身邊道:「安嵐,陸香使讓你過去一趟。」   桂枝恨恨的咬了咬唇,陸雲仙這就開始了,還真是一點兒時間都不願耽擱!   安嵐停下手裡的動作,金雀就將她手裡的必慄香枝接過去:「陸香使叫你,你快去吧,這些我來弄就行。」   過來的小香奴已將陸雲仙的香牌給掌邢的婆子看過,掌邢的婆子打量了安嵐一眼,道一句:「快去快回。」   安嵐擦了擦手,朝金雀道:「我一會回來。」   桂枝有些不甘心地看著安嵐出去後,才回過頭,看著金雀,眼睛轉了轉,就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你們天天那麼要好,日日形影不離的,可如今她馬上就要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單剩下你,這可怎麼辦?」   金雀一邊忙著手裡的活,一邊嘲笑地道:「你這挑撥離間的段數太低,我們跟你不一樣,你的想法對我們沒有用。」   桂枝冷笑:「真到了她走向高處,單留你在這裡的時候,我看你還會不會像現在這麼自信。」   金雀停下手裡的活,抬起眼,看了她好一會。   桂枝被看得莫名,便道:「你看什麼!」   金雀嗤笑:「難怪安嵐根本不將你當一回事。」   桂枝一怔之後,隧大怒:「你說什麼!」   金雀依舊是嘲弄的表情:「聽不懂人話還是怎麼回事。」   「你——」桂枝瞪了她一眼,隨後咬了咬牙,終是忍不住問,「你剛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金雀摘下一片枯敗的必慄香葉扔在腳下的破簍子裡,然後看著她,認真道,「不是誰都跟你一樣!」   桂枝微愣,依舊不明白金雀這話是什麼意思,金雀卻不再搭理她了。   安嵐來到陸雲仙屋門口,正要敲門,裡頭就傳出陸雲仙的話:「進來吧。」   「您找我?」安嵐進去後,見屋裡就陸雲仙一人,便走過去垂著臉站在一旁。   陸雲仙打量了她好一會,才開口:「知道我找你過來什麼事嗎?」   安嵐搖頭。   陸雲仙笑了笑:「你不用這麼防著我,雖說如今你得了貴人的親眼,但終究還是在這香院裡當差,眼下能幫你的也只有我。」   安嵐安靜不語,陸雲仙又道:「既然楊殿侍已那麼吩咐了,陳露那件事在我這裡就過去了。」   安嵐抬眼,陸雲仙看著她道:「不過在王媚娘那邊,可不一定,你可明白?」   安嵐微怔,既不言謝,也不辯解,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陸雲仙又打量了她幾眼,心裡再次感到訝異,這丫頭,平日裡總悶不吭聲的,心思卻靈活得很,一點就透。   片刻後,陸雲仙又道:「你可知道那位景公子是何人?」   安嵐抬起眼,搖了搖頭,難道陸雲仙知道?是了,陸雲仙在長香殿有十多年了,若是知道什麼,也是有可能的,於是遲疑了一下,終是忍不住開口:「陸姐姐知道他是誰?」   陸雲仙呵地笑了一聲,又沉默了一會,才嘆道:「你可真是撞上大運了,若我沒看錯的話。」 第012章身世   此時天已近中午,山腰上的白霧散去大半,大雁山一日之中,就這麼一小段時間可以看得清長香殿的原貌。站在源香院內,抬頭,就能看到古樹間的飛簷殿角,陽光下的熠熠清泉。   沒有皇宮御苑的金碧輝煌,但有巧奪天工的古樸恢弘,令每一位抬頭往上看的人,都不禁心馳神往。   只是天上人間,多少人,窮其一生,也只能仰頭遙望。   陸雲仙站起身,推開窗,看向前方白霧散去的山腰之處:「長香殿最負盛名的大香師是哪一位,你可知?」   安嵐心頭一跳,也從那窗戶往外看去,片刻後才道:「是白廣寒大香師。」   陸雲仙回頭:「你可知道白廣寒大香師,原先姓什麼叫什麼?」   安嵐一怔,搖頭,陸雲仙問這句話,自當不會以為安嵐會知道,所以接著就道:「白廣寒大香師本名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知道他原是姓景,長安城首富景公的景。」   安嵐又是一怔,如此說來,那位景公子便是……   「不過,景公這一輩子雖享盡了富貴榮華,但卻有個遺憾,前前後後統共娶了十八房姨太太,卻沒一個女人能為景公生出個一兒半女。所以景公從四十大壽後,就開始收養孩子,男的女的都有,雖說是養子養女,但在景公面前,也只能算是個奴才。直到景公五十那年,從外頭領回一對孿生兄弟。從那以後,景公才對外宣稱,景家有後了,據說當年大擺筵席宴請全族,十幾個養子養女,就那對孿生兄弟入了族譜。」陸雲仙說到這,停了一停,看向安嵐,「今日那位景公子,如果我沒有看錯,應該就是我所說的這位景公子。」   安嵐怔然片刻,心中有答案呼之欲出,便問:「那這位景公子,跟長香殿是什麼關係?」   「什麼關係?」陸雲仙笑了,嘆道,「這干係可大著呢,寤寐林那片地是景家的私產,大雁山下超過一半的香田是景家的田產,而如今,這些東西景公都交給其子打理,你說那位景公子跟長香殿是什麼關係。但是,這還不算什麼,據說早在二十年前,景公就將那對孿生兄弟的其中一位送到長香殿。十年不聞其名,直到廣寒香出,仙娥下凡,一夜之間,白廣寒大香師名揚天下。」   安嵐喃喃道:「廣寒香出,仙娥下凡?」   陸雲仙道:「這句話是一位王爺給廣寒香的批語,據說只有品過廣寒香的人,才能悟這句批語的深意。總歸,自那後,大家便以白廣寒大香師稱之。」   安嵐不解:「不是……姓景嗎?」   陸雲仙搖頭:「這我就不清楚了,或許是名揚之後,就恢復了原本的姓氏。」   原來如此,難怪兩人生得那般像。   安嵐怔忪間,陸雲仙又道:「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你心裡可明白?」   安嵐回過神:「什麼?」   「你是真不懂還是裝糊塗!」陸雲仙翻了翻白眼,「且不論你昨兒特意去寤寐林辦差是什麼目的,總歸如今看來,你確實是得了貴人的親眼。你要明白,那位景公子即便不是長香殿的人,但對長香殿來說又稱得上是舉足輕重。我知道你也看著香使那個位置,在這個地方,沒有個靠山,你以為憑你那點小聰明,就能爬得上去?即便你僥倖爬上去了,你能保證站得穩?」   安嵐沉默片刻,才開口:「那位景公子,也只是為我說了句話。」   陸雲仙笑了:「有的人花上千金,都難買那等人一句話,難不成你還覺得那句話分量輕了!」   安嵐不語,陸雲仙又道:「不過你眼下的情況也確實不容樂觀,王掌事什麼心思,這裡沒幾個人是不清楚的,原本我是不願管你的事,不過……」   王掌事,一想到那個男人,安嵐就覺得脊背微微發涼。說起來王掌事從不曾為難過她,亦不曾強迫過她,甚至每次她為給安婆婆請醫看藥時,不得已去求王掌事開恩,他都很爽快地應允她的請求。但是,每一次,他都會讓她知道,他給她的這些東西,將來有一日,是需要她還的。   去年,一位被王掌事看上的香奴就是不願順王掌事的心,私下讓家裡尋了好人家,並託人直接求到白香師跟前,求得白香師開口讓王掌事把那香奴的身契還給那家人。王掌事倒無異議,及是爽快地給了,並且連贖身的銀子都沒收。她記得,當時那香奴特別高興,以為自己終於脫離魔掌,走的那天還來跟她告別。   誰知數日後,王掌事特意找了她過去問安婆婆的身體,就順便告訴她,那香奴當日剛離開源香院,就被人劫走了,三日後才被人找到,但找到時人已經瘋了。   王掌事說完後,直道可惜,她當時渾身寒涼,她知道,王掌事是在警告她,他從不做虧本的買賣。   安嵐攥了攥拳,抬起眼,看著陸雲仙道:「陸姐姐的意思是?」   陸雲仙打量了她一眼:「王掌事什麼脾性我很了解,所以有幾個事我得跟你說明白了,你也得把意思老老實實跟我說個明白,否則我可不願白忙活一場,最後反還惹一身腥臊。」   安嵐道:「姐姐請說。」   陸雲仙直接道:「王掌事早兩年就看中你了,只是那會兒你還太小,反正人在他眼皮底下,他也不怕跑了,就沒太著急。現在兩個過去了,你又一日比一日出落,他的胃口被吊了這麼久,哪還有放棄的道理。你這些年估摸也識了不少字,怎麼都能讀會寫了,單這一點就不知把多少香奴給比下去。所以如今你若是順了王掌事的心,那這香使的位置,用不著我幫忙,也該是你的,日後你將他伺候得舒服了,那香使長的位置多半也是你的。」   安嵐臉色微白:「既然陸姐姐有這個擔心,那我今兒也將自己的意思明明白白放在這。這香院裡,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我自當不是在裝糊塗,亦不是在拿喬自抬身價。安婆婆待我恩重如山,如今臥病在床,我寧日日自責,事事小心,也未曾想要拿自己的身體去換半日安穩。不是我自詡清高,而我想要的,憑他王掌事,還給不起!」   陸雲仙愣住,怔怔看著安嵐,她沒想到,這丫頭竟有這般大的野心。   安嵐說出那番話後,又垂下眼,平靜得似自己什麼都說過一般。   陸雲仙這才真的被驚住,難怪早上在院子裡,面對那番審查,這丫頭一點不見驚慌。有這等深沉的心,又藏得那麼深,平日裡一點不顯,怎麼會輕易表露自己情緒。   如今,這丫頭也是看到了機會,所以才會對她說出這樣一番話。   陸雲仙怔然許久,安嵐絲毫不見焦急不安,陸雲仙終於笑了,這麼多年,總算是等到了機會,讓她找對了人。   陸雲仙走到安嵐身邊,低聲道:「日後,王掌事那邊,能幫你擋的我會幫你擋住,不過你自己也該明白接下來要怎麼做。」   安嵐點頭,見陸雲仙再沒什麼要說了,便欠身退了出去,源香院的結盟初成。 第013章主動   安嵐回到揀香場時,已是午飯時間,桂枝自然是離開了,金雀則被掌刑婆子喊去馬廄幹活。安嵐臉色有些蒼白,找到馬廄那時,便瞧見金雀正有些愣怔地站在馬廄前,陽光直直照在她身上,她卻似渾然無覺。此時馬夫們都去用中飯了,夏日的空氣裡夾著著青草和馬糞的味道,炙熱的陽光晃得人眼暈。   見金雀安然無恙,安嵐鬆了口氣,她不知道金雀站在這多久了,直到她走近時,金雀才回過神,然後轉過臉,先關心地問了她一句:「沒事吧?」   安嵐搖頭,將金雀拉到屋簷下:「臉都曬紅了,怎麼不知道躲一躲,那婆子罰你了?」   金雀搖頭,目光又投向馬廄裡那幾匹馬身上:「只是忽然想起我爹,他做了二十多年的車夫,特別愛馬。我還記得有一匹老馬因歲數太大,拉不了車了,馬府的管家便將那匹馬賣給屠夫。當時我爹本想買下的,但湊不夠銀子,只得眼睜睜得看著那匹老馬被牽走,那天我爹回家後,還在屋裡哭了。」   夏日的風卷著乾草和馬糞的腥臊味拂來,不難聞,但也不好聞。安嵐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卻沒有說什麼,只是沉默地陪在金雀身邊,如之前許多次,金雀這麼陪著她一樣。   片刻後,金雀才從回憶裡出來,然後有些歉意地道:「又讓你想到那件事了吧。」   「沒事。」安嵐淡淡道,去年,她就是在這裡,差點被一個院侍給強暴了。   生活給了她們許多磨難和坎坷,但她們現在還是好端端的站在這,這就足夠了。既然無法避免,那就一一踏過去,踏過了,再回頭看,自然不再覺得可怕。   金雀深呼吸了一下,面上重新煥出活力:「走吧,耽擱了這麼些時間,廚房那怕是沒剩下什麼了。」   安嵐同她一塊轉身,一邊走,一邊低聲道:「機會來了,我們會讓他得到報應的。」   金雀明白她說的是誰,卻不怎麼明白這句話的底氣何在:「嗯?」   安嵐道:「日後,陸香使應該會經常讓我外出辦差,總有碰上馬貴閒的時候,你拿的那張香方,如今有更好的用處。」   金雀轉頭看了她一眼:「怎麼說?」   安嵐往兩邊看了看,才道:「你說,今日香房被搜查了那麼多次,都查出丟了沉香餅,怎麼卻沒有人說那張香方不見了?」   金雀一愣,隨後道:「你的意思是……王媚娘和桂枝故意瞞著這事?」   安嵐微點頭:「多半是這樣,既然是白香師給的,如今丟了,王掌事為免責罰,自然是不願聲張的,但私底下卻非查個水落石出不可!」   金雀想了想,低聲道:「你想……把這事弄到馬貴閒頭上?」   「有了今兒一早這事,現在誰都知道馬貴閒跟陳露私下做買賣,而陳露今日能領著馬貴閒進來香院,雖是得了王掌事的首肯,但實際上還是從王媚娘那得了方便。」安嵐略顯稚嫩的臉上,隱隱透著幾分堅毅和決絕,「王媚娘和桂枝已經盯上咱們了,我們不能一直這麼被動。香房裡存放香方的那幾把鑰匙,除了王掌事外,就王媚娘有,昨晚桂枝卻從王掌事那取了鑰匙進了香房。這事王掌事要真追究起來,她們誰都脫不開關係。」   金雀心頭直跳,好一會後才抑住砰然而起的激動情緒,悄聲道:「王掌事會懷疑到她們身上嗎?」   安嵐道:「不管會不會,若是惹惱了白香師,王掌事是定要給白香師一個說法的。」   「這倒是。」金雀還是有些激動,因激動而有些緊張,因緊張而使得聲音微有不穩,「你打算怎麼做?」   安嵐看了一下周圍,然後付在金雀耳邊低聲道了幾句,末了又交代一聲:「這事兒千萬別跟婆婆說漏一個字。」   金雀點頭:「我明白,只是你可千萬要小心。」   安嵐低低應聲:「嗯,你也是。」   金雀想了想,又道:「但是那張香方,我原是留給你的……」   「我已記住那上面的內容。」   「你能合出來嗎?需要的香材我想法子給你準備,香房裡應該都有。」   「有一味龍腦,源香院的香房裡沒有。」安嵐想了想,就道,「這個慢慢想法子,先把能拿的都拿了,你要小心,定要先保證自己的安全。」   「你放心,我知道的。」   ……   傍晚,王掌事從外歸來,整個源香院即罩在一層緊張壓抑的氣氛當中。   此時安嵐正給安婆婆揉腿,金雀則坐在一邊給安婆婆縫補衣衫,外頭不知誰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叫了一聲。金雀被驚了一下,針就刺到手上,安嵐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金雀即吮了一下指尖,然後笑著道:「好些日子不弄這針線活,手都生了。」   安婆婆本覺得精神不濟,只是這會兒似察覺出點什麼,就看了她倆一眼,然後輕輕嘆了口氣,對金雀道:「凡事都要小心,要沉得住氣,別人家只是虛張聲勢,就把你給嚇到了。」   安嵐一愣,只覺安婆婆似乎是話裡有話,金雀也察覺出來了,於是詢問地看向安嵐。安嵐遲疑了一下,便問:「婆婆……怎麼忽然說起這樣的話來?」   安婆婆坐起身,將金雀也叫過來:「出了那麼大的事,你們卻一個字都不說,真當我腿腳不便就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   安嵐怔了怔,才道:「是荔枝她們告訴婆婆的?總歸也沒出什麼事,便不想讓您替我擔心。」   安婆婆搖了搖頭:「我一個老婆子,也沒多少年頭可活了,你們一日比一日大了,能多替你們著想一些就多替你們著想一些。以後這等事不可再瞞著我,說到底,只要我不死,那王掌事多少也要賣我幾分薄面。」   以前安婆婆可從未說話這等話,安嵐和金雀對看了一眼,都有些不解,正待要問,卻這會兒有人在外頭敲門:「安嵐可在裡頭?」   「在呢,誰找我?」安嵐起身去開門,見敲門的是同院的一個小香奴。   那小香奴往裡看了一眼,才道:「王掌柜叫你過去呢。」   安嵐一怔:「現在?」   小香奴點點頭:「是現在,你快過去吧,還是王掌事身邊的石竹過來喊人的,都等著外頭了。」   金雀忙站起身:「天都黑了,有什麼事不能明天再吩咐!」   「我就是過來傳話的,你去不去自己找石竹說吧。」那小香奴撇了撇嘴,跟著又嘀咕一句,「誰教你喜歡招人的。」   金雀耳尖,聽到這句話聽,即扔下手裡的衣服要去撕她的臉:「你說什麼!」   安嵐忙拉住金雀:「行了,你跟這陪著婆婆。」   金雀攔住她道:「你不能去,這個時候叫你過去定是不安好心!」   「他是掌事,咱們只是香奴。」安嵐低聲道,「遲早會有這一日,我會小心的。」   「婆婆……」金雀頓了頓腳,就坐到安婆婆床上。   「你去吧,他既然這般正經的讓小廝過來叫人,多半是有什麼事要吩咐。安嵐說的沒錯,他是掌事,你們只是香奴,若是不從,反會讓他拿了錯。」安婆婆輕輕拍了拍金雀的手,一臉慈祥地對安嵐道,「別害怕,若是耽擱的時間太久,我讓金雀去看你。」   安嵐點點頭,又笑了笑,就出去了。 第014章暗誘   從香奴的住所到掌事的院舍,需穿過兩個月洞門,走過兩條青石板路,距離不短。所過之路,兩邊皆植草木,入夜後,草木的清香徐徐散出,較之白天多了幾分寒涼。   靜,靜得只聽到前後兩人的腳步聲,偶爾有幾聲蟲鳴,卻愈顯清幽。   安嵐看著越來越近的院舍,看著掛著院舍前面那兩盞銀蓋雕花琉璃燈,晚風拂過,琉璃燈下的水晶墜兒閃著點點星光,流彩樣的燭火將門口的臺階鍍上一層曖昧的暖色。   將到院門口了,石竹放慢的腳步,安嵐悄悄籲了口氣,照常跟著。   要說一點都不擔心,是假的,只是這些年,她就這麼小心翼翼跌跌撞撞地過來的。一直以來,雖心裡戰戰兢兢,但面上也定要裝得從容淡定,裝著裝著,也就成了習慣。因她自小就明白,在這個地方,越是表現得膽怯,就越會受到欺負。關心友愛的情意,或是在親人摯友之間,或是在沒有利益相爭的情況下,才會出現。   石竹領著她進了院舍,順著迴廊走到王掌事的房間前,輕輕敲了敲門:「掌事,安嵐過來了。」   安嵐見石竹是領她到東廂房,心裡又添幾分不安,便問:「王掌事只叫我過來嗎?」   不待石竹回答她的問題,屋裡就傳出王掌事的聲音:「進來吧。」   石竹朝安嵐頷了頷首,然後轉身順著那迴廊往來時的方向出去。安嵐看著石竹越走越遠的身影,再瞧這附近竟一個丫鬟小廝也看不到,只院門口那候著幾個婆子,偶爾有院侍經過,但也離得遠遠的。   夏夜的風忽添了幾分寒意,屋內的有幽香逸出,淺淡若無,卻令人精神舒緩。   「怎麼還不進來?」片刻後,裡頭又傳出一句,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耐煩。   安嵐即打起精神,斂去面上的不安,輕輕應了聲「是」,就推開門,走了進去。   跟香奴的住處比起來,這裡正稱得上是極盡奢華了。   鑲玳瑁酸枝木羅漢床上放著的是秋香色的閃金蟒紋大引枕,三足雕花朱漆高几上擱著的是青花纏枝花卉紋八角燭臺,月洞門式的博古架上擺著的是天女散花彩釉春瓶,還有那鎏金鑲嵌神獸博山爐……每一樣,都在煌煌燭火下熠熠生輝,極容易讓人看得失神。   安嵐進去後,只往裡看了一眼,就微垂下臉,走過去欠身行禮:「見過掌事,不知您這個時候直接叫我過來,是有何事吩咐?」   照理,香院的掌事若有什麼事,是不會直接吩咐香奴的,而是先吩咐香使,然後再由香使指定香奴來辦差。但是,在源香院,王掌事喜歡直接跟香奴打交道,是眾所周知之事。   剛剛安嵐隨石竹進來時,院門口那兩婆子還故意在她身上上下打量好幾眼,眼神*裸得令人厭煩。   王掌事抬起眼,打量安嵐好一會,然後才笑了笑:「怎麼站那麼遠,我又不是老虎,能吃了你不成,過來,給你看個點東西,這是我這次出去收回來的香。」   溫和的聲音,端正的五官,一本正經的表情,加上已過不惑之年,兩鬢已見銀絲,兩人看起來明顯是差著輩分。若是不了解其為人及嗜好,定會覺得他是個可親可敬的長者。但此時,安嵐聽了這話後,也只是往前兩步,在離他約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王掌事遂有些不滿,便看著安嵐微微眯了眯眼,這小丫頭,真是越大越狡猾,最近這段日子,他明示暗示那麼多次,她卻依舊是在他面前裝傻充愣。以前還覺得有些意思,這等事慢慢磨著,時不時挑逗一下對他來說也是個樂趣,可如今他卻發現,原來這小狐狸早就藏了外心,想必是偷偷準備了許久。   「怎麼,讓你過來一下,還得我三請四請!」   安嵐心裡一驚,抬起眼,便見王掌事看著她的眼神裡隱隱帶著幾分不耐煩,但臉上並無怒色,她心中稍定,就又往前一步。   王掌事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我是看著你長大的,這麼些年,我對你的照顧還不夠,你到底怕我什麼?」   安嵐道:「我是敬重您。」   王掌事笑了:「既是敬重我,那讓你喊我一聲乾爹怎麼就不願。」   安嵐垂下眼道:「上下有別,安嵐不敢逾越。」   「我瞧你沒什麼是不敢的。」王掌事身體往後一靠,打量著她道,「是不是覺得跟寤寐林的貴人說上幾句話,就以為自己能從這裡飛出去了?」   「安嵐不敢這麼想。」   「那你敢怎麼想?」王掌事說著就站起身,走到她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片刻後伸手要抬起她的下巴,不想安嵐卻忽然往後一退,並朝他欠身道:「掌事若沒什麼要吩咐,請容安嵐告退。」   王掌事看了看自己落空的手,再瞧了瞧眼前這個全身都寫著戒備的小丫頭,心裡生出幾分惱怒,只是皺了皺眉,他終是忍住了,背著手坐回榻上:「今天的事我聽說了,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受了委屈?」   「沒有。」   「若有委屈,隨時都可以過來告訴我,我若不在,也可以讓連喜兒給你做主。」   安嵐不語,王掌事又道:「怎麼,你不願?」   「安嵐並無委屈。」   王掌事在桌上敲了敲:「這麼說,安婆婆的藥,香使的位置,你都不想了?」   安嵐抬眼,頓了頓,又垂下臉,沒有說什麼。   「安嵐啊……」王掌事語重心長地道,「我如今這是疼你,你心裡要明白,你到底是在我這香院裡當差呢,有什麼事能繞得過我去。」   安嵐頭垂得更低,卻這會兒,外頭傳來石竹的聲音:「王香使和桂枝到了。」   安嵐緊繃的神經頓時一松,生出逃過一劫的慶幸,但隨之心裡又一沉,原來王掌事今夜找她過來,是給她下最後的警告,她若還不識相,以後就再不會給她行方便了。   「你回去吧,好好想想,你跟她們都不一樣,我是看著你長大的,比誰都疼你。」王掌事眼睛在安嵐身上掃了掃,然後往外道,「讓她們進來。」   安嵐欠身退了出去,桂枝和王媚娘正要往裡進時,就看到她從裡頭出來。桂枝一驚,沒想到這個時候,安嵐竟會在王掌事這裡,即質問:「你怎麼在這?」   安嵐沒搭理她的話,朝王媚娘行了一禮,就轉身走了。   王媚娘看著安嵐離開的背影一會,心裡哼了一聲,就收回目光,進了屋。桂枝跟在王媚娘身後,手指悄悄在石竹的衣袖上勾了一下,再瞟了他一眼,然後才抬步跨過門檻。 第015章機會   安嵐回去後,只說王掌事叫她過去,就是問白天事發生的那件事,隨後因王媚娘和桂枝也過去了,便就放了她回來。   「沒事就好。」安婆婆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總會有脫離這裡的機會,只是記得不可太心急,凡事都要沉住氣。王掌事那人,只要你不表現著急離開的意思,他也不會強逼你。還有,不到萬不得已,不能用我給你的東西。」   「我記得的。」安嵐點頭,又寬慰了安婆婆幾句,再服侍安婆婆躺下後,才同金雀回了她們的房間。   「那老色胚真的就只是問你那些事?」回了房間後,金雀這才不放心的問了一句。安嵐有些乏力的往床上一坐,回想了一下,便將王掌事跟她說的那些話都道了出來。   金雀聽完後,又急又氣:「我就知道,他不會安什麼好心,這下可怎麼好,他這意思就是要動真格了!」   安嵐沉默了一會才道:「他是著急了,但也不一定就是壞事,只是婆婆以後請醫問藥就麻煩了。」   金雀道:「婆婆慣吃的就那幾幅藥,藥方咱都存著呢,以後只要咱們手裡有銀子,總能買得到的。倒是你說他著急了卻不一定是壞事,這話怎麼說?」   「剛剛王媚娘和桂枝過來找他時,他面上隱隱露出幾分急色,並輕易就放我回來了,多半是因為那張香方的關係。」安嵐一邊想,一邊道,「香方失竊一事只要透露出去,白香師定不會輕易繞過他,而眼下他又查不出那張香方的下落,單這件事就夠他煩惱了。而這個時候,他雖是惱了我,但是楊殿侍剛剛替我說了話,他即便再怎麼惱我,也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再給自己添加麻煩。」   金雀想了想,才慢慢點頭道:「沒錯,現在他就算再怎麼著急,也不敢對你下手,而且不僅不會對你下手,很有可能還要用你去拉攏楊殿侍,或是那位貴人。」金雀說到這,就站起身走了兩步,然後接著道,「因為他要防止萬一香方失竊的事被白香師知道了,白香師怪罪他的時候,他還有別的靠山可依。」   安嵐點頭,只是隨後又道:「不過這也說不準,總歸,咱們眼下雖是處於危險中,但同時也面臨著機會。像婆婆說的那般,定要沉住氣,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絕不能自亂陣腳。」   「我明白。」金雀點頭,於是兩人又悄悄商議一番,然後一同洗漱,便上床歇下了。   ……   翌日一早,安嵐和金雀梳洗好後,剛走出房門,正準備去揀香場,陸雲仙就派小香奴找她過去。旁邊的香奴都投來或是羨慕或是嫉妒的眼神,她們都隱隱感覺到,安嵐馬上就要脫離這些枯燥乏味又勞苦的活兒,往高枝上飛去了。   有個香奴忍不住含酸帶刺地道了一句:「有的人就是命好啊,一大早的偷懶也沒事,看來今兒咱們又得多幹些活兒了。」   金雀冷笑:「酸死了,這話你怎麼不去桂枝跟前也說上一遍!」   那香奴哼了一聲:「我愛跟哪說跟哪說,你管得著嗎!」   「誰有時間管你。」金雀撇撇嘴,就對安嵐道:「你快去吧。」   安嵐點頭,便往陸雲仙那去了,之前說話的那香奴便睃了金雀一眼:「你這麼向著她,到她飛上枝頭的時候,指不定能不能記得你。」   「這就不勞你惦記了。」金雀白了她一眼,就轉身往揀香場走去,從桂枝房間門前經過時,特意往那看了一眼。昨晚桂枝自被王掌事叫過去後,這一晚都沒回來,這裡的香奴都自以為知道是怎麼回事,唯她和安嵐清楚,昨晚,不同於之前的任何一晚。   「你昨晚被王掌事叫過去了?」安嵐一到陸雲仙這,陸雲仙就先問了她這一句。   這香院裡,任何風吹草動,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所以若有什麼事想瞞著別人,是半點都不能掉以輕心。   安嵐點頭:「是,問了我白天的事,後來王媚娘和桂枝也過來了。」   陸雲仙打量了她一眼,才道:「那兩人極少一塊過去找王掌事,你昨晚既然在,可聽到他們說什麼了?」   安嵐搖頭:「她們一過來,王掌事便讓我出去了。」   陸雲仙想了想,就站起身,走到窗戶邊,看著遠處白霧繚繞的青山:「總覺得要出什麼事了。」她說著,就回頭看了安嵐一眼,「你可有這種感覺?」   安嵐遲疑了一下,才道:「香方失竊,昨日才大查特查,今日又突然什麼都不查了,確實讓人感覺有些不對勁。」   陸雲仙微微點頭:「沒錯,是很反常,所以我懷疑,那香房裡可能還丟了更重要的東西。」   安嵐垂下眼,不做任何表示。   陸雲仙倒不在意,片刻後又道:「算了,先不說這個,今天我要去一趟寤寐林,你隨我一塊出去吧。」   安嵐點頭應下,然後問:「可需準備什麼?」   陸雲仙道:「是慣例的品香會,香師們會做一些講解,你帶著紙筆過去,替我記下些要點。」   安嵐應下,陸雲仙屋裡的小香奴便將已經準備好的紙和筆交給她,安嵐收好後又問:「今日品的是哪幾種香?」   「是棧香和黃熟香,不是什麼名品,估計沒多少勳貴會去,多半是些商人。」陸雲仙說著就看了她一眼,「不過你去碰碰運氣吧。」   安嵐明白她話中所指,但依舊是眼觀鼻鼻觀心的侯在一旁。   陸雲仙心下滿意,便又道:「說來,陳露丟的那塊香牌正是棧香木做的,也不知今兒找到了沒。」   提起陳露,安嵐這才抬起眼,問了一句:「那位陳香使,已經從刑院裡出來了?」   「出來了,不過聽說昨晚在刑院裡著著實實吃了一番苦頭。」陸雲仙說著就是一聲冷笑,「如今這麼回去寤寐林,我看她還怎麼囂張,今日的品香會,怕是也沒臉出來了。」   安嵐聽了這個消息後,心裡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陳露眼下算是賠了夫人又折兵,日後能不能保得住香使的位置,尚且難說,而這件事,跟馬貴閒是脫不開關係的。昨日,馬貴閒倒是安然無恙的出去了,楊殿侍並沒有為難他,王掌事因香方失竊的事,應該也沒那閒心去過問一個商人。至於寤寐林那邊,商人和香使私下做買賣的事,本來就是寤寐林的灰色收入之一,明面上禁止,私底下卻是給其行方便之門。而陳露的叔叔,也只是寤寐林的一個小管事,其上頭還有好幾位大管事壓著呢。陳露被楊殿侍拿去刑院,這件事所代表的風向,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所以,寤寐林那邊多半不會因為陳露的事而找馬貴閒的麻煩,他眼下應當是還滋潤著。   事情跟馬貴閒有關,受罪的卻只有陳露,陳露會甘心嗎?   安嵐回想了一下那日陳露進源香院的模樣,真稱得上是囂張跋扈,目中無人。似這等性情的人,怎麼可能會允許自己落難了,合作的夥伴卻還在岸上吃香喝辣?   那兩人,定是已經決裂。   安嵐如此斷定,待進了寤寐林後,再見馬貴閒和陳露時,便知自己的判斷沒有錯。她心裡稍安,唯有他們這些人,相互之間有了矛盾,她才能有脫困的機會。 第016章聞香   棧香與沉香是同樹所出,以其肌理有無黑脈來區別,棧香可算沉香,其味與沉香相似,但帶有木質,入水不沉,品質遠不如沉香,屬沉香之次品;黃熟香亦屬棧香一類,品質更為輕虛,氣味模糊……   寤寐林的品香房內,因今日來的都是商人和香使,故香座上的香師例行讓前來的客人品過一圈後,漫不經心地說了幾句,就離開了。   安嵐收拾好筆墨,陸雲仙因有意打聽景炎的行蹤,便讓她先留在這裡等著,然後起身出去了。   陸雲仙一走,之前坐在她對面,一直留意她的馬貴閒立馬起身,帶著一臉討好的笑走過來,朝安嵐拱手行了一禮:「想不到今日會在這裡見到安嵐姑娘,不知安嵐姑娘可還記得在下。」   安嵐未起身,依舊跪坐在香案前,微微抬臉,看了他一眼:「馬老闆。」   馬貴閒立馬笑成一朵花:「難得安嵐姑娘還記得在下,在下榮幸之至,榮幸之至!」   安嵐神色冷漠:「昨日差點受刑院之罰,我如何能忘。」   馬貴閒忙又深深一揖,然後主動跪坐在安嵐旁邊,面上帶著滿滿的歉意:「在下就是過來跟安嵐姑娘解釋這件事,說來昨日那事,都是陳露逼迫在下這麼做的。在下只是個小商人,無權無勢,家中又有老母要養,不得不聽她的,實非在下所願。昨日回去後,在下心裡著實悔恨萬分,悔不該讓安嵐姑娘平白受了那麼多委屈,又恨陳露那女人心思歹毒,明明是自己的過錯,卻想嫁禍他人,幸好楊殿侍目光如炬公正嚴明,未讓安嵐姑娘蒙冤,實在是萬幸萬幸!」   安嵐待他說完後,才抬眼,往他身後看去。   剛剛,馬貴閒才坐下,陳露就從外面進來了,就站在他身後,將他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安嵐看到陳露了,但並未提醒馬貴閒,等馬貴閒把話說完後,她才站起身,朝陳露欠身行了一禮:「陳香使。」   馬貴閒一驚,慌忙轉頭,就看到陳露鐵青著臉站在他身後,他腦子一懵,一時間傻在那兒。   陳露往前一步,垂下眼看著馬貴閒,目露兇光。   安嵐悄悄往後退了兩步,將地方留給他們。馬貴閒一驚之後即回過神,深怕陳露在這發作,趕緊站起身,往兩邊看了一眼,然後壓低聲音對陳露道:「陳香使,如今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如今的處境,你自己最清楚不過,可別鬧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昨日楊殿侍將陳露押去刑院後,馬貴閒便知道,陳露日後再難有作為。故而從源香院那出來後,他立馬就來到寤寐林,狠心花了一筆錢,給另一位管事送了份厚禮,又請了位熟識的同行拉線,如此順利同那位管事攀上了關係。那位管事在寤寐林的地位同陳露的叔父一樣,因而馬貴閒如今在陳露面前,可算得上是揚眉吐氣了。   陳露定定看了他一會,直到馬貴閒眼神開始左右閃躲的時候,她才道:「姓馬的,風水輪流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你記住了,有你不得不回過頭求我的那日。」   此時品香房內還有十數人分散坐著,已經有人往這邊看過來,因安嵐早早退開,所以他們也只將疑惑的目光落在陳露和馬貴閒身上,馬貴閒愈加不自在。陳露說完這句話後,再看了安嵐一眼,眼神不善,但倒沒說什麼,就轉身出去了。   馬貴閒這才鬆了口氣,然後轉過臉對安嵐訕訕一笑。安嵐只是冷眼看著,正好這會人陸雲仙回來了,馬貴閒可不敢惹陸雲仙,轉身悄悄回了自己的座位,跟幾位同行打了聲招呼,就出了品香房。   「走吧。」陸雲仙進來後,沒有多做解釋,只讓安嵐隨她出去走走。   整個寤寐林是長安城富貴風流的一個縮影,文人才子一句「月色燈光滿帝都,香車寶輦隘通衢」,描寫的就是天潢貴胄,侯門富戶香生活的一面。   長安夜,醉。   寤寐林,生。   銷金鼎,夢。   不思歸,死。   人世一夢,寤寐生死,都在這林裡輪番上演。   不知不覺,又行到怡心園這邊,過眼之處,皆是似錦繁花。陸雲仙加快腳步,身影即沒入繁花叢中,須臾間便消失不見。安嵐順著那條小路往前尋去,片刻後,果真看到一角雨亭,亭中設有香案,香案後坐有公子一人,香案上放有爐瓶三事。   似因大香師的衣著喜好,寤寐林裡的香師亦多著素衣,如她記憶中的那人,清冷高雅,每一個動作都蘊含著華貴的氣韻,似那及易讓人沉醉又令人難以捉摸的爐中香。   但亭中之人,卻是一襲紅衣,長發如墨,襯著背後的濃烈繁花,張揚無忌到令人有瞬間失神。   景炎用銀葉夾夾起銀葉片,輕輕放在香灰中的火窗上,再稍壓銀葉片,使之固定,然後才抬眼看向安嵐,唇往上一揚,遂有笑意在他眼角眉梢處蕩開:「又是你,我記得,昨日你欠我一個人情。」   安嵐於亭外欠身行禮:「見過景公子。」   景炎頷首:「上來吧。」   安嵐垂首入了雨亭,景炎拿香勺取一粒約半顆花生仁大小的香放置銀葉片上,然後才又看了她一眼,眼裡藏著幾分戲謔:「是特意來還我人情的?」   安嵐有些愣怔,片刻後才垂下臉微窘道:「公子是君子,君子之自行也,敬人而不必見敬,愛人而不必見愛。」   景炎目中微異,隨後呵呵一笑:「你倒是會給我帶高帽子,還念這麼文縐縐的一句話,你讀過書?」   安嵐面上一熱:「只是跟院裡曾讀過書的婆婆認過一些字。」   「也是難得。」景炎笑了,然後執起自己手裡的香爐,示意她過來,「你來聞一聞。」   安嵐小心上前,跪坐在前,雙臂抬起,接過遞過來的香爐,執於鼻前,右手擋於前,輕呼,慢吸,幽幽冷香從鼻間闖入,神思遂有瞬間恍惚。   安嵐心頭大驚,執香爐的手差點一抖,這,這個香!   「如何?」景炎依舊眉眼含笑,卻讓人分不清他此時究竟是何意。   安嵐慢慢放下手裡的香爐,不敢再聞,她知道這個香聞多了會起什麼樣的作用,因為那天她給馬貴閒點的,就是這個香。她第一次見識到此香,是十歲那年,安婆婆因傷風,頭暈目眩而拿錯了香,因而讓她聞到了。她還記得,當時人明明是醒著的,但卻如墜夢中,並對自己周身所發生的一切渾然無覺,且過後思緒極其混亂。   當然,景炎此時給她品的這款香,較之她給馬貴閒點的那款香,味道更為精純。只是此處四面通風,非是品香的場所,而且他剛剛取的量極少,故效果甚微。而她,對於這些芬芳的味道,除了擁有一種近乎本能的敏銳感外,還有一種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感覺。   如似能在那個芬芳的,幽遠的,難以琢磨的廣袤世界裡,隱約觸摸到其規則。   「很好……」景炎還在等著她的回答,安嵐因心裡太過震驚,一時間想不出要如何評價這款香,於是愣怔了許久,竟就乾巴巴地道出這麼兩個字。只是話一出口,就看到景炎目中的戲謔,她即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   然而,比起這些窘迫和羞赧,她更想知道,景炎特意給她聞這款香,是什麼意思,他又是從哪得來的這款香?   景炎沒有點破她,接著問:「知道這款香是怎麼合出來的嗎?」   安嵐又是一驚,面上從容的神色終於褪去。   他,那天,真的知道她在做什麼? 第017章璞玉   安嵐內心翻騰許久,終於是不敢輕易張口,於是垂下眼,小心翼翼地道:「奴婢只是個香奴,無緣知此。」   景炎未就她的話表示信或不信,重新拿起銀葉夾,一邊將銀葉片上未燒盡的香夾起放在一邊,一邊問:「喜歡香?」   安嵐抬起眼,遲疑地看著他。景炎也在看她,嘴角含笑,但目中卻無笑意,而是蘊含著一種更為深沉的探究。   很明顯,他對她有幾分好奇與不解,她亦如是。   安嵐垂下眼:「院中無人不喜香。」   景炎放下手裡的銀葉夾:「平日裡可常有制香?」   安嵐沉默片刻,才模稜兩可地回道:「偶爾會跟在香使身邊學習一二。」   無論是香院裡的香奴還是香殿內的香奴,都沒有制香的資格。不過即便香殿未明言禁止香奴制香,實際情況也是不允許香奴有這個喜好,因為香奴根本沒有足夠的銀錢去支撐這樣燒銀子喜好。   制出一款成功的合香,需要的是大量的經驗;而經驗,是需要大量的時間和金錢堆積出來的。即便成功制出一款合香,但無論是燒香,焚香,點香,還是試香,品香,鬥香,皆是一種由實化虛的過程。   而最終,無論成敗,都是將原本白花花的銀子化為一縷青煙散於天地間。   所以玩香一事,多是有銀錢,有閒情,有才情的名媛雅士之愛。   這丫頭,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景炎唇邊的笑意更深了,又問:「可觀看過鬥香?」   安嵐點頭:「每年長香殿祭祀大典之後的鬥香會,香奴皆可在殿外觀看。」   「長香殿常用的鬥香規則是猜香。」景炎說著便將案邊朱漆匣子打開,取出四個精緻小巧的香盛放在香案上,在安嵐面前一一打開,「這裡有四種名香,沉檀龍麝,剛剛那款合香,其君臣佐鋪,只需說對任意兩樣,你便可從這裡挑走其中一種香作為的獎勵;全說對,可以挑走任意兩種香;若能說出完整的香方,這幾種名香,便都贈於你。」   沉檀龍麝,四大名香,上品難求,名媛雅士皆以擁有為榮。   眼前四個香盛,每個香盛內的香都約有一兩的量,而隨便一個香盛裡的香,都遠遠超過一個香奴的正常身價。   安嵐驚詫抬眼:「景公子,我——」   景炎笑了,狡猾得像只老狐狸:「別怕,猜錯了我不罰你。」   安嵐看著那四個香盛,其中一個香盛裡盛放的正是龍腦,她幾乎有些抑制不住心裡的激動。她需要這個,但是源香院的存香房內沒有此香,整個源香院或許就王掌事那裡有。可王掌事的院舍,香奴無召是不得進入的,金雀亦從未進過王掌事的房間,根本不知道王掌事把香都放在哪個地方。   最後她若尋不到龍腦,金雀必會偷偷進王掌事那裡找,危險太大……被發現的後果誰都承受不起。   面對這個誘惑,安嵐非常心動,可是,她無法確定景炎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她只是個身份卑下的香奴,按理他根本無法從她身上圖些什麼,可是,眼下他卻拿出如此名貴的香,只為探清她的底。   為什麼?   安嵐抑住心頭的激動,沒有馬上開口,而是不解地看了他一眼。   景炎也不著急,看著她,又道出一個消息:「下個月,寤寐林有個鬥香會,會有數位香師攜香過來,同時也允許長安城裡的商人請香師為自家店抬一抬名氣。」   安嵐不解:「抬名氣?」   「每家店鋪都會有招牌香,或是要推出的新品香。寤寐林的鬥香會在長安城裡名氣不小,商家若將香品在這鬥香會上露一露臉,自然可以抬高名氣。這對商家來說,是個極其難得的機會,場面較之一般的鬥香會熱鬧不少,到了那日,你可以過來看看。」景炎解釋完後,又道,「若是香院不讓你出來,我提前給你打個招呼。」   他說最後一句話時,還特意朝安嵐眨了眨眼,這動作有點兒壞,卻又不會令人反感,倒是讓人倍覺親切。真的,同記憶中那人不一樣,眼前的紅衣公子,真真切切是俗世中人。   安嵐垂下眼,心頭微微一動,放在案下的手指不由在腰帶上觸了一觸,剛剛隨陸雲仙出門時,她特意將陳露的香牌帶上。本是打算到了寤寐林後,尋個機會,將這塊香牌扔了。只是……從景炎這聽到鬥香會的消息後,她突然想到,馬貴閒應該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到時他一定會參加。   若真如此,那這個香牌就還有作用,不能白白扔了。   只是,她需要龍腦,並且時間很迫切。   如他這等身份之人,若真想為難她,何須繞這麼大的彎子。   多半,是福非禍。   即便目的不明,但若能得他相助,除去這條命,她再無值錢的東西,說來,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虧。   想明白了這一點,安嵐便道:「玄參為君,甘松為臣,玄參半斤切薄片,洗淨塵土於瓷器中,水煮令熟,慢火炒令微煙出,甘松四兩,揀去雜草塵土,拌以蜜。」   景炎笑了:「還有呢?」   安嵐垂首道:「奴婢愚鈍,只能猜出這兩樣。」   果真是個小狐狸,才露了一點兒尾巴,就又趕緊藏起來,真當他抓不住呢。   景炎笑眯眯地道:「若是說全了,這些香就全是你的了。」   安嵐依舊垂首,安靜跪坐在香案前,看都不多看一眼。   景炎又是一笑:「算了,不為難你,說說,剛剛聞了後,感覺如何?可知這款香有何作用?」   安嵐遲疑了一下才開口:「初聞之下便覺神思微恍,奴婢猜,此香應當是有迷幻神智的效果,故剛剛不敢多聞。」   景炎看了她一會,又問:「你可知此香是何人所制?」   安嵐搖頭:「難道不是公子?」   「這是十二年前,白廣寒所制的香。」景炎淡淡道,「不過他那個時候還不是白廣寒,但我知道,他終有名揚天下的時候。」   安嵐心中一震,遂看著景炎,欲言又止。   如此說來,當年婆婆的香,是從白廣寒大香師那裡得來的?   她想問白廣寒大香師之前叫什麼,對於那個人,她總有抑制不住的衝動,想要打聽關於他的一切。特別是七年後,碰到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並且還是他的雙生兄弟後,每次面對這張臉,這樣的衝動就愈發明顯。   可是,她每次要問出口時,又莫名的感到膽怯。   命運,當真莫測得令她既激動,又敬畏。   「挑吧。」景炎朝她示意了一下那四個香盛。   安嵐收起有些紛亂的思緒,沒有客氣,將那裝著龍腦的香盛拿到手裡,然後跪下磕頭:「多謝公子。」   安嵐退出亭子,離開怡心園後,雨亭附近的花木後面才走出一人,自安嵐消失的方向收回目光,看向景炎:「這就是你說的那小姑娘?」   景炎點頭:「沒錯,天賦難得,確實是個萬中無一的。」   「你沒看錯?」   「錯不了,不過她現在還只是塊璞玉,需要慢慢雕琢。」 第018章下藥   「那位景公子,跟你說什麼了?」回去的路上,陸雲仙忍不住問了安嵐一句。   安嵐想了想,便拿出那個香盛:「也沒說什麼,他在亭內試香,我奉承了幾句,便贈了我這個。」   陸雲仙接過那個香盛,小心打開,目中微異,就看了安嵐一眼。   安嵐垂下眼道:「不敢藏私,今日是陸姐姐帶我過來的,得了賞也是託您的福,這個,理應是陸姐姐收著。」   她在長香殿這麼些年,可從不曾受過這等金貴的東西,陸雲仙本還有點兒羨慕和幾分嫉妒的,只是聽了安嵐這話,反倒生出些骨氣。於是白了安嵐一眼,就將那香盛合上,放回到安嵐手裡:「還真當我是那雁過拔毛的,既然是給你的,你收好便是。」   安嵐抬起眼,有些遲疑地看著陸雲仙,陸雲仙即佯裝生氣地道:「怎麼,難不成我在你眼裡,就是個連香奴的東西都要貪的人!」   安嵐笑了笑:「我哪敢這麼想。」   陸雲仙揚了揚眉毛:「這麼說,只是不敢這麼想,但實際上就這這麼認為的?」   安嵐忙道:「陸姐姐誤會我了,真沒有這個意思。」   陸雲仙瞧她著急的樣兒,倒是笑了,又瞅了一眼她手裡的香盛,便道:「你說的也沒錯,幾位香使當中,我確實是既愛財又吝嗇,平日裡也沒少剋扣你們,你們私底下怕是不知咒我死多少回了。」   「沒有的事。」安嵐收起笑,垂下眼,低聲道。香奴的日子難捱,就是基於此。除了每日超負荷的勞作外,每月的月例還要挪出一些孝敬香使,其實別的香使那也這樣,只不過她們將剋扣的銀錢說成是替香奴們存著,當然,這存著存著,自然是存進了她們自己的荷包。   陸雲仙這人,確實是吝嗇又愛財,但倒也坦蕩,並且不會貪得無厭。而且,相對別的香使,她算是很少打罵香奴,並且院中的掌刑婆子若是對她手下的香奴罰得太過分,她也會站出來替香奴說話。   「行了,有也沒關係,我在香院這麼多年,還不知道上上下下是怎麼回事。」陸雲仙說著就又瞟了安嵐手裡的香盛一眼,再道,「還不趕緊收起來,你這麼擱在我眼前晃悠,萬一我反悔了,可就真的收了去啊!」   安嵐笑了笑,趕緊放好。   「你的運氣還真是好的讓人嫉妒,這麼個東西,別說裡頭那些龍腦了,就單是那個香盛,也值個十幾二十兩。」陸雲仙嘆了一句,隨後又囑咐道,「拿回去後長點心眼,別讓人瞧著了,那院裡的女人眼紅起來,可是什麼事都能做得出來的。」   安嵐點頭:「多謝陸姐姐關心,我曉得的。」   陸雲仙便打量了她一眼,笑道:「也是,你向來是個有心眼的,以前我還真看走了眼。」   安嵐默了默,就問:「聽說,下個月寤寐林這有個鬥香會。」   陸雲仙點頭:「那位景公子告訴你的?」   安嵐點頭:「是,但卻沒有說具體是哪日。」   「應當是想挑個微雨的天氣,好品香,現在自然不好定日子。」陸雲仙算了算,就道,「不過也就半個月時間了,長安城馬上要入秋了,入秋之前還會下幾場雨。」   安嵐又問:「那天陸姐姐會過來吧?」   「自然是不能錯過的。」陸雲仙心情很好,今日出來這一趟,事情極為順利。她本還擔心那位景公子對安嵐會只是一時興起,今日一看,遠不是如此。至於景炎如此青睞安嵐,到底是什麼目的,她雖不敢確定,但心裡也琢磨出個答案來。   長香殿內,幾乎所有的香師,都是有派系的,利益和權利分得很清楚。而且同時每個人又都想盡法子,在不屬於自己的地方安插眼線,或是悄悄培養人手,試圖日後收攏過來。   景炎是白廣寒大香師的親兄弟,那麼景炎要為白廣寒處理些長香殿的庶務,就再正常不過了。更何況,景炎跟長香殿之間,本身就存著買賣關係,商場上,也一樣講究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今日出門之前,陸雲仙還想,景炎若是單單看中了安嵐,今日她帶安嵐過來,對方應該就使人前來跟她開口要人了,到時自然也是少不了她的好處。但是,她過來後,對方卻根本沒有跟她開這個口,反送了安嵐如此名貴的香,又讓安嵐觀看下個月的鬥香會。   很顯然,對方的目的,並不在女色上。   於是陸雲仙想來想去,都覺得那位景公子應當是瞧中裡源香院。她有極強烈的感覺,源香院裡的人馬,很快要更換了,這對她來說,真真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   回了源香院後,安嵐即將今日之事跟金雀說了,然後將那個香牌掏出來,低聲道:「這個,得找個機會放在王媚娘那兒。」   「王媚娘?」金雀不解,「怎麼不放在桂枝那,王香使極少跟咱們打交道,倒是桂枝整日在我跟前晃來晃去,機會很多。」   安嵐搖頭:「桂枝是跟咱們一塊住在香奴的房舍裡,王掌事是不可能過來這邊找她的。倒是王香使那邊,因為是單獨住一個屋,王掌事有時候就喜歡去她那裡。」   金雀微怔:「你的意思是——」   「陳露跟馬貴閒私下做買賣謀私利,王媚娘給陳露行方便之門,陳露的香牌被源香院的人給偷了去,然後用來掩飾身份跟馬貴閒私下做買賣,存香房裡的香方正好又不見了……」安嵐悄聲道,「這種時候,王掌事若是在王香使那看到這個,你說他會怎麼想?」   「王掌柜定會懷疑上王媚娘。」金雀眼睛一亮,只是跟著又微微皺了皺眉頭,「不過,這也不能肯定……王媚娘要是說是她這兩天撿到的,那也說得過去。」   「不著急,只要王掌柜心裡起疑了就行。」安嵐說著就拿出那個香盛,「龍腦咱們有了,正好下個月寤寐林有個鬥香會,聽說馬貴閒到時也會參加。」   一聽到馬貴閒的名字,金雀的臉色就是一變。好一會後,她才穩住起伏的情緒,從安嵐手裡接過那個香盛,仔細看了好幾眼,才小心打開,又聞了聞,然後一陣兒地驚嘆:「原來這就是龍腦!」   安嵐道:「別用手碰,龍腦的香味很濃,沾到身上不易散。」   金雀忙合上香盛,然後一臉鄭重地道:「香牌給我,我知道王媚娘大概什麼時候會出去,我找準機會就給她放進去。」   「別著急,這事兒須得確保萬無一失,不可過早也不可過晚。」安嵐想了想,又道,「我記得,再過兩天就是王媚娘的生日,前兩年,王媚娘生日那晚,王掌事都會去她屋裡過夜,今年想必也是這樣。」   ……   兩天時間眨眼就過去了,這就到了王媚娘的生辰日。   傍晚,香奴忙完一天的活計後,金雀同安嵐並肩回來的路上,兩人一直注意著桂枝的動靜。因有些緊張,金雀便悄聲道:「聽說王掌事給王媚娘送了好大一支金釵,桂枝的臉都黑一天了,有時候我真不知她是圖什麼。」   安嵐道:「她的心比王媚娘大多了。」   「本事卻不怎麼樣,不過是以色事人。」金雀撇撇嘴,正說著,就瞧著桂枝忽然捂住肚子,然後趕忙加快腳步往茅廁那走去。安嵐和金雀即對視了一眼,兩人都鬆了口氣,今晚,桂枝可沒有能耐盯著她們了。 第019章香牌   太陽很快就落山了,源香院籠罩在最後的餘輝下,似被穿上的一層薄薄的灰紗,所有景物看起來都顯得黯淡迷濛。院中的風燈還不到點亮的時候,所以走廊下更加昏暗,若是不留心,隔得遠一些,就不會注意到前面有人經過。   入夜後的源香院,不可隨意亂走,否則被抓住了,將是極重的懲罰。   但是香使對手底下的香奴有著絕對的權利,香使可以隨時喚香奴前來交辦差事。因此,香使若想整人,根本不用動刑,只需半夜三更叫香奴起來幹活兒,用不了幾日,就能將香奴折磨掉半條命。   「這會兒連香使長正跟別的香使訓話,起碼要半個時辰。」兩人趁人不備走到王媚娘房屋這後,安嵐就低聲道,「王媚娘晚上要請王掌事來她房間喝酒,這會人在廚房盯著廚娘,一時半刻回不來。」   金雀點點頭,往兩邊看了看,就朝王媚娘的房間走去。只是她剛抬步,安嵐又抓住她,她疑惑回頭。   安嵐低聲道:「小心點。」   金雀笑了笑:「知道了,幫我看好風,我手腳很快的。」   安嵐點點頭,放開手,然後走到陸雲仙房間前的廊柱後面。陸雲仙的房間正好在王媚娘房間對面,而她現在挑的這個位置,既不容易讓人看到,又能極好的觀察附近的情況。   這種普通的房門鎖,在金雀面前如若無物,不過眨眼的時間,那把鎖就在金雀手裡順利打開,然後,她推開門進去了。安嵐看到那扇門又被關上,微微鬆了口氣。   太陽一落山,天就暗得很快,剛剛還能看到一點兒金彩呢,這會就只剩下薄霧一樣的微光了。片刻後,安嵐又看向王媚娘的房間,金雀應該將東西藏好了吧?   再過一會,王媚娘怕是就回來了。   正有些著急的時候,就看到王媚娘的房門從裡悄悄推開一條縫,安嵐心中一喜,可就在這會,她忽然聽到有腳步聲往這過來。她頭皮一麻,即朝那邊看過去,結果發現過來的人竟是王掌事!   王掌事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王媚娘現在還在廚房那呢。   金雀並不知王掌事正往王媚娘的房間走過來,正要開房門出去,可這只要一出去,定會馬上被王掌事看到。安嵐只覺緊張得全身血液都要逆流了,當下就從廊柱後面走出一步,然後用力打了一個噴嚏。   金雀即將王媚娘的房門掩上,而王掌事本是往王媚娘的房間走過去的,忽然聽到噴嚏聲,便轉頭往這邊看過來。瞧著是安嵐後,王掌事心裡微詫,這丫頭怎麼跑這邊來了。   見王掌事果真轉身朝自己這走了過來,安嵐才算是鬆了口氣,然後站定,待王掌事走到自己跟前後,就微微欠身行禮。   王掌事本是對安嵐還有些惱意,只是這會兒,瞧她一個人站在這暮色下,身量雖還未完全長好,但已有風流之態,加上那張小臉,精緻得讓人心頭直發癢,於是語氣不由就柔了幾分:「怎麼這個時候跑到這邊了?」   「回掌事,白天陸香使吩咐了差事,我這會兒是過來回話的,只是陸香使此時未在屋裡,我就在這等著。」安嵐一邊說著,一邊悄悄注意金雀那邊。金雀知道不能在王媚娘屋裡耽擱太久,再過一會,王媚娘回來了,到時她可就真出不去了。於是趁著王掌事背對著她跟安嵐說話時,她悄悄拉開房門,輕手輕腳地從房間裡出來。   安嵐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跳到嗓子眼那了,幸好此時暮色已降,周圍光線暗淡,她面上的異色不易被人察覺。王掌事也確實沒有懷疑她什麼,聽她這麼一說,就笑道:「那就別在這乾等,省得吹了冷風著了涼,我又心疼你,隨我去屋裡坐一會。」   王掌事說著就要伸手拉她,並有要轉身之意,安嵐大驚,他這一轉身,可就將金雀看了個正著。而且金雀此時正要重新鎖上門鎖,到時定會有輕微的聲響,正等著她給個能掩蓋這個聲音的機會。   兩人心有靈犀,安嵐再次用力打了個噴嚏,金雀咔擦的一下重新鎖上房門,然後閃到廊後面,輕手輕腳地離開那。   王掌事站住,看著安嵐搖了搖頭:「看,你這不是著涼了!」他說著就朝她額頭這抬手,安嵐趕緊往後一退,欠身道:「多謝掌事關心,安嵐無礙,只是鼻子有些不舒服而已。」   王掌事微微眯著眼睛,打量她一會,然後也上前一步,看著她道:「安嵐啊,你這是在考驗我的耐心呢。」   「安嵐不敢。」   「你今天跟陸雲仙去了寤寐林,見到貴人了?」   安嵐沒有回話,只是沉默地垂著臉,王掌事瞧著她副表面乖巧的模樣,真恨不能現在就將她拉到床上直接給辦了。都怪自己之前心太軟,憐她年紀尚小,想著讓她先養養再說,哪想到養到現在,竟養出一條白眼狼來!   「怎麼不說話了。」王掌事說著就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硬抬起她的臉,「還真是個會勾人的小妖精,我以前怎麼就沒看出來,你原來這麼有能耐!」   安嵐大驚,用力掙扎了兩下,掙脫那隻手後,趕緊又往後連退兩步:「請掌柜息怒。」   王掌柜負手站在那看著她道:「息怒?小安嵐,你給我記好了,無論你是得了誰的青睞,也逃不出我王新墨的手掌心。」   安嵐喘了幾口氣,要離開這,只是她剛一轉身,就看到陸雲仙回來了,而且同時回來的還有王媚娘。   陸雲仙看到安嵐和王掌事都在這,很是訝異,正要詢問,安嵐卻先一步走到她身邊欠身道:「陸香使,我來回您白天交代的差事。」   陸雲仙抬了抬眉,便道:「進屋說吧。」說著就朝王掌事欠身行禮,然後領著安嵐進了她的房間。躲在拐角處的金雀長籲了口氣,轉身悄悄離開那裡。   王媚娘嗤笑一聲,就走到王掌事身邊,柔聲道:「乾爹,人家巴巴請你過來,你卻在這跟你的心肝兒眉來眼去,打情罵俏的,真是叫我傷心呢。」   王掌事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面上的惱色退去,換上一副慈愛的模樣,在王媚娘臀上輕輕拍了拍:「做什麼去了,喊我過來,人卻不在,我不找個人說說話,難道要站在這吹冷風。」   「瞧乾爹說的,這還成了我的不是。」王媚娘將身子依過去,「您不是有我屋的鑰匙,直接進去不就行了。我今兒特意將那幾個小香奴打發了,屋裡也早早備好了酒,我剛剛是去廚房看著廚娘做乾爹你最愛吃的幾個菜。這不是擔心乾爹早早過來一個人坐著無聊,我便先回來看一眼,誰知乾爹找自個找了樂趣兒,倒是我多事了呢。」   王掌事又在她臀上拍了一把,待進了王媚娘的房間後,就直接走到床邊坐下,然後道:「今日你是壽星,你用不著那麼費心準備,隨便吃點就行。」   王媚娘笑著給王掌事倒了杯酒:「那怎麼行,乾爹請,無論什麼時候,我都忘不了乾爹的恩情。」   王掌事滿意地接過那杯酒:「還是你最懂事。」   一杯酒剛下肚,外頭就傳來敲門聲,王媚娘道:「想是飯菜送過來了。」她說著就起身開門去,王掌事點點頭,就將手裡的酒杯放下,往床上一靠,卻忽然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香牌?陳露的香牌!   王掌事看著手裡的東西,面色微沉。   「乾爹……」王媚娘親自拎著食盒進來,王掌事將那塊香牌放進自己的袖子裡。 第020章偷情   「回什麼差事?」進了屋後,陸雲仙就狐疑地看了安嵐一眼。   「其實是想跟陸姐姐討一點白茅香,婆婆這兩日總不時會腹中冷痛,偏婆婆那的白茅香前幾日就已經用完了。」安嵐看了陸雲仙一眼,就又垂下臉,有些囁囁地道,「只是我如今還湊不出銀子,陸姐姐能不能先記下,待下個月的月例發了,再……」   陸雲仙擺了擺手,就起身打開身後的立櫃,取出一個匣子,拿到案幾這邊,然後一邊提香匙,一邊問:「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安嵐道:「過來有半刻鐘了。」   陸雲仙找了個清漆香盛裝了約二兩的白茅香,接著問:「你不知道我這會兒在連香使長那邊。」   「婆婆忽然不舒服,我著急,就先趕過來。」安嵐說到這,頓了頓,又道,「也沒想王掌事會這個時候過來,幸好陸姐姐提前回來了。」   「今日那邊要做壽,他當然會過來。」陸雲仙說著就往王媚娘的房屋那抬了抬下巴,然後將案几上的香盛推到安嵐跟前,「拿去吧,這個我會直接在你的月例裡扣,你也別怪我小氣,我不比她們,銀子的來處多。」   安嵐忙接過那個香盛,一臉感激地道:「多謝陸姐姐,我感激陸姐姐都來不及,如何敢怪。」   陸雲仙點點頭,安嵐又道:「婆婆那還等著,陸姐姐若沒別的吩咐……」   陸雲仙打量了她一眼,點頭:「回去吧。」   安嵐從陸雲仙那出來後,往對面看了一眼,只見那邊燈火明亮,但卻安靜得有些詭異。她看了兩眼,正要離開,那裡突然傳來一些微響,似什麼掉到地上了。正好一陣晚風拂過,帶著絲絲涼意,安嵐不由打個個哆嗦,趕緊抬步離開那。   陸雲仙去浴房時,也往對面看了一眼,有些厭惡的皺了皺眉頭,這地方真髒!   ……   那一晚,王掌事沒有在王媚娘屋裡留夜,只草草用了晚飯,又略坐了一會就走了,所有留意這邊的人,都嗅出不尋常的味道。   而王掌事從王媚娘那走沒多久,桂枝就拿著上茅廁的藉口,悄悄去了王掌事的院舍,但卻沒有進王掌事的房間,而是偷偷入了旁邊的一個雜物間。   石竹早在這等著,一瞧她進來了,即抱到懷裡,不管不顧地往嘴上親。昏暗的房間內傳出嘖嘖的啜吸聲,伴著粗沉的呼吸和急促的嬌喘。女人的柔軟芬芳令石竹覺得全身的血液都開始沸騰,湧動的*折磨著他,讓他乾渴難耐,整個腦子都想著要如何讓這個女人的身體將他容納,給他撫慰。可是雜物間沒有床,只有一張破損的方桌,他在桂枝臉上用力啃了幾口,然後抱起桂枝放在那張方桌上。   「都是灰,把我衣服弄髒了!」桂枝聞到一股發黴的味道,及是不樂意,石竹卻不管她,制住她撲騰的手,三兩下就摸到她裙底。   片刻後,房間裡多了衣服脫落的聲音,同時男人的喘息聲更重。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臉,皎潔的月光透過薄薄的窗戶紙,柔柔地漫到那張方桌上,照出那上面糜豔的一幕。女人被張開被曲起的潔白大腿,在男人的撞擊下顛得厲害,一雙奶白的小腿一時繃直一時又無力垂下,令掛著腳踝上那條細細的金鍊子在月光裡甩來甩去,像極了翻騰高飛的情潮……   方桌本就是破損的,在上面動作太大,就會發出聲響。即便這裡是沒有人住的雜物間,但畢竟是在王掌事的院舍內,很容易被人發現。   這樣偷情的滋味雖刺激,並且比跟王掌事一起是更加令她興奮,少年結實的身體裡蘊含著蓬勃的力量,這都是王掌事沒有的,也是王掌事無法給予她的歡樂。   但是,她如今依舊不能承受被王掌事發現的後果,於是她緊緊抱住石竹,兩腿死死纏在他腰上,在他耳邊喘息地道:「停,停一會,別,太用力,會被,被聽到的。」   石竹這個時候哪可能停得下來,只是這桌子實在殘破得緊,現在他只要一動作,桌子就會搖來搖去,並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動又不好動,停又停不下來,石竹覺得這個女人快將他絞殺了,他憋得手上青筋暴起,就將桂枝從桌抱下來,然後猛地將她頂到牆上。桂枝被他這麼一撞,後背又觸到冰冷的牆壁,差點叫出聲。只是她才張開嘴,就被石竹給死死捂住,下身猛地頂進去,然後不管不顧地在她身體裡進出,摩擦的力量令她想驚叫,身體開始整個顫抖抽搐,掛在他腰上的腿幾乎要抽筋。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停下來,而她卻感覺自己幾乎被他釘在牆上!   月亮又躲到雲裡,王掌事的院舍暗了幾分,走廊的風燈未照到的地方,看起來無比神秘。婆子們都開始打盹,院侍們也瞅著空子偷懶,沒有人聽到在那沒人用的房間裡,一對男女正抱在一起,一邊相互愛撫一邊低聲交談。   「他今晚為什麼沒在那邊過夜?」   「不知道,只瞧著他回來時,臉色很不好。」   「有沒有跟你說什麼?」   「讓我打聽王香使最近在寤寐林那,都跟誰往來。」   「打聽這個做什麼?」桂枝不解,王媚娘跟寤寐林的人往來,都是王掌事授意,難道……王掌事懷疑王媚娘背著他弄些什麼事?想到這,桂枝即有些興奮,忙問:「還有什麼?」   「只交代了我這事,不過聽說他還讓別的人去查那個叫馬貴閒的。」   「馬貴閒?就是那天陳露帶過來的那個商人?」   「是他。」   聽到這個消息後,桂枝越發覺得自己的猜測很有可能,只要王掌柜懷疑上王媚娘,那就代表王媚娘要失寵了,到時,可不就是她的機會!   「好人,日後你需替我多多留意打聽。」   「你明晚再過來。」   「你別著急,如今人都是你的,還怕我會跑了不成。」   石竹沒有跟她多說,休息一會後又興起,便再次將她壓到牆上……   三日後,金雀將安嵐需要的香都湊齊了。   「來得及嗎?」金雀有些擔心地問。   安嵐點頭:「配好後,只窖藏十天就可以。」   金雀鬆了口氣,隨後又悄聲道:「不過,我都把香牌放到她那裡,可這幾天怎麼什麼動靜都沒有,是不是王掌事沒發現?」   安嵐想了想,就道:「應該是發現了,那天王掌事就沒在王香使屋裡留夜,那晚桂枝也是快下半夜才回來,而且這幾日明明沒什麼事,她卻顯得比往日還要得意。桂枝跟王媚娘走得近,王媚娘那出什麼事,她定也會知道一二。動靜都有,不過都是被他們小心藏起來了,咱們別慌,到時他們會自己鬧出事情來的。」 第021章請求   白香師白書館是個跟王掌事年紀相仿的男人,其家中富裕,年輕時曾中過舉,只不過官路不順,又不願同官場上那些人同流合汙,於是不到四十就辭了官,賦閒家中。不過因年輕時一直自詡風流才子,倒也由此結交了好些同樣喜歡玩香弄玉的志同道合之人,其中有幾位還是長香殿裡的香師,於是辭官後不久,他就進了長香殿。   因身份在那,腹中亦有幾分真才實學,於是不出幾年,白書館也成了長香殿的香師,日子過得越發順意,面子也一日比一日大了起來。   寤寐林的鬥香會定在七月十五,七月十四那日,白書館便將王掌事叫過去,吩咐道:「明日是寤寐林的鬥香會,我有幾個知交好友會過去,你到時準備一桌宴席。」   王掌事笑道:「可是王錚,李琪兩位公子,有段時間沒見到他們二位了。」   白書館一邊檢查自己的亂香,一邊淡淡道:「還有一位劉茹大人,劉大人下個月就升鴻臚寺少卿了。」   劉茹和白書館是同窗,兩人當年同朝為官時,鬧出了點不愉快,後來白書館辭官似乎也跟這劉茹有點關係。這些事王掌事都略有耳聞,故而這會即聽出白書館話裡的複雜之意,於是肚子裡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才道:「劉大人比白香師要年長六七歲吧,眼看就快六十,熬到這個年紀才升到從五品,怕是這輩子也就到頂了。」   白書館這才看了王掌事一眼,然後搖頭失笑:「當年他是最受先生看重的學生,科考時又順利高中,仕途也算順利,如今將致仕前還往上升了一級,不知有多得意。你這話若是被他聽到,可要說你是什麼都不懂只知道眼紅。」   王掌事忙笑道:「我說的是實話,若說風光,在我眼裡區區一個從五品的官兒,哪有咱長香殿的香師風光。長安城哪個一二品的大官見著長香殿的香師,不都客客氣氣的,還有那些個皇親貴胄,不都想跟咱長香殿的香師結交。」   白書館笑道:「為官是利國利民之事,不能跟玩香弄玉比。」   王掌事道:「如今不說長安城,就是整個唐國,哪家哪戶不用香。還有那些藩國,也都是極仰慕咱長香殿的大名,在我看來,香師一樣是為民造福。」   王掌事這幾句馬屁拍得極其到位,白書館的心情好了幾分,檢查妥當亂香後,就提筆寫了一張菜單交給王掌柜:「這幾樣菜,你明日須親自看著廚子做。」   「是。」王掌柜恭恭敬敬地接過去,然後問,「只是這宴席,是設在香院這邊,還是設在寤寐林?」   白書館想了想,便道:「就設在寤寐林的琴榭裡,離寤寐林的鬥香院比較近。」   王掌事欠身:「那我就去安排了。」   白書館點頭,只是王掌事將轉身時,他忽想起一事,又道:「源香院裡是不是有個叫安嵐的香奴?」   王掌事一怔,仔細看了白書館一眼:「是有個叫安嵐的,白香師怎麼忽然問起個香奴來?」   「前兩日楊殿侍跟我提了一下這個香奴。」白書館將手中的筆放下,又問,「你可知道那個香奴怎麼引起楊殿侍的注意?」   王掌事頓了頓,隨後就呵呵一笑:「也沒什麼,不過是前幾日,寤寐林有個香使丟了香牌,懷疑是源香院的香奴撿了去,就氣衝衝地找過來,揪著個小香奴不放,正好被經過的楊殿侍看到。」   白書館微詫:「還有這等事。」   王掌事便解釋道:「正好那天您沒在香院,此事經查已證明跟源香院無關,當時楊殿侍也懲罰了寤寐林那位香使,此事便就過去了,香院沒出什麼事,所以我就沒跟您說。」   「原來如此。」白書館點點頭,只是隨後又道,「我還當楊殿侍是看中了那個香奴,只是這兩天又不見他著人過來說這事,正納悶著。」   王掌事便呵呵一笑:「說來那小香奴是我看著長大的,在我眼裡倒是有幾分特別,不過怕是還入不了楊殿侍的眼,楊殿侍應該也是隨口一提。」   「哦?」白書館微微揚眉,有些意外王掌事會在他面前提這個,他知道王掌事好女色,也清楚王掌事在香院裡有幾個乾女兒。雖長香殿明白定下的規矩,嚴禁**,但卻不反對這認乾親之事。   再一個,對白書館來說,他終是需要王掌事替他辦事,王掌事這點嗜好也犯不到他的利益,所以他一直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是一直以來,王掌事從未在他面前提過,要對哪個香奴另眼相看,現在突然這麼說,言外之意,就是想收了那香奴的意思。   長香殿裡倒是有規矩,掌事以上地位之人,若是有看中底下的香使或香奴,只要獲得上峰的同意,並且被看中的人又不反對的情況下,便可以正式收為身邊人。   這就等於是給了個名分,而有了名分,也就等於是有了一定的約束力。   比如王掌事如今跟幾個乾女兒在香院裡廝混,他心情好時便哄著她們一些,若心情不好也可以隨意懲罰打罵。而王掌事在做這些行為的時候,乾女兒們即便是死在王掌事手裡,長香殿也不會過問。   但若是有了名分,無論是香使還是香奴,其生命和地位在長香殿裡就有了一定的保障。   王掌事接著道:「是個貼心的丫頭,倒真讓我有幾分心疼的,本是想過段時間再跟您提這事的。不過今日您既然問起了,我就順便將這事說與您聽。」   「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聽你跟我說這等事。」白書館說著就哈哈一笑,然後道,「照理我是不該攔你的,只是那個香奴到底是楊殿侍先跟我提了一句,楊殿侍那邊……」   王掌事忙道:「白香師不必為難,我都活了這把年紀,早是個什麼是都能看得開的人。若楊殿侍真瞧中了那丫頭,我便將她送過去伺候楊殿侍一段時間,待楊殿侍膩了,再讓她回來源香院也行。」   白書館一愣,隨後又是一笑:「還真瞧不出來,你竟是個痴心的。」   王掌事微微欠身:「讓您笑話了。」   白書館擺擺手:「既然如此,我倒不好做這棒打鴛鴦的事,楊殿侍那邊若是真有此意,我便替你回了他,就說那香奴早就定了人了。」   「多謝白香師。」王掌事先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後才又道,「不過若是楊殿侍真開口提了這事,還請白香師不要拒絕,只是請白香師跟楊殿侍說,那香奴終究是香院的人,日後還送她回來就行。」   若景炎公子是真看中安嵐,那他需要安嵐來拉攏楊殿侍,但他又不想白白放過那小狐狸,盯了這麼多年的肉,不叼進嘴裡嘗一嘗,死都不會甘心的。如今正好白香師提出來,他便借著白香師的口給自己找了個臺階,好讓他將安嵐送出去之前,能先睡上一晚。到時無論是楊殿侍還是景炎,都不能有什麼不滿,或許還會對他有幾分愧疚,因為是他割了愛的。再一個,他這麼先跟白香師提了,那麼就算將人送出去,最後還是能收得回來,那小丫頭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   亂香:裝香道工具的箱子,其實並不亂,箱子裡各種香道工具都有固定的位置。 第022章忐忑   次日,王掌事早早就去了寤寐林安排白書館的宴席,他跟在白書館身邊近十年了,極了解白書館是個什麼樣的人。若是別的事他做不到位,白香師多半不會為難他,但今日這宴請朋友一事,卻是絲毫馬虎不得的,特別是其中一位客人還是白香師當年的同窗劉大人。   當年白香師為何辭官,他雖不清楚內情,但也知道這是白香師一直以來最在意的事情。今日那位劉大人過來,雖說是朋友小聚,但雙方又何嘗不是抱著相互比較高低的心思。白書館是個極愛面子的人,特別是這些年隨著名氣的抬高,對面子就越加在意,在面對故友時,這份在意已達到苛刻的地步。   因而,今日這宴席,不用白香師再三交待,王掌事也知道,定要辦得盡善盡美。   只是當參與鬥香的香師和客人紛紛到來後,王掌事突然想起,他忽略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白香師,今日會不會參加鬥香?   若是參加鬥香,白香師會選哪一款香?   昨日因跟白香師提了安嵐,竟忘了問白香師今日鬥香之事,這是他從不曾有過的疏忽。雖說白香師只吩咐他安排好今日的宴席,鬥香一事,與他無關,可是王掌事此時卻莫名覺得有些心神不寧。   那張香方,遲遲查不出下落,而依王媚娘的說法,那香方簡直就像是不翼而飛了。他當然是不信的,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憑空消失,他早就懷疑香院內有人背著他幹些偷雞摸狗的事,只是他從未懷疑到王媚娘頭上。   可是,王媚娘是最有機會接近那張香方的,一張長香殿的香方,在外面價值幾何,他再清楚不過了。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王媚娘不會做這種事,不是因為他相信王媚娘,而是他相信自己的判斷。他知道王媚娘沒有那個膽子,也不會去做這種蠢事,可是……或許是因為此時心神不寧的關係,他對自己的判斷,開始動搖起來。   若真不是王媚娘,那她藏在屋裡的那塊香牌是怎麼回事?   他知道王媚娘的習慣,只要她不在房間內,就會將房門鎖上,連身邊的香奴都不讓進去。她還曾帶著幾分得意地跟他說過,她屋裡的東西,就連梳子擺放的位置,床上的褶皺,她都能記得一清二楚。而那晚,他是同王媚娘一塊進屋的,那房門明明是上了鎖,所以不可能是有人栽贓。   還有,陳露過來源香院那天,他後來得知,也是王媚娘暗中給了陳露許多方便,並提前暗示陳露,安嵐的嫌疑最大。如今越想,越覺得那是王媚娘要給自己找個替死鬼,王掌事面色漸沉,對王媚娘的信任一點一點流失。   ……   安嵐隨陸雲仙進了寤寐林後,就直接往鬥香院走去。   今日是個微雨天,空氣溼潤,極適宜品香。兩人進了鬥香院後,便見這院子的長廊下,已經三三兩兩站了好些客人,個個衣著不俗,談吐文雅。   安嵐一邊往裡走,一邊仔細尋找,不一會,就瞧著馬貴閒果真也在這裡,她心裡鬆了口氣。   此時離鬥香正式開始還有段時間,為保持房間的氣味乾淨,院中的鬥香室還未開,香使只準備了幾間廂房供客人休息用。不過因為寤寐林的景致迷人,夏末微雨又是一番難得的景象,所以大部分客人都沒有待在屋裡,而是走到屋外的廊下,一邊賞雨景,一邊閒談。   安嵐隨陸雲仙進了專供香使們休息的房間後,便見陸雲仙及嫻熟地同寤寐林的香使寒暄,然後不知誰提了一句,於是她們的談話就轉到陳露身上。沒一會,安嵐從她們的對話中了解到,陳露如今雖還未被革去香使一職,但手裡的權利已經一點都不剩,怕是用不了多久,就沒臉再在寤寐林待下去。   有人感慨,有人唏噓,有人幸災樂禍,安嵐卻無心聽他們說這些,便走過去跟陸雲仙悄聲說了句想出去走走。陸雲仙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道了句早些回來,就放她出去了。   而安嵐剛一出房間,就瞧著馬貴閒正在對面的朱廊下跟旁人套近乎。他今日看起來,明顯比前段時間得意多了,錦衣繡袍襯出好一副人模狗樣,依葫蘆畫瓢的舉止也顯現出幾分風流倜儻。   香,往往是跟美人分不開。   譬如紅袖添香,衣香鬢影,憐香惜玉,軟玉溫香……這些文人才子喜歡用的詞字裡,總藏著一縷嫋嫋動人的香魂,引人無限遐想。   但凡來這裡的男人,多半是既愛香,亦愛美人。   豆蔻年華的安嵐,已開始出落,剛剛她推門出來時,就有人注意到她了。此時再看她靜靜立於廊下,雖隔著細雨,臉上的五官看得不夠真切,但那纖楚動人的姿態,還是令不少人忍不住多看好幾眼,這其中,自然包括馬貴閒。   安嵐知道馬貴閒看到她了,便撐開油紙傘,下了臺階,轉身往鬥香院外走去。   她希望馬貴閒能跟過來,因為這裡人太多,她沒有機會。   可是,她卻不能確定馬貴閒會不會跟過來,所以,心裡有些著急。   她知道馬貴閒好女色,亦看得出,馬貴閒對她有些意思,但她不知道,這點意思到底是多少,究竟能不能引起這個男人足夠的興趣。   她對自己沒有什麼信心,她一直覺得她相貌普通,特別是每次一想起藏在心中數年的那個影子,就總會生出自慚形穢之感,然後越發覺得自己平凡無奇。   「安嵐姑娘。」正忐忑的時候,身後就傳來馬貴閒討好的聲音,安嵐心裡繃著的那根弦微微一松,便停下腳步,轉過身。   微雨下的女子,宛若從古畫中走出來的美人,馬貴閒只覺得心肝都顫了一顫,整個人瞬間魂飛。   「馬老闆。」安嵐微微欠身。   馬貴閒回個神,趕緊也回了一禮:「想不到今日又在這碰到安嵐姑娘,真是有緣。」   安嵐走到另一處相對靜僻的迴廊下,然後明知故問:「馬老闆今日是前來參加鬥香,還是只是觀看?」   馬貴閒的事,她已經從陸雲仙那打聽了些許,知道這個人不會放過任何機會。   馬貴閒討好的一笑:「在下的香鋪裡倒是有幾款好香,今日便挑了其中一款拿來獻醜。」   安嵐面上露出幾分豔羨,兩眼直勾勾地看著馬貴閒:「不知是什麼名香,可否讓我一觀。」   馬貴閒只覺魂兒在頭頂上蕩來蕩去,正巴不得能跟小美人多說幾句,哪有拒絕的道理,於是立馬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香盛,親自打開,遞給安嵐。 第023章換香   馬貴閒將香盛遞過來的時候,安嵐為表示對客人的尊敬,以品香之禮抬起雙臂。馬貴閒受寵若驚,忙微微垂下臉,隨即,他在這濃鬱的水氣裡,聞到一縷幽香,熟悉莫名。   安嵐抬眼,緊張地看著眼前的男人,只是腕上的味道,讓她有種可以把控的感覺,令她忐忑的心慢慢平靜下去。之前曾給馬貴閒點過的那款香,香方她稍作改變,然後研磨成香粉,抹於手腕上。   有的香,遇火而味出,遇水則味濃,炮製的方法不一樣,所得的藥性亦不同。   不及則功效難求,太過則性味反失。   沒有人系統地教過她這些東西,她只是在香院內,斷斷續續的,零星散碎的接觸有關於香的一切,然後憑著內心的指引去做一次又一次的嘗試。在這個過程中,她經歷過無數次由香引化出來的,似夢似幻,非虛非實的世界。她不知該如何解釋這些事情,在這個普通人無法觸及的世界裡,她還未遇到能給她指引方向的良師。她只是憑著本能去做,她總以為,她制出來的只是一種迷香,她並不知道,這是上天賜予她的能力。   有的人天生有神力,有的人可過目不忘,有的人能與鳥**流……而有的人,則可以藉由一些表象,觸其根源,重定規則。   同樣的東西,在一般人手裡,只能展現其表象。但在有的人手裡,則可以藉此引出萬千變化。   香是什麼?   聚天地純陽之氣而生者為香。   世人皆愛香,更有人對香如痴似醉。   佛前求願,總少不了一炷香。   為何?   因為香是天上人間之橋梁。   香是天地之靈。   靈是縹緲不定之物,生於虛空,穿梭於過去和未來。   唯聚之才能顯其妙。   誰來聚?   如何聚?   又,何妙之有?   能勾動七情六慾,讓人癲,誘人狂。   能請動諸天神佛,賜人生,定人死。   此表象之外,此虛實之變,是屬大香師的境界,大香師和香師,僅一字之差,唯一道門檻,境界卻是天壤之別。   這就是長香殿歷經千年,地位長盛不衰的真正原因。   這些,安嵐當然不知道,即便她曾有幸窺見天顏,但一眼七年,她依舊還是那個在凡塵俗世的底層裡,掙扎求生的小香奴。   ……   安嵐知道王掌事今日也會過來寤寐林這邊,卻不知王掌事進了寤寐林後並未去鬥香院,而是一直在鬥香院旁邊的琴榭裡為白香師準備宴席。為今日之事,她已竭盡所能地做了該做的準備,但是,意外之所以是意外,就是即便慎之又慎,卻還是會發生無法預料的情況。   微雨的天,香味停留在空氣裡的時間,要數倍于晴朗和風時。   景炎剛走到鬥香院附近,忽然就停下腳步,然後轉身,換了方向。   細雨前,香樟樹下,琴榭附近的朱紅迴廊內,他又看到那個總藏著尾巴的小狐狸。   景炎兀自笑了,撐著傘,隔著花木,將那裡所發生的一切,一點不露的收進眼裡。   只是安嵐剛將馬貴閒香盛裡的香換好,放回他手上,王掌事就出了琴榭,往鬥香院這走來,他心中不安,需過來打聽白香師今日是否會參與鬥香。從琴榭到鬥香院,必經過此時安嵐所處的迴廊,所以王掌事這一過來,定會看到馬貴閒和安嵐單獨站在一塊的這一幕。   而這一幕,只要被王掌事看到了,那安嵐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有可能付之東流。   景炎並不清楚王掌事和安嵐之間的事情,但他此時不想讓任何人打擾這一幕,於是便往旁示意了一下,跟在他身邊的隨侍會意,即轉身過去攔住王掌事。   馬貴閒有些恍恍惚惚的離開那裡,一路回了鬥香院。   安嵐站在迴廊下等了片刻,然後長籲了口氣,就走到簷下,打算就著從屋簷上滴落的雨水洗去手腕上的香粉。只是還不等她伸出手,就看到前面走來一人,此時漫天細雨,水霧迷濛,那人撐著一把烏骨油紙傘,眉眼含笑,閒庭散步般地走來。   那日繁花似錦,他一襲紅衣,濃烈張揚。   今日細雨綿綿,他一身白袍,清雅出塵。   繁花換了綠樹,陽光化了細雨,無論紅衣還是白袍,此人的衣著打扮,都能同周圍的景致契合得天衣無縫,若眼前的美景是一副畫,那他才是真正的畫中人。   安嵐有些恍惚地看著他含笑的,熟悉的眉眼,忽然明白,有些人的親切隨和,其實本身就帶著距離,那不是他想,亦非是她願,而是地位懸殊所帶來的客觀存在。   她想要避開,卻避不開,只能怔怔地看著他走過來,然後悄悄將手藏在身後。   剛剛,他都看到了嗎?還是,只是這會兒恰巧碰上?   她不及細想,景炎就已經走進迴廊,收了傘,然後看著她道:「安嵐姑娘,你在這做什麼呢?」   安嵐悄悄往後退半步,欠身行禮:「見過景公子,我只是出來走走。」   景炎呵呵一笑,上前半步,伸手,就抓住她的手腕。   安嵐一驚,就要掙扎,只是她這點兒力道哪是景炎的對手,他輕易就將她的手拉到自己跟前,然後垂下眼,看了看她的手腕。   有香,自她手腕上散出,幽幽撲向鼻間,遂有霧襲來,但霧氣不穩,時聚時散。景炎目中微異,看了安嵐一眼,便見她臉色蒼白,透著絲絲涼意的雨天,她額上卻冒出細微的汗。   景炎輕輕搖頭,修長的手指在她手腕上一抹,那香味遂淡去,白霧亦跟著消散。   安嵐收回自己的手,有些不安,又有些不解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她不知道剛剛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只知道,作用在馬貴閒身上的香,對他卻一點兒效果都沒有。面對這樣的一張臉,在那一瞬,她幾乎要將眼前的人當成是白廣寒大香師,她的香,對他無效!   景炎看著她:「你可知,猜香猜錯了,我不會罰你,但若是故意騙我,可是要重罰的。」   安嵐握著自己的手腕,有些茫然,又有些驚懼。   他剛剛定是看到了,之前陳露丟了香牌一事,他就已知道是怎麼回事,但他放過她一馬。可現在,他又看到她剛剛換了馬貴閒的香,他會怎麼辦?會揭發她嗎?   見她遲遲不說話,景炎似有些不忍,便笑了:「怕了?」   安嵐惴惴地垂下臉,硬著頭皮道:「我,我未曾騙景公子。」   小狐狸,還想狡辯呢,景炎揚了揚眉,就道:「手上的香粉怎麼回事,那日既猜不出香方,這香粉是如何配出來的?」   安嵐抬眼看他,一會後,怔怔地開口:「景,景公子,也是香師嗎?」 第024章指引   景炎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直看到她又惴惴地垂下眼,他才開口道:「我雖不是香師,但也一直跟香打交道,所以辨香的本事還是有幾分的。」   安嵐抬眼,他是白廣寒大香師的孿生兄弟,又常進出長香殿,當然不可能對香一無所知,即便不是香師,對香的了解應該也不會遜色於香師。   面對景炎的詢問,安嵐只得囁囁地道:「香粉只是我隨意配的……」   景炎嘴角噙著笑,狹長的鳳目微眯,像只優雅又老謀深算的狐狸:「安嵐姑娘又想糊弄我。」   安嵐垂下臉,面對這樣的人,她毫無勝算。她那點小心思在他面前,簡直就是個笑話,於是乾脆沉默以對,有種聽之任之的意思。   景炎問:「是不是改了香方?」   安嵐遲疑一會,乖乖點頭。   「改了哪部分?」   「只是將甘松的量減半,又添了少許茅香。」   「一次就調配成功了?」   「沒有,試了三次,才定了這個量。」   景炎點點頭,然後伸出手,安嵐一時不解,有些茫然的抬起臉。   景炎面上依舊帶著淺笑,但語氣卻是不容置疑:「剛剛換了什麼?」   他果真什麼都看到了,安嵐臉色微白,咬了咬唇,只得認命地將從馬貴閒那偷換的香拿出來,放在他手裡。景炎接過那個香盛,打開看了一眼,認出是百香堂裡的雪中春信,便合上香盛,然後問:「給換了什麼?」   安嵐沉默好一會,才低聲道:「玉堂軟香。」   景炎揚眉:「哪來的?」   安嵐的聲音越來越低:「照著香方自己和的。」   景炎再問:「哪來的香方?」   安嵐面色微白,垂頭不語。景炎目中似含笑,又似帶著探究,沒有繼續這個問題,而是接著問:「這款合香需要用到龍腦,你那天特意挑走龍腦,就是為了和這款香?」   安嵐咬了咬唇,點點頭。   「為什麼這麼做?」景炎再問,這次他指的是換香一事。   安嵐再不說話了,唇抿得緊緊的,這件事她不能再往下說,再說下去,就會將金雀也扯進來。   景炎等了一會,見她還是一聲不吭,頗有種硬著頭皮抗到底的意思,不由失笑。天賦難得,心思奇巧,亦懂得謀算之道,只是還太嫩了。但的確是一塊內蘊奇彩的寶石,若得仔細雕琢,必將綻放光華。   片刻後,景炎又道,聲音依舊不慍不火:「不願說?」   安嵐趕緊跪下,垂著腦袋道:「求公子饒了我這一回,我……」   景炎嘆了口氣,搖搖頭:「起來,地上又溼又涼的,你跪著做什麼。」   安嵐遲疑地抬起臉,景炎道:「我這還沒罰你,你就急著下跪求饒了。」   安嵐一臉惴惴,景炎只得又道:「行了,這麼不禁嚇,起來吧,只要你不是在鬥香會上胡鬧,我就不追究你此事。」   「多謝公子!」安嵐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像只鬥敗的公雞,垂頭耷耳的站在那。   景炎瞧她這幅模樣,不由低笑出聲,然後問:「喜歡香?」   這句話,是他第二次問,並且一個字都沒有變,但意思明顯有些不一樣。   安嵐抬眼,遲疑了一會,點點頭。   景炎又問:「想學嗎?」   安嵐怔住,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景炎再問:「想拜白廣寒為師,跟在他身邊學習嗎?」   安嵐有點兒傻住,下意識地覺得對方是在跟她開玩笑,逗她玩的。可是,她卻控制不住心臟的跳動和急促的呼吸,全身血液直往上湧,不過片刻,就已激動得雙頰潮紅,於是愈加說不出話。   安嵐這在一刻,目中陡然現出的渴望,使得那雙眼睛黑得發亮,真像兩顆熠熠生輝的寶石,有種無法形容的美麗。那一瞬,景炎也有些怔住,這個孩子……   「公,公子是在跟我開玩笑的?我——」安嵐張了張口,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剛剛才擔心他會去揭穿她換了馬貴閒的香,卻不過幾句話的功夫,他就跟她提這事。這個人,說話行事都極隨興,令她有點兒轉不過來。   「不是開玩笑。」景炎看著她道,「不過想拜白廣寒為師,即便是由我去說情,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就憑你現在這點兒本事,加上白廣寒那不理俗事的死性子,你即便是到了那裡,也遲早被人欺負死。」   安嵐怔了怔,隨後慢慢冷靜下來,然後面上的潮紅一點一點褪去。   卻這會兒,跟前的人又道出一句:「靠自己的本事,上兩個臺階,我就給你一個機會。」   攀爬的過程,便是歷練的過程,若連自保的本事都沒有,即便擁有再高的天賦,也會夭折在途中。   安嵐又是一怔,有些不敢相信。   「你現在是源香院的香奴,在當上香使長之前,我不會給你任何幫助,願意嗎?」景炎看著她道,「或者,我直接把你從源香院那要過來,隨意給你找個香師,直接入門,十年八年後,你在長香殿也能有一席之位,但就不能拜白廣寒為師了。」   安嵐急切道:「我,我我願意!」   景炎挑眉,安嵐穩住心頭的激動,順了口氣,然後一臉認真地道:「公子若說的是真的,我想拜白廣寒大香師為師!」   景炎道:「那只是一個機會,到時白廣寒願不願收你,卻還是要看你自己。」   安嵐點頭,表情認真而虔誠:「我願意爭取這個機會。」   景炎嘴角微揚,將手裡的香盛還給她,安嵐接過後,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公子,為何要如此幫我?」   她直視他,烏黑的眼睛裡寫滿了認真和疑惑,豆蔻年華的少女,總是最美的。   景炎指著她手裡的香盛道:「百香堂的雪中春信,一兩要十金,貴不貴?」   安嵐嚇一跳,點頭,忽覺得手裡的東西有些燙。   景炎接著道:「雖是貴,但還是有很多人去買,為何?」   安嵐怔了一會,才道:「因為買的人喜歡此香。」   「買的人不一定是自用,不是自用就不一定是喜歡。買它,是因為它值得這個價。」景炎微笑地看著她,緩緩道,「安嵐姑娘,我還沒有準備幫你,所以你現在需要做的事情是,讓我覺得你值得這個價。」   安嵐怔然,隨後往後退一步,深鞠拜謝。   人生最大的幸事,便是跌跌撞撞走在路上,環顧四野,茫然無依時,遇到一位能給你指引方向的良師。   當時的安嵐還不知道,這個幸運,其實是需要她付出所有去換取。   但是,她知道,無論重來多少次,她都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即便付出所有,她也要走上這條路。   雖身處地獄,我們的心,依舊嚮往天堂。   ……   待安嵐回到鬥香院時,鬥香會已經開始了,房門早已關上。幸得陸雲仙給她留個小香奴在外頭等她,她才隨那小香奴從後面的一個側門繞了進去。室內的位置當然都是留給客人的,位置是圍成四方形,以便傳遞品香爐。香使們都是遠遠侯在一邊,安嵐進入鬥香室時,正好輪到百香堂的香師試香,這位香師姓李,是馬貴閒特意從長香殿那請來長臉的。   安嵐悄悄走到陸雲仙身後,陸雲仙瞥了她一眼,倒沒說什麼。安嵐站定後,就抬起臉,在那些客人當中尋找,果真瞧著白香師也在其中,而王掌事則立在白香師身後不遠處。   李香師和白書館私下裡曾有些過節,所以當李香師捧著百香堂的香入座時,白書館微蹙了蹙眉。   李香師跪姿坐定後,就將香使送上來的物品依次擺好,然後拿出馬貴閒給他的香盛,輕輕打開。香盛打開的同時,本是要說出這款香的香名,只是就在李香師將開口時,不由一頓。隨後便見他似仔細看了一下手中的香,又微微底下頭,似聞了一聞,然後才抬起臉,看著室中的客人,開口:「此香出自百香堂,名為,玉堂軟香。」他說出香名的時候,目光故意投向白書館。   這款香是白書館年初是制出來的,只在香院內試過,因此款香用了龍腦,味道較易分辨,故而剛一打開香盛,李香師就認出來了。雖不明白馬貴閒為何臨時換香,但恰巧他知道白書館今日參與鬥香的香品,正是玉堂軟香,而且白書館還特意請了幾位好友前來觀看,因此他很願意拆白書館的臺。   李香師的話一出,白書館的臉色就是一變,王掌事的臉色則是刷的一白。馬貴閒卻是一臉茫然,他帶來的明明是雪中春信,怎麼變成玉堂軟香了,哪來的玉堂軟香? 第025章香殺   李香師道出香名後,坐在白書館旁邊的劉茹和李琪等人,都詫異地相互看了一眼,然後紛紛詢問地看向白書館。   王錚同白書館的私交較好,也知道白書館跟這位李香師有些過節,便側過頭,低聲問:「玉堂軟香不是你的香品,怎麼到了他手上?還是你將香方賣給百香堂了?上次馥香居的東家又問我這張香方,我才同他說你不願割愛,怎麼如今……」   白書館面色沉沉,好一會才穩住心頭的憤怒和疑惑,勉強恢復正常的神色,但也不做解釋,只是抿著唇,看著主座那的李香師。   王錚雖不解,但看白書館這臉色,便知此事定有內情,而眼下這等場合,自是不好多問。於是便朝李琪輕輕搖了搖頭,李琪亦是不解,卻也識趣的沒有開口。倒是劉茹,看了白書館兩眼後,一樣什麼都沒說,卻故意嘆了一聲,那嘆聲裡明顯帶著幾分可惜和憐憫。   越是愛面子的人,越接受不了旁人是憐憫和同情,因為會給予憐憫和同情的,本身是建立在一種難以名狀的優越感之上。因為我比你強,所以我才會可憐你的遭遇,同情你的不順。   白書館本是已經忍下了,卻因劉茹這聲嘆息,臉色又是一變。   今日本應是他的風光,卻莫名地被人搶了風頭!   而此前他卻一無所知,此刻亦不明白百香堂為何會有他的香方,並且還特意請了李香師前來試香,無疑,這是針對他來的。   到底是誰做的好事?是誰洩露了他的香方!   白書館側過臉,看了站在他身後的王掌事一眼,那眼神再不復平日的溫和,而是透著幾分陰霾和斥責。王掌事此時的臉色,絲毫不比白書館好多少,可是他沒想到,真沒想到,百香堂的馬貴閒會有這款香,今日還特意請了李香師過來!   查了那麼多天,一直查不出下落的香方,原來,竟早就到了百香堂的馬貴閒手裡。而且還在今日這等場合,讓李香師拿出來跟白香師打擂臺。王掌事已不管在這件事上,到底是馬貴閒利用了李香師,還是李香師利用了馬貴閒,總歸對他來說,結果都一樣。   接下來,他將要面對的是白香師的怒火!   這件事,難以善了,王掌事臉色蒼白,冷汗涔涔。   他必須想辦法渡過這個難關,待白書館收回目光後,王掌事才僵硬地抬起眼,往香使那邊看了一眼,隨後,他看到了安嵐。   那小丫頭,並非傾城傾國之色,但就這麼站在一眾衣香鬢影中,卻總能輕易就讓人注意到。   他知道,這段時間,陸雲仙常會帶安嵐過來這邊。雖說香使有權利指定手下的香奴跟在身邊辦差,但他身為香院的掌事,對於香奴外出辦差之事,同樣有權過問並直接插手,不過對於陸雲仙的行為,他這段時間一直是持默許的態度。   而安嵐不知道的是,每一次陸雲仙從寤寐林回來,王掌事都會將陸雲仙叫過去,仔細問事情的經過。陸雲仙雖不知道香方的事,但卻清楚王掌事的心思,那天陳露過來找香牌,安嵐得了景炎的另眼相待,只要知曉景炎身份的人,都不會小看此事,因此,她每次都會挑王掌事願意聽的說。王掌事自以為清楚陸雲仙的心思,卻不知陸雲仙已經跟安嵐暗中結盟,所以並沒有懷疑陸雲仙的話。   看到安嵐後,王掌事目中閃過幾分陰寒,本是想慢慢來的,但眼下事情的轉變已開始脫離他的掌控,楊殿侍那邊,需要他主動去表個態了。   就在王掌事為自己的以後做打算,白書館強硬忍住心頭怒氣的時候,香使已開始給每位來賓發一套筆墨紙硯。李香師亦已經點好香炭,然後照隔火薰香的順序,埋好香灰,設好灰形,放上銀葉片,待火溫合適後,用銀葉夾夾起香盛內的香輕輕放上去。   安靜,優雅,令人迷醉。   泌人心脾的暗香逸出,恬淡飄忽,若閉上眼,便會讓人察覺不出來源。   香師執起品香爐,先自己聞過之後,開始向右依次傳遞。   玉堂軟香,除卻王掌事和白書館及李香師外,今日過來的賓客都不曾品過。就是劉茹李琪等人,也只是聽白書館說過,而今日他們本就是慕名來品香的,哪知,這香是品到了,但卻不是出自白書館之手。   劉茹已經開始懷疑之前白書館所說的一切,這款香,最初究竟是誰和的,如今這麼一看,還真難下定論。劉茹品過香後,點點頭,就遞給坐在自己右邊的白書館,破有些意味深長的低聲道:「確實是好香,較之以往的還要好。」   王錚和李琪聽到這句話,心裡皆是一跳,面上隱隱露出幾分不贊同,然後有些擔心的對視了一眼,再小心看向白書館。   以往,白書館每次和出新的香品,都會請劉茹等人過來品香。   此時,劉茹這話話,明著是贊,實則是貶。   白書館面無表情地接過品香爐,禮儀絲毫不差,動作依舊優雅。但是,仔細看,便會發覺他此時跪坐的姿勢,筆直得僵硬,似在強硬忍著什麼一般。   水氣氤氳的室外,暗香浮動的室內,有人神思猶如漂浮雲端,有人心肺宛若火上煎熬……   最終,白書館沒有等此次鬥香會的結果出來,也沒有參與鬥香,中途就以身體不適為由,退出鬥香室。   香師試香,除去手法嫻熟外,心境最為重要。   他的心已亂,正被憤怒之火焚燒著,在這種情況下,他若還為爭一口氣而繼續參與鬥香,便中了李香師的下懷。   同樣的香,在不同心境下經由香師的手展現出來,效果定會有差別。鬥香,鬥的不僅僅是香,香師在這個過程中的一切言行舉止,甚至表情的變化,說話的語氣,都會對結果有影響。   他的心已亂,言行舉止就不可能跟心態和平的時候比,到時,高下立分,他就徹底敗給李香師了。   白書館出去後,王掌事哪還有心思再待下去,也悄悄退了出去。   陸雲仙本就不是為看著鬥香的結果來的,見王掌事出去,便看了安嵐一眼,然後趁著賓客交流的時候,也不動神色地出去了,安嵐自然是跟在其後。   源香院的天將變了。   安嵐隨陸雲仙離開寤寐林的時候,景炎站在寤寐林最高的香閣上,看著下面那個小小的身影,唇邊帶起一抹淺笑。 第026章心願   「李香師怎麼會有玉堂軟香?」回去源香院的路上,陸雲仙忽然開口,隨意地問了一句,並有些意味深長地看了安嵐一眼。   安嵐若無其事地搖頭,片刻後才道:「據說李香師和白香師原先就有過節。」   言下之意,這是李香師和白香師之間的矛盾,眼下出這等事,也不奇怪。   「我記得白香師的這張香方,還未傳出去,但百香堂今日卻拿出這款香,這事……真有些蹊蹺。」陸雲仙似說給自己聽,也似說給安嵐聽,兀自道,「之前王媚娘背著連喜兒搜查了好幾次存香房,王掌事也暗中讓人查找些什麼,還總是遮遮掩掩的,似怕人知道,桂枝也總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樣,我還覺得奇怪,今日才算是明白了。」   安嵐不語,微微垂著臉,一聲不吭地跟在她身邊。   陸雲仙又看了她一眼:「那天陳露過來找香牌的時候,王媚娘說沉香餅失竊,還大張旗鼓的翻屋搜查,如今看來,那其實就是個藉口,真正失竊的是那張玉堂軟香的香方。」   安嵐微微抬眼,低聲道:「如此說來,王媚娘要倒黴了,王掌事在白香師那邊,也不好交代了。」   陸雲仙打量了安嵐一眼,見她雖還是那副謹小慎微的樣子,但神色中卻帶著一種成竹在胸的沉靜。這丫頭,接觸的時間越長,越覺得不可小看。若是換了旁的人,知道自己得了景公子的青睞,真不知得意成什麼樣了,就她,還這麼沉得住氣。   陸雲仙遲疑了一下,終是沒有刨根問底,追問的話在嘴裡轉了轉,便改口道:「王掌事這一關能不能過得去,就看白香師的態度了。不過王掌事在長香殿的時間比白香師要長,雖一直就只在香院裡打轉,但到底有二十多年的根基在。」   安嵐默了默,就點點頭:「香院的大小事,都是王掌事管著的,月底連香使長就要走了,源香院的人事調換,牽扯的雜事甚多,白香師從未經手,也不會費時間去接管這些雜事。」   陸雲仙沉吟一會,輕輕一嘆:「這種時候,王掌事絕不敢再有任何馬虎,不過……今日他觸怒了白香師,接下來必是要開始準備自己的後路了,你心裡可有準備?」   安嵐輕輕點頭,之前陸雲仙就提點過她,王掌事正在探聽楊殿侍那邊是什麼意思。   陸雲仙便問:「景公子可有交代過你什麼?」   安嵐心裡嘆了口氣,她知道陸雲仙此時是想從她這裡聽到什麼,但是,那位景公子剛剛已經明白告訴她,他不會給予任何幫助。此時若將這個意思明明白白道出來,陸雲仙定會大失所望,可是,現在她不能失去陸雲仙的配合。   於是,心裡斟酌了片刻,安嵐才道:「他希望我能坐上香使的位置,別的,倒沒有特別交代……」   聽了這句話,陸雲仙心頭一喜,如此,真跟她之前所想的不謀而合。   若真只是為博紅顏一笑,大可直接給安嵐安排個更好的位置,甚至直接討回自家,都是不無不可的,何須似現在這般,繞這樣的大彎子。   那位景炎公子,或者說白廣寒大香師確實是看上了源香院,眼下是在培養自己的人手。從香院的香奴裡挑合適的,無論是隱蔽性還是日後的忠誠度,都比從外頭挑好人安排進去強。   陸雲仙難掩心裡的激動,她本以為,自己這輩子,差不多就止步於香使之位了。如今看來,眼下不過只是個起點,日後很可能還有更大的造化。   安嵐擔心陸雲仙沒想明白,又小心道了一句:「只是個香使的位置,或許,那位不會給予什麼方便。」   「這是自然。」陸雲仙倒沒有多想,認真道,「你若是連這個位置都爭不來,他日後就是給你再多幫助,你也起不了大用。」   安嵐心中頓開,她沒有看錯人,能想明白這一點,陸雲仙也不是個短視的。   「這段時間,你需多留心,王掌事那邊若有什麼變化,我會提前通知你。」回了源香院後,陸雲仙又交代一句,「還有,再過三天就是源香院的香使試考,你回去準備一下。」   安嵐點頭,只是遲疑了一會,終是有些不放心地道:「考香使的名額,都由王掌事決定,萬一……」   陸雲仙道:「眼下香使的名額只有一個,但考香使的名額可以增加,你放心,這個我會給你提上去的,但是能不能通過考試,卻是完全靠你自己了。」   安嵐寬了心,欠身道:「我明白,多謝陸姐姐!」   ……   回到香奴的院舍時,金雀還未回來,安嵐草草收拾了一下,正打算去揀香院那看看,正巧金雀就推開門進來了。   金雀沒想到安嵐這麼早就回來了,即回頭往外看了一眼,然後趕緊進屋關上門,走過去問:「怎麼樣?」   安嵐也問:「王掌事回來了嗎?」   金雀搖頭:「還沒有。」   安嵐又問:「白香師呢?」   金雀又搖頭:「這……不知道,香師的行蹤我不好去查探。到底如何了,你今天的事情順利嗎?快跟我說說!」   安嵐便將在寤寐林的事大致說了一遍,金雀聽完後,琢磨了一會,便道:「這麼說,那位景公子是想先考考你?」   安嵐點點頭,金雀撇撇嘴:「真沒意思,一點都不願吃虧的。」   安嵐輕輕一笑:「這樣倒好,若橫豎都只能依仗別人,日後會過得更是如履薄冰,到時事事需看別人的臉色行事,好壞皆由別人說了算,又有什麼意思。」   金雀怔了怔,便道:「其實,你為何不選他許你的第二選擇,那樣你便可以直接脫離這裡了,也不用每日這麼擔心那個老色胚會起什麼壞心思。」   安嵐沉默一會,微微垂下臉,低聲道:「因為我想去那裡,因為我想像他一樣。」   似心之所向,每次抬頭,看著那雲霧繚繞的青山,她心裡都有一個聲音在吶喊。她想去那裡,那麼那麼地想,這個渴望日夜焚燒著她的五臟六腑。   那麼多年了,這個*始終無法熄滅,那麼她只有想辦法去滿足。   如今,終於有這麼一個機會擺在眼前,她怎麼可能會放過。   佛前一炷香,叩首千年願,不死,不休。 第027章狠心   金雀回香奴院舍不久,王掌事也回來了,並且一回來,就讓石竹去將王媚娘叫過來。   「想必是在寤寐林那得了白香師的賞,就是不知都賞了些什麼,白香師向來大方,那幾位大人也都是慷慨的。」王媚娘當時正跟桂枝走一塊,聽著王掌事一回來就要見自己,而且只見自己,心裡難免有幾分得意,就搖頭笑了一句。   每次王掌事得意之時,但凡喚誰過去,都會有重賞,王媚娘已經佔了好幾次這種光了,每次得的東西都讓桂枝眼紅不已。因此此時聽了這話,她心裡即哼了一聲,就道:「今日回來的這麼早,分明不是宴席該結束的時間,指不定有什麼事呢。」   王媚娘笑了笑,沒將這句話當回事,走之前還吩咐桂枝將手裡活儘快幹完。   桂枝恨得咬著唇,瞪著王媚娘的背影,再看向石竹,只是石竹這會兒根本沒看她,待王媚娘轉身後,他也跟著轉身。桂枝氣不過,就彎腰撿起一個小石子往石竹身上扔過去,石竹這才回頭,桂枝即跟他打了個手勢,讓他晚上等她。石竹沒有任何表示,看了她一眼後,就又轉回頭,跟在王媚娘身後走了。   王媚娘滿面春光的進了王掌事的房間,本以為會看到一張志得意滿的臉,卻不想,當看到王掌事後,即感覺到一種風雨欲來的肅殺和陰沉。特別是當王掌事朝她看過來時,她莫名地就是一陣心慌,臉上的笑意不覺就褪去,忐忑著心,走過去,小心問道:「乾爹,出什麼事了。」   王掌事定定看了她一會,王媚娘正想露出個體貼的微笑,只是還不及她扯開嘴角,一個巴掌就朝她臉上甩了過來。王掌事的力氣不小,又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正處於盛怒當中,王媚娘又沒有任何準備,當即被那巴掌給打得旋了身子,一下子撞到旁邊的炕上。   王媚娘腦子一片空白,整個懵了,好一會後才回過神,趕緊跪下,眼淚瞬間湧出,戰戰兢兢地道:「乾爹,是,是我做錯了什麼?」   石竹將這一幕收到眼裡後,就悄悄退了出去。   王掌事將手裡的香牌扔到王媚娘跟前,寒著聲道:「我真不知道,你還有這裝模作樣的本事,這是什麼!」   王媚娘撿起那塊香牌看了一眼,隨後愣住,怔怔地抬起臉道:「這,這不是陳露的香牌?乾爹怎麼會有這個……」   王掌事只看著她,眼裡的暴虐越來越盛,王媚娘話說到一半,就再說不下去了。雖心裡有極大的不解和疑惑,可是她直覺,今日王掌事的怒火,必是跟這塊香牌有關。可是,這究竟跟她有什麼關係?難道今日王掌事去寤寐林時,陳露跟王掌事說了什麼不利於她的話?不過她未曾得罪過陳露,王掌事也不可能只聽一面之詞就對她失了信任!   「這是從你房間裡找出來的。」王掌事看著王媚娘,走到她跟前,捏住她的下巴,冷聲道,「你和陳露是什麼時候開始私下往來的?今日你若老老實實將這些事都交待了,我念著往日的情分上,或許不會多為難你。但你若是還敢瞞我,你是知道我的手段的,我能讓你站著笑,就能讓你跪著哭!」   「幹,乾爹,我,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王媚娘眼淚淌了滿臉,渾身發抖地搖著頭道,「陳露,和我怎麼會有私交,我若跟她有私交,也,也沒必要瞞著乾爹你啊,你是不是聽陳露說什麼了?」   王媚娘是個美人胚子,即便此時這般狼狽,但美人淚下,梨花帶雨,自是惹人憐。但此時王掌事眼裡只有陰霾,不見半點溫情,往日情意綿綿的樣子就像一張畫皮,此時那張皮被撕開,便露出畫皮下猙獰無情的一面。   王掌事問:「那張香方是不是你偷出去,然後借著陳露的名頭賣給百香堂的?」   王媚娘懵了,好一會才道:「乾爹,你,你怎麼會懷疑我,我怎麼可能會去偷香方,我怎麼可能……」   「為了怕我查到,還故意給陳露暗示,偷她香牌的人是安嵐。」王掌柜微微眯著眼,「你知道我早就看中那丫頭了,於是就想讓陳露替你除去安嵐,如此,你不僅有了替死鬼,還能一舉除去了日後的勁敵。我知道你有些心眼,卻沒想到,你竟敢將心眼用到我身上!」   「不,不不不,乾爹,乾爹我冤枉啊。」王媚娘反握住王掌事的手,一邊哭一邊道,「我沒有做過這些事,真的沒有,乾爹你是知道的,我一心在你身上,乾爹,你不能聽信了別人的讒言啊乾爹!」   王掌事甩開她的手,整了整衣袖,然後看著她,冷冷道:「今日在寤寐林,百香堂的馬貴閒請了李香師過來,當著白香師的面,拿出玉堂軟香參與鬥香,當時鬥香室內,還坐著白香師的幾位好友。」   王媚娘本還要繼續哭喊冤枉的,卻聽了這些話後,聲音一下子卡在喉嚨裡了。   她不笨,不僅不笨,而且還有幾分聰明。   聽了這個事後,她即明白王掌事此時面臨的是什麼樣的局面,也,隱隱猜出王掌事的打算。於是,她的臉色越加蒼白,心裡的恐懼讓她甚至連哭都忘了。   王掌事漸漸收了面上的怒氣,但眼神依舊陰霾,甚至是冷漠,毫無感情,只剩算計的冷漠。   王媚娘止不住身上的顫抖,怔怔地看著王掌事,淚流滿面地搖頭:「乾爹,真的不是我,不是我……我從十四歲就跟了乾爹你,已經整整五年了,你知道我是一心向著你的,你知道的,不是我,乾爹,不是我,別這樣對我……」   她猜到了,王掌事想將她推出去頂罪,他不會在意這件事究竟是不是她做的。眼下,他只是需要一個人擋在他面前,唯有如此,他才能在白香師面前留一線希望,為了這個目的,他真的可以將她推出去!   王掌事沒有說話,依舊只那樣看著她,絲毫沒有被她的淚水和往日的情分打動。   王媚娘突然大哭,她是被王掌柜帶進源香院的,她總覺得自己跟別人是不一樣的。五年來,王掌柜待她也有幾分真心,她是真的將這個男人當成依靠,雖也曾惱恨他見一個愛一個,可終究是戀慕他的。   她也曾見過他狠心無情的時候,卻不曾想過,這份狠心無情,會有用到自己身上的一天!   ……   午後,陰暗狹小的房間裡,石竹抱著桂枝,斷斷續續將白天王掌事屋裡的事道給她聽。桂枝興奮得渾身顫抖,在顛簸中用力抱住石竹,在他肩膀上留下一個深深的牙印。 第028章送禮   桂枝和石竹在房間裡顛鸞倒鳳的時候,白香師身邊的隨侍就尋到王掌事這,不多會,王掌事從屋裡出來,同那隨侍往白香師的香閣匆匆行去。   桂枝趴在那張方桌上,從窗戶的細縫往外看去,只看到王掌事凝重的臉從視線裡一閃而過。石竹將她的裙子掀得高一些,箍緊她又白又軟的腰用力撞擊,桂枝抓緊桌沿,低頭咬住衣袖防止自己忍不住驚叫出聲。   這桌子,石竹前天特意悄悄修整過,還又上下擦得乾乾淨淨的,他極喜歡這張方桌,喜歡到每次看到這張方桌,就會想到桂枝在這上面的模樣,隨即身上頓覺燥熱難耐。   只是才修好的桌子,這會兒又開始咯吱咯吱地響了起來,桂枝掙扎撲騰了幾下,被石竹死死按住。王掌事出去了,他的顧忌少了很多,壓著桂枝猛幹了許久,狠狠瀉了幾次火才算了事。桂枝趴在桌子上緩過氣後,滿足地嘆了一聲,才撐著胳膊從桌子上起身,然後一邊整理衣服,一邊惱嗔地瞪著石竹道:「你就不能輕點,也不怕被人聽到!」   「你打算做什麼?」石竹系好腰帶後,看了她一眼。   桂枝想了想,就道:「還是先等等,看看白香師什麼態度再說。」   石竹整好衣服後,又道:「要是王掌事失了勢,你還要巴著上去?」   桂枝瞟了石竹一眼,因兩人離得很近,她便故意抬手,在他跨下碰了碰:「所以還是先等等看,你跟在他身邊的時間較多,你幫我多多留意。他要真的失了勢,你得提前打聽會是誰來替他,咱需早做準備。」   石竹沒說話,被她弄得興起,只是身上有些累了,又想到一會王掌事那邊沒準會讓人過來叫他,便有些不舍地撥開桂枝的手,只是跟著又道:「若是王掌事失了勢,到時我就跟白香師討了你,我家中也有幾畝良田……」   桂枝一愣,不由抬高聲音打斷他的話:「你瘋了吧!」   石竹便收了聲,有些訕訕地拉開門出去了,過了一會,桂枝也趁人不注意,悄悄離開那裡,神清氣爽地回去了。   只是石竹和桂枝都沒發現,他們剛走,王媚娘從那房間角落處走出來,此時她臉上的淚還未乾。剛剛王掌事一走,王媚娘也跟著出來了,因哭得花了臉,便想先洗把臉再回去好好想想。只是她不願讓人看到自己這狼狽的模樣,便一個人悄悄出來,卻不料走到這後,就聽到這房間裡似乎有動靜,便下意識地過來看看。   若是今天之前,她發現這個秘密,定會很興奮,但凡是王掌事身邊的女人,她都不喜歡,都覺得惱恨!可現在,王掌事馬上就要將她送上絕路了,她還會在乎他身邊有多少女人嗎?還會在乎有誰會跟她爭寵?   ……   下午,安嵐正跟金雀在揀香場內幹活,王掌事身邊的小廝就找了過來,說是王掌事找她。   安嵐停下手裡的活,遲疑地問道:「是有什麼事吩咐?」   「你去了不就知道。」那小廝有些不客氣地道了一句,又打量安嵐一眼,「快點,掌事今兒的火氣可不小,你去晚了,也會連累我受責。」   安嵐只得趁著擦手的時間,給金雀打了個眼色,然後才出了揀香場。   安嵐一走,金雀馬上藉口出恭,出了揀香場後,趁人沒注意,跑去找陸雲仙。   「王掌事這個時候找她?」陸雲仙聽了金雀的話,就看了看門外,只見外頭陽光正盛,便道,「知道了,你趕緊回去吧,就為這麼一句話丟下活跑出來,我念你是第一次犯就不罰你了,但下不為例。」   金雀著急地直頓腳:「陸香使,他,他哪次突然叫安嵐過去,是有好事的!」   陸雲仙即看了外頭一眼,然後冷著臉沉下聲道:「這是你能說的話,不知死活的東西,若是被人傳到掌事耳裡,看不掀了你的皮!」   金雀咬了咬牙,懇求道:「您過去看看吧,都這個時候了,您就多跑一趟,安嵐若真出什麼事,您也落不著好啊不是!」   陸雲仙這才又打量了金雀一眼:「你們倆,還真是無話不談。」   金雀沒有否認,只是急切地看著她。陸雲仙想了想,便站起身道:「你回去吧。」   陸雲仙也在等著如今白香師對王掌事會是什麼態度,風會朝哪邊吹,眼下既然王掌事已經從白香師那回來了,那她這會兒倒是真該去打聽打聽。   金雀站在臺階上,看著陸雲仙出門,確實是往王掌柜院舍的方向走去,才收回目光,有些忐忑的回了揀香院。   安嵐過來的這一路,都在琢磨王掌事到底想做什麼。眼下這等情況,他這麼快就想起她來,到底是又起色心,想在他還能在這香院裡叱吒風雲的時候,逼自己就範,還是……另有謀算?   進了王掌事的房間後,便見王掌事面上不僅完全沒有頹色,反還帶著幾分笑。安嵐欠身行禮後,就小心站在一旁等著吩咐,同時心裡及是納罕。聽說剛剛白香師一回來,就將王掌事叫過去了,照理,寤寐林發生了那樣的事,王掌事不可能還能得白香師的信任。並且很可能要承受白香師的雷霆之怒,可是眼下看王掌事的神色,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是又出什麼事了嗎?還是她忽略掉哪一點了?   「你把這個送到天璣殿的楊殿侍那。」安嵐走過去欠身行禮時,王掌事先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後才指了指放在桌上的一個鑲著玳瑁的小匣子道。   安嵐怔了怔,就抬起眼:「我送去?」   王掌事點頭:「你現在就送過去,一定要親手交給楊殿侍。」   果真是要從楊殿侍那打主意嗎?安嵐默了一默,就欠身應下,然後走過去抱起那個匣子。   她這一趟,是去長香殿的,想到這個,抱著那匣子的手不由就緊了幾分。   七年了,她將再次踏足那裡。   陸雲仙趕到王掌事院舍門口時,正好瞧見安嵐抱著個小匣子從裡頭出來,身後還跟著個小廝。   陸雲仙心中奇怪,便走過去問:「這是要去哪?」   安嵐道:「王掌事給楊殿侍送東西。」   陸雲仙遂看了安嵐一眼:「送去長香殿那?」   安嵐點頭,陸雲仙想了想,便道:「那就去吧。」 第029章撕信   天天看到那座山那座殿,總覺得近在眼前,似乎一抬腳就能走過去。但實際上,光從源香院走到通往長香殿的石階,就走了整整半個時辰,並且走的還是近路的山道,若是走那條能通行馬車的寬敞大道,這時間就得翻倍了。   源香院本是歸屬天璣殿管,因而執王掌事的手牌可以在此通行。石階並不陡,並且每隔一段就修一個平臺,平臺上或有桌椅或有涼亭供歇腳休憩,加上兩邊如畫的風景,所以這一路上去,走得並不累。   「石松,你可知王掌事讓我送給楊殿侍的是什麼?」上了石階後,安嵐就問了那跟著她過來的小廝一句。石松和石竹都是王掌事身邊的小廝,近來頗得王掌事信任,因而王掌事這一趟指派安嵐辦差,特意讓石松跟過去盯著。   只是王掌事卻不知道,石竹已被女色迷住,並且越陷越深,早沒了當初的忠心。而石松曾承過安嵐一份情,雖過後兩人誰都沒再提過這事,但他們之間,到底是不同於別人。   三年前,石松剛進源香院當差,什麼根基都沒有,當時不僅常被香院的院侍欺負,每月的月錢也幾乎都被王掌事院裡那些年長的小廝扣下,有時候甚至連飯都吃不飽。   他和石竹不一樣,石竹是活契,而且還有父母在,家中的光景也一日比一日好;他籤的是死契,父母也早不在了,如今是赤條條一個人,跟香奴一樣,進了香院後,是生是死,都不會有人過問。   進源香院第三個月,石松就生了場大病,有天傍晚,突然倒在馬廄裡,正好讓安嵐給看到了。那個時候,安婆婆也是頭昏腦熱,因而那藥罐裡還存著些藥渣。許是同病相憐,也許是舉手之勞,總之安嵐將安婆婆的藥渣又煎了一碗藥,偷偷給石松送過去,讓他服下。   本就是賤命一條,而且正當年輕,就這么喝了三天藥渣煎的藥,石松的病就好了。   後來,石松沒有特意過來找安嵐道謝,安嵐也不曾提起這件事。   那時候,石松還不知道安嵐會被王掌事盯上,安嵐也不知道日後石松會到王掌事身邊當差,並頗得信任。在那被香掩蓋的汙穢之地,當年憑著本心送出的善念,宛若一株蓮花,出淤泥而不染,日後,終會得到回報。   「是王掌事私存的名貴香料。」石松跟在安嵐身邊,看了那鑲玳瑁的匣子一眼,「那些香料的價值不菲,除香料外,還有一封親筆信。」   安嵐有些不安,再問:「信裡寫了什麼?」   石松看了她一眼,搖頭。王掌事不可能讓他看信裡的內容,就算讓他看也沒用,因為他不識字。香院裡的人,除了掌事和幾位香使,幾乎都是目不識丁。所以,香使之位,本身就帶了門檻。當然,若有香奴得了掌事的青睞,那在考香使之前,掌事會特意讓人給自己看中的香奴惡補一番。臨時抱佛腳,多少能認得幾個字,如此在掌事的照拂下,通過考核也不是太難,總歸日後再慢慢學,幾年後,自當跟以前不一樣了。   安嵐遲疑了一下,試探地看了石松一樣,再試著打開手裡的匣子,石松將目光移開,什麼都沒說。   匣子有兩層,上一層果真放著一封信,下一層放著的是奇楠香,沉香中極品,才打開匣子,就能聞到氤氳的香氣。這等一片值萬錢的名貴香材,她自是不敢私動的,只看一眼就趕緊合上,然後將目光落到那封信上。   只是那封信是封上的,並且還點了蠟油,蓋了印章。   她若想看信中的內容,定會破壞蠟印,可是,眼下事情已到了關鍵之步,很可能一步之差,其結果就完全不一樣。而且再過幾天,就是考香使的日子了。安嵐看著那封信,越發覺得不安,掙得香使之位,是她通向那條路的唯一機會。她不想出現任何意外,更不能接受有些事就在眼前發生,她卻一無所知。   捏著那封,心裡掙扎了一會,終是咬著牙,豁出去。   此時兩人已經走到石階的平臺上,附近有石桌石椅,安嵐便走過去,將手裡的匣子往石桌上一放,然後撕開那封信。石松看著她,張了張口,終是沒有阻止。   王掌事的信不長,不過片刻,安嵐就看完了,只是看完後,她的臉色也白了。   「上面寫什麼了?」石松見她神色有變,便忍不住問了一句。   安嵐捏緊那封信,默了一會,才道:「信中說我手巧又伶俐聽話,聽聞楊殿侍這幾日雜事甚多,特意將我送過來幫忙……」   信中還言安嵐最得他心,是個極體貼的人兒,句句都帶著曖昧的暗示。   這種送禮又送人的事,在哪都不少見。   王掌事這次當真是出了血本,她雖不清楚這一匣的極品沉香到底價值幾何,但之前她曾聽陸雲仙說過,有位香師,只用了不足兩斤的奇楠香,就換了一間坐落在長安城內的四進大宅。   手裡這一匣子的奇楠香,不會少於兩斤。   安嵐臉色微白,只是片刻後,面上又浮出幾分不大正常的潮紅,因此時心中的憤怒和不甘。她不知道楊殿侍會不會留下她,無論楊殿侍對她有沒有意思,王掌事送這麼大一份禮過去,又這般誠意十足,在她看來,楊殿侍全部收下的可能性很大。   可是,香使的考試就在三天後,她若是被留在這邊,當然就沒有辦法參加香使的考試。到時就算陸雲仙有意要幫她,但面對這等情況,也是無能為力。楊殿侍若真留下她,陸雲仙一個小小的香使能有什麼辦法。而那位景公子也已明言,這個時候不會給予她任何幫助,她必須靠自己的力量站到那個位置才行。   無論王掌事出於何種目的,此事定是他有意為之。在已經得罪白書館的情況下,他還想著不僅要討好楊殿侍,還要阻斷她所有的機會,如此貪婪陰狠。讓她又驚又懼又憤怒,她不能,就這麼乖乖地認命。   安嵐捏著那封信,胸口起伏了一會,眼中忽露出一抹狠光,遂抬手,將那封信撕成碎片。   她不允許有絲毫意外,不允許任何人任何事阻攔她!   石松一驚,抬手要阻止,只是跟著又放下。   待安嵐將那些碎片扔到山澗裡,看著那些碎片被山風吹散,轉眼間沒入鬱鬱蔥蔥的山林,徹底消失後,石松才道:「回去你怎麼跟王掌事交代?」   「你不說,我不說,他不會知道,他也不可能去問楊殿侍看沒看這封信。反正,一會我將匣子送過去,楊殿侍收不收這些香,就是給他的回信。」安嵐面對山澗,站在石階平臺邊上,平靜地道出這句話。山風獵獵,揚起她的裙擺,捲起她的長髮,清晰了她的眉眼。 第030章香殿   將近傍晚時,兩人才總算走到天璣殿大門,石松之前常為王掌事跑腿,對這裡已不陌生,讓安嵐將手牌交給門子查看後,就領著安嵐進去了。   長香殿有七大主殿,安嵐雖也不是第一次入長香殿,但卻是第一次進天璣殿。   天璣殿內的樹木極多,入眼處幾乎全是蒼天古樹,屋宇反倒成了陪襯。並且此處樹木的清香不同於別處,風過處,樹葉沙沙作響,異香幽幽襲來,深吸一口,明明是身處紅塵,卻令人有種悠然世外的暢快之感,似乎連心中的那些焦躁煩悶都跟著淡了幾分。   附近不時有殿中的侍香人經過,個個衣飾簡單,妝容乾淨,見到他們時,皆會輕輕點頭微笑,令人如沐春風。   這裡,跟她之前曾見過的地方及不同,她記得,當年差點喪命的地方,有很多奇花異草,殿中下人奴僕也極多,個個神態倨傲……   「前面是主殿,無招不能過去,殿侍一般都在副殿當差。」安嵐微微出神時,石松就道了一句,然後領著她往副殿那走去。一路上所見,安嵐都暗暗驚嘆,如果說寤寐林是長安城富貴風流的縮影,那這裡,當真是人間的仙境,銷金的殿堂。   之前還不解這林木中異香的源頭在哪,直到入了那通向各處的長廊後,才發現,這長廊內,差不多每隔十丈,就設一個銅質獸形香爐,香爐質樸,未見香菸嫋嫋,但聞暗香幽幽……   她辨出,那香裡含有大量的沉香和檀香,這些香都是價比千金,卻就這麼放在焚香爐內,擱於室外。就是天潢貴胄常出入的寤寐林,都沒有這般大的手筆,她無法想像,這究竟需要多大的財力,才能支撐得起這日復一日的焚燒。   她之前所來之處,一個香奴的身價,燃不起一縷青煙。   她此時所立之地,隨便一個香爐,都是鎮日香菸不絕。   這便是長香殿,長安城內無數人神往之地。   他們來得巧,剛找到楊殿侍這,正好碰到楊殿侍從外回來。   忽看到安嵐,楊殿侍甚是意外,聽聞她過來的緣由後,又打量了她一眼,就領她去了另外一間茶室。茶室裡無旁人,室內的陳設亦簡單,不見奢華,只是案上那一爐香,使人心思清淨。   「王掌事讓你送過來的?」楊殿侍在椅子上坐下後,打開安嵐放在桌上的那個匣子,看了一眼,就合上,問了一句。   安嵐點頭:「是。」   楊殿侍想了想,再問:「王掌事可有說了什麼?」   安嵐搖頭:「王掌事沒有交代過別的話,只讓我將這個送過來,親手交給楊殿侍。」   楊殿侍有些意外,王掌事送這麼一份厚禮,還特意派了這丫頭送過來,卻什麼話都沒說,是什麼意思?他手指在桌子上輕輕敲了敲,又打量了安嵐一會,他記得半個多月前在源香院內看到這小姑娘,當時只覺得這丫頭頗有幾分靈秀,倒也沒太在意。後來因景炎的態度,他便留了心,只是剛跟源香院的白書館打聽了幾句,就因丹陽郡主來長安的事而將這事暫時擱下了。   如今倒不知景公子那邊是什麼意思,這麼些年,白廣寒大香師愈發不理俗事,雖說大香師殿內的庶務都有殿侍長打理,但天樞殿的情況卻是有些特別。白廣寒大香師和景炎公子是雙胞兄弟,景炎公子又是景公唯一的繼承人,而天樞殿的殿侍長曾是景公的養子,其手下的殿侍,也有幾位是從景府出來的。   所以說,即便景炎公子不是長香殿的人,但白廣寒大香師的天樞殿,如今說是由景炎公子管著,卻也不為過。   有如此雙重身份,有誰不想巴結景炎公子呢。   這小姑娘,可是他自認識景炎以來,第一次看到景炎顯露出另眼相看的人。   楊殿侍沉吟片刻後,再打量安嵐一眼,見她並沒有因自己剛剛的沉默而顯露出半分惴惴不安,不由就想起半個月前,這小香奴面對香使的污衊時,也是像現在一樣。明明不顯山不露水,卻偏偏就能引起旁人的注意,楊殿侍倒真生出幾分興趣,便問:「第一次來這裡?」   安嵐輕輕點頭。   楊殿侍笑了笑:「難得能上來一趟,王掌事又這麼有誠意,就讓你留幾日,在這好好看看。」   先留下這小姑娘,過兩日再請景炎來一趟天璣殿,到時也好看清楚景炎是何意,若是能藉此送出一份人情,自當是皆大歡喜。若景炎對這小香奴並無它意,到時再將這丫頭打發回去便是。   安嵐心裡一驚,她沒想到,少了那封信,事情竟還是照著王掌事的意思發展。   楊殿侍見安嵐遲遲不出聲,只當她是太過激動,正打算喚人進來領她出去,給她安排個歇腳的房間,卻不想安嵐突然在他面前跪了下去,並開口道:「楊殿侍如此厚待,奴婢本不該拒絕,實在是因為再過幾日就是源香院的香使考試之日,奴婢為此已準備多時,實不願錯過。」   楊殿侍一怔:「你想考香使?」   安嵐點點頭。   楊殿侍有幾分意外:「你識字?」   安嵐垂臉道:「曾跟在識字的婆婆身邊學過幾年字,所以認的一些。」   這丫頭……倒是個懂得往上爬的,而且這份心思,沉穩得不像個小丫頭。若是別的香奴,聽到他剛剛那句話,哪可能還能保持住這等心態。不為眼前之利所惑,更難得的是還有如此品貌,年紀又尚小,這樣的人,若掌控得好了,日後便是一大助力。   無論香奴還是香使,這些身份對他來說,都差不多,不過送出去的話,香使的身份確實能抬高身價。景炎公子那邊,倒也不用急著去試探。   因而楊殿侍沉思了半響,便道:「既如此,你便先回去吧。」   安嵐鬆了口氣,磕頭叩謝。   石松在門外等了許久才看到安嵐從裡頭出來,便問:「為難你了?」   「沒有。」安嵐搖頭,低聲道,「可以回去了。」   石松同她並肩往走了一會,待瞧不見旁邊有人後,才又問:「香他收下了?沒發現什麼?」   安嵐搖頭,石松便再不說話,二人出了天璣殿後,瞧著天色已不早,便都加快腳步。只是將走到石階那時,忽然碰上一眾香車寶馬從另一邊的大道緩緩行來。   石松即拉住她站定,便示意她垂臉:「別亂看,能乘車上來的人,身份都極高,有的脾氣古怪,不喜被人盯著看。」 第031章突變   安嵐和石松站定一會後,前來的寶蓋華車也在離他們不遠處停了下來,有風過,馥鬱甜香從重重紗簾內綿綿逸出,似初開的花朵,令人心馳神醉。   安嵐微微抬起眼,正好看到馬車的紗簾被撩起,先有一位粉衣婢女從車上下來,然後接過車僕遞過來的猩紅地氈,彎下腰,小心鋪在地上,又仔細拉了一拉後,才直起腰,抬手放在車前。   隨後便見一隻宛若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芊芊玉手從車內伸出,輕輕放在那婢女的手上,接著一隻綴著龍眼大小的珍珠繡花鞋從車廂口探出。雖天色已晚,但太陽還掛在樹梢處,陽光恰到好處。   除珍珠的寶光外,小巧的繡花鞋上還有金輝銀爍,鞋子上面是月白色的軟煙羅,層層疊疊,被風一吹,竟似起了霧般,若隱若現地露出一小截纖細的腳腕。只是很快,那裙子就將那雙寶光璀璨的繡花鞋給蓋住,一個儀態萬千的妙齡女子從車內下來,站到鋪好的地氈上,抬臉往長香殿望去。   安嵐只看了她的側臉一眼,就悄悄垂下眼瞼,隨後聽到那女子似嘆息般地道:「這個時候過來,不知能不能見著白廣寒大香師。」   扶著她的婢女道:「郡主早有才名在外,如今帶著滿滿誠意屈尊前來,那位大香師想必不會拒絕。」   「大香師的身份豈是我能比,進去吧,長香殿的人出來了,我是來拜師的,這般興師動眾反倒不好。」那女子說著就往前去了,一眾人馬即亦趨亦步地跟上。   待他們走遠後,安嵐才抬起臉,往那看去,片刻後低聲問:「她是誰?」   「以前未曾見過,想必是哪位身份尊貴的皇親國戚。」石松搖了搖頭,然後道,「快回去吧,路上還得花些時間,再晚院門就關了。」   安嵐點點頭,只是她將收回目光時,丹陽郡主正好踏上長香殿大門的臺階,而就在這會,她回頭似無意中往身後看了一眼,正好就看到了安嵐。   雖隔得很遠,但兩人都感覺到,那一瞬,對方的目光跟自己碰到了一起   丹陽郡主便隨口問了一句:「那位是誰?看衣服不像是殿裡的人。」   前來迎接的殿侍也往安嵐這看了一眼,便有些不以為意地道:「是下面香院的香奴。」   「香院的香奴?怎麼會在這裡?」   「想必是交什麼差事,郡主裡面請。」   ……   「安嵐?」石松已經下石階了,發現安嵐落在後面,便回頭喊了她一聲。   安嵐這才收回目光,轉身下了石階。   石松看了她一眼:「你沒事吧?」   安嵐搖頭,隨後問:「你知道白廣寒大香師要收徒的事嗎?」   石松一怔,想了想才道:「沒聽說過,不過早之前隨王掌事去香師那辦差時,曾聽香師們提過,長香殿的大香師確實會收徒,不過這拜師可極不容易。」   安嵐忙問:「大香師一般都收幾個徒弟?」   「這我怎麼會清楚。」石松搖頭,又看了她一眼,遲疑道,「怎麼問起這個了?」   安嵐沉默一會,才道:「剛剛不是聽那位郡主說,是來拜師的嗎。」   石松點頭:「想必也只有那樣的人,才能拜入大香師門下。」   安嵐覺得有點兒悶,此時鼻間似乎還留有那女子用的甜香,那香味一聞就知不凡,似花開不敗之景,是真正的,天之驕女的味道。   難怪景炎公子說,只能給她一個機會。   ……   兩人回到源香院時,太陽已落山。安嵐正要進去,卻抬腳時,突然發現院門的石階那似乎滴了幾滴什麼東西,她即拉了拉石松,然後指指那裡。   石松彎下腰仔細看了看,然後低聲道:「像是血。」   安嵐心頭一驚:「難道是院子裡的人?」   石松沒說什麼,兩人對視了一眼,就都趕緊進去,隨後便聽說他們下午出去沒多久,王掌事就領著王媚娘出去了,似乎是去了白書館那兒。結果不到一個時辰,王媚娘就被人抬著回來了,據說是被打了幾十大板,下身的衣裙都滲出血來了,當時就嚇壞了好幾個香奴。   「王掌事沒一塊回來?」因王掌事此時不在香院內,安嵐便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間找金雀了解情況。此時整個香院都透著一股人心惶惶的氣氛,好些個香奴都三五成群地站在一塊悄聲嘀咕,安嵐會來了,他們也都沒怎麼注意。   「回來一趟,又出去了。」金雀低聲道,隨後又問,「你呢?他讓你送什麼過去的?有沒有出什麼事?」   安嵐便將那封信的事給說了一下,金雀聽後即咬牙道:「果真沒安好心,你撕得沒錯,王媚娘都遭了殃,我看他現在也快自身難保了。」   安嵐便問:「他之前回來時,沒什麼事嗎?」   金雀有些不甘道:「沒什麼事,只是臉色有些難看而已,不過他找個這麼個替罪羊,白香師就真一點都不怪他了嗎?」   「估計是忍著呢,白香師若真撤了他,香院裡非亂套了不可。」安嵐想了想,又問,「王媚娘怎麼樣?」   「聽說結結實實三十大板,那血都染了衣衫,送回來時就剩一口氣了。」金雀臉色有些發白,不自覺地搓著兩邊胳膊道,「說打就打,這是真把人活活打死!」   「那她現在在哪?」   「好像是抬到她屋裡去了,大家都不知道她犯了什麼事,昨兒還跟王掌事卿卿我我呢,今兒就被拿去大半條命。而且王掌事剛剛回來後,也沒說要讓人給去請大夫或是讓人給她上藥。」金雀搖搖頭,「她平日裡跟手底下的香奴向來不親,香奴膽子又小,桂枝雖跟她一夥的,但也一直視她為眼中釘,據說自送回來後,都沒人敢去看她。」   安嵐想了想,便站起身,金雀一愣,忙拉住她道:「你去哪,不是想去看她吧,你別傻了,這個時候充好人有什麼用。」   「不是,我去陸香使那。」安嵐說著就出去了,卻她剛推開門出去,就聽說王掌事回來的,並讓石松過來喊她過去。   金雀不放心地追出來,安嵐悄聲道:「沒事的,天晚了,你去陪著婆婆。」   金雀輕輕跺了跺腳,目送安嵐離開後,才轉身回去。 第032章機會   安嵐過來時,石松還在王掌事屋裡,似剛剛回完話。安嵐一進去就看到他了,但面無異色,如往常一般,連眼神都沒有交流,垂著臉小心走過去過去欠身行禮。   王掌事面上有躁色,就連聲音也比往日急了些:「東西你親自送到楊殿侍手裡了?」   安嵐點頭:「是。」   「說什麼沒有?」   「沒有,只是打開匣子看了一眼,就收下了。」   王掌事皺眉:「什麼都沒說?」   安嵐搖頭,王掌事面上的躁色又重了幾分,想了一會後,就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然後站在安嵐跟前,一臉陰鬱地打量著她道:「楊殿侍也沒跟你說什麼?」   安嵐將臉垂得更低了,小心翼翼地道:「楊殿侍確實沒有跟奴婢說別的,只是收了東西後,沉默了好一會,然後就讓奴婢回來了。當時……楊殿侍許是真想說什麼,但楊殿侍未開口,掌事也未曾交代過什麼話,奴婢也不敢多嘴。」   王掌事一臉狐疑看著她,片刻後,就問向石松:「她說的可是真的?」   石松回道:「當時楊殿侍只讓奴才侯在屋外,奴才無法親眼所見,不過安嵐隨楊殿侍進了茶室後,茶室裡確實沒有交談的聲音,並且不足半刻鐘,安嵐就從茶室裡出來了。」   王掌事看了看他們倆,又在屋裡走了幾步,楊殿侍之前明明已跟白書館打聽這丫頭了,如今卻只收了東西卻沒有收人,是什麼意思?他在信裡甚至還沒提所求之事,難道楊殿侍已提前收到風聲了?不可能,這等小事,誰會往上傳。難道是白書館……也不可能,白書館那麼要面子,不可能自己去傳這事。而且,若真是白書館跟楊殿侍打了招呼,楊殿侍就不會只收他一半的禮……   王掌事正琢磨的時候,石竹敲門進來了,說是白香師的人過來了,請王掌事過去一趟。王掌事面上一凜,也顧不上安嵐,擺擺手讓她回去,然後就理了理衣袖,負手出去了。   安嵐從王掌事那出來後,沒有馬上回香奴的院舍,而是去了香使的住處。   陸雲仙此時正倚著引枕靠在軟榻上,手裡拿著一把紫竹緞面繡花的扇子,卻也不扇風,而是拿扇骨輕輕拍著膝蓋,顯得有些煩躁。王媚娘被抬回來的時候,她正好撞見,那慘樣,即便現在閉上眼,都還是能看得見。   按說,她應該覺得高興才對,只是不是為何,此時她心裡並沒有想像中的興奮,反而有種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悲涼。   五年了,從王媚娘進入源香院開始,一直就跟她不和。   兩人明爭暗鬥了這麼些年,好幾次都差點將對方置於死地,如今,終於有個結果了。   陸雲仙輕輕嘆了口氣的時候,正好安嵐進來。   「你回來了。」陸雲仙看到安嵐,有些詫異,便招呼她過來,「他就只是讓你去那邊跑腿?」   安嵐點頭:「給楊殿侍送了份厚禮,楊殿侍收下了。」   陸雲仙微微皺眉,沉吟一會才道:「楊殿侍想插手這事?」   安嵐沒有回答她這句話,而是問了一句:「陸香使剛剛為何嘆氣?」   陸雲仙回過神,便往對面那示意了一下:「你應該已經知道了,你一走,她也被帶走了,回來後就只剩一口氣,依我看,她怕是熬不過今晚。」   安嵐便道:「既如此,您不過去過去看看?」   陸雲仙看了她一眼:「難得你是個心軟的,倒是忘了之前她縱容陳露陷害你那事。」   安嵐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陸雲仙搖搖頭:「人之將死,無論生前如何,終究是朝夕相處了這麼些年,照理我是應該過去送她最後一程的。實際上,你過來之前,我也猶豫著要不要過去看看。只是,如今上下都盯著這邊呢,王掌事未開口給她請大夫,大家都明白風往哪吹了,全避之不及,我又何須去做這爛好人,再說我去看一眼,也留不住她的命,多此一舉。」   「王掌事剛剛出去了。」安嵐看著陸雲仙道,「陸香使現在過去,絕非多此一舉。王香使跟了王掌事好幾年,如今說舍了就舍了,一點兒情分都不留。而您雖一直以來雖跟王香使不親,但這會兒若能過去看一眼,送一程,大家看在眼裡,嘴上雖不會說什麼,心裡多半會覺得您是個寬厚的,日後,大家心裡便都會向著你。」   陸雲仙一愣,安嵐接著道:「再說,王媚娘如今落得這個下場,心裡定是怨著王掌事。而之前,就王掌事就領著王媚娘一個去了白香師那,眼下白香師究竟是個什麼態度,想必王媚娘會比我們清楚許多。您這會兒過去看一看她,她若不想就這麼帶著怨離開,多半會將她知道的都告訴您。雖說如今王媚娘不能跟您爭香使長的位置了,但源香院裡的香使除了您以外,還有好幾位,有這份心的也不少,王掌事完全可以提拔她們。」   陸雲仙坐直起身,琢磨一會後,即從榻上下來,然後打量了安嵐一眼,有些複雜地道:「你這心思,當真是……」   後半句她沒說出來,這段時日,她已隱隱察覺出來,這丫頭的野心不在此。   之前,若說是她選中安嵐,如今,反倒像是安嵐在推著她往前。   若是景公子教這丫頭這些彎彎繞繞,便不足為奇,若是她自己的盤算出來的,那當真是讓人心驚。   ……   陸雲仙出去的時候,安嵐也想知道王媚娘臨終前會說什麼,便默不作聲地跟著。陸雲仙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兩人來到王媚娘門前,便發現門是虛掩的,平日在裡頭伺候的香奴不知跑哪去了,屋裡就點著一盞將滅未滅的油燈。   陸雲仙推開門進去,入了裡屋後,才看到王媚娘就臥趴在榻上,一動不動,也不知死了沒有。   陸雲仙一時有些腿軟,竟不敢靠近。安嵐卻沒陸雲仙那麼懼怕,她見陸雲仙遲遲不邁腿,就直接上前去,走到王媚娘身邊,伸手在她鼻子前探了探,見還有微弱的鼻息,便在王媚娘耳邊輕輕喊道:「王香使,陸香使來看你呢。」   安嵐連喊了三聲後,王媚娘才微微恢復點意識,脖子動了動,出聲道:「水……」   ————————   突然多了好幾個評(⊙o⊙),真讓我受寵若驚! 第033章命絕   安嵐忙給王媚娘倒了杯水,小心餵了她後,又替她將房間裡的燈點上,然後等她再緩緩,才又道:「王香使,陸香使來看您了。」   王媚娘抬起臉,看向陸雲仙,兩人誰都不說話,良久,王媚娘才垂下眼,無聲地笑了,笑如泣。   雖說她自被抬回來後,是時而清醒時而昏迷,但還是知道,一直,就沒有人來看她一眼。剛剛她喃喃地求一杯水,求得都暈死過去了,也沒誰給她送上一滴。想不到,想不到,最終來看她的,竟是陸雲仙。   真是可笑啊,以為不會拋棄自己的人,最後要了她的命;一直以來爭鋒相對,不置對方於死地不罷休的人,卻給她雪中送炭!   如今才知道,她這幾年,原來就是個笑話。   王媚娘收回目光,有些自嘲地道:「你來,做什麼,看……我笑話?」   陸雲仙沒有安慰,沉默了一會,才開口道「送你一程,看看……你有沒有什麼未了的心願。」   「原來,是為這個……」王媚娘又抬起眼,看向陸雲仙,「我還以為,你是,發了善心。」   陸雲仙眉頭微蹙,看了安嵐一眼,安嵐沒有任何表示。   這裡,誰都不是傻子,陸雲仙若一過來,就痛哭流涕說些肉麻話,那才叫糟。   實話實說,有時候就是對對方的尊重。尊重和報復,應該是此時的王媚娘最想要的東西。   王媚娘又道:「再給我杯水。」   安嵐依言又倒了一杯,只是餵她時,輕輕勸道:「傷太重,此時不宜喝太多水。」   王媚娘抬眼看了看她,沒說話,將那杯水一點一點喝光後,又歇了一會,才對陸雲仙道:「白香師想除去王掌事,但,眼下,白香師還沒有合適的,替換人選。而且,白香師還沒有最後下決心,所以……暫時不會動,王掌事。」   陸雲仙心裡微驚,即跟安嵐交流了一下眼神,她們猜的果然沒錯。   許是迴光返照,許是拼著最後一口氣,王媚娘說完那句話後,就抬起手,指向屋裡的箱籠:「第三個箱子裡面,有個石青色的引枕,你,你拿出來。」   安嵐一句不問,即走過去打開箱子,找出王媚娘說的那個引枕頭交給陸雲仙。   王媚娘又道:「拆開。」   安嵐找來剪刀,跟陸雲仙一塊將那引枕給拆了,手伸進去探了探,就摸出一本小冊子。陸雲仙翻了翻,隨後臉色一變,安嵐也探過去看了幾眼,目中瞭然。   那是一張張票據集成的小冊子,都是白香師這些年公飽私囊的證據,能收集得這麼詳細,非王掌事不能,因為香院裡的事,基本都是王掌事替白香師做的。這是王掌事暗中留了一手,就是為防以後萬一白書館要跟他翻臉,他好拿出來要挾白書館。   或許,白書館也是有這方面的顧忌,所以在這件事上,終是對王掌事網開一面,順水推舟,將所有怒火發洩到王媚娘身上。   「王掌事還不知,我已給他,換了。」王媚娘看著陸雲仙道:「這便是,你給白香師的投名狀,你,將這個送到白香師面前,白香師,絕不會,再猶豫。」   陸雲仙只覺呼吸急促,她沒想,這一趟過來,竟會得到如此有分量的東西。   陸雲仙怔怔地看著王媚娘,心裡五味雜陳,兩人爭了這麼久,沒想到,最後竟是王媚娘給了她這樣的機會。   片刻後,她才鄭重地道:「你放心,我不會白拿你的東西。」   王媚娘扯了扯嘴角,然後看向安嵐:「你——」   安嵐對上她的眼睛,等著她的話。   王媚娘吃力地道:「桂枝和石竹,有私情,王掌事還……還不知道。我告訴你,算我,謝你兩杯水。」   安嵐一驚,桂枝竟在王掌事的眼皮底下做這等事!   「機會難得,就看你們,敢不敢了。」說到最後,王媚娘慢慢垂下眼,聲音越來越低,「他無情無義,我會在下面,等著他的……」   外屋那盞孤燈,油盡,燈熄,源香院一縷香魂散去,無人哭泣。   那一晚,王掌事沒有回來,陸雲仙將王媚娘歿了的消息告訴連喜兒。翌日,連喜兒待王掌事回來後,報給他一聲,得王掌事的允許,連喜兒便從公帳上劃了幾兩銀子,為王媚娘草草辦了後事,當天就下了葬。   王媚娘留下的東西,連喜兒領著人去清點一番,便都收入庫房。   至始至終,王掌事都不曾去看一眼,那天,幾乎所有香使和香奴都感到惶惶不安,只有桂枝,眼裡盛著藏不住的興奮和躍躍欲試。   金雀冷眼看著,悄悄跟安嵐道了一句:「她竟還不知死活。」   安嵐搖頭,原以為王媚娘是個死心眼的,誰知她早就拿了王掌事的把柄;至於桂枝,誰想到她在攀附王掌事的同時,還敢跟王掌事身邊的小廝私下勾搭;還有她呢,金雀呢,誰又會了解她們的過去。這裡,幾乎每個人,都藏著不為人知的一面。   王媚娘的後事辦妥後,再過一天,就是考香使的日子。   陸雲仙已提前送了安嵐的名單去王掌事那,王掌事倒沒在這事上卡住,只是今年也跟往年有所不同。因王媚娘的死,源香院一下子空出兩個香使的位置,所以除了源香院報考的香奴外,王掌事還從外頭舉薦了一男一女兩人進來一同參與香使的考核。   雖那兩人都是王掌事的侄女和侄兒,但因香院的掌事本就有權利舉薦自己認為合適的人進香院,所以,對於王掌事的這個決定,就是白書館也不會有異議。   但是,白書館自然不會樂意看到,源香院成為王掌事的家天下。   香使考試的前一天,陸雲仙將安嵐叫過去,囑咐了些慣例的話後,就讓屋裡的人都出去,然後問:「那東西,你覺得,什麼時候送過去合適?」   安嵐知道陸雲仙指的是什麼,便道:「現在還不是時候,得先讓白香師看到,有人能頂替得了掌事之位,然後再將這本冊子交給白香師,時機就正好。如今您也看出來了,王掌事已開始準備要架空白香師的權利,將這香院都換成自家人,白香師不可能看不出來的。依我看,眼下的情形穩不了多長時間的,咱們時機找好了,王掌事必無回頭路!」   陸雲仙遲疑道:「你的意思是……」   「這源香院內,沒有人比您更合適那個位置。」安嵐看著陸雲仙道,「經王媚娘一事,別的香使心裡也會向著你,不會向著他。」   陸雲仙心裡突地一跳,良久,才道:「怕是,沒有人敢。」   安嵐道:「有了白香師的支持,就沒人不敢了。」 第034章考試   明天就上架了,面臨新一輪的壓力,懇請大家正版訂閱支持,拜謝!!!   ————————————   香院裡的香奴,十個裡頭,幾乎找不出一個能認得自個名字的。而要是想找個除了會認自個名字外,還能讀會寫的,起碼要從一百個人頭裡找。   所以,源香院算是出奇了,不到五十個香奴,竟就出了四個能讀會寫的,並且都是女子。當然,這字能認得了多少,寫得了幾個另說,但起碼不是睜眼瞎。平日裡香使常用的字,她們四個,即便不是每個人都能全部默寫出來,但只要看到了,基本都能認得。   這四人分別是安嵐,金雀,桂枝,還有一個荔枝。   金雀和安嵐是跟安婆婆學的;桂枝是後來在王掌事的安排下,請了別人教的;荔枝是因為他父親是個秀才,所以進源香院之前,多多少少也認了些字。   但是,眼下要爭香使之位的,除了她們四個外,還有兩位,是王掌事特意從外頭找過來的。一個叫王玉娘,二八年華,生得白白淨淨,雖衣著打扮略顯簡樸,但一雙手嫩得像豆腐,明顯是嬌生慣養出來的。另外一個叫王華,是王玉娘的堂兄,比王玉娘長一歲,個子已經開始拔高,也是一臉白淨的皮相,一身簡單的直裰穿在身上,斯斯文文的,倒有幾分書生味。   所以,是六個人,爭兩個香使之位。   表面上看,似乎每個人都有三成左右的機會,但實際上,他們心裡都清楚,這兩個位置的人選,已經被王掌事定下了。   但是,安嵐並沒有因此沒有退出這場考試,桂枝也沒有。   金雀的目的不在香使之位,純是去助威的。荔枝則是稀裡糊塗地被自個頂頭的香使給推過去湊熱鬧,打量著能不能揀個便宜,若不成,也沒什麼損失。   照往年的慣例,考試分三場,第一場是默寫香品名;第二場是辨香;第三場是由負責這次監考的香使臨場出題,三場都順利通過,便是最終勝出者。   考試的地方設在源香院前院正堂左側的香室內,這間香室是源香院專門用來品香之所,故室內擺設不見奢華,但處處都透著高雅之意。   安嵐和金雀不敢耽擱,天一亮,就已經在這香室門口候著了,桂枝和荔枝跟她們是前後腳到。這等考核,誰都不敢耽擱,沒一會,連喜兒也領著王玉娘和王華過來了,跟在連喜兒身後的,則是陸雲仙和另外幾位香使。   除連喜兒和陸雲仙,還有荔枝上頭的那位香使禾姑外,跟著過來的另外兩名香使都是男的。這幾人當中,就數禾姑的年歲最大,已有三十出頭了,但若論在源香院的資歷,卻誰都越不過陸雲仙。   因此連喜兒開口讓人開門後,陸雲仙就跟著問了一句:「連香使長,香品可都準備好了?怎麼這會兒了,還沒看到有人送過來?」   「這次的香品是王掌事親自準備。」連喜兒說到這,就看了陸雲仙和禾姑一眼,接著道,「此次參與考試的香奴,都跟你們有點關係,所以王掌事命另外兩位香使助我,你們一會不能進香室。」   陸雲仙一怔,遂看了已開始準備進入香室的安嵐一眼,旁邊的禾姑已經開口道:「自當如此。」   陸雲仙收回目光,也跟著點了點頭。   連喜兒領著他們進了香室後,陸雲仙才道:「這幾個丫頭,不知是誰能有最終的好運。」   禾姑看著跟在連喜兒身後的王華和王玉娘一眼,就嗤笑地搖了搖頭:「依我看,這運氣早被定下了,還是別妄想了。」   陸雲仙看了禾姑一眼:「那你還讓荔枝過來。」   禾姑也看了陸雲仙一眼:「你不也一樣,這些天,我看那安嵐跟你是越走越近了。」   陸雲仙卷著手裡的絲絹,嘆息般地道:「我是看那丫頭能識文斷字,又是個上進的,還難得不跟旁的人學那些烏七八糟的下流事。她在我手下當差,也一直是不急不躁,不爭不搶,這麼些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為她打算幾分也是應當。再說,這地方如今是越來越不像樣了,那王媚娘,當日多威風。雖說路走歪了,可誰想到這好好的人,竟說沒了就沒了。得意了那麼些年,最後得到的卻是三十杖罰,一副薄棺。說白了都是苦命人,真說不準什麼時候就倒了黴,如今能幫著她們一把是一把,至於能不能成,就看她們的運氣了。」   禾姑有些詫異陸雲仙會跟她說這番話,而提起王媚娘的死,似乎也勾起她心裡的寒意,於是愈發覺得陸雲仙說得有理,再思及陸雲仙最後還送了王媚娘一程,心裡不免有些戚戚,便道:「以往我真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可見日久見人心,難為你是個重情重義的。」   「人心都是肉長的,又有幾個人真是冷情冷血。」陸雲仙笑了笑,無奈道:「有句話叫上行下效,上面的人都沒有這份心,你我又怎敢表露出不同來。說到底,咱也不過都是看人眼色行事的奴才罷了。」   禾姑甚是贊同,連連點頭:「可不是,難為你也是這般想的,若是……」只是禾姑說到這,忽然就停下了。陸雲仙看了她一眼,也不追問,心裡卻是有了底。禾姑在源香院的時間雖比她短,但禾姑在進源香院之前,就在別的香院當過差,加上禾姑比她們年長許多。所以論起來,這當差的資歷也不見得就比她淺,因而源香院內有好些個香使都聽禾姑的,而眼下她得了禾姑的好感,日後行事就方便多了,   去送王媚娘最後一程,所得到的益處,比她想像的還要多,而這些,可以說都是安嵐給她的。那晚若不是安嵐過來讓她去看王媚娘,她也不會得到這樣的機會,亦不可能有如今的人心所向。   想到這些,陸雲仙便有些擔心的往香室那看了一眼,王掌事特意從外頭挑了兩人進來,連考題都親自準備,如此不公的情況下,安嵐能順利勝出嗎?   眼下香使的位置,王掌事都要換自己的人,香使長之位,他更不可能讓一個不聽他話的人坐上去。   陸雲仙正為此沉思擔憂的時候,香室內,安嵐等人都已各自入座。裡頭早設好案幾和筆墨紙硯,每人一案,到時提筆於紙上落字便可。   桂枝跪坐好後,微皺了皺眉。她雖臨時抱了佛教,但對這些文人之物,心裡還是有些敬畏,並且沒有底氣。於是就抬眼往門口那看去,正好就看到石松和石竹兩人,各自捧著一個長條匣子從外走進來。   連喜兒接過他們手裡的匣子,打開,檢查了一遍後,就在旁邊點起一炷香,然後道:「這兩個匣子裡,共有二十種香品,一炷香時間給你們辨認。待這炷香燒完後,香材便收回,你們開始寫出這二十種香材分別是什麼,同樣是一炷香的時間。」   二十種香品被一一取出,輪流放在每一位的案几上供觀察片刻,然後往下傳。   如此回傳了三輪,那炷香正好燃盡,連喜兒命兩位監考的香使將所有香品收回,重新放入匣子內,再次點上一炷香,並道:「開始寫吧,記住,一個字都錯不得,錯了一個字,就不用參加第二場了。」   六人先後提筆,沾墨。   安嵐看了金雀一眼,兩人面上都很平靜,這二十種香品,基本都是源香院有的。她們日日去揀香場幹活,數年下來,早就認得這些香品了,一一寫出這些香品的名字,自是不難。   王玉娘和王華面上隱隱露出幾分喜色,剛剛進來時,他們還是有些緊張。直到看過那些香品後,才知道叔叔昨晚讓他們背的那些香品名沒有假,看來這源香院果真是他們叔叔說一不二,這所謂的考試,也不過是擺個樣子而已。   荔枝提筆後,微微皺眉,回想了好一會,才開始落筆。   只有桂枝,開始寫了幾個名後,就停下了,然後悄悄抬起臉看向石竹。隨後,她待那兩位監考的香使都走到前面去,便從案幾下面撿起一支風乾的茅香花,舉起來,對石竹示意了一下。   連喜兒看見了,應該是剛剛傳遞香品時落下的,正要開口讓監考的香使去拿,石竹已經抬步往桂枝走去,連喜兒便又閉上嘴。   桂枝左側是王玉娘,王玉娘前面是安嵐。   若沒有之前王媚娘告知的那件事,對於石竹的一舉一動,安嵐不會多在意。   所以,此時石竹一動,安嵐立即察覺到不對勁,手微頓,眼角的餘光開始追著石竹的身影,並借著沾墨的動作,微微側過臉。   王玉娘是突然看到有人往這邊過來,下意識的轉過臉看過去。   當然,此時的香室內,除了安嵐,沒有任何人會懷疑桂枝和石竹。因此也沒有人特意往他身上注意,包括連喜兒。   但是,王玉娘看到了,雖看得不太真切,但她還是看到石竹在接過那隻茅香花時,似乎將手裡的什麼東西放在桂枝手裡。   安嵐收回目光,面不改色,繼續寫後面的香品名。   王玉娘則有些愣住,因為突然發現一個秘密,而使得臉色明顯發白。   她自小嬌生慣養,這些年還不曾經歷過什麼事,和王華初進源香院時,是石竹先接待他們。她自然知道石竹是叔叔身邊的人,所以,突然看到這一幕,又不太敢確定的情況下,腦子頓時有些發懵。   桂枝注意到王玉娘的異樣,心裡一驚,只是隨即就狠狠瞪了王玉娘一眼。   王玉娘有些慌張的轉過臉,只是想了想,就抬起臉,欲要張口。 第035章毒手   今天上架,求訂閱支持,求粉紅,各種求~~   ————————   石竹差不多是跟桂枝同時注意到王玉娘的異色,他臉色當即一變,若王玉娘在這個時候喊出來,那他和桂枝私底下的事,定會被王掌事知道。   石竹慌忙看了桂枝一眼,兩人都想到這個,皆感到頭皮發麻,恐懼從心底透出,手腳瞬間冰涼。桂枝跟前的案几上,已寫了幾個香品名的紙張上即多了一道多餘的筆畫,這張紙廢了,需再重新寫。   香室內極安靜,眼看王玉娘就要出聲了,石竹突然用力咳了一下。   聲音來得如此突兀,使得所有人都不由往他那看了一眼,王玉娘鼓足的勇氣也被這一聲咳給擊散了。只見她的臉由白變紅,唇囁嚅了幾下,在桂枝殺氣騰騰的目光,終是合上了。   反正叔叔是這香院裡的掌事,她過後再私下告訴叔叔也一樣,不用這個時候就跟人結仇。王玉娘心裡這麼想著,又悄悄看了石竹一眼,卻見石竹已經垂下眼,所有人也都再次將注意力投到自己桌案前。   香室內又恢復安靜,似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王玉娘卻莫名生出幾分心慌,但她又不知這等感覺究竟從何而來。   安嵐將那二十個香品名寫完,然後放下筆,安靜地跪坐在案前,垂目,神情恬靜。   金雀換了一張白紙,借著闊袖的遮掩,打開石竹給她的紙條,迅速看了幾眼,找到那幾個她忘了如何寫的字,然後再次提筆。   石竹不認得字,對香品也知之不多,為了弄到這張桂枝需要的小紙條,不知費了多大的心思。甚至冒著被王掌事發現他有二心的危險。   初涉情和欲的少年,或許還不知道什麼是愛,也或許他如今所做的一切,都只能算是年少時的熱血和衝動。但如果所謂的成熟,就是我已無法再為你做瘋狂的事。當生活的磨練讓冷靜分析。權衡利弊變成一種本能後,曾經不顧一切的瘋狂行為,誰又敢斷言。那不是愛。   但這些,此時的桂枝都沒興趣去了解,她只關心那個香使之位的最終歸屬。   而且,更重要的是,現在她面前出現了一個意外,或者說,一個極大的危機。   桂枝冷冷地瞥了王玉娘一眼,她看得出來,剛剛王玉娘沒有說。卻不代表過後也不會說。她知道,今天之內,王玉娘定會將所有看到的事情告訴王掌事,到時……她定會落得跟王媚娘一樣的下場!   桂枝暗暗咬牙,垂下臉,眼底露出瘋狂之色。   那炷香燃盡的時候。所有人都停筆,監考的香使過來收卷。   連喜兒當場批閱,沒有意外,所有人都通過了這場考核。隨後連喜兒就掃了他們一眼,然後道:「從下午的辨香開始。你們六人分兩組,每組裡最終通過者就是新一任的香使。」   安嵐和金雀對看了一眼,金雀有些意外,以往的香使考試可沒有這種規矩。安嵐心裡卻瞭然,其實只要通過第一場考試,就證明有能力勝任香使一位,後面的兩場考試,不過是優中選優。   而以往第三場考試一般是臨時抽籤,兩人成組分較高下,萬一王華和王玉娘抽到一起,那到時必有一個落選。王掌事目的就是要讓他們倆都中選,所以為防止這個萬一,王掌事自然要重定規則。   果真,接下來連喜兒未讓她們抽籤,而是直接念分組名單。   安嵐,金雀,王玉娘是一組;桂枝,荔枝,王華是一組。   金雀有些不屑地撇撇嘴,心裡哼一聲,安嵐沒任何表示,平靜地接受這個安排。倒是桂枝,聽到分組名單後,眼睛猛地一亮,即往安嵐那看了一眼,隨後將目光停留在王玉娘身上片刻,心裡頓時有了主意。   ……   走出香室時,安嵐注意到桂枝不時盯著王玉娘的背影,眼神裡隱隱透出幾分藏不住的陰狠,她頓了頓,便拉住金雀,待桂枝她們走遠後,才低聲道:「一會我們去揀香場。」   金雀一愣,不解道:「今日咱可以不用幹活兒的,好容易可以歇一歇,還去受那個累做什麼,而且這大太陽曬的。」   「去吧。」安嵐給她打了個眼色,見荔枝正往她們這過來,又低聲道,「但別跟荔枝說,只告訴她咱們要回去休息,哪都不去。」   金雀越發不解,卻見安嵐悄悄往桂枝那示意一下,她一怔,見桂枝正往她們這看過來,便識趣地不再多問。   荔枝走到她們跟前後,就問:「你們這會兒回去嗎?我問連香使長了,今兒咱們可以出去在附近隨意走走。我想去荷塘那邊採點兒荷花和荷葉,做點兒荷花露,還有荷花餅,你們要不要一起去?」   安嵐微笑搖頭:「太曬了,下午還有一場辨香,我想回去好好歇歇。」   金雀也打了個呵欠道:「你去吧,我等著吃午飯呢,吃完就睡個午覺,這幾天我都沒睡好。」   荔枝有些失望地嘟了嘟嘴:「沒意思,咱們好容易今兒能出去轉轉。」   金雀笑道:「就你貪玩,我看你也別去摘什麼荷花了,免得誤了下午的考試。」   荔枝往王玉娘和王華那看了一眼,然後低聲嘟囔道:「你們也知道我就認的幾個字,別的真不行,再說王媚娘香使不是才剛剛,怪讓人心慌的……總歸這差事我如今不覺得有多好,也不指望了,只盼再過幾年,我家裡能把握贖出去。」   金雀有些羨慕地嘆道:「你還有家人可指望,我和安嵐早沒這個指望了。」   荔枝面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其實也就是個奢想,我弟弟還沒娶親呢,家裡就算真能湊出銀子,也輪不到用在我身上。」   安嵐輕聲道:「到底還有個希望,總是好的。」   「也是。」荔枝又笑了,然後道,「不跟你們說了,我看看誰要去摘荷葉。」   桂枝站在不遠處,聽到安嵐她們的談話。知道安嵐和金雀下午考試之前,哪都不會去,更加安心了。   不多時,大家便都各自回去。   香奴的院舍這邊,因裡頭的香奴都去了揀香場。所以這個時候就她們三個在。桂枝盯著安嵐和金雀進了房間後。也回了自己的房間,只是過了片刻,她又悄悄出來。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到安嵐的房門前偷聽了一下。   安嵐和金雀一直在屋裡聊天,一點兒都沒有要出去的意思,桂枝放了心,就悄悄離開那裡。   此時,距香奴從揀香場回來,還有一個來時辰。   足夠發生很多意外。   金雀從窗縫那看到桂枝出了香奴的院舍後,才轉過頭問:「鬼鬼祟祟的,還偷聽咱說話,她這是要做什麼?」   「不知道。」安嵐開門往外看了看。然後讓金雀出來,「我們去揀香場。」   「究竟是怎麼回事?」金雀跟著安嵐出去後,一邊走,一邊問,「桂枝剛剛是去揀香場嗎?」   「我不知道。」安嵐搖頭,「我不清楚她想做什麼。可能下午就知道了。」   「那咱們去揀香場做什麼,在屋裡呆著不就好了。」金雀愈加不解,隨後又道,「要不,我找她去。偷偷跟著看她究竟要做什麼?一肚子壞水的賤人,不防著不行!」   「不用!」安嵐趕緊拉住金雀,「別管她,萬一被她拖累了就糟了。我們去揀香場,跟大家在一塊,做什麼都有人看著,別的事賴不到咱們身上。」   金雀遲疑地看了安嵐一眼,低聲問:「安嵐,你是不是知道了?」   這等事,現在知道了也是個負擔,安嵐想了想,便道:「我也不確定,你別問了,下午我再告訴你。」   「神神秘秘的。」金雀嘟囔了一句,只是跟著又道,「下午的辨香,我看那分組明顯是不安好心,若是公平競爭,我看他們誰都比不過你的!就是不知那老色胚要玩什麼把戲,陸香使有沒有讓你注意什麼?」   對這個,安嵐也沒法,無奈搖頭:「只能見機行事了。」   ……   王掌事去白書館那辦差,王玉娘回到歇息的客舍後,自個琢磨了一會,就站起身打算去找王華商量剛剛的事,只是她剛剛打開房門,就看到石竹站在門外。   王玉娘嚇一跳,臉色微白,即有些驚慌地問:「你,你要幹什麼?」   石竹看了她一眼,才道:「掌事回來了,讓你過去。」   「叔叔回來了!」王玉娘眼睛心裡一喜,面上的懼色即褪去,「叔叔讓你來叫我的?」   「是,請隨我來。」石竹點頭,就轉身。   王玉娘趕緊跟上,只是走了幾步,忽想起王華,就問:「叔叔怎麼沒叫我堂兄?」   石竹道:「石松去請他了,男客住的地方裡掌事那近,估計這會兒都等著你呢,請走快些。」   「好,你快點帶路,別讓我叔叔等急了!」王玉娘放了心,只是走著走著,她忽覺得有些不對勁,不由放慢腳步,「這裡,好像不是往我叔叔那去的,你要帶我去哪?」   石竹轉過臉,有些冷漠地道:「天氣熱,王掌事白天一般會在涼亭那邊休息,王華現在已經到那了,你若不願去,我就去回了王掌事說你不去了。」   王玉娘聽了這話,立馬道:「誰說我不去的,我就是沒走過這裡,而且一直沒看到什麼人,才問一問。」   「你才進源香院,沒過走的地方多著。香奴都去幹活了,這裡沒有閒人,不會亂走。」石竹瞥了她一眼,解釋了一句,才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王玉娘咬了咬唇,遲疑片刻,又問:「你難道不怕,一會我告訴叔叔?」   石竹沒說話,也沒有回頭,所以王玉娘沒瞧著他的臉色已微微發白。   繞過好幾條小路,並且一直沒看到人影,王玉娘又開始不安起來,正要再問,卻這會兒石竹忽然停下,轉過身:「到了。」   王玉娘愣住,到了?可還不等她看清這是什麼地方,後腦突然一陣劇痛,她還不及叫出聲,後面又是狠狠地一擊,她不敢相信地看著石竹,張著嘴,想轉身看是誰,可是身子搖搖晃晃了幾下,終是沒能轉過去,就倒下了。   桂枝扔下手裡的大石頭,拽起王玉娘的身體往旁邊那口廢棄的水井那拖去。一會後,她頗覺吃力,就瞪著石竹低喝:「愣著做什麼,還不快過來幫忙,快點,萬一有人往這邊過來看到了怎麼辦!」   石竹如夢初醒,卻無法思考,只是機械地過去,照著桂枝說的合力託起王玉娘,然後往井裡一扔。「撲通」的水聲,驚得他渾身一個激靈,卻不及他喘口氣,桂枝就跑回去,撿起剛剛那塊石頭,也往井裡一扔。   又是「撲通」的一聲,終於將石竹驚得回過神,他僵硬地往井裡看了一眼,然後一臉慘白地看著桂枝:「你,你殺了她!」   桂枝一邊喘著氣,一邊惡狠狠地道:「我不殺她,她就要殺了我們了!」   石竹只覺腦子一片空茫,不知該怎麼接受眼前的一切,乾巴巴地道:「可你,你跟我說,只是要警告她一下,你——你怎麼殺人!」   「不是我殺人,是我們殺人!」桂枝盯著石竹冷笑道,「別傻了,你以為她能聽我們的警告,我們拿什麼威脅她!?」桂枝說著就指著那口井道,「她可是王掌事的侄女,那聲叔叔可比我這聲乾爹有分量多了,她要不死,死的就是你我!」   石竹呆站在那,說不出話,桂枝一步一步走過去,石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桂枝再進,抓住他的衣服,身體貼在他劇烈起伏的胸膛上,盯著他發白的臉道:「難道你敢讓王掌事知道我們的事?敢嗎?」   石竹怔怔地搖頭,桂枝便道:「所以她必須死!」   石竹艱難地開口:「萬一……」   「沒有萬一,這事誰都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桂枝看著他,緩緩開口,「而且,我跟她無冤無仇,更沒任何理由要置她於死地,因為她跟我不是一組的。只有安嵐和金雀,才會想讓她死,你明白嗎?」 第036章嫌疑   一整個上午都很是平靜地過去了,午飯時,金雀瞧見桂枝也過來廚房這邊,便低聲對安嵐道:「好像沒什麼事。」   安嵐往桂枝那看了一眼,還不及開口,就看見連喜兒領著幾個香奴進來了,身邊還跟著王華。   一眾正吃飯的香奴不由都停下手裡的筷子,往連喜兒那看了幾眼,然後面面相覷,不知出什麼事了。平日裡香使長可從不來這裡,若有什麼事,也只是讓身邊的香奴前來傳話,可今日,竟親自過來了,並且還帶著一個陌生男人。   連喜兒掃了屋裡一眼後,找不到王玉娘,便問:「你們有沒有誰看到王玉娘?」   「誰?」   「王玉娘是誰?」   「誰是王玉娘?」   ……   大部分香奴都是一臉茫然,然後悄悄問旁邊的人,王玉娘是今天才進源香院,自然沒幾個人見過她。連喜兒也反應過來這個問題,便直接看向安嵐和金雀:「你們有見過她嗎?」   安嵐搖頭,金雀則問:「她怎麼了?不見了嗎?」   王華站在連喜兒身邊,看著安嵐和金雀,面色有些難看。王玉娘是他堂妹,人有些天真,他本就有幾分擔心,但先前想著進來這裡後,有叔叔和他看著,應該吃不了什麼大虧。可誰想,這還不到一天,竟就出事了!   王華的眼睛一直盯在安嵐和金雀身上,由不得他不懷疑這兩香奴。依叔叔的意思,源香院空缺的那兩個香使之位,就是為他和王玉娘準備的,這等於是搶了這裡有些人的飯碗,自當會遭人恨。   上午第一場考試後,連香使長公布下午分組名單時,他心裡有些興奮,卻也有些不安。因為分組名單一公布,就等於是明確了他和王玉娘的敵對者具體是誰。他們初來乍到。雖是依靠叔叔,但到底根基還未立,對這裡的一切可以說是兩眼一抹黑,眼下若有人因不忿生出什麼歹心,王玉娘多半會吃大虧。   安嵐坦然自若地對上王華懷疑的眼神,片刻後,王華終覺得有些不自在,微皺著眉頭移開目光。   連喜兒沒有回答金雀的問題,沉吟了片刻,又跟王華低語了幾句。然後就吩咐所有人都去找王玉娘。王掌事馬上就回來了。王玉娘若出了什麼事。她實在沒法交代。而且王媚娘前兩天才沒了,此時她心裡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由不得不著急。   源香院佔地不小,除去各處的房舍和揀香場晾曬場外。還有很大一片專門用來培育各種植草的林地,若是走到那邊,一時半會迷了路也是有可能的。   於是午飯才吃了一半的香奴,就在連喜兒的指使下,沒頭沒腦地出去找人了。   安嵐和金雀是認得王玉娘,自然也要跟著去找,而沒一會,陸雲仙也聞著風聲過來找她們。   「怎麼偏就她不見了?」陸雲仙臉色有些凝重,王玉娘不出事還好。若是出了事,旁人多半就懷疑到安嵐和金雀身上。而安嵐和金雀又是她手下的香奴,這真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安嵐搖頭:「不知道,上午從品香室回來後,就沒見過她。」   「當真跟你沒關係?」陸雲仙往兩邊看了看。壓低聲音悄悄問。   金雀一愣,正要開口,安嵐拉住她,隨後也低聲道:「您放心,我沒有那麼蠢笨,看似利實是弊的事不會做的。我和金雀回房間後,只歇了半刻鐘,就去揀香場了,揀香場的名冊上都記有我們出入的時間,裡頭的嬤嬤和香奴也都可以作證。」   陸雲仙稍稍放了心,隨後又道:「那她是去了哪?也不可能自己跑出去……」   安嵐便道:「不管怎麼說,源香院是要出事了,而且這事看起來也是出乎王掌事的意料。依我看,這等意外,王掌事定會先瞞著白香師,您快想辦法通知白香師這件事,然後您再配合好連香使長尋人。」   陸雲仙一時不解,便問:「這等小事,白香師不會感興趣的,讓人去告知,很可能反會打擾到白香師。」   「此一時彼一時,眼下白香師定是非常願意了解源香院內的一切,若能趕在王掌事知道之前,讓白香師一點一點掌控源香院的大小事,白香師是求之不得。」安嵐一邊走,一邊低聲解釋,「王玉娘的事白香師願不願插手管,與咱們無關,重要的是,您需趁著這個機會,讓白香師知道你的存在。而且您還要讓白香師知道,除了王掌事外,您對這源香院裡的一切,也一樣是了如指掌。你要讓他知道,除了王掌事,你也可以幫到他!」   陸雲仙頓時醒悟,遂看了安嵐一眼,這丫頭,任何危機,竟都能轉化成機會!   香奴香使加上院侍,統共五六十人,在源香院內找了近一個時辰,連林地那都派人去看了,卻都看不到王玉娘的影。不安的情緒傳遞到每個人身上,但連喜兒焦心的同時卻也稍稍有些放心,她覺得,此等情況,很可能是王玉娘自己悄悄溜出去了,或許一會後王玉娘就自己回來了。   而這些人當中,只有桂枝和石竹清楚王玉娘在何處,於是他們跟著找人的時候,都不約而同地避開那裡。   那個地方,其實就在晾曬場旁邊的一堵牆後面,那裡原是個洗衣房,只是因房子年久失修,便漸漸廢棄了。幾個香奴走到晾曬場這邊後,有兩個香奴想偷懶歇一會,便繞到那堵牆後面。   桂枝雖特意避開那個地方,但同時又一直往那邊留心,安嵐和金雀則悄悄留心桂枝的一舉一動。   因而,片刻後,她們便聽到驚叫聲從晾曬場那傳來。   桂枝的臉色當即一白,安嵐和金雀對視了一眼,就隨大家往那邊走過去。   正好這個時候,王掌事回來了。   水井裡的屍體被院侍撈出來後,恐懼的氣氛再次籠罩源香院。   王媚娘剛死沒兩天,源香院竟又出了一條人命,而且還是這麼恐怖的死法。   為什麼會被殺?   什麼時候殺的?   誰下的毒手?   所有人心裡都存著這些疑問,香奴們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相互往後躲的同時,又相互推著要往前去看,驚懼的眼神裡未嘗沒有興奮之色。   王掌事面布陰雲,當即命鎖上院門,沒他許可,誰都不許外出。   只是陸雲仙已在他回來之前,就將消息傳出去了。   而王掌事暗中讓人去請仵作時,陸雲仙派出去的一位婆子,也終於等到了白書館。   「陸香使,陸雲仙?」聽完婆子的口述後,白書館沉吟一會,就問,「她在源香院多長時間了,她讓你過來,王新墨知道嗎?」   婆子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回道:「陸香使在源香院當差有十二年了,論起來,源香院內,除去王掌事外,就數陸香使的資歷最深。只是陸香使是個老實人,不似別的香使那麼能說會道,因而一直不得王掌事的重用。但,但陸香使對源香院,對白香師一直都是忠心耿耿。剛剛王掌事未在院裡,無人主持,陸香使便想著應該讓人通知白香師一聲,所以就派老奴過來了,陸香使還說……」   白書館見那婆子說了一半,就停下了,便問:「還說什麼?」   婆子悄悄看了一眼,見白香師沒有不耐煩的神色,這才放了心,接著道:「陸香使還說,一會還有一場香使的考試,陸香使覺得,源香院裡的人,無論是掌事還是香使,終歸都是替白香師辦事的。只是香院裡的人良莠不齊,眼下挑出認真為白香師辦事的香使,才是重中之重。」   婆子說完後,白書館定定地看了那婆子許久,才緩緩開口:「陸雲仙,不受王掌事重用?」   婆子只覺跪得腿麻難挨,卻也不敢隨便亂動,聽著白書館的問話後,再不敢多說,只是點頭。   白書館又問:「不見的那姑娘,是今日王掌事特意從外頭找來的?」   婆子又點頭,小心翼翼地道:「因聽說是王掌事的侄女,所以香院裡的人都很擔心,生怕出什麼事,怕是……下午那場香使的考試要因此挪後了。」   「胡鬧!」白書館突然一聲低喝,「既不是香院的人,如何要因她而耽擱香院裡的事!王新墨簡直不分輕重!」   婆子慌忙跪伏下去,頭磕著地板。   不到半個時辰,仵作就過來了,只花了一刻鐘,王玉娘的死因和被害的時間就被查了出來。桂枝臉色有些發白,不過從開始找王玉娘到現在,香奴們差不多都在太陽底下曬了一個來時辰,因而此時大家的臉色都不怎麼好,所以倒也沒人特別注意她。   屍檢過後,王玉娘的屍體被白布蓋上,王華雙目赤紅,突然轉過臉,久久瞪著安嵐和金雀。金雀及是氣憤,就要張口時,王華卻突然跪在王掌事面前,啞聲道:「玉娘是被人殺死的,叔叔,求叔叔為玉娘找出兇手!」   剛剛王華瞪著安嵐和金雀時,周圍的人也都看向她們倆。   此時,大家多多少少都聽說香使考試的事,很明顯,王玉娘的死,直接受益人就是安嵐的金雀,所以,眼下,她們的嫌疑自當是最大。   ————————   昨天的訂閱數據,真是,慘不忍睹!!!!簡直像是愚人節的玩笑!我多希望那真只是個玩笑啊…… 第037章警告   「你先起來。」王掌事滿臉陰沉,可此時更陰沉的是他的心情,他千算萬算,都沒算到玉娘剛一進來,連過場都沒走完,竟就慘遭毒手。   不同於王華的悲痛和憤恨,此時的王掌事,心裡除了憤怒外,還感覺到一絲絲的恐懼。因為位置不同,所以考慮事情的方向也會不一樣。對王玉娘的死,王掌事首先想到的,不是香奴們因不忿而下毒手,而是,這是白香師給他的警告!   他知道白香師如今對他已有很大的不滿,卻沒想到,這個警告來得如此迅猛。   白香師是知道他和王媚娘之間的關係,也清楚他對那個女人確實有幾分喜愛,但是,當他將王媚娘送過去領罪時,白香師竟毫不猶豫就命人當著他的面,狠狠打了王媚娘三十大板。並且,故意留著一口氣,看他將人帶回去後,是救還是不救。   他當然沒有救,救了,便是他對白香師的責罰有不滿。   他狠心舍了王媚娘,以為如此白香師多少會消些氣,卻沒想,他下一步準備才剛開始,白香師竟馬上又給了他一個警告!   兩條人命,已足夠證明白香師的決心。   王掌事的臉色越來越陰沉,王華只當王掌事是為王玉娘的死而這般,依言站起身後,就接著道:「叔叔,玉娘才剛進這裡,不可能就跟人結仇,除非,除非是有人覺得玉娘擋了他的路,心裡生怨恨而對玉娘下了毒手!」   桂枝垂下眼,藏住眼裡的喜色,事情果然如她所想,王玉娘的死,別人不但不會懷疑到她頭上,反會將矛頭對準安嵐。這對她來說。簡直是一箭雙鵰的好事!   陸雲仙微微皺眉,王華這話已明顯是在針對安嵐了,而香使的考試。是她舉薦的安嵐,不管出了任何事。她都有一定責任。因此王華的話一落,她便道:「剛剛仵作已推算出王媚娘遭毒手的時間,想查出兇手究竟是誰,只需問一問,那個時間裡,每個人都在何處,做什麼。」   王華頓了頓。沒有異議,就看向王掌事。   王掌事陰著臉沉默久許,才點點頭,許可了王媚娘的提議。既然白香師已經下了決心。那他就更不能不為自己著想。   揀香場幹活的香奴,首先被排除出去,只是當名單念到安嵐和金雀時,王華怔了一下,桂枝亦是不敢相信的抬起眼。   怎麼可能!?   「今天參與香使考試的香奴。皆可休息一日。」連喜兒也有些不解地看向安嵐和金雀,「你們倆怎麼,是不知道這個事?」   安嵐道:「今日去揀香場幹活可以計分。」   連喜兒一怔,這才想起香院裡規矩。香奴們每個月都有一天的輪休日,但凡這種日子。有還願意去幹活的,揀香場的嬤嬤們便會給香奴另外計分。當分數達到一定量後,便可以用來換香品,雖都是極普通的香品,但還是有不少香奴指望著這點東西。   陸雲仙瞥了連喜兒一眼,將揀香場的日常冊子拿過來,翻出安嵐和金雀今日進出的時間指給連喜兒和王華看,連喜兒便不再說什麼了,王華雖不願相信,但在事實面前,他說不出別的,只得轉頭看向王掌事。   王掌事本就沒有懷疑安嵐,但他很想知道,究竟是誰下的毒手,是誰被白香師收買了,暗中對付他。他一定要找出這個人,不然他就得每日都過著如芒在背的生活。   王掌事沒有理會王華的眼神,今日去揀香場幹活的香奴都被排除後,餘下還有五個香奴是外出辦差。其中三個已經回來了,連喜兒一一叫出來仔細盤問,時間上都沒什麼可疑的,而另外還未回來的那兩位,暫時擱下。   除此外,還有荔枝和桂枝未被問到。   荔枝的臉色早已蒼白,瞧著連喜兒看向自己,忙結結巴巴地道:「我,我我一直在荷塘那邊,禾香使可疑為我作證的!我跟禾香使說過,還有,還有安嵐和金雀也是知道的!」   連喜兒問:「就你自己去了荷塘那邊?」   「她,她們都不願去。」荔枝著急得快哭了,求救地看向禾姑,禾姑不敢惹上這事,便看向別處,別的香使也都是沉默地站在一旁,冷眼看著這一幕。雖不是每個人都鐵石心腸,但誰都知道明哲保身。   安嵐即悄悄看了陸雲仙一眼,陸雲仙遲疑了一會,便道:「荷塘那一直就有兩婆子看管,你過去時,她們可有看見你?」   荔枝被陸雲仙提醒,即想了起來,趕緊點頭:「有,有的,張嬤嬤還叫我別摘那些蓮蓬,對,就是張嬤嬤,可以去問張嬤嬤!」   吩咐人去找張嬤嬤過來的時候,連喜兒看向桂枝:「你呢?」   桂枝瞟了王掌事一眼,才道:「我回去休息了一會,是跟安嵐和金雀一起回的。只是才歇了片刻,想起掌事前些日子跟我說,喜歡吃我做的玫瑰花糕,我便又起身採玫瑰花去了。」   王掌事瞥了她一眼,面色依舊難看。   連喜兒悄悄看了王掌事一眼,見王掌事沒說什麼,便又問:「是去花圃那採的?」   「不是。」桂枝搖頭,將目光從王掌事身上收回,「花圃那有人看著,不讓採,掌事院舍後面也種了幾叢玫瑰,開得正好,我便去了哪裡。」   「可有人看到?」   「有,石竹。」桂枝看向石竹,「一開始石竹還不讓我摘,聽說我是給掌事做花糕後,才沒再攔著。」   連喜兒看向石竹,石竹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至此,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連喜兒有些為難地看向王掌事,王掌事的臉色愈加難看,事情肯定沒有這麼簡單。但他身邊並無有斷案之才的人,若想查出這個人究竟是誰,只能交給刑院的人去查。可是,將這事交給刑院,也就等於是交給了白香師。   這就是白香師給他的警告。他只能認了這個啞巴虧!   而就在這時,看門的婆子匆匆過來說,白香師派人過來了。因有白香師的手牌,她們不敢攔著。已經開了院門讓人進來了。   王掌事沉著臉冷哼一聲,就甩袖轉身離開。   王華頓時懵住,有些無措地左右看了看,再瞧了瞧王玉娘的屍體,咬了咬牙,就轉身跟上王掌事。   陸雲仙若有所思地看著王掌事離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見後。她才收回目光,看向安嵐。   連喜兒摸不準王掌事究竟是什麼意思,遲疑了一會,只得開口讓香奴們先回去。只是跟著又寒著臉道:「今日之事,誰都不許亂嚼舌根,否則——」   香奴們慌忙諾諾應聲,兩個院侍抬起王媚娘的屍體,從安嵐跟前經過時。蓋在王媚娘身上的白布忽然滑落,露出那張發白腫脹,死不瞑目的臉!   似有陰風襲來,安嵐只覺渾身寒毛直豎,金雀這嚇得一聲驚叫。趕緊轉過臉。   跟在她們身邊的香奴也都驚懼地連連往後退,有些年紀小的,甚至嚇哭了。   ……   半個時辰後,連喜兒派人通知她們,下午的辨香考試照常進行。   此時,安嵐已經將上午她所看到的一切,包括桂枝和石竹的私情都道了出來,金雀聽完後,震驚得許久都沒回過神。   傳話的人走後,時間也差不多了,安嵐和金雀便起身收拾,然後出了香舍,往前院的品香室走去。   路上,安嵐一直沒有說話,金雀則因看到王玉娘死後的那張臉,令她想起已過世的親人,當時她父親也是這般死不瞑目,沉默的氣氛令人有些難過和壓抑。   行到一株香樟樹下時,安嵐忽然站住,轉頭道:「你是不是覺得我挺冷血的。」   「什麼?」金雀一愣,隨後才反應過來安嵐指的是什麼,即搖頭,「沒有,這跟你有什麼關係,再說咱跟她又沒什麼交情。」   「其實我知道桂枝一定會對王玉娘不利,我是故意沒有去提醒王玉娘,我甚至等著桂枝去做這件事。」安嵐垂下眼,纖長濃密的睫毛掩住眼裡的情緒,聲音平靜得有些冷,似說給金雀聽,也似說給自己聽,「願賭服輸,日後,或許我也會落得這樣的下場,但我不會怪任何人……」   金雀怔怔地看著安嵐好一會,眼圈慢慢紅了,隨後握住安嵐冰冷的手:「你別這麼想,這不是你的錯,真的,不是你的錯,你別這麼自責!」   安嵐依舊垂著臉,默默站著,陽光從她身後落下,令她的整張臉藏在陰影裡。   金雀緊緊抓著那隻冰冷的手,聲音開始哽咽,一邊低泣一邊道:「我們自顧都來不及,哪有本事去救別人,那王玉娘是死得挺慘的,可誰叫她要進來爭奪這個位置呢,還一進來就招惹了桂枝那賤人!若是,若是在別的地方,她不小心落水了,咱瞧見了自是二話不說就下去救人,可在這裡,在這裡,誰救得了誰……當年我小妹和我爹也沒招誰惹誰,卻死得那般慘,又有誰管了!」   安嵐這才抬起臉,面上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嘴角邊還露出一抹淺笑:「你哭什麼,有什麼好哭的。」   金雀愣愣地看著安嵐,因安嵐抬起臉的關係,使得她整張臉都跟著亮了起來。午後的陽光穿過頭頂的枝葉,浮動的光斑落在她的睫毛上,隱隱反射出一點微光,似未乾的淚。   其實她沒有哭,可是金雀知道她在哭,她只是沒有流淚而已。   這麼些年,她一直就是這樣,就連之前差點被院侍玷汙,她也沒有掉過一滴淚。所以金雀代她流出淚,似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止不住地抽噎:「安嵐,我們一定會好起來的,我們不用再害怕被趕出去,不用怕病了沒錢醫,不用怕明天沒有飯吃,不用怕晚上沒有地方睡,不用怕會有人對我們圖謀不軌,也不會再挨嬤嬤們的打……安嵐,我們會每天都能吃得飽穿得暖,還能讓婆婆安享晚年,欺負過我們的人,我們都能叫他們好看!」   聽她含含糊糊絮絮叨叨地說完後,安嵐才抬手替金雀擦去臉上的淚,微笑著道:「我知道,你不用擔心,我們不會死,我們會好好活著!」   金雀點點頭,掏出自己的手絹擦了擦臉,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問:「眼睛腫不腫?一會要讓她們瞧出來就不好了。」   「一會去洗把臉再過去。」安嵐拿出自己的手絹遞給她,接著道,「你放心,依我看,馬貴閒現在絕不好過,白香師連王掌事都不放過,怎麼可能會放過他。」 第038章辨香   再次來到品香室時,這裡的氣氛明顯跟上午有很大的不同,即便已洗清嫌疑,但安嵐和金雀一過去,王華即冷冷地盯著她們看,絲毫沒有掩飾眼裡的敵意。   金雀毫不客氣地瞪回去,沒好氣地道:「看什麼看,登徒子!」   王華臉色微變,一陣氣結:「你,你你——」   金雀打斷他的話:「你什麼你,說的就是你,登徒子,你就是看得眼睛掉出來了,也沒誰瞧得上你!」   王華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瞪著金雀,氣得說不出話來。   正好這會兒連喜兒領著監考的香使進來了,王華憋了好一會,也不知該怎麼跟一個陌生姑娘對罵,只得生生咽下那口氣,甩袖走到自己案幾前黑著臉坐下。桂枝一聲嗤笑,安嵐輕輕拉了金雀一下,隨後她們幾個也都分別入座。   只是,上午分組的時候,原本是六個人,如今卻少了一個。   於是事情一下子變得有些微妙起來,五個人分兩組,每組最終勝出者便是香使人選。桂枝特意往安嵐那看了一看,一絲嫉恨從眼裡閃過。她本以為王玉娘的死能將安嵐和金雀脫下水的,到時她只需要再對付荔枝一個,便能如願了。誰想到安嵐和金雀竟去了揀香場,並且是她去了院舍後就馬上過去,究竟是有意,還是無意呢?   無論桂枝心裡怎麼想,金雀此時也覺得少了王玉娘,安嵐入選香使幾乎等於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因而心裡倒真有幾分歡喜。   只是安嵐心裡不這樣認為,反還有些隱隱的擔憂。   剛剛在洗衣房那,王掌事面上的表情變化,她可是看得一清二楚。那謹慎中藏著狠戾眼神,令她倍覺不安。王玉娘的死,可以說是直接打亂了王掌事的安排,所以。很可能是真正惹惱了他。   王掌事如今心裡究竟是怎麼想這件事的?是懷疑她們之中有人下毒手,還是……會懷疑到白香師身上?她希望是後者。只有王掌事和白香師之間的矛盾越來越大,如此,她才能尋到機會。   幾個人正各懷心思的時候,石竹和石松也從外頭進來了,和上午時候一樣,兩人各自捧著一個匣子。只是他們進來後,跟著又有一個面生的男人從外進來。連喜兒忙朝他微微欠身,一副不敢怠慢的表情。那人是略點頭,並不說話,安嵐仔細辨了一下他的穿著。瞧著他腰上掛著一個魚形的香囊後,心裡微訝,竟是白香師身邊的侍香人。   如此,白香師果真是重視陸雲仙的花,親自點派身邊的來監考。   看來她和陸雲仙的這步棋。是走對了!   安嵐心裡微微有些激動,而此時,連喜兒也道出這場辨香的具體內容。   石竹和石松分別從匣子裡取出三份香品,各自擺放在鋪著絲緞的漆盤上。   連喜兒命人將一個青花大瓷碗放在自己前面的桌案上,然後道:「那兩個漆盤裡。放著的都是沉香,但只有一種是水沉香,你們辨出來後,記於紙上。答對者,便能通過辨香考試。」   連喜兒說完,就命人往清華大瓷碗裡倒入清水,然後又往侍香人那詢問地看了一眼,見對方並沒有要補充什麼的意思,就收回目光,就表示辨香開始。依舊是一炷香時間,期間不能發出任何聲音,相互之間不能做任何交流,違者直接失去考試資格。   沉香初始只是朝廷的貢品,後來逐漸變為商品,由此需求量大增,因而過度開採之勢愈演愈烈。如今極品沉香已達到「一片萬錢」的程度,就是次一等的沉香,也早不是普通人家能享用得起了,只是人們對沉香的喜愛卻一直是有增無減。甚至有那愛香成痴的人,寧願縮衣節食數年,也要買上一串沉香佩戴在身。於是便有許多商人抓此機會,絞盡腦汁在沉香上動手腳,或是以次充好,或是以假亂真,魚目混珠擾亂市場,因而總不乏有人會上當受騙。   所以,身為香院的香使,日後很可能將出入寤寐林,故而懂得如何辨真假沉香,是很必要的。   只是,這等辨香的本事,基本都是待成為香使後,在香院的安排下,另外學習一段時間,才能真正學得到。如今,她們不過只是香奴,平日裡別說是辨香了,就是摸一下沉香的機會也沒有,又如何知道哪個是真,哪個是假呢!   往年,辨香的考試可從未出過這麼難的。   王掌事這是故意設了門檻,連喜兒心裡也明白這一點,又悄悄往白香師的侍香人那看了看,見他依舊沒有任何表示,她稍稍放心地收回目光。   荔枝一聽要辨真假沉香,就徹底放棄了,她頂多就聞過沉香餅子的味道,真正的沉香究竟長的什麼樣,見都沒見過。桂枝倒是在王掌事那見過真正的極品沉香,其中就有水沉,可是要讓她光憑外表和氣味,從這三份香品裡找出真正的水沉香,那可是要了她的命了。   至於金雀,她當然也沒有這等本事,但她一點都不擔心,因為她知道安嵐一定曉得真正的水沉香是哪一個。所以,她跟荔枝一樣,直接提筆,毫無壓力的隨便選了一個,就記在紙上。   王華落筆的時間,也只比荔枝慢了片刻,並且落筆時自信滿滿。   桂枝知道王華的答案必是對的,只是她看不到王華到底寫了什麼,而且眼下監考的人太多,她絕不敢輕舉妄動。於是提筆沾墨時,她偷偷往石竹那看去,看到石竹兩手握在一起,右手用兩根手指稍稍提著左手的衣袖,她心裡即有了答案,於是沾好墨後,也跟著下筆。   最後,只剩下安嵐沒有寫出答案,她甚至連筆都沒有提。   可眼下,那炷香馬上要燒完了。金雀是坐在安嵐身後的,自然看到安嵐一直沒有動筆,心裡不由有些著急。她不知道安嵐怎麼了,難不成沒能辨出哪個才是水沉香?只是這個念頭一起,她即覺得不可能,她覺得在識香和辨香這上面,沒人能比得上安嵐。   可是,為何安嵐不提筆寫下答案呢,若是等到那柱香燒完了,再提筆可就晚了!   金雀沒有辨香的本事,所以不知道,香使給她和安嵐這一組送來的那三份香品,裡面根本沒有水沉香。其中一份確實跟水沉香很像,黑褐色,香味溫醇,質地細膩,油脂重,但摸著不髒手,也感覺不到油。完全符合了水沉香的特點,但是那是動過手腳的,是兩種香品巧妙地貼合在一起,並且只有表皮部分是水沉香,剩下的九成全是土沉。此等香,在行內就是以次充好的香品,只能算是土沉香。   可是,考試的規則是,必須寫出水沉香是哪一份,寫對了,才算通過考試。   她這裡沒有答案,沒有答案,自然就不能通過考試。   這就是王掌事要的結果,香使的人選,必須由他來定。沒有得到他許可的人,誰都不能坐上那個位置。   金雀看著越燒越斷的香,急得恨不能上前去代替她提筆沾墨,可是她不能,此時她若一動,便會讓安嵐直接失去資格,於是只有干著急。   桂枝也看向安嵐,她雖不明白怎麼回事,但看得出安嵐明顯是遇到難題了,於是面上露出幸災樂禍的神色。看來,根本不用她費心,安嵐自己就過不了這一關,倒真是省事了。   依她跟掌事的關係,如今王玉娘空出來位置,自然是由她給補上。   桂枝極高興,金雀則急得入熱鍋上的螞蟻,眼看那香已燒到最後,馬上要滅了,安嵐卻還是沒有提筆! 第039章真假   連喜兒看了一眼香爐內的線香,那最後一點紅光,眼看著僅須臾之刻,便可熄滅,於是她開口,準備讓監考的香使開始收卷,可就在這會,安嵐提筆了。連喜兒一怔,再往香爐那看了一看,線香末處的那點紅光還未熄,她便收住將出口的話,但心裡卻生出幾分詫異,以及按捺不住的好奇。   兩個漆盤裡的香品,她之前都看過,一開始還沒瞧出什麼端倪。直到瞧著安嵐遲遲沒有動筆後,她才又將那幾份香品拿來細細看了好一會,隨後才明白安嵐為何沒有動筆。   王掌事果真是準備將源香院上上下下都添上自己人,而安嵐,竟能撐到現在都還未屈從王掌事。兩件事,都令她很是驚異,因而連喜兒站起身,走到安嵐身邊。卻這會安嵐正好寫好最終答案,她放下筆時,線香的最後一點紅光無聲湮滅,化成一縷青煙。   金雀一直盯著安嵐的動作,待安嵐放下筆後,她才輕輕地,長長地籲了口氣,感覺比幹了一天重活還要累。   連喜兒拿起安嵐的考卷,看到上面的答案後,又是一怔。   監考的香使已將另外四份考卷收上來,交至她手中,連喜兒接過後,遲疑了一下,將安嵐的考卷放在最末。   依舊是當場閱卷,以示公正。   白香師的侍香人劉玥走了過來,連喜兒忙起身讓位,劉玥頷首致意。   無人敢拖延,第一份考卷是王華的,答案毫無疑問是正確的,連喜兒看了一眼後,正要開口表示認可。卻這會劉玥突然問了王華一句:「為何認為此香品是水沉?」   連喜兒忙收住話,心裡頓時有些惴惴,劉玥果真不只是過來看看。   王華一怔。下意識地就看向連喜兒,他不認得劉玥,也不知道劉玥是什麼身份。所以不知道此時,自己是應該回答。還是無需理會。   連喜兒此時卻比王華還要為難,眼下劉玥的意思就是白香師的意思,而現在,劉玥開口了,就代表白香師跟王掌事之間的矛盾要開始往明面上擺了。所以這個時候,她無論說什麼,都必將要得罪一方。   幸好這個時候。王掌事進來了,並且剛好聽到劉玥問出的這句話。   連喜兒即生出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忙站起身,退到一邊。避開這令她左右為難的情況。   劉玥看到王掌事進來後,就站起身道:「既是辨香,自當重在一個辨,而不是碰運氣,王掌事以為呢?」   「劉侍香所言極是。」王掌事當即點頭表示認可。然後轉頭對王華道,「那就說說,你為何認為此香品為水沉?」   瞧見王掌事後,王華定了心,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回想了一下,才道:「其一,此香表面呈朽木狀,但質硬而重;其二,此香為深色,油脂重,但摸之手上並未油漬;其三,此香未燻燃,就已有香氣,並且香氣如線般鑽鼻。基此三點,學生判定此香為水沉。」   王掌事滿意地點點頭,就看向劉玥,劉玥卻未看他,而是又接著問:「那另外兩種為何不是水沉?一樣是表面不規整,有油質,深褐色,嗅之亦有香味。」   王華一愣,頓時有些發懵,這個叔叔之前並未與他細說。   王掌事微微皺眉,王華更是緊張,只是久久等不到王掌事為他解圍,只得結結巴巴地道:「因,因為另外兩種香品表面雖不規整,但並,並無朽木感,有油質,但只是少許,香味也不明顯,所以不是水沉。」   這個回答不能說是錯的,但很是籠統,只是比照這他一開始時說的標準答案,反著套用而已。   王掌事微微點頭:「如此年紀能曉得這麼多,也算難得,劉侍香以為呢?」   劉玥沉默片刻,淡淡點頭,連喜兒長鬆了口氣。   於是,王華順利通過辨香之試。   接下來是荔枝的答案,她是蒙的,但運氣明顯不行,蒙不到那三成的機會,面對提問,也是一問三不知,自當是沒有通過。   隨後,就是桂枝了。   她的答案跟王華的一樣,剛剛王華的回答,她用心記下了。因而面對劉玥的提問,她多多少少也應付了過去,於是當連喜兒道出她通過考試時,王掌事不禁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桂枝面露喜色,心頭雀躍,不自覺的就朝王掌事欠身行了一禮,然後在轉身退到一邊。   王掌事微微眯眼,這女人生得豐腴,偏腰肢還細,走路時總不自覺的一扭一扭,像是的故意勾引人。他倒真有段時間沒有找她了,這香使的位置原本沒想留給她,卻沒想她竟有此等運氣。王掌事想了想,便覺得這香使的位置,交給桂枝,也不無不可,終歸是他的人。   桂枝之後,就是金雀了。   同荔枝一樣,金雀也沒蒙到那三成的機會,而她也爽快,直接說自己對此一竅不通,然後就主動退到一邊。   最後,輪到安嵐了。   聽到連喜兒念出安嵐的名字,王掌事便從桂枝那收回目光,看向安嵐,目中露出幾分可惜,隨後心裡搖頭。這丫頭,倘若願意聽他的話,這香使的位置,他怎麼會留給別人。   只是,他等了一會,卻沒有等到連喜兒道出安嵐的答案。   而他不解地轉過臉時,劉玥已經從連喜兒手裡接過安嵐的答卷,並看了之後,道了一聲:「有趣!」   王掌事詫異,不禁蹙了蹙眉,就從劉玥手裡接過那張答卷,看了一看,隨後他面上也露出詫異。   第三款香品,表面附著水沉約一寸,入溫水浸泡,能使之分離。   這便是安嵐深思之後,最後決定寫下的話。剛剛她之所以會猶豫那麼久,並不是不知應該如何解此難題,而是她明白,有王玥在場,她寫下答案的同時,也等於是在王玥面前,明明白白地指出了王掌事的私心。   果真,王掌事詫異之後,面色當即一沉,看著安嵐的眼神也多了幾分陰霾。   劉玥卻是將款香品拿來仔細看了看,然後上下打量了安嵐好幾眼,問道:「這以次充好的技術可謂是天衣無縫了,你是如何看出來的?」   安嵐遲疑了一會,就道:「因覺得香味略雜。」   劉玥一怔,便將那塊香品拿至鼻子前仔細聞了一下,卻也只能聞到水沉溫醇的香味。白木未燻燃時是無香的,所以不可能會有兩種香味混合在一起,這也是此等以次充好的香品往往能瞞天過海的原因。   是因為蒙對了,所以隨便找了個解釋? 第040章搶先   片刻後,劉玥才又問:「只是從香味的辨別上就能判斷?」   「還有手感。」安嵐聲音平緩,「水沉香是香樹倒地,沒入水澤中,歷經千百年而結出的香,絕非僅十年樹齡的香樹結出的香所能比。真正的水沉香入手沉,而這塊香品體積不小,表面看與水沉無異,但拿在手中,卻少了一分應有的沉甸感。兩香貼合的工藝確實稱得上是巧奪天工,其色看起來亦幾乎是一樣,但水沉香表面幽光沉靜,舊氣濃鬱。而另一邊露出白木的部分,雖也特意做舊了,但色澤浮躁,肌理乾澀,細看便能辨出不是一樹所出。」   這番話,較之剛剛王華所說,不知高出幾何。品香室內但凡懂香的人,無一不感到驚異,一個普通的香奴,如何懂得這些。這樣的眼力,定是需要時間和無數經驗才能得來的。   「這些,都是誰教你的?」劉玥問出大家都想問的話。   「安婆婆平日裡會跟我說這些香品的差異,說得多了,也就記下一二。」安嵐遲疑了一下,就垂下眼道。安婆婆確實都跟她說出這些,但剛剛她能看出這塊香品是經過加工,卻並非是因為安婆婆,而是她心有所感。   但是,她不知該如何解釋,也不想多說。她只知道,那些縹緲的,難以捉摸的感覺,對她來說都是真實的存在,可對旁人來說,卻是虛幻的,和無法理解的。   「安婆婆?」王玥詢問地看向一旁,連喜兒便道:「安婆婆曾是香殿內的侍香人,據說十多年前,因犯了錯,惹惱了殿侍長,所以被貶降到香院這當差。」   王玥遂了解地點點頭。侍香人犯錯被罰被貶這等事不算新鮮,於是便將注意力重新落回到安嵐身上。   雖說他還覺得安嵐這個解釋有些牽強,但畢竟安嵐說的這些分析沒有錯。因為沒有錯,所以更顯其眼力不俗。而且。更重要的事,王掌事竟挑了一塊這樣的香品……王玥想到這,就看了王掌事一眼,特意問道:「由此看來,這個漆盤裡的香品,並無一塊是真正的水沉香,如此便與考題不符。不知王掌事是何意?」   這話問的看似稀鬆平常,但實際上卻是極刁鑽。   因源香院內,收進來的名貴的香品,都需經王掌事的手。眼下這塊沉香。單就這大小體積來論,價值不菲。王掌事若說他並不知道這塊沉香是以次充好,所以拿過來用於辨香。那就等於是承認了自己的眼力不行,承認了眼力不行,也就等於是承認他能力不足。如此,簡直是給白香師送去一個剔除他的理由;而王掌事若說他知道這就是以次充好的沉香,那也等於是承認他在香使考核的事情上,存在私心,違背了香院的香使考試要公平公正。優中選優的最高原則,如此,一樣是給白香師送去一個除去他的理由。   安嵐正是因為想得明白,所以剛剛一直猶豫,她不願由自己去做這個導火索。或者說,她不願當著王掌事的面,去引出這個矛盾,因為這樣,王掌事事後必會將怒火發洩到她身上。   可是,她當時思來想去,都沒有別的選擇,除非她放棄香使的考試。   面對劉玥不懷好意的疑問,王掌事只猶豫了片刻,就呵呵一笑:「劉侍香有所不知,正如安嵐剛剛所說,她自小有安婆婆教她如何辨香識香,所以她對香的認識,已經高出一般的香奴。因而這場辨香的考試,我有意要考她一考,就特意挑了這塊動過手腳的沉香。」王掌事說到這,就轉過臉,看著安嵐擺出一副長者的派頭,讚許地點頭道,「果真沒讓我失望,不過不可驕傲,後面還有一場考試,只有三場考試都順利通過,香使之位才算是你的。」   果真,王掌事沒那麼容易就被人拿住把柄,幾句話,竟就將這個危機的輕描淡寫地化去了。   安嵐有些失望,面上卻不露絲毫,垂下眼,受教地應聲。   劉玥看著王掌事微微皺眉,此刻他心裡才明白,難怪白香師心裡會忌憚這個人。   第二場考試,通過者只有三人,分別是王華,桂枝,安嵐。   最後一場考試,將從他們三人當中選出兩位。   每個人的機會都很大,但終將會有一個會被淘汰,卻不知究竟會是誰。   他們也不知道最後一場考試,將會考什麼,他們只知道,考試的時間定在明天上午。   出了品香室後,金雀即興奮地握住安嵐的手,她覺得勝利已在望。   安嵐面上卻不見喜色,剛剛出來時,她注意到王掌事盯著她看了好幾眼,就是連喜兒等人,看她的眼神也帶著幾分怪異。   王華出去後,面帶不甘和憤怒地看著她們,剛剛安嵐和劉玥的那番對答,令他隱隱感到恐慌和不安。他沒想到,一個小小的香奴,竟能對香了解得那麼透徹。   桂枝的心情比王華還要糟糕,原以為是勝券在握的事,結果又是安嵐擋在她面前!如果剛剛安嵐只是運氣好蒙對,她倒不擔心,憑她跟王掌事的關係,在這事上,她的贏面還是很大的。可是,剛剛安嵐在劉侍香面前出了那麼大的風頭,她心裡開始有些不確定了。   ……   剛回到香奴的院舍,陸雲仙就派人來找安嵐。   安嵐即起身,金雀拉住她關心道:「要不要我跟你一塊過去?」   王玉娘剛遭意外,不安的氣氛還未散去,眼下誰要出去,總要拽上一個人陪自己壯膽。   安嵐搖頭:「不用,天還早呢。」   金雀看了看天色,便問:「陸香使這會兒找你什麼事?」   安嵐想了想,才道:「多半是問王玉娘的事。」   說到這個,金雀即壓低了聲音,悄悄問:「是不是桂枝做的?」剛剛安嵐並沒有明確告訴她下手的那個人就是桂枝,只是說桂枝盯上了王玉娘,隨後王玉娘就出事了。這兩件事聯繫在一塊。要讓人不往那邊想都難。   安嵐道:「誰也沒看到,是不是她下手不清楚,不過應該跟她脫不開關係。」   「我覺得也是。當時石竹還幫著她呢,他們倆還是那等關係。依我看,這事跟石竹也脫不開關係!」金雀點點頭,隨後又道,「是不是要告訴王掌事,這樣她可就……」   「不!」安嵐忙打斷她的話,認真道,「咱們千萬別沾這事。更不能由咱們的嘴說出來。」   「多好的機會!」金雀有些不解,「而且這樣,正好將她從香使的競爭當中剔除出去,甚至連第三場考試都不用考了。你便能直接當上香使,這可是一箭雙鵰呢!」   「沒有直接證據,弄不好會惹上一聲腥騷的,桂枝既然能對王玉娘下手,將她逼急了。她沒準誰硬拽著你我一起陪葬。」安嵐冷靜地搖頭,沉吟一會後才道,「而且,留著她還有更大的用處。」   後面這話,金雀不解。陸雲仙更是不解。   「你這話是何意?」安嵐到了陸雲仙這邊後,陸雲仙果真是問她關於王玉娘的事,待知道很可能是桂枝所為後,其反應和當下所想的,都跟金雀差不多,而安嵐對此一樣表示反對,因而陸雲仙便皺著眉頭問了一句。   「剛剛在品香室內,劉侍香本是要抓王掌事的錯,卻沒想還是讓王掌事給躲了過去。」安嵐沒有直接回答陸雲仙的疑問,而是先將之前香室內發生的事情簡單道了一遍。   陸雲仙聽後,嘆一聲:「王掌事執掌香院近二十年,經歷過不少事,自是有些手段,哪裡會被幾句話就拿捏住。白香師必是也忌憚他,所以想先拿住他的錯再發作,看來現在就是將王媚娘交給我的東西送到白香師跟前,也只是能讓白香師多下幾分決心,少幾分忌憚,但到底能不能馬上動得了王掌事,還真不好說。」   安嵐贊同地點頭:「不過今日,白香師已知道您的存在,並且也重視了您的話。」   陸雲仙心裡終是有些沒底,沉吟一會,便道:「卻不知這份重視能維持多久,而且眼下還不能讓王掌事對我起疑,到底不是件妥當的事。」   安嵐便道:「所以您需給白香師再送一份禮過去。」   陸雲仙一怔:「你是說,現在將那冊子送過去?」   安嵐搖頭:「不是,現在白香師最想要的,是王掌事的把柄,若是由您送過去,作用定能事倍功半。」   陸雲仙微微皺眉,安嵐遲疑了一會,似下定了決心,就接著道:「若可以,我希望先留著桂枝,並且除我之外,最好她也能坐上香使之位。」   陸雲仙怔住,愈發不解了,打量著安嵐道:「這是為何?」   「淫穢二字,在這長香殿內,能定人前程和生死。」安嵐道出這句話後,只覺自己手心都出了汗。她知道,邁出這一步後,就真的,再不能回頭了,這條路上,她只能一直往前走。   陸雲仙怔然許久,琢磨了好一會,才恍悟過來,隨後看著安嵐道:「你這,當真是大膽!」   桂枝跟石竹有私情,同時跟王掌事也不清不楚,三人之間的關係,不可能一直這麼穩。若是等桂枝當上香使後,再將他們這些事給捅到白香師跟前,那白香師還愁拿不住王掌事的短嗎。再接著,她又將王媚娘留下的那本冊子交到白香師手中,到時,白香師就是想放過王掌事也不可能了!   安嵐微垂著臉,未做聲,陸雲仙不禁一聲長嘆:「你才如此年紀,這些心眼都是哪學來的。」   為了好好活著,也為了,去那裡,她不得不變成這樣。   安嵐抬起臉,看向窗外的青山,只見那裡依舊雲霧繚繞,嫵媚多情。   ……   白書館從王玥那聽說了今日辯香考試的經過後,即一聲喝罵:「他王新墨想做什麼,難道他還想隻手遮天!」   王玥低聲道:「怕是,他就有那意思,如今那香院裡,沒有不聽他的。」   「那也看他的手有沒有那麼大!」白書館冷笑,「既然他想在考題上做手腳,那最後一場試題,我親自出,我看他還怎麼動手腳!」   王玥遲疑了一下,才低聲道:「只怕,是來不及了。」   白書館皺眉:「什麼來不及?」   王玥小心道:「我聽說,王掌事已經將第三場考試的試題,直接跟楊殿侍那邊報備了,楊殿侍也已批准照著他的意思來,所以,您現在……」   「豈有此理!」白書館未聽王玥把話說完,就氣得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 第041章天樞   當天下午,白書館就去了天璣殿找楊殿侍,只是卻撲了個空,楊殿侍出去了。白書館在天璣殿一直等到天黑,都不見楊殿侍回來,最後只得黑著一張臉回了源香院。   這事,沒多久就傳到王掌事這,王掌事甚是快慰,晚上躺在床上時,粗大的手掌在桂枝臀上輕輕拍著,笑呵呵地問:「你也想要那個香使的位置?」   桂枝討好地往他身上蹭著,撒嬌地道:「乾爹明知道人家想著這個許久了,卻還是那麼偏心,好叫人難過的。」   「難過什麼,兩場考試你不也都通過了。」王掌事被她蹭得舒坦,語氣不禁又柔了幾分,「明兒你好好表現,我會替你想著的。」   桂枝趁機道:「乾爹就告訴我明兒要考什麼,好讓我做些準備嘛。」   王掌事在她滑溜溜的腰上捏了一把:「你這是要讓我假公濟私!」   「乾爹就當疼疼我。」桂枝微微起身,拿手指在王掌事**的胸膛上又嬌又嗔地點著,「還是乾爹心裡已經有合適的人選了,覺得我不配坐那個位置。」   王掌事就是喜歡她在床上偶爾跟他發小脾氣的模樣,再加上那對在自己眼前晃來晃去的**,沉甸甸的,看得他心裡又燒起一把火,旋即就拉住她的胳膊,將她重新壓到身下,笑呵呵地道:「怎麼會,你這麼聰明,你不配還有誰配。」   「那幹,乾爹……你,到底要挑誰嘛?」桂枝一邊迎合著王掌事的動作。一邊問,聲音酥酥軟軟的,時高時低地傳出屋外。   「誰聽話,就挑誰……」   「幹,乾爹,我,我還不聽話嗎?」   「呵呵呵……聽話,現在別。說話!」   石竹侯在屋外,如往常一般,如院裡所有當值的小廝一樣,面無表情的站著。他看起來如此普通,普通到沒有人會覺得他跟別的小廝有什麼不同,也沒有人注意到,此時他袖中的手。已經隨著屋裡斷斷續續傳出來的聲音慢慢握緊。   ……   第二天一早,白香師交代了劉玥幾句,讓他去源香院先拖住王掌事,務必等他回來,再開始第三場考試,然後再一次前往天璣殿。   照慣例,香院裡的庶務。都是由掌事打理。香師的職責在調香和結交權貴,以及拓展人脈,為長香殿爭取更多的利益,因而香院裡的香使人選,香師一般都不會過問的。   原本白書館對香院裡的這些雜事也從不關心,但此一時彼一時,之前王心墨暗中出賣他的香方一事,他已經忍下了,卻沒想王新墨事後不僅不知悔過,反還要得寸進尺。妄想在香院內隻手遮天!如此行為,已經嚴重挑戰了他的權威,讓他動了要除去王掌事的心,所以這件事,他非插手不可。   只是,約半個時辰後,當白書館再次來到天璣殿時,卻聽說楊殿侍又出去了。並且跟他就是前後腳的事,若他只早上半刻鐘,或許就碰上了。   白書館知道現在著急也沒用,只得客氣地問道:「我有急事。不知楊殿侍是往哪去了,可否告知?」   「好像是去了天樞殿。」   「天樞殿?」白書館一怔,那不是白廣寒大香師的地方嗎,聽說白廣寒大香師一般是不喜人過去打擾的。   「今兒一早,百裡大香師去了天樞殿,說是想找白廣寒大香師品茶的,卻到了那邊後,才想起忘了將新得的茶葉帶過去了,便命人回來去。正好楊殿侍有空,便讓楊殿侍給送過去了,白香師若是著急,去天樞殿那等一會,興許就看到楊殿侍了。」   「多謝。」白書館打聽清楚後,行了一禮,即轉身快步往天樞殿走去。   長香殿共有七大主殿,每一殿的殿主都是大香師,故長香殿共有七位大香師。一直以來,七位大香師在長香殿的地位並無高下之分,但長香殿還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那就是,七殿皆以天樞殿為首。   源香院是在天璣殿的管轄之下,所以七大香殿,白書館進出最多的就是天璣殿,別的香殿他只有特殊的日子,都有幸受邀前往一觀。因而除去天璣殿外,別的香殿,他多多少少也進去過一兩次,唯天樞殿,他不曾踏進半步。   故,當白書館站到天樞殿殿門口,想起傳聞中那位冷漠的大香師,心裡不禁生出幾分怯意。   而此時,天樞殿裡頭,百裡翎正有些不滿地對白廣寒身邊的侍香人到:「怎麼,他還在調香房內?」   赤芍欠身道:「白大香師兩天前就進了調香房,並囑咐過我們,不得進去打擾,請百裡大香師見諒。」   百裡翎在廳內走了幾步,然後眯著眼打量著赤芍道:「他進去幾天了?」   赤芍回道:「今兒已是第三天。」   「也該出來了。」百裡翎說著就走到赤芍身邊,「你這麼一位大美人進去看一眼,想必他怎麼也不好怪罪你,快去給我催催。」   赤芍為難地欠身:「請百裡大香師見諒,奴婢實在不敢違背白大香師的話。」   赤芍是位美人無疑,即便是在七大香殿內,她的容貌也屬上乘。   但是,站在百裡翎面前,旁人第一眼,卻絕不會落在她身上。   而百裡翎,卻是個男人,還是個在道觀裡修行的男人。   聽赤芍這麼說,百裡翎便笑了,這一笑,宛若繁花盛開,滿室生香。   「丹陽郡主求見那廝,結果令你們受罰了?」   赤芍不敢應這話,那天她倒沒有受罰,但去通報的赤箭卻被罰跪了一天一夜,起來後,兩個膝蓋全都腫了,結果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才能動。   「還真是個沒意思的男人!」百裡翎有些無聊地往椅子上一坐,拿起桌上一串葡萄往嘴裡送,只是他剛吃下一粒,就看到殿外走進來一個男子。他眼睛一亮,即將手裡的葡萄扔到桌上,然後趕緊起身走過去。   景炎沒想到會在這裡看到百裡翎,怔了怔才抱拳微微一笑:「百裡大香師今日怎麼有空過來。」   「你來得正好,我都在這等半天了,那廝卻連臉都不捨得露一下,你去給我喊他出來。」百裡翎一把握住景炎的手,一把拉著他往裡走,一邊道。   景炎看了看握住自己的那隻手,白皙漂亮得讓人無法想像,這樣的一雙手竟是生在男人身上。景炎隨他走過去後,就拍開他的手,然後詢問的看向旁邊的赤芍:「他又去調香房了?」 第042章面見   「是。」赤芍欠身,神色恭敬,「景公子要的七魂香已出窖,白大香師交待了,景公子若過來,可以直接去存香樓取。」   「七魂香?」百裡翎詫異地抬了抬眉,「那不是十五六年前,白廣寒合出的第一款異香,據說聞之能使人魂迷神亂,景隨心變,境隨心移,怎麼,景兄忽然要這個?」百裡翎說到這,就瞄了瞄景炎,目中含著謔笑,如畫的眉眼送出盈盈水波,室內似起紛飛桃色,他伸手輕輕挑起景炎掛在腰上的羊脂白玉環佩,「不知景兄想迷惑誰?白廣寒那廝知不知道?」   景炎曲指彈開他不安分的手:「這是我費了許多口舌才討來的,你別打主意。」   那一彈指的力量毫不客氣,百裡翎慶幸自己躲得快,回身重新往椅子上一坐,手支著腦袋,微微眯著眼打量著景炎,神態懶散輕慢且浮浪:「我從不打香的主意,景兄若喜歡,我那存香樓裡的香隨你去拿。」   景炎微微一笑,既不接受,也不拒絕。   赤芍垂眼侯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看起來像個木頭美人,似根本沒聽見這幾句含沙射影的對話。   景炎示意赤芍領他去存香樓,百裡翎正要說他也去,只是不及開口,侯在正廳外侍女進來道:「百裡大香師,楊殿侍過來了。」   景炎聽了這話遂停下,百裡翎見他沒走,便依舊坐在,一邊拈起一粒葡萄,一邊懶洋洋地道:「讓他進來吧。」   侍女應聲退出去後。景炎才看向百裡翎,似笑非笑地道:「這次又送什麼好東西?」   白廣寒性子冷漠,即便是面對香殿的大香師,也一樣表現得不近人情。而大香師皆有傲氣,再者相互之間本就存在競爭關係,白廣寒如此清高孤傲,故香殿裡的大香師,除了白廣寒曾提攜過的那兩位外。願意主動過來表示親近的,只有百裡翎。   幾乎每隔一兩個月,百裡翎就會送點新鮮稀奇的玩意兒過來,初始,還有人對此耿耿於懷,生怕白廣寒要結黨營私。後來發現,白廣寒待百裡翎跟對別人沒什麼不同。如此那些人才稍稍放了心。   「大紅袍,從採摘到燻炒,都是雲山道長親自盯著,據說是宮裡的太后開口要的東西。」百裡翎接過楊奇小心捧上的茶罐,隨手擺在自己旁邊的茶几上,「今年只有六斤,我看太后那麼大年紀了。也喝不了那麼多,就只給她留一半。」   景炎走過去,揭開茶罐,遂有茶香如雲似霧襲來,馨人心脾。他捏起一小撮茶葉看了看:「從崖後那株母樹上摘採的?」   「沒錯,我看那株老樹快成精了,好的茶葉都故意長到陡巖下面。」   「不錯。」景炎將手中的茶葉丟回茶罐中,轉頭對赤芍道,「一會讓人送到我那去。」   赤芍悄悄看了百裡翎一眼,卻不敢遲疑。即應聲:「是。」   百裡翎一怔,隨後氣得一笑:「就這點破茶葉,你跟我開口不就得了,還巴巴搶他的。」   「去年的茶他還沒喝完,你這些送過來也是幹放著。」景炎面上沒有絲毫不好意思,交代完後,就要去存香樓。只是他剛一轉身,侯在外頭的侍女又進來。小聲道:「殿外有位白香師求見百裡大香師。」   其實白書館到了天樞殿門口,本是請人傳話給楊殿侍的,只是殿外傳話的人聽說白書館是源香院的香師後,再見白書館面上帶著幾分急色。就誤以為白書館是有急事要見百裡大香師,因此便傳錯了話。   「白香師?哪位白香師?」百裡翎不解地掃過去一眼,許是因為都是白姓,所以此時他聽到這話,就顯得比往日還要和顏悅色,於是那一眼的風情,遂令傳話的侍女不禁恍了一下神。赤芍蹙眉看過去,侍女即回過神,趕緊垂下臉道:「是,是源香院的白書館香師。」   侯在一旁還未退出去的楊奇一怔,他昨晚回來後就聽說昨日下午,白書館曾來殿裡找他,今日他本是打算派人去源香院問問何事。只是要吩咐下去的時候,剛好百裡大香師這邊讓人送茶葉過去,他便暫時擱下了。卻沒想就這麼一會,白書館竟找到這天樞殿這邊,而且還是來找百裡大香師!楊奇心裡微驚,難不成真的出了什麼事,竟令白書館顧不上跟他說,而直接找到百裡大香師?   若真如此,他在百裡大香師面前,定會留下一個失職的印象。   楊殿侍的神色變化落入景炎眼裡,景炎便看了百裡翎一眼:「難得碰到有香院的香師直接過來找到你,還尋到這邊。」   百裡翎也有幾分訝異,便問楊殿侍:「下面的香院出什麼事了嗎?」   楊殿侍慌忙欠身:「不曾聽說出什麼事。」此時他不敢道出白書館昨日就來找他,他卻沒有及時去問詢事由,所以現在弄得一問三不知。   百裡翎往椅背上一靠,一邊捻起一粒葡萄丟進嘴裡,一邊道:「讓他進來吧。」   景炎似也來了興致,走到百裡翎旁邊坐下。   殿外,白書館完全沒想到百裡大香師會見自己,心裡又驚又喜,一時間腦子竟一片空白,只怔怔地跟在侍女身後。直到進了大廳,看到侯在廳內的楊殿侍後,他才想起自己是因何事而過來。   而此時,楊殿侍心裡的不安比白書館更甚,白書館一進來,他就看過去。只是眼下有百裡翎在,而且白書館本就是香師,真論起來,白書館的身份比他高。只不過因各自的職責不一樣,他又是在香殿裡當差,所以一直以來,兩人都以平級相處。   百裡翎手裡拈的葡萄是西域赤龍珠,串串飽滿,粒粒滾圓,西域的果農在早上天還未亮時將一串串成熟的葡萄剪下,挑出最好的,放入擱著冰塊鋪著絲緞的果箱裡,然後一刻都不耽誤,即快馬加鞭送到港口,包著厚厚乾草的果箱一上船,貨船即楊帆。船上備了足夠的冰塊,保證果箱的溫度一直不變,十餘天后,這些葡萄送到長香殿,取出來時,還如剛摘下時般新鮮,連露水的清香都還未散盡。   紅蜜一樣的葡萄汁沾到唇上,如似上了胭脂,使得百裡翎那張臉平添幾分妖豔。白書館進來,就看到這一幕,形象極其散漫,甚至有些放蕩形骸,但卻反令人更加不敢直視。   「不是找我嗎?怎麼不說話?」百裡翎見白書館原來是個上了年紀的普通男人,便沒什麼興致了,只是又不耐煩瞧他一直在那杵著,於是吃了半串葡萄,弄花了自己一手黏黏的汁水後,才有些興致缺缺地問了一句。   白書館本以為是百裡翎找他問話的,忽聽到這句話,就一驚,遂不解地抬起臉,好一會後才道:「學,學生,是來找楊殿侍的。」   「嗯?」百裡翎看了楊殿侍一眼。   楊奇心裡一驚,遂知道自己剛剛猜想的果真沒錯,白書館確實是來找他的,於是趕緊道:「屬下也不知白香師何時,不敢叨擾大香師,屬下……」   見他要退出去的意思,百裡翎將手隨意往自己身上擦了擦,遂見他那身琥珀蠶絲織就,繡著園林山水的闊袖袍上即多了幾處斑斑紅漬,一身好衣裳就這麼毀了。偏這樣的行為舉止,放在他身上,竟不會讓人覺得有一丁點的突兀和粗俗。   「就在這說吧,正好我閒著。」擦完手後,百裡翎漫不盡心地道了一句,隨後才將手放在赤芍命人送來的盥洗盆裡隨便洗了洗。   楊奇頓了頓,不敢有異議,白書館卻有些為難了。   香使的考試,由他過問本就顯得有些小題大做,可現在,竟讓他當著大香師的面,道出這件事,他一時間真不知該如何開口。   「怎麼回事?」百裡翎對別人向來沒有那麼多耐心,見自己都開口了,竟還是沒人說話,目中遂露出幾分不悅。   楊奇心裡一慌,忙看向白書館,欠身道:「白香師找我,可是為香院的事?」   白書館自當看出百裡翎的不耐煩,不敢再遲疑,再說,這件事同他的前程息息相關,若不除去王掌事,他日後在香院怕是再難站穩。於是楊奇開口給了他臺階後,他即將昨日香使考試之事道了出來,提到了王玉娘的死,同時特別詳細道出第二場考試的經過,言語不偏不倚,但語氣裡隱隱露出幾分擔憂。至於擔憂什麼,白書館沒有明說,但各人聽到耳朵裡,會有各自的解答。   百裡翎聽完這個,眼睛在白書館和楊奇身上來回看了幾眼,然後落到白書館身上:「那小香奴叫什麼?最後辨香的那位。」   白書館微鬆了口氣,百裡大香師願意問,就證明他過來說此事並沒有觸怒大香師。於是恭敬回道:「那香奴叫安嵐。」   百裡翎再問:「多大年紀了?」   白書館一怔,他沒見過安嵐,並不清楚到底多大,不由轉頭看了楊奇一眼,楊奇忙道:「那香奴約莫十三四歲,據聞在香院當差六七年了。」   百裡翎微微眯眼,楊奇雖不明白具體情況,但已察覺到白書館和王掌事之間的矛盾,準備送白書館一個人情,就接著道:「以前也有香師親自出題的,此事我……」   「慢。」只是未等他說完,百裡翎就打斷他的話。 第043章出題   與此同時,源香院內,安嵐等人已穿戴好,隨後出了院舍,往品香院行去。桂枝與她同行,金雀在陸雲仙那求了半天假,陪安嵐一塊過去。   桂枝瞥了金雀一眼,嗤笑道:「今兒的考試又沒你的份,你還巴巴跟著。」   「怎麼,你怕了!」金雀瞄了瞄桂枝,「自個肚子裡沒墨,只能靠學些勾欄院的活兒來跟人比,所以心裡還是發虛的吧!」   桂枝臉色一變:「你說什麼!」   「又不是聾子,我說什麼你沒聽到,還想讓我再說一遍?」金雀撇了撇嘴,「大家又不是瞎子,昨兒晚上誰回來誰沒回來,心裡都明白著呢。」   桂枝死死瞪了金雀,見安嵐拉了金雀一下後,才冷笑道:「小浪蹄子,自個心裡發春卻又找不到男人弄你,所以眼紅了吧。」   「我呸!」金雀即朝她啐了一口,幸好安嵐拽了她一下,所以沒啐到桂枝身上。但這卻將桂枝給惹惱了,只見她上來就要給金雀一個耳光,安嵐忙抓住她的手,盯著她問:「你幹什麼?」   「怎麼,你也忍不住,想跟我動手了!」桂枝上下打量著安嵐,她比安嵐略高,身材也比安嵐豐腴許多,所以兩人站一起,若動手的話,明顯她比較有優勢。   安嵐緊緊抓住她的手腕,聲音平靜:「現在動手對誰都沒好處。」   「我們還怕她不成!」金雀站在一旁盯著桂枝冷嘲,「平日裡你總巴不得跟我們動手,今日我們就順了你的願。看你敢不敢!」   桂枝死死瞪了她們幾眼,然後用力一甩胳膊,掙脫安嵐的手,然後抬起下巴道:「是不用著急這一會,我有的是時間讓你們吃苦頭。」   金雀不甘示弱地回嘴:「說得好像這整個源香院都是由你說了算!」   安嵐對金雀搖搖頭:「別說了。」   「我勸你還是主動放棄比較好。」桂枝比她先行一步,然後回頭嗤笑,「免得一會你想哭都哭不出來。」   金雀咬著唇看著桂枝的背影,一會後。才有些擔憂地道:「看來她真是跟那老色胚勾結好了,怎麼辦?乾脆我們告發他們吧!」   「你別慌,別自亂陣腳,現在告發他們我們有什麼證據?」安嵐輕輕搖頭,「以下告上,即便最後告成功了,你我也一樣要受罰。」   金雀氣得頓腳:「真是。什麼破規矩!」   兩人說著,就已經走到品香室這了,王華比她們還要早,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瞧著安嵐後,目中即露出恨意。在他王家,雖王新墨只是他叔叔。但他家裡很多事都是由說了算。王玉娘的死都沒弄個明白,屍體竟就被送出去了,他甚至不知道該找誰說理去。他一直覺得,王玉娘的死跟安嵐有關,只是苦於沒有證據,但這並不妨礙他記恨她。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待他當上源香院的香使,總有機會為玉娘討回公道的,王華心裡如是想著。   三人默不作聲地分開站著,一會後。連喜兒也過來了,見人都已到齊,便命人開門。   昨日五人,今日之剩下三人。   進去後,遂覺得品香室似更加空曠。   今日,他們當中,最終誰會被淘汰?   三人分別落座後,心裡都不約而同想著這個問題。   王華心裡已有底。桂枝亦清楚自己勝算很大,只有安嵐,似乎什麼依仗都沒有。   片刻後,王掌事過來了。身後依舊跟著石竹和石松兩人。連喜兒忙走過去,王掌事沒多說,目光在案幾後面那三人身上掃了掃,正要開口說:那就開始吧。卻這會兒劉玥從外頭進來了,並請王掌事出去,說是有事詢問。   王掌事似早料到會這樣,給連喜兒遞了個眼神,就同劉玥一塊出了品香室。   連喜兒這下卻是有些為難了,她知道王掌事剛剛遞給她的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之前王掌事也已經示意過她了,無論發生什麼事,第三場考試都照常進行。可是,今兒一早,王掌事剛交代完她,劉玥也暗中給她傳話,白香師現身之前,不得考試。   她馬上要離開這裡了,真不想在這個時候得罪任何人,可是眼下的情況,卻讓她不得不做出一個選擇。   從未覺得時間如此難熬,連喜兒感覺自己接過石竹遞過來的,封了口的大信封時,手都在發抖。   從拆開信封,到將裡面的題拿出來,她一字一字,慢慢看完後,還不見劉玥進來。連喜兒知道再耽擱不得了,只得閉了閉眼,然後才睜開眼睛道:「開始吧。」   於是監考的香使將考捲髮下去。   王華接過,看了一眼,然後自信滿滿地提筆;桂枝看清楚考題後,面上也露出喜色,亦那筆沾墨;只有安嵐,接過考卷後,依舊同昨日一眼,遲遲沒有動筆。   王新墨,果真是下了決心。   他是個最會權衡利弊的男人,即便心裡再怎麼垂涎安嵐,但安嵐在他眼裡,終究是個物件兒。只有安嵐屈服在他腳下後,他才會施捨一點兒甜頭,在這之前,他不可能拿實際利益去討一個物件兒的歡心。   香使的位置,就是要留給願意聽他話的人,至於不聽話的,他自有手段對付。   王新墨在品香室外同劉玥說話的時候,也在留心香室內的考試,他知道,這場考試,安嵐只會交白卷。他的考題很簡單,就是某年某月某日,寤寐林內曾進行過一場鬥香,參與鬥香的香品有六種,問最終勝出是哪一種香。   香使需要清楚各種關於香的訊息,這甚至比對香的了解更加重要,所以王掌事的這個題,也不算超出範圍。   桂枝寫完,放下筆後,轉頭看著安嵐,無聲地冷笑。   ……   天樞殿內,楊殿侍忽聽到百裡翎打斷他的話,心裡一驚,忙收住口,欠身詢問地看向百裡翎。   百裡翎想了想,就問道:「王掌事出的是什麼題?」   白書館一懵,這個他還真不清楚,王新墨是直接報到楊殿侍那邊。楊殿侍心裡也有些發懵,他因之前收了王新墨一匣子好香,因此對這等小事自然沒有為難,直接就答應了。誰會想到,百裡大香師竟會在這個時候問起這個,兩人冷汗涔涔,相互看著,都不敢開口。   「都不知道?」百裡翎眯著眼,笑了。   「大香師,我這……」楊殿侍想要解釋幾句,只是百裡翎卻擺擺手:「我也不用知道他的題。」他說著就從桌上拎起一串葡萄,讓赤芍拿個盤盛著,然後才道,「將這個帶回去給那幾個孩子看一看,然後讓他們就著這個挑一款香。」   楊殿侍和白書館都有些懵了,這是百裡大香師親自出題嗎?   待那兩人捧著那串葡萄畢恭畢敬地出去後,百裡翎才打了個呵欠,看著從剛剛到現在一直一言不發的景炎道:「你就不好奇我為什麼會出這樣的題?」   景炎微微淺笑,慢條斯理地道:「大香師的心思,我如何能猜得到。」   百裡翎揚眉:「白廣寒那廝的心,你也猜不準?」   「他我就更不會猜了,我只管照著他的吩咐行事就行。」景炎搖頭,隨後才問,「怎麼有興趣插手下面的事?」   「隨便唬他們玩。」百裡翎說著就又摘了粒葡萄丟進嘴裡,卻這會兒忽然看到白廣寒從廳外經過,他一怔,不慎將那粒葡萄整個吞下,差點卡在喉嚨裡。咳了幾聲後,他趕緊起身往外走,景炎只得也跟著起身出去。   ——————————————————————   推薦新書《闔歡》:市儈女主變身白花女配,是帶著一家子老弱婦孺繼續扮演苦情小百合,還是披荊斬棘,奮勇地——撬自己的牆角?pk榜上很容易找。   作者:花裙子,三本完結文,20萬存稿,大家可以放心跳坑。 第044章選香   殿外已候著一輛馬車,車廂古樸,殿中侍者將腳凳放下,躬身垂臉侯在一旁。   百裡翎出了殿中大廳,正好白廣寒走到車旁。   長香殿七大主殿,每殿各有其特色。   天璣殿古樹盤踞,綠蔭成林;天樞殿山瀑飛濺,聚水成池。   陽光照在粼粼碧波上,反射出耀眼的雪光,雪光穿過騰升的水霧,落在那一襲白衣上,剎時模糊了他的容顏。   九天之下,有君一人,白衣勝雪,遺世獨立。   百裡翎和景炎出來時,他只是偏過臉看了他們一眼,然後就收回目光,轉身上了馬車,旋即馬車跑起,往殿外去。百裡翎下了臺階後,看著已經離去的馬車,有些不甘地微微眯起眼:「他是要做什麼去,走得這麼急,連一句話的功夫都不耽擱!」   景炎搖頭,百裡翎遂看了他一眼,景炎無奈一笑:「他是大香師,某隻是一介商人,凡夫俗子而已。」   百裡翎打量了景炎一眼,一樣是玉樹臨風,風姿卓絕,只是眼前的人笑容和煦,眉眼清晰,明顯比剛剛那人多了幾分人情味。   「你比他可愛多了。」百裡翎哼了一聲,從鼻子裡道出一句。   景炎嘴角邊噙著兩分笑意,微微欠身:「多謝大香師誇讚。」   ……   鬥香,名義上比試的是香,實際上比試的是人。   只不過以香為媒介來比較個人本事,及地位的高低。   因而,長香殿的香師,絕不僅僅是會和香,除了會和香外,還要會品香,會詠香。單這一個品字。就已包羅萬象,再一個詠字,則更能展現一個人的才情文採與心境。   所以。長香殿大部分人,耳濡目染多年。即便已學會和香,但多數也只能止步於香使,無法融入那自詡風流的勳貴圈,登不上那香師之位。   當然,大香師不在此規則中。   香師必須遵從規則,大香師則可以無視規則。   所以白書館在寤寐林的鬥香會上,因心境被打亂。生怕在眾人面前出現過激表現,於是只得咬牙壓制怒氣退出鬥香,如此才能保持好形象。   而百裡翎無論在哪,都不會收斂自己舉止和喜好。即便放蕩形骸,也不會讓人生厭,只會讓人心生膜拜;白廣寒無論對誰,都一副清高孤傲,不可一世的模樣。對此,一樣無人敢生出一絲不滿。   安嵐看著考卷上的那幾個香品名,心裡生出濃濃的無力感。   她雖不曾親自參與過鬥香,但這些年,已從安婆婆那了解到。鬥香鬥的,不僅僅是香。眼前的這幾種香品,她並非全然不知,但是,她對當時的情況卻是一無所知。這幾種香品,任何一種香都有可能最終獲勝,端看放在什麼人手裡。   所以,她現在,寫出的答案,只能完全憑運氣。   可是,運氣這種東西,如此虛幻,無跡可尋。   好運讓人如此嫉妒,無需任何付出,上天就將你的所求送至面前。   當年,在杖下奄奄一息時,遇見那個人,已用盡了她此生的好運。   在香院這些年,她一步一步走至今,每件事的結果,不是她竭盡努力才換得的。   劉玥沒有再進來,白香師也遲遲不見出現,爐中那炷香越燒越短,這場考試順利得讓人絕望。   當真,要止步與此嗎?   真不甘心啊!   安嵐提筆沾墨,卻久久無法落筆,努力了這麼久,竭盡所能,費盡心思,甚至……見死不救,卻也只能讓她走到這裡!   婆婆曾說過,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種。   所以,她終究,只能到此為止嗎?   真不甘心啊!   這些年,在香院的一幕幕從眼前晃過,視線慢慢模糊,雪白的蜜香紙暈開一滴水漬。她回神,咬牙落筆,既已入局,願賭服輸。黑墨壓過那滴水漬,一筆一划,如用刀寫在心上。   ……   白書館和楊殿侍匆匆趕到源香院的時候,監考的香使已經開始收卷了,王掌事亦準備進品香室,可是,不及轉身,他就看到前面急急行來那兩人。   劉玥長舒口氣,面露愧色,他知道第三場考試早就開始了,他無法阻止,但是,今日只要白香師能過來,這場考試無論結果如何,都能當場作廢。   王掌事原本輕鬆的神色慢慢變得凝重,他看到白書館不算意外,但楊殿侍跟著白書館一塊過來,並且來得這麼快,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白香師,楊殿侍,不知……」只是王掌事也僅是片刻的愣神,隨即面上就露出笑容,大步迎上前去,抱拳謙卑地道。然而不等他說完,楊殿侍就打斷他的話:「香使的第三場考試已經開始了?」   王掌事微怔,隨後點頭:「現在已經考完,楊殿侍是否要親自閱卷?」   「不用了,此次考試作廢,讓他們準備重考。」楊殿侍一邊說,一邊往香室走去。王掌事心裡一驚,遂看了白書館一眼,見白書館手裡拿著一串紅葡萄,也不知是何意,但眼下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王掌事忙跟上楊殿侍,不解道:「這是為何?今日的考試在下不是早就……」   「百裡大香師親自出題。」走到品香室門口後,楊殿侍才停下,轉頭瞥了王掌事一眼,然後對白書館一臉客氣地道,「就麻煩白香師宣讀考題了,百裡大香師必是還等著結果,咱不好多耽擱時間。」   百裡大香師親自出題!?   王掌事被這個消息震得呆在當場,一時間竟無法恍過神。   香院裡香使的考試,照慣例,多是由香使長主持,身為院中掌事,也不過是過問幾句而已,以為這一類的結果,一般在考試之前。就已經定下。今年其實也不例外,源香院空出那兩個香使的位置,早有適合的人選。雖出了意外,但並沒有完全脫離王掌事指定的範圍。   可是。現在,就這個一件不起眼的事,不僅白書館硬要插手,甚至不惜除去王玉娘給他警告。面對香師的怒火,他只能忍下,毫不猶豫地將手裡棄子丟掉,然後不動神色地搶先一步。   原以為這一戰。最終是他獲勝。   可是,為什麼結果都已經出來了,大香師卻突然插手!?   白書館究竟用了什麼法子,去請動百裡大香師?那樣雲端之上的人。為什麼會對下面的事感興趣?   王掌事百思不得其解,心裡由此生出莫名恐懼時,白書館已將百裡翎的考題宣讀完畢,然後將那串紅葡萄恭恭敬敬地擺在案几上。   安嵐在聽到楊殿侍那句「此次考試作廢」時,遂抬起臉往外看去。那一刻,她覺得自己的心臟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不敢相信,竟,真的盼來了!   只是。當白書館將新的考題宣讀完後,她的心也跟著慢慢冷靜下來。   山窮水盡時,再現轉機,並非就是柳暗花明。   三個人瞪著那串誘人的紅葡萄,直接傻了眼。   其實不僅安嵐等人,此時凡是在香室內的人,無一不是一頭霧水。若非此題是百裡大香師所出,怕是被人笑話甚至斥罵。可是,因此題是出自百裡大香師,所以,無人不擺出恭敬之態,即便參不透此題究竟何意,也要端正神色,潛心思考。   百裡翎沒有規定時間,但無人敢讓大香師久等,白書館   王華愣怔地看著那串葡萄,有些發懵,說實在的,他連題目都聽不懂,想問,又不敢。桂枝只看了那串葡萄一眼,就趕緊抬起臉,求救地尋找王掌事。   王掌事此時整個心思,已被百裡大香師親自出題的事給弄懵了,他不知道這個變化到底意味著什麼。   白書館究竟使了什麼法子?王掌事看向白書館,白書館此時是背對著他,故他看不到白書館面上的表情,於是心裡更加忐忑,而忐忑的同時,他心裡隱隱有些後悔,但隨後又翻出怒意,簡直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爐中那炷香已燒到一半了,卻還是沒有人動筆,其實眼下不說安嵐王華和桂枝三人,就是楊殿侍和白書館心裡也有些忐忑。一會他們倆總不能拿著三張白卷交給百裡大香師吧,丟人不算,萬一百裡大香師誤會他們這是不重視,到時可沒法解釋了。   所以,無論什麼,好歹寫點什麼啊!蒙也蒙一個交差啊!   楊殿侍自然是不懂這葡萄的深意,於是詢問地看向白書館,白書館也不知百裡大香師究竟是何意。但時下唐人雖多愛合香,卻也有專愛瓜果清香者,故很多人家室中常擺盛放新鮮水果的果盤,果盤中還常放著芝蘭和杜衡一類的香草。   那炷香將燒盡時,王華終於想到果盤,於是琢磨了一下,就提筆寫下芝蘭。   桂枝一直就盯著王華,見他動筆後,拼命坐直了,伸長脖子,終於隱約看到一個蘭字,隨後琢磨了一會,遂恍悟,也提筆寫下芝蘭。   安嵐的目光從葡萄移到那個碟子上,然後抬眼問了一句:「那個碟子,可否一觀。」   白書館一怔,就同楊殿侍對看了一眼。   百裡大香師倒沒交代過,不許看碟子,而且,當時百裡大香師特意問了這小香奴的名字。   於是白書館點頭,連喜兒即上前,將那串葡萄連著碟子一起拿到安嵐跟前。   葡萄被連喜兒捧在手中後,便看到那個盛著葡萄的是個橢圓的白瓷碟子,造型古樸,質地清透如玉,即便是不懂瓷器的人,也會不由一聲讚嘆。   但是,真正吸引安嵐的,卻不是這個白瓷碟子如何精緻,而是,當她拿起那個碟子時,看到碟子下面刻著一個「樞」字!   天樞殿的樞!   白廣寒大香師在天樞殿,百裡大香師在天璣殿,碟子是天樞殿的碟子,葡萄卻是百裡大香師讓白香師和楊殿侍送來的。   安嵐沉吟片刻,遂提筆沾墨,落筆時,又遲疑了片刻,然後凝神斂氣,寫下香品名。   連喜兒看到那個香品名,詫異地看了安嵐一眼。   白書館和楊殿侍接過他們的考卷,看到安嵐的答案後,也是怔了一怔,然後同時看向安嵐。白書館想問安嵐為何寫這個香,只是要張口時,又覺眼下似乎不是他該問的。楊殿侍怕讓百裡大香師等久了,就催了白書館一聲,然後兩人一個捧著葡萄,一個捧著考卷,再次急匆匆往香殿趕去。   ……   景炎從天樞殿的存香樓出來,遲疑了一下,又往前殿大廳行去。剛走到殿門口,就看到白書館和楊殿侍兩人氣喘籲籲地從前面走來,他笑了笑,就抬步進了廳內,百裡翎果真還在。   白書館將考卷呈上時,百裡翎隨手接過,興致缺缺地翻了翻。待翻到第三張考卷時,他怔了怔,隨後眼睛微眯,就將那張考卷遞給景炎,笑道:「你看這個,有點意思!」 第045章應答   景炎接過一看,也是一笑,然後抬眼看向百裡翎:「如何,符合你的答案嗎?」   百裡翎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右手放在膝蓋上,意態閒散:「答案?哪有什麼答案,本就是逗他們玩的。」   景炎抬了抬眉,嘴角邊依舊噙著一絲笑意,對百裡翎這不負責任的話不做任何表態。   邊上候著的白書館和楊奇,兩人額上卻都冒出冷汗,同時心裡一陣茫然。   他們分不清百裡大香師這話,究竟是開玩笑呢,還是認真的。   但,這事,終究會有個結果吧。   百裡大香師都插手了,誰還敢隨意下結論,眼下那三人,到底由哪兩個坐上香使的位置?好歹給個意思,他們也好回去安排啊。   「不過這個答案很有意思。」百裡翎又接過景炎手裡那張考卷,春水般的笑意從飛揚的眼角一點一點溢出,融入殿中的意可香,使那不同凡俗的氣息也添了幾分豔色。   景炎接過殿中侍女新沏的大紅袍,輕輕撥動茶碗蓋,百裡翎瞄了他一眼,修長的手指在那考卷上彈了彈:「一個小香奴寫出這樣的答案,是有意還是無心呢?」   景炎託起茶盞,細看色澤,閉眼,品其香。   「這個叫安嵐的,將她帶過來我看看。」百裡翎說著就將那張考卷往几上一放。   白書館和楊奇先是一怔,然後忙應下,領命退出去,繼續跑腿。   百裡翎又看了景炎一眼,見他還是那副波瀾不興的模樣,便道:「你就不好奇。」   「你不是已吩咐下去了,我等著就是。」景炎將茶盞放下。慢條斯理地道,「再說,這是你殿裡的事。」   百裡翎斜了他一眼:「有時候你跟白廣寒那廝一樣。讓人討厭。」   景炎淺笑:「我是沾了他的光,雖令人生厭。卻也無人敢表露不滿。」   「是景公手段了得。」百裡翎身子往旁一歪,手支著腦袋,半闔著眼道,「也是你和景公愛慣著他,讓他越來越目中無人,據說如今如今脾氣怪得,連赤芍和赤箭都不能近身伺候了。」   景炎眉眼含笑。抬手給百裡翎倒茶:「大香師本就高處不勝寒,豈是凡夫俗子能隨意揣度的。」   百裡翎半闔著眼看著那杯中的金波,嘴裡輕輕咀嚼著那幾個字「高處不勝寒。」隨後抬眼看著景炎,眯了眯眼:「也就你敢在我面前說這句話。」   景炎輕輕放下茶具。將那杯茶放置百裡翎面前,然後朝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動作不卑不亢,姿態優雅從容。   ……   白書館和楊殿侍再次回到源香院時,王掌事等人以為他們是帶回百裡大香師定下的香使人選。卻不想,人選並沒有定出來。但百裡大香師點名要見安嵐。   這話一出,王掌事愣了一愣,隨即眼中露出極其複雜的神色。那丫頭究竟是怎麼回事,之前楊殿侍和景炎公子的意思還沒弄明白,如今竟到了百裡大香師……這些人。沒一個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安嵐聽到這個消息後,也是怔了怔,然後有些忐忑地站起身。   「別磨蹭。」楊殿侍打量了她一眼,目中神色也有些複雜,當日他同景炎公子進源香院時,就覺得這小香奴生得清秀可人,只是那當時,他無論如何都沒想到,這小香奴能有這麼大的造化。   這一趟,若真入了百裡大香師的眼,那可真是名副其實的飛上枝頭變鳳凰。   桂枝看著安嵐隨白書館和楊殿侍起身離開的背影,心裡的嫉恨幾乎要從目中傾瀉出去,她死死撰著拳頭,修得尖尖的指尖幾乎陷入掌心。   這裝模作樣的小賤人,怎麼就那麼好運!   整日裡什麼都不做,就有王掌事惦記著,楊殿侍也另眼相看,如今就連百裡大香師也點名見她!   而她,僅為了這個香使的位置,就早早在王掌事面前屈意承歡,後為了多打聽些消息,甚至不得不去討好一個小廝,就這樣了,卻還是不能保證這個位置就是她的。   可安嵐,什麼都不用付出,只需在那裡坐著,就有各種各樣的好運找上她!這天底下的事,真不公平,真可恨!   侯在王掌事旁邊,一直垂著臉的石竹,這個時候忽然悄悄抬起臉,看向桂枝。   她在他眼裡,一直就是個極具吸引力的女人,他知道她不是個好女人,既狡詐又貪心,並且心狠手辣,野心勃勃,跟他在一起,只是為了打聽王掌事這邊的消息。每次看到她毫不避著他去討好王掌事,和王掌事在屋裡顛鸞倒鳳,他都很惱火,惱火到甚至幾次想將她那點事告訴王掌事。   但是,即便如此,這一刻,當看到她那雙因嫉恨和失落而微微泛紅的眼睛時,他忽然覺得她有些可憐。   ……   一路上,白書館和楊殿侍都沒說話,因為不知道該說什麼,也因為實在是沒有多餘的力氣開口了。僅半天時間,他們倆就已經來回跑了四五趟,眼下已是下午,但他們連午飯都還沒吃上。   安嵐自然也一樣,之前交了考卷,就差不多中午了,但因要等著百裡大香師的結果,所以他們一直留在品香室內,直到白香師和楊殿侍再次返回源香院,但結果沒有出來,她卻要馬上前去香殿。   此時,景炎和百裡翎已用完午膳,隨後兩人去了茶廳。   「你也想看看那小香奴。」百裡翎嫌茶水太燙,抿了一口後,就讓侍女給他換上梨花冰。   「能讓百裡大香師生出興趣的,我又怎麼會錯過。」景炎輕輕吹著茶水,然後放下,「會寫出那個香品名,自然也想聽一聽是為何。」   百裡翎大笑:「果然也是為這個,可惜白廣寒出去了,不然也叫他過來。」   「他不會有興趣。」景炎說著就往外看了看。雖已是初秋,但正好趕上秋老虎,所以陽光依舊熾烈。天樞殿的古樹沒有天璣殿那麼多。特別是前殿這邊,綠意更疏。因此從窗外吹進來的風,便帶著幾分燥意。   殿中侍女將百裡翎要的梨花冰送過來,原來是銀耳百合湯,銀耳燉得糯糯的,用蓮花玉碗盛著,再加上碎冰。送過來時,碗內的冰塊已經融了些許。晶瑩剔透,冒著幽幽冷霧,僅觀之,便似有涼意泌心。   景炎又看了一眼廳外的陽光。然後讓侍女再去準備一份。   「不喝茶了?」百裡翎笑,卻就在這會,白書館和楊殿侍領著安嵐過來了。   因走得急,三人進來時,都有些喘。額上也都出了汗。   白書館略緩了口氣,就將安嵐送到百裡翎面前。安嵐沒想到景炎也在,只是此刻她沒時間琢磨,就慌忙朝百裡翎跪下,俯身磕頭:「見。見過大香師。」   百裡翎輕輕撥著碗裡的勺子,剛剛安嵐進來時他不及細看,便道:「起來吧。」   「是。」安嵐起身後,就微垂著臉站著。她一路急走過來,臉被曬得紅撲紅撲的,額上和鼻尖都冒出細細的汗珠,因氣喘得有些急,睫毛也一顫一顫的,所以看起來似乎很緊張。   「還是個孩子呢……」百裡翎笑了,又打量了幾眼,然後才問,「為什麼是廣寒香?」   此香名,直接點到他心坎上,讓他不得不對安嵐生出幾分好奇。   他出的考題,為什麼會有人以廣寒香作答?   安嵐有些忐忑地抬眼,大著膽子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眼前的人。原來這就是百裡大香師,竟是個美豔到令人不敢直視的男人,而且氣質跟白廣寒大香師完全不同。   原來,那串葡萄果真是從天樞殿送出去的,當時景公子是不是也在場?   「怎麼不說話?」百裡翎見安嵐只抬了抬眼,即又垂下,似受驚的小鹿,便又道,「說吧,不會責罰你。」   安嵐眼角的餘光看向景炎那邊,此時她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感覺,似乎有些緊張,也有些激動,還有些茫然,所以,會不由自主地想從相對熟悉的人那裡尋找安全感。   百裡翎將手裡的勺子輕輕磕著玉碗,發出細微的,不耐煩的聲音。   安嵐心裡一驚,醒過神,咬了咬唇,就道:「因為葡萄是從天樞殿送出來的。」   「嗯?」有些牛頭不對馬嘴的回答,卻令百裡翎生出幾分興趣,遂停下手裡的動作,「你如何知道那葡萄是從天樞殿送出去的?楊殿侍說的?」   侯在一旁的白書館和楊奇慌忙搖頭,然後表示當時只宣讀百裡大香師的題目,餘的一句都沒有多說。   「因為盛著葡萄的碟子上刻著一個『樞』字。」安嵐依舊垂著臉,「所以奴婢猜那葡萄是從天樞殿送出去的。」   百裡翎點點頭,又問:「那你為何選廣寒香?」   「廣寒香令白廣寒大香師名揚天下,白廣寒大香師是天樞殿的殿主,能進天樞殿的東西,怎麼能不適合廣寒香。」安嵐說完,就又跪了下去,「這,這只是奴婢的愚見……」   只是她話還沒說完,座上之人就已哈哈大笑,白書館和楊殿侍面面相覷,不知百裡翎究竟在笑什麼,只有景炎也跟著微笑。   「別跪著,起來,抬起臉。」百裡翎笑完後,就讓安嵐起身,然後仔細打量了一會,隨後身體往椅背上一靠,微微眯著眼道:「倒真有些奇巧的心思,以後你就進我殿裡當差如何?」   這話一出,安嵐怔住,白書館和楊殿侍也一同愣住。   景炎握著茶杯的手微頓,轉眼看向那怔在當場的孩子,金麟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變化龍。   只是,真正的風雲還未到,化龍也還不到時候。   茶廳內一時陷入安靜中,安嵐從愣怔到茫然,任她有再多算計,也分不清此時此刻,自己心裡究竟是何種滋味。   白書館震驚之後,回過神,看著前面那個身量尚小香奴,心裡禁不住生出幾分妒意。遂又感嘆自己時運不濟,當年,他若早些進長香殿,興許也能被大香師看中,那如今,他的名望和地位絕非今日可比。   楊殿侍則馬上在心裡盤算天璣殿內能空出的位置有哪些,百裡大香師打算將這小香奴安排在何處,他是不是要提前準備點什麼。   安嵐遲遲沒有開口,如此態度似乎有些不敬,百裡翎卻並不惱,靠著椅背,手支著腦袋,眯著眼看著安嵐,好整以暇地等著。   正巧就在這會,殿中侍女端著景炎剛剛要的梨花冰走了進來。   百裡翎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只是,當那侍女將那碗梨花冰小心送到景炎跟前時,景炎卻忽然一笑:「這等養顏聖品,更適合女子。」   他說著就示意侍女將梨花冰端給安嵐,並接著道:「天樞殿的東西怎能不適合廣寒香,此言值得賞。」   百裡翎微怔,側過臉,看向景炎,目中訝異:「難不成景兄也瞧中這孩子了?」 第046章拒絕   景炎沒有回答,倒是那侍女怔了怔,轉頭詫異的看向安嵐。   簡衫布裙,發上無丁點裝飾,連耳釘都未戴。因簡素到了極致,所以在這香殿內反更加引人注目,她就像是一個突然闖入者,明明格格不入,卻偏偏讓人莫名的在意。   說是個孩子,其實也不小了,說是女人,又還遠夠不上,但是,五官確實生得好,再過幾年,定會更好,興許不比赤芍差。   倒真叫人羨慕,能讓百裡大香師看中,景公子也另眼相看。   只是這麼一個小丫頭,突然從下面的香院上來,天璣殿裡的人怕是不會輕易接受,百裡大香師又不常在天璣殿內,這殿中的人,哪個不是人精……   侍女將那碗梨花冰端到安嵐跟前時,安嵐回過神,有些茫然地看向景炎。   景炎對那侍女道:「先給她放在几上。」   「是。」侍女應聲,將梨花冰擱在旁邊的茶几上後,又打量了安嵐一眼,然後才退了出去。卻剛出去,就看到赤芍從前面過來,侍女遂走過去笑道:「赤芍姐姐剛剛沒在茶廳內,不知道裡頭出了件事呢!」   「出事?」赤芍即擔心地往茶廳門口看了一眼,「何事?」   白廣寒大香師出去了,難道是百裡大香師和景炎公子之間出了什麼事?她心裡頓時有些慌,白廣寒大香師最不喜殿中有爭執之事,她正要進去看個究竟,卻就聽那侍女低聲道:「楊殿侍和一位香院的香師帶了個小香奴過來,百裡大香師給瞧上了,這會兒百裡大香師要讓那小香奴進天璣殿當差呢。」   赤芍一怔,遂站住,看了侍女一樣。目中帶著幾分斥責:「既是百裡大香師的事,何須你多嘴!」   侍女一愣,即收起面上的笑。有些惴惴地垂下臉。   「去吧。」赤芍收了面上的慍怒,恢復木頭美人的表情。「多做事少說話。」   「是。」侍女即應聲,雖有心想站在這聽茶廳裡的動靜,但眼下哪還敢留,只得不甘地轉身。她怎麼忘了,這赤芍早已古板到不近人情,將天樞殿的規矩和白廣寒大香師的話看得比自個命還重,她卻巴巴湊上去討個沒趣。   赤芍走到茶廳門口後。並沒有進去,只是侯門外,然後往裡看了一眼。   廳內是有個衣著簡素的小姑娘,因背對著門。她看不見那姑娘的臉,但光那背影,看著就有幾分婷婷嫋嫋的味道。那站立的姿勢,不像個小香奴,倒像是自小被教出來的。赤芍看了一眼後,本想收回目光的,但卻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百裡翎清楚景炎的行事風格,若是無意,絕不會多嘴一句。   今日之事。景炎一開始也是只在一旁看著,完全沒有要插手的意思,直到剛剛,他開口要這小香奴進他殿裡當差。   一直作壁上觀的景公子居然開了金口。   再看那小香奴,對他的話,竟還遲遲沒有應聲。   這事,不太正常!   百裡翎頓時來了興趣,就打量著安嵐道:「怎麼,難道你不願進香殿當差?」   安嵐從景炎那收回目光,遲疑了一下,就硬著頭皮重新跪下,俯身,額頭貼著地板:「奴婢只是個小香奴,又生性愚鈍,擔,擔不起大香師如此重任。」   或許,這真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可是,她跋涉數年,在泥地裡打滾著過來,即便眼睛一時看不清,心裡也明白,這只是百裡大香師一時興起的決定,並非是真的看重她。   她若答應了,必就此永失心中所願。   已經走到這裡了,沒什麼不能承受的,即便會惹惱大香師,她也不能違背心願。   白書館愣住,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楊殿侍也有些不相信的張開嘴,一個香奴,居然會拒絕大香師的好意!這,這怎麼可能!可事情就發生在他面前,他不信都不行。   廳外的赤芍也愣了一愣,隨後趕緊將目光投向百裡翎,只是她看過去的時候,卻注意到此時景炎面上露出幾分淺笑。那張臉跟白廣寒大香師一模一樣,但是,卻又跟白廣寒大香師完全不同。白廣寒大香師也有笑的時候,但從來不會想景炎公子這樣笑。   赤芍微微恍神的時候,百裡翎已經開口:「你不願?」   他的聲音的沒有怒意,只是有幾分詫異,以及不解。   安嵐不敢抬頭,額頭依舊貼在地上:「是奴婢不配。」   百裡翎哈哈一笑:「真是妙了,那你說說,你願意去哪?起來起來,別沒說上兩句就把臉埋起來!我吃不了你!」   景炎看著安嵐站起身後,遂在一旁低笑,小狐狸,姿態做得不錯,面上瞧著惶恐,實則心裡明鏡似的。   安嵐站起身後,想了好一會,才道:「奴婢在香院當差七年,會的只是香院裡的事,認識的也只是香院裡的人。」   百裡翎揚了揚眉:「你的意思是,你捨不得那香院裡的人,所以不願離開?」   「是……」安嵐垂下眼,是,但不全是。   百裡翎側過臉看向景炎:「還真是個有趣的孩子,倒真叫我捨不得了,不過你若願開口,我也能割愛。」   景炎一邊倒茶,一邊道:「既只是個孩子,她不願,你又何必強求。」   百裡翎微微眯著眼打量景炎,卻見對方依舊是那副波瀾不興的表情,他便歪著身子靠在椅子上,琢磨了一會,才轉頭對安嵐道:「那就回去吧。」   安嵐垂臉欠身,再飛快地看了景炎一眼,然後往外退出去。   白書館和楊殿侍則是有些茫然地站在那,一時間竟不是要何去何從,他們本是等著百裡大香師定香使人選的,可眼下這麼個情況,究竟是什麼意思?那兩個香使的位置,應該選誰?   兩人面面相覷,正遲疑著是不是要問一問的時候,百裡翎就對他們道:「那道題她答得不錯。」   總算給個明白意思了,白書館和楊殿侍即鬆了口氣,忙應聲。隨後,白書館才又小心翼翼地道:「如此,還剩下一個香使的空缺。」   百裡翎動了動玉碗裡的勺子,漫不盡心地道:「香院的事,香院自己決定。」   「是是是……」白書館反應過來自己多嘴了,慌忙應聲,然後躬著身退了出去。   「你欠我一次。」百裡翎喝完那碗梨花冰後,就看著景炎道,「怎麼回事?」   景炎卻沒回答他的話,而是看向擱在旁邊茶几上,那碗被遺忘的梨花冰。   當天,安嵐拒絕百裡大香師一事,就在源香院裡傳開了。   同時,桂枝和王華也將開始最後一輪的競爭。 第047章入魔   「那麼好的機會,別人求都求不來,你居然會拒絕!」陸雲仙甚是不解地看著安嵐,「為什麼?」   安嵐沉默了一會,不答反問:「王媚娘還在的時候,那些年王媚娘一直有王掌事撐腰,卻還是鬥不過陸香使,卻是為何?」   陸雲仙一怔,微微皺眉:「怎麼提起這事……」只是她話剛說到一半,就忽然明白過來安嵐為何這麼說。她雖不得王掌事看重,但也並不遭王掌事的厭,再者,她在源香院十餘年,已有自己的根基,上上下下都有利益的牽扯,只要她不阻礙到王掌事,王掌事就不會動她。而王媚娘,資曆本來就比她淺,一直以來都依靠王掌事,表面上看起來風光,但實際上那些風光是犯了許多人的利益,在別人眼裡屬不勞而獲,是最容易遭人眼紅嫉恨的。   因而,這些年,王媚娘一直沒能除去陸雲仙,並且最終還因王掌事而丟了自個的性命。   沒有自己的根基,只憑別人的寵愛,要想在一個陌生,甚至是充滿敵意的地方站穩腳跟,比自己一步一個腳印,打下堅實的基礎,慢慢往上爬,要困難得多了。因為別人給你的東西,隨時都有可能收回去,旁人對你的阿諛奉承,其實都是因另外一個人。倘若在你還未站穩腳跟的時候,就失去那個人的依託,那身後的萬丈懸崖,就是你的墓地!   有無數人在等著你掉下來,曾經你有多風光,到時你就會多悲慘。   只是這一點,卻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得明白的。   而道理雖是這麼個道理,但是,陸雲仙覺得,若那麼大的誘惑擺在她面前。她一定沒有辦法拒絕。   不過,安嵐僅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拒絕的嗎?   也不全是,更重要的一點。是因為她所求甚大,所以。她需要接受的考驗必然會更多,她的心,必須要更加堅定。   成功路上,跋涉途中,鮮花遠比陷阱要可怕。   後者只會讓你警醒,而前者,則會令你迷失目標。   金雀沒有想得那麼深。但她卻能明白安嵐的決定。得了百裡大香師的喜愛,也不過是進入香殿做個體面點的奴才,跟拜白廣寒大香師為師比起來,自當不值一提。   所以當安嵐從香殿回來後。她只為安嵐感到高興,而沒有絲毫的惋惜。   而桂枝,自然不能明白安嵐為何會拒絕那樣的機會,所以當她聽到這個消息,嫉恨的情緒幾乎令她不能自持。而當她再聽說。因為安嵐的拒絕,使得她不得不跟王華去爭剩下的那個香使之位時,她對安嵐的恨意,終於達到了頂點。   因明天還有一場考試,王華當晚便留在香院內。但那晚王掌事卻未宿在香院內。月亮出來後,桂枝開始在石竹身下撲騰扭打,又哭又罵,只是每次一開口就被石竹死死捂住。石竹咬著牙,死死頂著她,喘息地低聲道:「你叫什麼,不要命了!」   桂枝眼裡含著淚,恨恨地瞪著他,忽然張嘴在他手掌上狠狠咬了一口。   石竹吃痛,卻忍住沒有叫出聲,但下面卻忍不住洩了。   桂枝這才痴痴笑了起來,看起來有些瘋癲,又有些可憐。   一會後,桂枝才慢慢坐起身,也不整理身上的衣服,只是盯著石竹道:「我是不要命了,你若不幫我,乾脆跟我一塊去死得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紅的裙子,豔麗的顏色像心裡焚燒的妒火,衣服被扯得凌亂則似她此時的心緒。因技不如人,謀算不夠,所以面對一次又一次突變的情況,她顯得有些束手無策。但她不甘,不甘就此認輸,不甘以後要一直低安嵐一頭。   石竹看著那雙眼睛裡的**,因流了淚而顯得更加咄咄逼人,再看她因情緒激動,胸口一直劇烈地起伏,於是掛在她耳朵上那對紅瑪瑙墜子也跟著一顫一顫的,襯著她雪白的脖頸和顫巍巍的胸脯,愈加顯得糜豔誘人。   他記得,這對紅瑪瑙墜子是王掌事之前給她的,這幾天,她為了討好王掌事,一直就戴在耳朵上。石竹定定看了她一會,忽然伸手,將她那對耳墜給摘下來。   桂枝一怔,就要搶過來,石竹卻一把抓住她撓過來的手:「你想要我怎麼幫你?」   「你拿我的耳墜做什麼?」桂枝先是怒了一句,隨後打量了石竹一眼,目光一轉,就痴痴一笑,遂收起之前的瘋癲之色,湊過去,貼在他身上,軟聲道,「如今只剩下一個香使的位置了,不是我,就是那姓王的。所以,明天的考試,你讓他永遠也別出現!」   石竹撰著那對耳墜的手緊了緊,桂枝的話令他忽然想起王玉娘死時的情景,不由皺著眉頭看了看桂枝。桂枝卻毫無懼意地對上他的眼睛:「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你知道該怎麼做最安全。」   石竹還是沒有說話,桂枝拿胸部在他結實的胳膊上蹭著,豐滿的紅唇輕輕咬著他的耳朵:「你不喜歡我戴那個,我便不戴了,以後就放你那。你放心,有了這些事,以後我是離不得你的,你也離不得我,所以你得幫我,這樣我們才能長長久久……」   翌日,天才灰濛濛亮,一夜無眠的王華剛從屋裡出來,就看見他家附近一個幫閒的小子找過來。他一怔,詫異地問何事,那幫閒的小子行色匆匆,走過來後就告訴他,他家裡走水,他母親受了重傷,怕是不好了。幸好王掌事為王玉娘的後事,一早又去了他家,瞧著這麼個情況後,就找了人過來叫他回去,這會兒馬車都等在外頭了。   王華大驚,也不多問,即跟那幫閒的小子往外去。   因他並不是源香院的人,又是王掌事的侄兒,所以這一大早要外出,也無人攔著,極其順利就出去了,果真有輛馬車在外頭的巷子那等著。王華慌裡慌張地上了馬車後,那幫閒的小子卻沒有跟他一塊上車,只說讓王華一個人坐車,馬車能跑得快些,不然怕是見不到他娘最後一面了。   王華出去的時候,並不知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有很多雙眼睛都在盯著他。他亦不知道,源香院並沒有那麼容易進出,即便他想要出去沒人攔著,但那個幫閒的小子想要進來,卻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就連石竹都不知道,今日他能將事情安排得這麼順利,並非是因為運氣好,而是有人偷偷幫了他的忙。   常在巷子裡巡視的院侍被石松給支開了,馬車順利進來,給石竹沒有人看到的錯覺。看門的那幾個難纏的婆子也被陸雲仙給支開了,讓那幫閒的小子順利進源香院,將王華給偏了出去。   安嵐知道,桂枝不可能就此認命,又正巧王掌事沒在香院內,因而在第二天的考試之前,她一定會有所動作。所以,當石竹開始行動時,石松和陸雲仙都極其默契地暗中配合,因而促成了今日之事。   顛簸的馬車令王華越發感到心慌,僅僅兩天時間,就發生了這麼多事,並且是一件接著一件,讓他根本就沒有時間緩神。直到上了馬車後,直到馬車載著他跑了很久後,他才稍稍回過點神,然後覺得似乎已過去很久了,但馬車外出怎麼還那麼安靜。   雖長香殿是在長安城外,但只要出了長香殿,就是官道。通往長安城的官道,不可能會這麼安靜,於是王華疑惑地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只是就在這會,馬車突然停下了,他即砰地一下撞到車廂上,並差點給摔出去。   王華按著被撞到的地方,蒙頭蒙腦地問:「出,出什麼事了?」   車夫嗡著嗓子道:「車輪壞了,請公子先下來,車輪要修一下。」   「什麼!」王華急了,趕緊掀開帘子下車,「你這是到哪了?車輪怎麼就壞了,我著急回去,這,這怎麼辦!」   車夫已經先他一步下了車,正背著他彎腰在車輪旁邊查看,見他下車後,就微起身,也不轉頭,只是給王華指了指車輪:「你看,已經壞成這樣了。」   這究竟是到哪了?怎麼覺得比長香殿那還要冷清,王華左右看了看後,心急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聽車夫這麼一說,便下意識地過去瞧一眼。只是他剛走到車輪前,那車夫就往後一退,他則瞧見那車輪好好的,看不出是哪壞了,正要轉頭問,卻就在這會,車夫突然從後面勒住他的脖子!   王華大驚,下意識的就掙扎,可是車夫的力氣不小,又是有備而來,他甚至不及喊出救命,就失去了意識。   石竹摘掉鬥笠,靠著車廂喘著粗氣,好一會後,他才站起身,有些驚恐地看著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王華。他剛剛只是用了迷藥,並沒有下殺手,王華應該沒有認出他,這些迷藥,足夠一個成年男子睡上兩個時辰。   他該回去了,可是剛轉身,又不禁回頭看了一眼。   只要王華醒過來,就保不住王掌事查不出實情,或者,讓王華永遠都醒不過來,才更安全?反正,已經殺了一個王玉娘,不在乎多一個,石竹怔怔的站在那,覺得自己似入了魔!   ————   作者:池千水   簡介:作為一個有理想有抱負的青春美少女。   沈若芷覺得自己的運氣似乎太背了點,在遭遇男友劈腿,工作被炒,莫名惹上黑手黨一連串的事件後,她幾乎要對這個世界絕望了……   沒錢沒房沒特長……不要緊,她有致富法寶!   且看她石頭變翡翠,落魄女搖身一變白富美。 第048章香使   石竹回到源香院時,王掌事還未回來,香奴們也還未用完早飯,整個香院看起來如往常一般,井然有序。   桂枝一早就出來坐在院門附近的廊下,手裡揪著幾片草葉自個在那數著,誰也不愛搭理。有香奴從她身邊經過,多數都會打量她幾眼,桂枝心裡很惱火,她知道,這些人現在都等著看她的笑話呢。   安嵐馬上就是香使了,她卻還要繼續加考一場,並且對手還是王掌事的侄兒。   她們定以為她不可能勝得了那王華,一個個都在等著看她倒黴。   桂枝恨恨地扯著手裡的草葉,暗暗咬著牙,你們且等著,這筆帳我會加倍討回來的!到時候叫你們知道我的厲害!   安嵐和金雀用完早飯,從附近經過時,正好石竹也從院門外經過。   一直注意著外頭的桂枝即站起身,走到院門口,一邊抬手去摘玫瑰,一邊朝石竹那瞟過去。石竹看了她一眼,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就走過去了。   桂枝眼睛一亮,即摘下一朵玫瑰,有些得意地嗅了嗅,然後回身,正好瞧見安嵐和金雀。   金雀還是如往常一樣,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嗤笑。   桂枝頓時冷下臉,就拿著那朵玫瑰走到安嵐身邊,打量著她道:「你是不是以為,從今往後,你就能將我踩到腳下了!」   「你還真當自己是顆蔥!」金雀撇了撇嘴,瞄著她道,「只要你不犯賤,安嵐有那閒工夫搭理你,你趕緊哪涼快哪待著去。」   「你也就嘴巴厲害,我看你能厲害到幾時,你當她能護著你。別做夢了!」桂枝看著金雀冷笑,然後又轉向安嵐,陰沉沉地道。「陽關大道你不走,偏要來跟我搶這獨木橋。你可真能耐啊!」   安嵐往院門口那看了一眼,才開口:「時候不早了,你不準備去前院嗎。」   「不用你提醒。」桂枝冷笑,轉身前,忽然抬手,手指在安嵐肩膀上點了點,「我一定會讓你後悔的!」   金雀瞧著桂枝得意離去的背影。氣得朝她呸了一聲,然後才低聲道:「看她那麼囂張,應該是得手了。」   「嗯……」安嵐目送桂枝離去後,就道。「我這香使的差事可能要等連香使長卸任後,才正式受領,估摸著也就這幾天的事。」   「陸香使若順利接替連香使長的位置,你便接替陸香使現在的差事,而桂枝則多半是接王媚娘的差事。」金雀想了想。便有些擔憂地道,「這樣一來,似乎跟以前一樣了,桂枝和之前的王媚娘一樣,有王掌事撐腰。然後她還想對付你。」   「不一樣,如今王掌事已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而且桂枝對王掌事也不似王媚娘對王掌事那麼死心塌地,這些都在咱們的預料當中。」安嵐說著就看向金雀,遲疑了一下才道,「只是我當了香使後,就不能同你一塊兒做活了。」   金雀立即一笑:「這有什麼,你且放心,我脾氣雖急了些,卻也不是傻子。再說,眼下這情況,我也只適合在後面看著。」   安嵐點頭,隨後一笑:「你可別犯懶。」   金雀也笑,然後嘿嘿道:「你放心,我才不會輸給你。」   ……   石竹回了自己的房間後,生怕衣服上會沾到什麼,便趕緊從箱子裡拿出一件乾淨的外衣。只是當他將脫下身上的外衣時,伸手往身上掏了掏,遂皺了皺眉,隨即脫下外衣,拿在手中使勁抖了抖,還是什麼都沒有。   另外一隻瑪瑙耳墜不見了!   石竹看著手裡那隻瑪瑙耳墜,心裡生出濃濃的不安,是昨晚弄丟的,還是剛剛弄丟的?而正好這會,石松忽然推開門走進來,石竹趕緊握住手心,並將手裡的衣服扔進箱櫃裡。   石松似什麼都沒有察覺,進來後就隨口道了一句:「怎麼還沒穿衣服,王掌事要回來了,今天還有一場考試。」   石竹一邊重新穿上衣服,一邊悄悄看著石松問:「你去哪了?」   「去王華那看看,奇怪,他不在屋裡,這一大早不知去哪了。」   「沒問問別人?」   「沒問。」石松說著就轉頭,「你剛剛出去了吧,有看到他?」   石竹即收回目光,垂下眼系衣帶:「沒有,我是去茅廁。」   ……   王華自己離開源香院了,是有個小子過來找他,不知說了什麼,他走的時候很匆忙,誰都沒告訴。   王掌事回來後,就聽到這麼一個消息,但他根本不信王華會自己離開,當即派人去找。卻找了半天,也沒找著人,就連王華的家都去找了,卻發現他也沒回家。王掌事既不安,又憤怒,他覺得這事太過蹊蹺。一開始他也懷疑是桂枝搞的鬼,只是認真一想,即覺得不太可能,即便桂枝有這份心,也沒這本事。更何況是有人從外頭進來找王華,桂枝還沒那麼大的能耐,可以讓一個外人順利進來又出去。   有王玉娘的前車之鑑,王掌事直覺此事兇多吉少,就要加派人手出去尋。只是他還不及安排人手,劉玥就領著白香師的話過來,直接駁回他的決定。理由很簡單,也很合理,王華不是長香殿的人,長香殿沒有義務出動人手去尋他,若王掌事想去尋人,可以自己去尋。   又是白書館!   王掌事看著過來傳話的劉玥,沉著臉,慢慢握緊手心。   劉玥卻不看他的臉色,隨後又道,香使的人選王掌事需儘快定下,若是王掌事不能定,那就由白香師親自過來選定。   「自當……是有合適人選,既然王華自主退出,那這香使的位置,便由桂枝擔任。」王掌事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道出這句話,僅是香使一事,白香師就請動了楊殿侍,甚至請動了百裡大香師,活活將他逼到這份上。前天王玉娘明明白白一條命才交代出去,今日王華又在這當口忽然失蹤,生死不知。當真是一點顏面都不留,也絲毫不念他這些年的汗馬功勞!若沒有他,白書館今日的荷包能有這麼豐足,如今不僅不念著他的情,竟還想過河拆橋!欺人太甚!   劉玥似極滿意看到王掌事這樣的臉色,面上即添了幾分笑意,接著道:「白香師說了,香院裡的庶務一日都不能亂,聽聞連香使長也將卸任,那這香使長的接替人選,王掌事需心中有數,挑好了才行。」   王掌事沉默了好一會,才壓住心裡的怒氣,沉著聲道:「不知白香師心裡可有合適的人選,不如現在就說出來,王某好直接安排。」   「這源香院向來是王掌事一手打理,香使們如何,還是王掌事心中有數,就往年來說,當然是由王掌事來定奪。」劉玥先客氣地笑了一句,然後才將語氣一轉,「不過,白香師也體恤王掌事這兩日突然失去親人的痛苦,此事白香師已經上報香殿。楊殿侍同樣體恤王掌事的不易,因此接受了白香師的提議,這次源香院接替香使長的人選,白香師就親自選定,王掌事暫且不用費心了。」   劉玥說著,就拿出楊殿侍的手書交給王掌事。   之前王掌事送給楊殿侍的那一匣沉香,在百裡大香師插手後,徹底失去作用。   王掌事鐵青著臉接過劉玥遞過來的手書,打開掃了一眼,然後啪地合上,咬牙切齒地道:「那就有勞白香師了!」   劉玥微笑:「如此,就請王掌事將香使們的情況都與我說一說。」   兩人之間的刀光劍影,令侯在一旁的人全都低頭噤聲,看都不敢多看。連喜兒心驚之餘,只覺萬分慶幸,她離開得太是時候了。今後的源香院,必將不得安寧,一直到其中一人退出,或是倒下。這香師和掌事之間的爭鬥,真不知會殃及多少人。   三日後,連喜兒正式卸任,她所掌管的鑰匙香牌和名冊等物,當著劉玥和王掌事面交給陸雲仙。   白書館根據所有香使的情況,挑選資歷最深,同時又沒有被王掌事染指的陸雲仙接任連喜兒的香使長之位,如此決定,就是王掌事也挑不出什麼來。   新舊的交接完成得很順利,下午,安嵐和桂枝便被叫道陸雲仙的新居所。   「這是你們的新衣服,每季兩套,以後但凡外出,都需穿齊整了。」陸雲仙給她們兩指了指擱在桌上的那幾套衣服,接著道,「住的地方……安嵐搬去我原先那屋,桂枝般到對面那屋。」   對面那屋就是王媚娘的房間,王媚娘就是在那屋裡斷氣的,並且這事也才過去幾天,怕是裡頭還存著陰氣,故桂枝一聽這樣的安排,即不樂意了。   桂枝不滿地道:「我不想住那屋。」   陸雲仙抬眼:「你不想住那屋。」   桂枝咬了咬唇,旋即軟下態度,有些可憐兮兮地道:「陸姐姐又不是不知道,王媚娘死才幾天呢,聽說那屋還一直沒人去打掃過,我一個人住著實在是害怕。」   陸雲仙看著桂枝道:「你原就是王媚娘手裡的香奴,如今當上香使了,照慣例就是用她的房間,每個香使都有兩個貼身伺候的香奴。再說,現在也沒有多餘的空房給你調換。」   桂枝委屈地看著陸雲仙道:「如今我們都是在陸姐姐手底下當差,陸姐姐向來公正,以後是不是對我們一視同仁。」   陸雲仙揚了揚眉:「那是當然。」   桂枝即道:「那讓我跟安嵐換房間吧。」 第049章丹陽   安嵐沒有說話,桂枝又接著道:「王媚娘死的時候,安嵐不特意去看過嗎,有這份情意在,想必更適合住那屋。」   陸雲仙看向安嵐:「你願意跟她換嗎?」   安嵐搖頭,桂枝心裡暗恨,就嘟噥一句:「只會裝模作樣裝巧賣乖。」   安嵐便瞥了她一眼:「當時是陸香使長去送王香使最後一程,我不過是跟著陸香使長一塊進去的,你這話,是在說陸香使長在裝模作樣裝巧賣乖?」   「我哪句話有這個意思!」桂枝心裡一驚,隨即對陸雲仙道,「陸姐姐,我人笨不會說話,不像安嵐,肚子裡頭不知存了多少個心眼,她當著您的面就想污衊我,挑撥離間,我……」   「好了!」陸雲仙皺了皺眉,「都少說兩句,房間的事就這麼定了,你現在領著人去那屋裡收拾一下,明日就給你們安排差事了。都別偷懶,香院裡大大小小的事每日都有幾十上百件,王媚娘走得突然,如今已經壓下許多差事。」   源香院的香使,專門和香農打交道的有四位;負責每月送新香品去寤寐林的也有四位;還有負責庫房的兩位;管理香品器的兩位;以及負責炮製香品的八位。   統的算起來,一個香院光香使就有二十位,而每位香使手裡都分有八到十二位香奴。除去兩位是貼身伺候,專門做些丫鬟的雜活外,餘的都是負責有關香的活兒。除此外,還有粗使的婆子,廚房的廚娘,小廝院侍等,故源香院從上到下,統共有兩百餘人。而每個香殿下面,都分有數個這樣的香院。   從香殿高處往下看,撇開望之不盡的香田。那一個一個連接起來的香院,其實就是坐落在長安城外。大雁山下的一個萬餘人的大村莊,而安嵐,便是那成千上萬人當中的一員。   桂枝一聽陸雲仙給自己安排的是跟香農打交道的差事,給安嵐安排的卻是專門外出,去寤寐林辦差的活兒,心裡又有些不樂意了。   其實,跟香農打交道的差事。私下能撈的油水更多,不然當時王媚娘也不會跟王掌事要這個差事。而能進出寤寐林的差事,則是表面上看起來風光,但沒什麼油水可撈。不過。因寤寐林的客人都是非富即貴,香使常在貴人面前露臉,也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   在桂枝看來,安嵐完全是因為之前安嵐從陸雲仙這討了一個去寤寐林辦差的活兒,並順利勾上那位景公子。然後才有了如今的好運。她不希望安嵐再繼續這樣的好運,但是在差事的安排上,她沒有權利提任何意見,更何況陸雲仙的安排看起來,明顯是更加照顧她。   桂枝抱著衣服離開後。安嵐才道:「房間的事,她多半還是會跟王掌事提的。」   陸雲仙抬眼:「怎麼,難道你想跟她換?」   安嵐搖頭:「我記得東邊還有一間屋子是空著的,只不過那房間比香使長的房間還要好,不是香使應該住的規格,所以桂枝剛剛沒有提,不過她心裡定是惦記著。」   陸雲仙皺眉,隨後冷笑:「她倒有自知之明,讓她住那屋,豈不亂套了。」   安嵐卻道:「其實,給她住那個房間,也沒什麼不好。」   陸雲仙一怔,安嵐往窗外看了一眼,沉吟片刻,才道:「陸香使長難道不覺得,王掌事認輸認得太快了。王玉娘和王華,這兩人不僅是王掌事的晚輩,更是他想要培植的親信,結果一個一進來就死了,一個現在生死未卜。」   陸雲仙面色凝重了幾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王掌事掌管香院這麼多年,若真想查什麼事,即便不能被他查個明明白白,也遲早會被他抓到些蛛絲馬跡。」安嵐看著陸雲仙道,「眼下看著,是白香師在對付王掌事,與旁人無關,可是,白香師總得有幫手,才能辦成這些事。除去王玉娘的事不論,單論王華的失蹤,以及,白香師親自點了陸姐姐你坐上香使長的位置,難道王掌事真就這麼認了?」   陸雲仙遲疑著道:「你的意思……這兩件事,王掌事會懷疑到我身上。」   「眼下白香師還不能將王掌事掰倒。」安嵐走到陸雲仙身邊,低聲道,「所以,定要在王掌事查到之前,轉移王掌事的注意力,不能讓他懷疑到你我身上。」   陸雲仙沉默許久,點點頭,問:「你打算怎麼做?」   「白香師成功打壓了王掌事的氣焰,心裡出了口氣,現在很容易鬆懈。只要白香師鬆懈了,陸香使長和我,就會被王掌事發現。」   「沒錯!」陸雲仙臉色微變,「王掌事眼下識趣地認了輸,目的就是為了——」   「所以,可以將王媚娘留下的冊子交給白香師了。」安嵐說著又抬眼往外看了一眼,「桂枝既然喜歡出風頭,那便順了她的意吧。」   ……   翌日一早,王掌事就備了一份厚禮,親自送去白書館那,片刻後白書館的香閣內就傳出兩人其樂融融的交談聲。最後,白書館還命劉玥送王掌事出去,王掌事忙道不用,態度極其恭順謙和。   只是王掌事剛剛離開沒多久,劉玥就領著一位婆子進來了,隨後那從懷裡拿著一本冊子呈給白書館,又跪下低聲說了幾句。白書館接過那冊子翻了翻,面上的表情極速從晴轉陰,猛地站起身,一下子打翻了几上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   與此同時,安嵐已領了新的差事,收拾好後,就將寤寐林那點名要的香品準備妥當,往外去了。因之前安嵐和金雀都是歸陸雲仙管的,所以安嵐接了陸雲仙原來的位置後,金雀自當也歸到安嵐這邊。   「這地方還真不錯!」金雀隨安嵐進了寤寐林,溜達了一圈後,由衷讚嘆,「之前我還覺得王掌事住的那小院夠氣派,可跟這兒一比,他那簡直是個茅草屋!」   安嵐笑道:「據說寤寐林這地方,就是皇家御院也不見得能比得上。」   「我看也是,雖說我沒去過……」金雀贊同地點頭,只是不及說完,旁邊花架後面突然急匆匆走出一個身影,差點撞上金雀。   遂有甜香襲來,安嵐慌忙伸手將金雀拉到一邊,寤寐林的香使走路絕不會這麼冒失,而能進出這裡的都是貴客,她們若不慎衝撞了不該衝撞的人,那可就有得可受了。   可是,這個忽然衝出來的人,竟是丹陽郡主!   安嵐拉開金雀後,抬眼,就認出對方。或者說,比起那張臉,她首先記住的是對方身上用的那款甜香。 第050章遊園   丹陽郡主今日並未著盛裝,但僅看她系在腰上的那條八寶緙絲腰帶,金雀就知對方身份不低,即收聲,同安嵐退到一旁,神態小心恭敬。   隨即,又有一人快步追上來,滿臉忐忑地道:「郡主請稍候,容小的去稟報大掌事,小的實在不知郡主會過來,有失遠迎,請郡主莫怪。」   金雀微驚,郡主!?   她小心抬眼,悄悄打量那女子。   正好那女子轉過臉,遂見她發上的紫水晶簪子在陽光下反射出絢麗的彩光,比金釵清透,比寶石高雅。當真是花容月貌,端莊大氣,就是面上的微笑也帶著幾分與生俱來矜貴。   「不可興師動眾。」丹陽郡主對那人搖頭,然後往兩邊看了看,「我在清河時就已聽聞寤寐林之名,如今來長安……」只是她說到這,忽然注意到旁邊立著兩個陌生的女子,不由就停住嘴裡的話。   按說,她本不該在意的,如她這等身份,自小無論去哪,身邊自當是跟著一眾丫鬟僕婦,而那兩女子,瞧著也是丫鬟的裝扮。但不知為何,她的目光從安嵐身上掃過後,莫名又轉了回來。   月白裙子,草綠比甲,身上乾乾淨淨,耳朵上未戴珠兒墜兒,唯見烏黑的發上一支生機勃勃的翡翠簪,似收進了整個盛夏的綠意。   丹陽郡主看了兩眼後,便移步走到安嵐跟前:「我好像在哪見過你?我們見過嗎?」   金雀詫異,安嵐遲疑了一下,欠身道:「奴婢曾在天璣殿門口見過郡主一面。」   跟在丹陽郡主身邊的丫鬟倍覺詫異,丹陽郡主去長香殿那日,她就跟在一旁,可不曾見過眼前這丫鬟,郡主是什麼時候碰到的?   丹陽郡主聞言後恍悟。又打量了安嵐兩眼,笑道:「難怪我瞧著眼熟,果真是見過。」   安嵐垂臉道:「不曾想郡主會記得奴婢。奴婢失禮了。」   「你陪我走走吧,寤寐林我以前還不曾來過。」丹陽郡主說著就看向剛剛追過來的那管事。「你無需跟著了,由她給我帶路便可。」   金雀微微蹙眉,雖說她們是奴婢,卻也只是源香院的奴婢,而不是專門伺候這什麼郡主的下人,偏對方將這指使人的話說得這般理所應當。   不等那管事應聲,丹陽郡主似也覺得自己說這話有些不妥。便又對安嵐笑道:「對了,還不知道你叫什麼。」   安嵐道:「奴婢安嵐。」   丹陽郡主就看著她道:「安嵐,你能否陪我在這走走。」   金雀再次皺眉,她不喜歡眼前的這個郡主。明明跟她們不是一路人,卻硬是要湊過來表示親近,打的什麼主意哪。   丹陽郡主身邊的丫鬟亦是愈加詫異,她不明白郡主怎麼瞧中這丫鬟了,正等著瞧安嵐露出激動歡喜的神色。卻不想那丫鬟神色依舊淡淡,並且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奴婢有差事在身,怕是不能陪郡主遊園,請郡主見諒。」   丹陽郡主面上露出幾分失望,遂看向旁邊那管事。那管事便打量了安嵐和金雀一眼,隨後問安嵐:「你是哪個香院的?」   安嵐道:「奴婢是源香院的,來送這個月的香品。」   「是來找李管事的吧。」那管事點點頭,就指著金雀道,「香品你一個人送過起就行了。」隨後有指著安嵐道,「你就先陪郡主。」   金雀心裡有些火大,不過倒沒有發出來,而是笑著道:「奴婢是第一次跟著安嵐香使進寤寐林,沒了安嵐香使,奴婢一個人也不認得路呢。」   「我領你過去,我也是那香閣的管事。」那管事隨口應了金雀一聲,然後就又轉向丹陽郡主,討好地道,「既然郡主不喜太多人跟著,那小的就失陪了。」   「喂,我——」金雀真有些惱了,遂見那管事面上露出幾分不悅。安嵐心知,即便她們不歸寤寐林管,但以後是要常進出這裡的,她們到底是在人家的地盤上。而且她剛當上香使,日後的差事能不能辦得順利,主要還得靠寤寐林這些小管事給行方便,於是就及時拉了金雀一下,然後對那管事微笑道:「如此就勞煩這位管事大哥了。」   那管事也笑著道:「不麻煩,安香使能陪郡主遊園,某自當給安香使行個方便。」   丹陽郡主身邊的丫鬟上前,從荷包裡拿出幾粒金瓜子放在那管事手裡,並道一聲辛苦。那管事忙連聲道不辛苦,接著又朝丹陽郡主欠了欠身,就示意金雀隨他走。安嵐對金雀點了點頭,金雀只得應下,又飛快地看了丹陽一眼,只見對方依舊面帶笑容,臉上並無高傲跋扈之色。於是她遲疑了一下,也朝丹陽郡主微微欠身,然後才跟著那管事走了。   安嵐陪丹陽郡主走了一小段後,丹陽郡主才開口道:「是不是陪我遊園,讓你為難了?」   安嵐道:「郡主言重了,奴婢不敢這麼想。」   丹陽郡主笑了一笑,轉頭打量著她道:「恭喜你了!」   安嵐抬眼,不解道:「郡主恭喜我什麼?」   「你不是升了香使。」丹陽郡主看著她道,「之前在天璣殿門口看到你時,那會兒你似乎還只是香奴。」   安嵐點頭,隨後道:「多謝郡主。」   兩人在附近繞了兩圈後,安嵐便道:「寤寐林的美景不少,但奴婢並非寤寐林的人,故熟悉的地方也不多,郡主若還想看看別的地方,奴婢可以去請別的香使給郡主領路。」   「不用了。」丹陽郡主搖頭,「你可知半月亭在哪?」   安嵐點頭,心裡卻微微有些詫異,半月亭在怡心園裡,她就是在那碰到景公子的。   「那就去半月亭。」丹陽郡主說著就請她領路。   安嵐心裡著實詫異,這位郡主究竟是什麼意思,但她面對如此身份的人,向來不會貿然提問。於是一樣如剛剛一般,默不作聲地在旁邊領路,只有丹陽郡主問她什麼時,她才斟酌地回上一句。態度雖不算失禮,但確實有些冷淡了,丹陽郡主身邊的丫鬟略有些不滿的看了安嵐幾眼,丹陽郡主何曾這麼主動去親近別人,還是這麼一位不起眼的香使。   不多會,安嵐便將丹陽郡主領到半月亭附近,隨後抬眼往那望去,便見那亭內已有人,還是景炎。 第051章驚夢   「景哥哥果然在此。」丹陽郡主也看到景炎,面上即煥出笑意,腳步輕快地走進去,「景哥哥若再避而不見,丹陽只好求太后下旨請景哥哥進宮一見了。」   景炎還是和往常一樣,在此間品茶,丹陽郡主進來後,他遂起身,淺笑道:「郡主就放過在下吧,那皇宮豈是隨便進出的。」   「旁人是不能隨便進出,但旁人豈能跟景哥哥比。」丹陽郡主進去後,往茶几上看了一眼,又道,「景哥哥好雅興!」   景炎往丹陽郡主身後看了一眼,目中露出笑:「怎麼跟著郡主過來了?」   安嵐欠身行禮:「見過景公子。」   丹陽郡主一愣,轉頭看向安嵐,隨後又看了看景炎,詫異道:「景哥哥認識安嵐?」   「我是寤寐林的常客,她是長香殿的香使,常進出這裡,我認識有什麼奇怪。」景炎淡淡一笑,眉眼溢出風流,「倒是郡主,怎麼這才過來,就拐到一位小香使了。」   「景哥哥這話說的,好像我是個人販子。」丹陽郡主撲哧一笑,就對安嵐道,「你進來吧,我不知道,原來你也認識景哥哥。」   安嵐遲疑了一下,就欠身道:「奴婢還有差事要辦,奴婢今日帶過來的那位香奴是初次進寤寐林,剛剛讓她一個人去辦差,奴婢實在有些不放心,怕是不能多陪郡主,請郡主恕罪。」   丹陽郡主頓了頓,隨後微微嘆笑:「是我疏忽了,那你就去吧。」   她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串香珠,交給旁邊的丫鬟。那丫鬟會意,接過後就走到安嵐跟前,遞給她道:「這是郡主賞你的。」   安嵐一愣,隨即推卻。不願受。   丹陽郡主便走過去,溫和地笑道:「也不是什麼賞,難得我跟你投緣。這就是個小小的見面禮,你且放心收著。」   安嵐不解地抬起臉。丹陽郡主為何待她這麼客氣?她從來不是有好人緣的人,更何況丹陽郡主和她,一個在天上,一個在泥裡,剛剛一路過來,她們也沒說過幾句話,哪來的投緣。   這會兒。景炎開口了:「既是郡主的一片心意,你收下也無妨。」   安嵐看向景炎,見景炎依舊眉眼含笑,目中帶著鼓勵。她遲疑了一下。便抬起雙手,恭恭敬敬地接過那串香珠:「多謝郡主。」   只是當她將那串香珠收好後,丹陽等人就見她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小巧的香包遞給丹陽郡主:「奴婢沒別的好東西,這是奴婢親手做的香包,望郡主不要嫌棄。」   這。是她的回禮。   丹陽郡主微怔,旁邊的丫鬟更是詫異地張圓了嘴巴,景炎眼中的笑意更深了。   剛剛那串香珠,丹陽郡主說是見面禮,實際上就是上對下的賞賜。   但現在。安嵐當面送上回禮,其意自明。   丹陽郡主這才又打量了安嵐一眼,她注意到,在這之前,安嵐同她說話時,一直是微垂著眼,此刻,卻是直視她。   這小香使,果真有些不一樣,難怪剛剛看到她時,心裡莫名的有些介意。   究竟介意什麼,丹陽也說不清。就如那天在天璣殿門口,她回頭,只是隨意看了一眼,當時明明有那麼多人,可她的目光卻偏偏就落到不遠處那個小香奴身上。   母親跟她說過,她們崔氏嫡系女子,自小就有一種能力:只要遇見,就能找到,或是敵人,或是摯友,或是能攜手之人,總歸都是將在她生命中扮演重要的角色。   片刻後,丹陽郡主認真而高興地收下那個香包:「謝謝,我會好好珍藏的。」   安嵐微怔,也打量了丹陽郡主一眼。   原來,天底下真有這樣明媚的人,丹陽郡主身上,幾乎匯集了世間女子嚮往的所有美好之物。   一眼之後,安嵐欠身告退,出了亭子後,她摸了摸身上那串香珠,心裡有些茫然。只是,當她回頭時,忽然聽到亭子裡的人傳出幾句對話,令她不得不停下腳步。   「郡主請坐。」亭內,景炎做了個請的動作。   丹陽郡主嘆道:「景哥哥還是這樣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卻不知這幾日我為了能見上景哥哥一面,費了多少心思。」   景炎一邊為她倒茶,一邊笑道:「郡主言重了,郡主若有事吩咐在下,讓人去景府傳句話,只要在下能辦得到的,在下自當不敢不為。」   丹陽郡主看了一眼那氤氳的水霧,然後不滿地搖頭:「景哥哥總是把話說得這般好聽,偏對我的困境又視而不見,甚至避之不及。」   景炎放下茶具:「郡主何出此言。」   「四次求見,白廣寒大香師卻依舊閉門不見,丹陽真不知到底是何處做得不夠好,令白廣寒大香師厭煩了,連見一面都不願。」丹陽郡主說著,就起身朝景炎鄭重行了一禮,「求景哥哥替我引見。」   旁邊的丫鬟詫異地張了張嘴,丹陽郡主出身清河崔氏,其身份幾乎等同於公主,這一禮,即便是王侯也不便受。可是,眼前這位景公子,竟就坐在那,連側身都不曾,極其坦然,或者說毫不在意地受了這一禮。   就算景公和崔老太爺是摯友,兩家是世交,但這位景公子到底沒有爵位在身……只是,丹陽郡主既然已經鄭重行禮,身為下人,即便覺得不妥,眼下也不敢多言。   景炎請她重新坐下,然後問:「你為何要見白廣寒?」   「景哥哥真是明知故問。」丹陽郡主微微一笑,「若非聽說白廣寒大香師有收徒之意,我又怎麼會千裡迢迢,從清河到長安。」   清河崔氏,無論在野在朝,一直都有目的地去培植家族力量,故千年不倒。   長香殿,同樣已經傳承了千年,雖是在野,但其影響力早已滲透唐國上下。   一直以來,長香殿的大香師,在世人眼中,是屬遊走紅塵,能請動諸天神佛的世外之人。他們向來不理俗事,但只要他們願意,世間的俗事就能被他們的意願左右。   每個家族都會有其繼承人,那些繼承人必須是家族血脈的延續。   長香殿的大香師也一樣有繼承人,但大香師的繼承人,卻不一定是自己的子嗣,因為天賦,決定了凡俗之別。   所以,當白廣寒大香師要收徒的消息傳出來時,幾乎所有世家大族都開始蠢蠢欲動。沒有站在那樣的高度,就不會明白,長香殿的大香師對於一個家族的影響力有多大。景公當年只是一介商人,即便早有長安首富之名,但在知府面前,也得陪著小心。而今,景公儼然成了王公勳貴的座上之賓,就連聖上也不時召見。景公膝下的數名養子,亦是頗有建樹,據聞,景公獲封爵位,是遲早之事。   聽到丹陽郡主的話,安嵐怔在當場,轉頭,目光透過繁茂的花葉,看向那個明媚矜貴的女子。隨後,她聽到景炎開口:「郡主之才,在下早有耳聞,只要郡主願意,應該隨時能拜到崔文君大香師門下,為何一定要白廣寒不可?」   丹陽郡主道:「姑姑並不反對我拜入白廣寒大香師門下。」   崔文君是丹陽郡主的親姑姑,亦是七殿大香師之一,早在丹陽郡主七歲之時,崔文君就明言丹陽有天賦,只是當時因種種原因,崔文君沒有將丹陽郡主帶來長安。   如今,天樞殿門開,丹陽郡主若能抓住機會,拜入白廣寒門下,那除去崔文君的玉衡殿,崔氏的人脈也能接著丹陽郡主滲入了天樞殿,故崔文君自當希望丹陽郡主能進天樞殿。   景炎一樣明白這個道理,按說,景家和崔家是世交,此事若能成,對雙方來說,都是好事,於是他微笑道:「所以,郡主這是來找我說情的。」 第052章冷酷   丹陽郡主跪坐欠身,這一禮,認真而鄭重,滿含敬意:「是的,希望景哥哥能般丹陽這個忙。」   景炎沉默一會,才問:「只是因為崔文君大香師不反對,所以郡主才想要拜入天樞殿?」   丹陽郡主抬首,展眉微笑:「三年前,白廣寒大香師被捲入廣濟寺的鬥香會,丹陽曾有幸一觀,自那後,丹陽就心生嚮往,盼能跟在白廣寒大香師身邊學習。」   「廣濟寺鬥香會。」景炎回想了一下,隨後淺淺一笑,「我記得那次白廣寒是掃了崔老太爺的面子,崔老太爺氣得差點說出從此不許白廣寒再踏入清河的話來,不想郡主竟沒有介意。」   丹陽郡主正要品茶,聽聞這話,舉茶的手微頓,隨後就抬眼,略有些歉意地道:「確實是那幾位外來的香師技不如人,偏又孤陋寡聞,竟不知我唐國白廣寒大香師之名,是他們失禮在先,被人當場羞辱,也是應當。祖父事後得知真相,心中亦有悔意,此次我來長安,祖父特別讓我問候景公,我長兄也讓我問候景哥哥,長兄還希望景哥哥什麼時候能去清河做客,他必誠心招待。」   景炎搖頭淺笑:「崔兄客氣了,崔老太爺的問候信函,家父半月前已收到。」   聽到這話,丹陽郡主的笑容裡遂露出幾分調皮:「那景哥哥是答應幫我這個忙了!」   景炎為她斟茶:「我答應幫你沒用,郡主應當清楚,大香師選徒,需大香師自己看中才可,此事,莫說是我,就是聖上說情都沒用。」   丹陽郡主聞此言,頓了頓,一臉真誠地道:「我不會讓景哥哥為難的。」她說著就轉頭,旁邊的丫鬟即上前。將一直抱在手中的匣子輕輕放在案几上。   景炎詢問地看了丹陽郡主一眼,丹陽郡主微笑,打開那個匣子,將裡面一個小巧的香盛拿出來放在景炎跟前:「這是丹陽來長安之前和好的香,希望能入得了白廣寒大香師的眼。」   景炎放下茶杯,將那香盛拿過來,打開看了一眼,沉默片刻,但未作評價,然後合上:「看來郡主是勢在必得。」   丹陽郡主接過香盛。重新放進匣子裡。推到景炎跟前:「丹陽絕不敢如此狂妄。」   亭外。安嵐聽到這,不好再聽下去了,因為丹陽郡主身邊的丫鬟似已注意到她,於是她收回目光。抬步離開那裡。   果然,她的所求,前路必有千難萬阻。   於她來說,但凡好的,都是難得。   而安嵐離去不久,丹陽也起身告辭,景炎送出亭外時,忽然道了一句:「郡主還是如以前一般,平易近人。」   這本是稱讚的話。但景炎說得有些突兀,所以丹陽郡主愣了一下,不過很快她就恍悟過來,於是拿出剛得的那個小香包放在鼻子前嗅了嗅,然後笑了笑:「景哥哥認識安嵐。才叫我意外呢。」   景炎微笑不語,丹陽郡主再次告別,然後轉身,只是她才往前走兩步,忽然又回過身看著景炎問了一句:「她是不是也會和香?」   ……   安嵐找到金雀時,意外看到了馬貴閒,並且兩人正在說話。   只是馬貴閒似乎有急事,不待安嵐走過去就離開了,但他走之前,卻朝金雀作了個深揖,那態度,是既激動,又感激。安嵐疑惑,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匆匆離去的背影,然後問:「怎麼碰到他了?」   金雀盯著馬貴閒的背影,嘴角邊的笑一點一點從臉上褪去,好一會後才道:「他要倒黴了!」   金雀的聲音有些發顫,嘴唇甚至有些抖,安嵐即上前握住她的手。   「安嵐,他要倒黴了!馬上!」金雀看著安嵐,再次強調這句話。   安嵐握緊她的手,低聲道:「你慢慢說,需要我做什麼?」   「他,他得罪了白香師,白香師果真拿他開刀了!」金雀深呼吸了一下,穩住情緒後,才有些急切地接著道,「剛剛,我聽陳露說,這段時間馬貴閒的好些債主紛紛上門找他逼債,馬貴閒一時還不上,那些債主便將他店裡的香都搬走抵債。而眼下,他之前談下的一筆大單,馬上到交貨的時間了,但是他手裡哪還有香,所以今天他候著臉皮來寤寐林找人救急。但是,他得罪白香師的事,大家都傳開了,沒有人幫他。剛剛,他竟求到我面前了,可見他真的是走投無路了!」   安嵐遂問:「他求你什麼?」   金雀道:「當然是求我能不能給他尋到貨源,到時他必有重謝!」   安嵐又問:「你答應了?」   金雀瞪圓了眼睛:「我瘋了,我怎麼可能會答應他!」   安嵐沉吟一會,開口道:「其實,可以答應他。」   金雀一愣,隨後看著安嵐,等著她的解釋。安嵐知道她在意什麼,如同她明白安嵐在意什麼,所以她知道,眼下安嵐這句話,定有別的意思在裡頭。   果然,安嵐隨後就接著道:「據我所知,馬家還是有些家底的,馬貴閒還有一兄一弟。且不論他們兄弟關係如何,出了這樣的事情,即便百香堂真的被馬貴閒弄垮了,但那店鋪還在,他那兩兄弟興許就湊錢盤了去,到時馬貴閒頂多是落得兩袖清風。而只要他爹娘還在,誰說得準,幾年後,他不能從頭再來。」   金雀又是一愣,隨後抓緊安嵐的手:「怎,怎麼會這樣!」   「白香師只恨馬貴閒,應當還不至於遷怒到他那兩兄弟身上,而且,白香師的怒氣怕是也出得差不多了。」安嵐說這些話時,眼神平靜的有些冷酷,「他如今交不出貨,頂多就是沒有信譽,但失去信譽,對現在的他來說已無關痛癢。總歸對他來說,最倒黴的情況,就是百香堂倒閉關門,但他依舊有家可回,有飯可吃,有衣可穿。」   金雀臉上因激動而浮現出來的潮紅慢慢退去,是的,馬貴閒最倒黴的情況,其實,在她們眼裡,根本不算什麼。他的倒黴,比起她曾受過的那些痛苦,算得了什麼?什麼都不算!他的店鋪關門了,還可以再開,他的銀子沒了,還可以再賺,可是,她的阿爹,她的小妹,她的祖母,當他們一個一個的死去,就再也活不過來了。   安嵐握著金雀的手,緩緩開口:「答應他,讓他萬劫不復。」 第053章爭豔   馬貴閒出了寤寐林後,又回頭看了一看,躊躇許久,終是嘆口氣,上了馬車。他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得罪了白香師,這半個多月來,幾乎每天都去求見,禮也送了,人情也花了,卻就是見不上。後來,受了他重禮的人悄悄提點了他一句,他才知道竟是那天鬥香會上,李香師給他換的那款合香惹的禍,只是他知道這個原因時,李香師已經離開長安了,他讓人去尋了數次都無果,簡直是天要絕他的路!   怎麼就讓他給攤上這樣的事,馬貴閒恨得捶了一下車廂,外頭的車夫以為是什麼事,趕緊拉了一下韁繩。於是正奔跑中的馬車猛地一滯,馬貴閒差點就從車上滾了下去,不由大怒:「混帳東西,拿了爺的銀子,就是這麼給爺趕車!」   「馬,馬二爺,小的聽到你捶了一下車廂,以為是有什麼事。」車夫被罵得以慌,趕緊問,「二爺沒摔著吧?」   「爺捶車廂與,與你何幹!」馬貴閒重新坐穩後,繼續怒罵,「爺要是傷了,看爺不打斷你的腿,行了,停著做什麼,還不快走!」   車夫諾諾應聲,只是馬車重新跑了一段路後,馬貴閒就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問:「等等,你這是要去哪?」   車夫道:「二爺不是說,去,去百香堂嗎?」   馬貴閒一聽百香堂這三字,就覺得心裡憑空冒出一團火,燒得他又是痛又是怒,於是咬了咬牙,就道:「去什麼去,光顧的鬼都沒一個,去了幹嘛!」   車夫便問:「那二爺想去哪?」   去哪?多么正常的一句話,卻將他給問住了。若是以前。他會說,去玉香樓,去紅袖招。或是去許大爺那喝酒,去陸三爺那聽曲兒;還有。陳家那寡婦勾搭他好些日子了,就盼著他過去好好溫存一番,陳寡婦的閨女也出落得越發齊整了……但是,這些地方,無論哪一處,都是要銀子,他已賒了好幾回帳。再去怕是吃不著什麼便宜了。   馬貴閒忽然覺得有些意興闌珊,悲從中來。往日,他春風得意時,那些人哪一個不是管他哥哥哥哥地叫著。他只要兩天不過去,馬上就有人找上門來,可勁兒地給他說好話,又是捶胸又是捏背的,跟他好得就似親兄弟一般。   而今。他百香堂還沒真正關門呢,那些人就跟躲瘟神似的避著他,就連玉香樓的姚姐兒也跟換了張臉似的。真是個賤娘們,全身上下都松松垮垮的,也敢在他面前擺譜兒。   「回家!」馬貴閒想了一圈。都想不出能去的地方,便沒好氣的道了一聲,然後憤憤地放下車簾。   只是他的馬車剛到家門口,才掀簾,還不及下車,就瞧著自家兄弟朝他走來。   馬大爺走到他車旁,就熟絡地道:「正等你呢。」   馬貴閒謹慎地看了他們一眼:「什麼事?」   馬三爺笑道:「明兒是大哥的生日,說來咱兄弟幾個好些日子沒出去喝一杯了。正好今日我和大哥都沒什麼事,便合計了一下,由我做東,叫上二哥你,咱兄弟幾個一塊去玉香樓聽曲兒去。聽說那姚姐兒的妹子如今也開始出來接客了,才十三,生得那叫一個水靈,二哥可不能錯過。」   姚姐兒的妹子,馬貴閒見過一次,那確實是個水做的人兒,當時他就惦記上了,於是這會兒一聽,心頭禁不住一動。只是他這兩兄弟,之前還怕他管他們借錢呢,這會兒卻忽然湊上來……   馬貴閒到底是跟著一塊去了玉香樓,不說他垂涎姚姐兒的妹子已久,僅說在這等時候,有人能上來跟他賣好,還是自家兄弟,他也沒有推拒的道理。   ……   傍晚,天樞殿內,景炎將丹陽郡主託他送過來的那個匣子放置案几上。   赤芍將一應香品器送過來,一一擺好後,抬首見白廣寒再沒別的吩咐,就欠身輕輕退了出去。   景炎打開匣子,取出匣子裡的香盛,推過去:「丹陽郡主……」   「特意找上你了?」白廣寒接過香盛,打開看了看,「你竟接了。」   「我接了,並不代表你也接了。」景炎笑了笑,「再說丹陽郡主,瞧著也比三年前長進了許多。」   白廣寒不語,取來雙耳香爐,燒碳填灰,景炎則有些懶散地往後一靠,面上若有所思。   殿外,赤芍面無表情的守在門前,來往的侍女們,連走路也小心放輕腳步。   不知過了多會,有香從殿內嫋嫋逸出,一直板著臉的赤芍,面上的神色不知不覺柔和了幾分。世上女子,面對競相盛放的百花,很難還表現得無動於衷。   人的味覺是有記憶的,並且記憶存留的時間,遠比自己以為的還要長久。生命當中,很多時候,不經意的一眼,或許轉頭就忘了。   但日後的某一天,忽然聞到當時看那一眼時的味道,或許塵封的記憶就會被喚醒。   赤芍想起當年她是從三十餘位侍香人當中,被選中進入天樞殿,那時候的喜悅的激動,此生都難忘,如永不敗的繁花盛景。   殿內,景炎看著那爐香,嘆道:「果真是長進了,難怪崔文君對她的評價那麼高。」   「比起那小香奴如何?」   景炎呵呵一笑:「不是小香奴了,已是香使了。」   「嗯!」   景炎沉吟一會,才道:「丹陽郡主眼下無論哪點,都比她優秀很多。」   「你……更看好丹陽郡主?」   景炎沒有馬上回答這個問題,而是伸手將匣子裡的花箋拿出來,上面寫著這款香的香名——爭豔。   「許久沒有這樣的心情了。」景炎把玩這手裡的花箋,微笑著道,「丹陽郡主確實優秀,可以看出日後的成長,但安嵐……」他說到這,頓了頓,隨後似想到什麼好玩的事情般,忽的一笑,才接著道,「即便如此,那隻小狐狸,卻還是更令我期待。」   ————————————————————   推薦一本書:青衫煙雨的新文   簡介:男主邪魅狂狷,男配溫柔忠犬。他存在的價值,就是為女主生,為女主死,為女主生不如死……但是他不喜歡清純小百合,更喜歡火焰小辣椒喂! 第054章香名   安嵐當上香使後,又是專門進出寤寐林的香使,她便有一定的權限,可以查閱部分出入寤寐林的香商的交易記錄,同時也能知道他們的具體需求。   「這樣真的可以?」兩人從寤寐林出來,回去源香院的路上,金雀有些不放心地道。   「小心一些就沒事。」安嵐點頭,又道,「再說,他如今已是窮途末路,絕不會放過一丁點機會的。」   金雀想了想,又問:「若有萬一……我們會不會出什麼事?」   「不會!」安嵐斬釘截鐵地道。   金雀咬了咬唇,便道:「要不,算了,反正他如今也沒落得好。」   安嵐卻道:「你怕會連累我?」   她們之間,很少有事情能真正瞞得了對方,金雀遲疑了一下,嘆道:「你好容易才當上香使,若是因為這種人被拿了錯,那才叫不值。」   安嵐沉默一會,便道:「你為我去存香房偷香品時,不一樣冒著極大的危險,可我當時一點都沒阻止你,如今想來,我當真是過分了。」   金雀忙道:「那不一樣,我是有把握所以才去偷的,你沒說什麼不也是信任我,我還能不明白嗎。」   安嵐便道:「所以你不相信我有把握?」   金雀一愣,安嵐遂笑了:「那種人,你相信老天爺會懲罰他?瞻前顧後的,婆媽!」   金雀眼圈有些熱,扭頭哼道:「你才婆媽!」   卻這會兒,前面行來一輛氣派的馬車,兩人即走到路邊。只是那輛馬車走到她們跟前時,就停下了,隨後車窗簾被掀起,露出車內那人如花般的容顏。   「真巧又碰上了。」丹陽郡主笑著往外看,「你這是要回去了?是回香院嗎?」   安嵐微微欠身:「是。」   丹陽郡主打量了她一眼,然後拿出那個小香包:「剛剛忘了問你了,這裡頭裝的是什麼香?挺好聞的。似乎有丁香在裡頭。」   「是有曬乾的丁香花,除此外還有雛菊和棗花,奴婢因覺得好聞,就都裝了一點兒。」安嵐說到這,便又道,「郡主若是不喜歡這個香,可以將裡頭的香餅換了。」   「不是,我很喜歡。」丹陽郡主又看了看那個香包,「此香可有香名?」   安嵐道:「棘薪」   「棘薪。」丹陽郡主品了一下這個香名,然後道。可是出自。「凱風自南。吹彼棘薪。」   安嵐遲疑了一下,點頭道:「奴婢不會取香名,讓郡主見笑了。」   「凱風自南,吹彼棘薪。」丹陽郡主低吟一句。又聞了聞那香包,然後微微一笑「很貼切的香名,很溫暖的味道,你讀過書?」   安嵐道:「長香殿的香使,多少是要識得幾個字的。」   「原來如此。」丹陽郡主笑著道,「希望我們日後還有相見的時候。」   她說完,就放下車簾,隨後馬車緩緩離去。   只是馬車走了一段路後,陪在丹陽郡主身邊的丫鬟就遲疑地道:「郡主。這東西還是收起來吧,這等香如何配得上郡主。」   丹陽郡主看了那丫鬟一眼,眼神頗有些嚴厲,那丫鬟惴惴垂下眼:「不就是個下人配的香,也不知她懂不懂君臣佐鋪。萬一相衝了,到底不好。」   「你懂什麼。」丹陽郡主收回目光,落到手裡的香包上,沉默一會後才自言自語般地低聲道,「棘薪……不是個簡單的人呢。」   馬車離開後,金雀才開口問安嵐:「那香包你怎麼給她了,裡頭的香餅你可是費了不少功夫才和出來。瞧她那派頭,又是個郡主,定是什麼好東西都見過了,剛剛面上笑得客氣,心裡多半是瞧不上。而且剛剛問東問西的,多半還是個不識貨的,棘薪香給她可真是糟蹋了。」   安嵐拿出那串香珠:「她贈了這個,我白拿總不好,而且我覺得,她也不會是個不識貨的。」   金雀接過那串香珠,看了兩眼,又嗅了嗅,隨後詫異道:「這是沉香串珠?」   安嵐點頭:「嗯,是土沉香。」   金雀不解:「非親非故的,她……為什麼送你這個?」   「我也不清楚,只是這份禮,也著實太大方了。」安嵐搖頭,沉默一會,便將剛剛在半月亭那聽到的事告訴金雀。金雀聽完後,怔了一怔,然後跺腳道:「果真是個沒安好心的,她好好的郡主不當,千裡迢迢來這爭什麼!莫不是就針對你來的!?」   「胡說什麼。」安嵐笑道,「她又不認識我,還能針對我,況且我跟她是天壤之別。」   「她之前是不認識你,但現在認識你了啊,你還給了她那香包。」金雀說著,又掂了掂那串沉香珠,「她若真有那本事,還能瞧不出你的香有多好,你看,她剛剛特意問你那幾句,一定是試探你的!哎呀,真是壞了,你不該給她棘薪香的!」   瞧金雀立馬變得著急上火的模樣,安嵐不禁撲哧一笑,金雀便瞪著她道:「你還笑得出來,連我都覺得不對勁,你難道一點都不察覺。」   風吹過,安嵐抬手撥了撥額前的髮絲,看著前面的大雁山,平靜地道:「即便讓她知道我會和香,那又如何,長香殿的香使,多半都會和香。」   金雀道:「但,但是,你跟她們不一樣。」   安嵐道:「那只是你覺得,郡主那等身份的人,怎麼可能會這麼想。」   金雀皺了皺眉,又掂了掂手裡的沉香珠串:「若她就是覺得你不同了呢,不然她怎麼會給你這個?」   「那又如何。」安嵐拿過那串香珠,搖頭,「若白廣寒大香師真的公開選徒,憑白廣寒大香師的名望,有意的人不知幾何,再說,丹陽郡主並不知我也中意那個地方。」   「也是呢……」金雀想了想,放下心,只是片刻後,她又是一聲怪叫。「等等,那要跟你競爭的人,不也是一樣更多了!」   「可不是嘛。」安嵐嘆氣,很欣慰金雀終於注意到事情的重點了。   ……   夜裡,桂枝纏住王掌事抱怨房間的事,越說越覺得委屈。原本,她是想著自己成了香使後,有了單獨的房間,王掌事便會常過來找她,到時她求什麼事。會更加方便。可現在。她是單獨住一屋了沒錯。卻偏住的是之前王媚娘住過的地方,王掌事許是心裡對那屋多少有些不舒坦,所以完全沒想著要過去。而且那房間,王媚娘住的時候。裡頭可是擺了不少好東西,但到了她住進去時,除了原本那張酸枝木拔步床外,別的好物件是一件都瞅不著了。   這叫她怎麼甘心,費了這麼多心思,屈意承歡那麼久,可不是就為了住進那間破房子!   王掌事有些奈何不得王媚娘的纏功,便道:「原本就沒有多餘的房間,你不喜歡那屋。難不成你還願意跟別人擠一個房間?香奴那邊倒也有一些空房,還是你還想著搬回那邊?」   「誰說要跟別人擠一屋了,好容易從香奴那搬出來,乾爹竟還想著讓我回去,好沒良心!」桂枝不滿地在王掌事的手上輕輕咬了一口。   王掌柜瞧她這又痴又嗔的小模樣。便笑道:「那你說要如何,我總不能給你變一個空房出來。」   桂枝眯了眯眼,靠在王掌事胸膛上柔聲道:「安嵐那房間挺不錯的,總歸她佔著那屋也是白佔,不如跟我換了,如此,日後乾爹也能過去嘗嘗鮮兒不是。」   王掌事沒有說話,半闔著眼,似在考慮。   桂枝便趁熱打鐵,接著道:「我知道王媚娘令乾爹惱了,所以如今乾爹連去我那屋都不願,若是我跟安嵐換了房間,乾爹偶爾過來看我的時候,我也將安嵐請到我屋裡熱鬧熱鬧,豈不更好!」   王掌事這才看了她一眼,笑道:「就你鬼心眼多。」   桂枝坐起身道:「那乾爹是答應了!」   王掌事抬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撫著:「這事不用這麼著急,陸香使長才定下的事,多少也要給她寫面子。」   桂枝立即收起面上的笑,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她算什麼香使長,依我看,白香師忽然抬舉她,定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王掌事當即皺了皺眉,桂枝以為王掌事是為自己這句話不快,幹嘛陪著笑地道:「我也不是說陸香使長做了什麼勾當,主要是這事兒太突然了,她都當了那麼多年的香使,也不見有什麼過人之處,如今卻突然躍上枝頭,一下子壓了旁人一大截,由不得別人不這麼想嘛。」   王掌事還是沒有說話,面上依舊一副沉思的表情,桂枝便接著有些惴惴地道:「乾爹別惱我,我是有口無心……」   「沒事。」王掌事在她背上拍了拍,「這事以後別再說了。」   桂枝有些困惑地看了王掌事一眼,雖不明白,但還是乖巧地點點頭。   王掌事示意她下去吹燈,然後就躺下閉上眼睛,他也一直在找那個人,當然也有懷疑陸雲仙,但是,目前還沒有找到什麼證據證明陸雲仙就是內奸。而且,如今陸雲仙到底是白書館親自抬舉的人,他也得防著白書館是不是故意給他設的圈套,看他是不是真的服了。若是被白書館察覺到,他其實心裡還存有不滿,那日後想翻身,怕是更難。   桂枝努力一晚,都沒能如願,心裡頗有些不快,王掌事也只是敷衍幾句,發洩過後就睡了。   卻不想,第二日上午,陸雲仙就順了桂枝的意,將她換到西邊那間屋。   傍晚,王掌事回來後,聽到這個事,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心裡隱隱生出怒意。 第055章甜頭   且說上午那會兒,桂枝從陸雲仙那聽到這個消息時,先是有些不敢相信,好一會後,才做夢似的問:「這,這是真的?」   「什麼真的假的。」陸雲仙面上露出微慍,「你若還不願,那便算了,你就照樣住現在那屋。」   「沒沒沒……」桂枝慌忙陪著笑道,「我怎麼會不願,就是太驚訝了。」   陸雲仙微微皺眉,面上露出不耐煩之色:「行了,趕緊回去吧,只給你半天時間收拾,別耽誤院裡的差事。」   桂枝趕緊應聲,謝了又謝,也不再問為什麼忽然給她換這麼好的房間,只當是昨晚她伺候王掌事的功夫到家了,所以王掌事今兒換了別的法子,應允了她的要求。也難怪陸雲仙的臉色這般難看,如今給她換的那屋,可一點都不比香使長住的地方差。   桂枝樂滋滋地出去,迫不及待地去新房間巡視一圈後,就很是得意地道:「這才叫人住的地方!」   ……   傍晚,王掌事聽說此事後,沉默許久,便喚了陸雲仙過來問怎麼回事。雖說香使們的房間安排,香院的掌事一般不會過問,但是,若違背了慣例,掌事還是要得問清楚事情的緣由。   「我也覺得此事不妥,本是想問掌事後再做定奪的,只是上午掌事未在香院,香閣那邊的意思,我實不敢違背。」陸雲仙過來後,就道了這麼一句,且面上分明帶著不滿,「桂枝終究也是個香使,卻住進那樣的房間,到底是亂了規矩。而且別的香使看在眼裡,心裡定也會有不平。」   王掌事皺眉:「你說,這是白香師的意思?白香師怎麼會注意到這等小事?」   「我也不清楚。」陸雲仙搖頭,「今兒一早,我去香閣那邊拿香單的時候,白香師問起香院中的人事。我如實說了。白香師因還記得王媚娘,便道了一句,死過人的房間確實不宜馬上住人,隨後就命我好好處理院中的人事。」   王掌事的眉頭越皺越深,陸雲仙接著道:「接著劉玥就問起香院裡的房屋和院落都是怎麼安排的,還特意問了空房間有哪些。」她說到這,就偷偷看了王掌事一眼,然後問,「是不是,讓桂枝再搬回去?」   王掌事想了想。就搖頭:「不用。既然是那邊的意思。那就先這麼辦。」   不過是換個房間,與他無害,他沒必要在這上頭計較落了白香師的臉面,更何況桂枝也纏著他給換房間的事。只是這件事背後的意思。值得他好好琢磨,一直以來,他是不是把桂枝想得太簡單了。   片刻後,陸雲仙從王掌事那出來,長籲了口氣,這才覺得自己的手心和後背都出了汗,涼風一吹,不禁打了個寒戰。出了院門,她回頭看了一眼。然後一聲感嘆,那個安嵐,真不知是哪修來的這份心思。竟能將那幾個人的厲害關係分析得如此準確,還能面不改色地編出這樣一通話,並且說得讓人不得不信。不得不跟著她的意思走。   今日,她去香閣拿香單的時候,白香師確實問及香院中的人事安排,如今白香師想掌控香院,對香院中的事情不可能不問。王媚娘是白香師親自吩咐杖罰至死的,白香師當然不會這麼快就忘了,而王掌事,在如今這個時候,不可能為這點兒小事去跟白香師一句一句地確認。所以,王掌事定會默許此事,並且,從今起,必將把更多的注意力轉到桂枝那邊。   陸雲仙抬手撫平被風吹亂的髮絲,穩住有些慌有些激動的心緒,抬步繼續往前走。   因為換房間的事,許多不明內情的香使和香奴們,都以為桂枝才是除王掌事外,在香院裡能說了算的人,於是紛紛過去巴結,一時間,桂枝在香院裡的風光無人能及。   王掌事一直默不作聲,任由他們在底下鬧騰,陸雲仙也識趣地退讓,並且不時暗中推波助瀾。安嵐和金雀也只在一旁冷眼旁觀,只做好自己手裡的差事,並儘量避開跟桂枝之間的衝突。   於是,在眾人的奉承之下,桂枝越來越得意忘形,幾次從香農那收香的時候,都私自扣下一部分,然後再偷偷賣出去。陸雲仙不動神色地故意放水,並且自己絲毫不沾便宜,也不去過問,只當做不知道。   桂枝越來越大膽,胃口也越來越大,偏她又沒有王媚娘的細心,因此不到半個月,就被王掌事看出帳目不對。但是,王掌事依舊隱而不動,既沒有警告桂枝,也沒有去阻止,反而對桂枝寵愛有加,但已在暗中留意桂枝經手的每一件事。他相信桂枝一定還有別的幫手,不將這些人都揪出來,他晚上都睡不著。一直跟在王掌事身邊的石竹察覺出不對勁,當即尋了個機會,悄悄去尋桂枝提醒她別做得太過火,王掌事已經懷疑她了。   「我就撈這點兒油水算什麼,跟王媚娘比起來,那是九牛一毛。」桂枝有些不屑地看了石竹一眼,「再說,這等事乾爹心裡當然是清楚的,不然當時王媚娘屋裡擺的,身上戴的那些東西,難不成都是天上掉下來的。」   石竹微微皺眉,面上帶著顯而易見的不贊同:「你跟王媚娘到底不一樣,她是自打進來就跟著王掌事,並由王掌事一手扶持起來的,很多事情,她做之前,都提前跟王掌事說一聲,王掌事沒有反對,她才去做,而你……」   「我怎麼了!」桂枝不耐煩地打斷石竹的話,「我比她差在哪了?乾爹若真對她那麼好,能將她送到白香師那白打一頓,我看她就是蠢,結果丟了性命。我是沒有事事都跟乾爹說,但我也沒件件都瞞著啊,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我還能不明白的?你看,如今乾爹對我是越來越好,就連陸雲仙對我都是忌憚三分!」   石竹說不過她,只得氣悶地道:「我是擔心你……」   桂枝瞧他神色微惱,只當他是嫉妒吃醋了,心裡不屑地哼了一聲,人卻走過去,抬手撫著他的胳膊柔聲道:「我知道你是擔心我,其實我這麼做,不也是為著我們嗎。我不多準備些銀子,我們將來怎麼辦,乾爹那性子,也就是嘗個新鮮,等過些日子冷了我,我想再撈點油水,可就不像現在這麼方便了,你說是不是。」   石竹依舊皺著眉頭,他心裡清楚自己說服不了她,有時候也挺厭惡她這貪得無厭的性子,但心裡偏又放不下她。   桂枝知道不給他點甜頭嘗,他是不會甘心的,再說她現在還離不得他的幫忙,於是放在他胳膊上的手慢慢移到他胸膛上,輕輕撫著:「現在是白天,不太方便,天黑後你來找我,我給你留門。」   入夜後,石竹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又食髓知味,自然整日裡惦記著。偏這些日子,因王掌事時常傳喚桂枝的關係,兩人的膠粘幾乎都要斷了,今日桂枝主動提及,他如何能安得下心。況且,他如今也實在是不放心,還是希望能多提醒她幾句,讓她知道收斂,別到時惹禍上身。   於是,又等了一會,石竹便起身出了屋,往外看了一眼,瞧著外頭沒人後,就悄悄離開那,往香使的住處走去。他卻不知,這幾天,一直有人守在桂枝那屋附近,待他進了桂枝的房間後,那人即輕手輕腳地離開那,往陸雲仙那行去。   片刻後,陸雲仙就領著兩個婆子,拿著這些日子整理出來的事務明細,往王掌事的院子走去。   ——————————————————   推薦一本歡樂輕鬆文:   孫妙曦前世傷心而死,這世費盡心機報復。   什麼?他竟然說一切只是個苦逼的誤會?   喂,世子童鞋,本姑娘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幹掉你,這樣你還要追我?   感興趣的親可搜索書名! 第056章事發   繡帳華床,錦被瓷枕,雖無紅燭螢火,但有暗香幽幽。   房門已上閂,香奴也已遣走,無論再大的動靜,那張黑漆酸枝木的拔步床也不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衣裳盡解後,磨蹭交纏時,也不用擔心身上會沾到蛛絲和灰塵,更不用擔心衣裙會被劃破……   只是,這本是個可以盡情享受的夜晚,石竹卻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粗魯,甚至是有些橫衝莽撞。如今,似乎只有這樣兇猛的動作,才能緩解他心頭的不安,和發洩對這個女人的不滿。   桂枝早在王掌事的調教下,成為箇中高手,也已經習慣了石竹的強悍和不知餮足,因而,此時她在痛苦中享受這極致的快樂。她的身體柔軟得不可思議,扭動的腰肢像水蛇一般,誘人的身體在黑暗中勾勒出峰巒起伏的柔媚線條,她的呻/吟,他的喘息,她的痙攣,他的顫抖……她塗著丹蔻指甲緊緊抓著他繃緊的胳膊,在那上面留下一道道紅痕。他放開她的大腿,倒在她身上,壓著她綿軟豐滿的身體,粗重地呼吸。   好一會後,他才翻過身,仰面躺在床上,滿足地閉上眼。但不知為何,這個時候,他忽然想起他小的時候,每次跟他爹娘出去犁地,一整天下來,似乎也是這麼累,累得連動一下胳膊都不想。   桂枝也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許久之後才緩過勁來,然後側過身,滾圓的長腿抬起,壓在他腿上,人也跟著湊過去,白膩的手順著他精壯的胸膛一路往下撫,開心地撥弄著剛剛給了她極盡歡愉的那物,此時那玩意雖已經軟下了,但一想起他剛剛的雄風,她就覺得。這日子過得有滋味。王掌事那老東西,明明都要痿了偏還不服老,若不是還需靠著他多賺點銀子,她哪會有哪個耐心裝模作樣地伺候他。   「還是你好,那老傢伙跟你可真比不了。」桂枝臉貼在石竹的胳膊上,低聲說道。這會兒她不願再稱王掌柜「乾爹」,跟她手裡這傢伙比起來,王掌柜那東西當真就是「老傢伙」。   石竹閉著眼睛歇了好一會後,才睜開眼道:「你難道就打算一直這麼下去?」   好好的,又說這個。桂枝心裡有些不快。但想了想。就放柔了聲音:「那你讓我如何?你若能跟白香師一樣有本事,能讓老傢伙吃了虧還叫不出一聲苦,我就全都聽你的。你又不是不清楚,咱們終究都是奴婢。如今瞧著是有些風光了,但若哪天惹惱了他,他一句話,咱這點風光馬上就沒了,你我現在到底沒成什麼事呢,先哄著他開心不是對大家都好的事。」   石竹不說話,桂枝接著道:「我知道你不願我去伺候他,其實我心裡也不願,但我不是沒辦法。他是什麼樣的人你不清楚?我哪敢違抗他的話!」   石竹依舊不說話,他本來就是個笨口拙唇的人,本來要說的事,白天就已經跟桂枝說明白了,如今。再叫他說,也不過是將白天的話重複一遍。   「咱倆都是一條船上的人了,這些天,我,我心裡也一直是掛念著你的。」桂枝抱著他道,「不然我怎麼會求他給我換這房間,換到這兒後,日後你我來往也方便些,不易被人發現。你放心,我也不蠢,之前考香使那些事,誰還能看不明白,他跟白香師之間遲早會有個結果,咱就先安心等著。我哄著他開心,你再時時替我留意他的動作,沒準兒哪天,咱就能在白香師跟前露一會臉,到時,還怕擺脫不了他嗎……」   桂枝因被餵得滿足,於是在床上可勁兒地撿著好聽的話哄石竹,卻不知,屋外的人早已將她和石竹的勾當聽得一清二楚,也將她說的那些話聽得明明白白。   王掌事緊緊咬著牙齒,忍了好幾忍,才控制自己沒有破門而入,將裡頭那對狗男女給宰了解恨。   此時,他終於確定,桂枝和石竹,都是投靠了白香師的人,難怪之前那些事,能辦得那麼神不知怪不覺。因石竹口風緊,人老實,心也細,所以這兩年甚得他的信任,他的許多差事不是教給石松就是交給石竹去辦。   本以為是條看家犬,卻不想竟是條白眼狼!   白書館真會挑人,直接就找他身邊的人下手,果真是讓他防不勝防。王掌事握緊雙拳,面色陰沉的盯著那扇緊閉的門,待裡頭的聲音漸漸底下,石竹起來穿衣服打算離開的時候,他才轉身,沉著臉,悄悄走了。從始至終,他都沒有弄出一點兒動靜,沒有讓屋裡的人察覺他來過,已知道了一切。   既然白書館想用他的人來對付他,他乾脆將計就計,看到時候,死的會是誰!   只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王掌事怎麼也想不到,他才剛離開那裡,又一個人從屋子的拐角後面輕輕走出來,小心翼翼地走到他之前站著的那個地方,然後將一個東西丟到地上,隨後,那人也悄悄離開那裡。   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臉,皎潔的月華灑下,照清被扔到地上那東西。   原來那是個石青色的小香袋,顏色已經不鮮豔了,但看著依舊精緻,月光下,那香袋還泛著絲緞的光澤。不是香奴能用得起的東西,也不是香使們常用的款式,但是,也有許多人對這個香袋不會覺得陌生,因為這是王掌事常掛在身上的東西。   石竹穿好衣服後,桂枝便打開門往外瞧了一眼,確認外頭沒人後,才回頭道:「快回去吧,日後有機會,我再讓你過來。」   石竹點點頭,把門拉開一些,輕手輕腳的走出去。   桂枝本是要關上門的,卻見石竹將下臺階時,突然停住,整個人似僵了一下,然後彎下腰,撿起地上的一個東西。   桂枝不解,小聲問:「怎麼了?」   石竹認出那東西時,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凍住,腦子有片刻的空白。   桂枝愈發不安,又擔心他一直站在那讓人看到了,便也出去將他拉到角落處:「你怎麼還不走?這是你掉的?」   即便是在昏暗的光線下,也依舊可見石竹的臉色蒼白得嚇人,他將手裡的香包遞給桂枝:「你不認得這個?」   桂枝狐疑地接過,借著月光看了兩眼,隨後臉色也是一變。王掌事的東西怎麼會掉在這裡?難道他來過,什麼時候來的?是不是剛剛?   「這——」桂枝抬起眼,卻從石竹眼裡看到跟她一樣的驚恐。   被發現了!   接下來,王掌事會怎麼對付他們?若是剛剛發現的,那為什麼什麼都不說,就悄悄走了?此時,兩人腦子裡就來回盤旋著這幾句話。   「怎,怎麼辦?」桂枝一時間整個人都慌了,聲音裡即帶著哭腔。   「我回去,好好想想。」石竹卻機械地說出這句話,然後就走了,走時的動作使行屍走肉一般。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回去的,他只覺得,當他躺回到自己床上時,還覺得像是在做夢,只是這個夢令他手腳冰涼。   他了解王掌事是什麼樣的人,被王掌事發現了他和桂枝之間的事,他以後絕不可能會有好日子過。但,這還不是最糟的,若因此被王掌事查出王玉娘的死,以及王華的失蹤,他和桂枝絕不可能還能保住性命!   石竹越想,越覺得可怕,前半夜他僵直地躺在床上,後半夜輾轉反側,最終,他得出的結論是,在這裡,他和桂枝已經走到絕境。為今之計,只有馬上走,但是走之前,必須讓王掌事放他們一馬!   一夜無眠,翌日,天灰濛濛亮的時候,石竹就從床上起身,開始翻箱倒櫃。   差不多與此同時,陸雲仙也將安嵐叫了過去,低聲道:「昨晚,王掌事沒有任何動靜,怎麼回事?」   安嵐平靜地道:「別急,不可能沒有動靜,他不動,石竹和桂枝也會動,你準備好在白香師那添一把火。」   「石竹和桂枝?眼下王掌事不動,他們怎麼會動?」桂枝一怔,隨後狐疑地道,「難道,難道他們已經知道被王掌事發現了?   安嵐微微點頭,香袋,是她讓石松去扔的,就是防王掌事不動,石竹和桂枝也不動,使得事情陷入僵局,情況被王掌事重新掌控。所以,那個香袋就是一個導火索,讓他們雙方,必將有一番不得不動。   石竹找到這些年香農告王掌事拖欠銀款,強佔香使的一些證據,這些東西,他當時也是抱著以防萬一偷偷存了一些,不想真有用上的時候。石竹將那些東西折好,放入懷中,然後推開門往外看了一眼。此時天才剛剛亮,還沒多少人起來,除了廚房和香奴那邊,香院別的地方還是靜悄悄的。   石竹摸了摸胸口,就朝桂枝那走去,他要帶她走,用這些東西當籌碼,王掌事不會不答應。他和桂枝在王掌事眼裡,只是兩個不起眼的奴婢,王掌事不至於要為了他們跟自己過不去。   只是,石竹才離開自己的房間,隔壁的房門也跟著打開了,便見石松從裡走出來。 第057章蛇蠍   她絕不能讓乾爹知道這個事,她好容易才擺脫香奴的身份,好容易才住進這樣的房間,穿上這樣的衣服,還有了這麼多的銀子!日後,她還會更好,定還會比現在更好,只要,只要渡過這個難關……桂枝同樣是一夜無眠,同樣是天還未亮就從床上起來,同樣也做了一些準備。   此時,她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整整一晚,她腦子裡來回想著都是那些話。   片刻後,她站起身,去屏風後面就著盆裡的冷水洗了臉,在冷水的刺激下,她的腦子又清醒了幾分,心腸也跟著硬了幾分。隨後,她擦乾臉,重新坐到妝檯前,放下頭髮,拿起梳子,重新梳了一個高高的靈蛇髻。   很多香奴都知道,她是個手極巧的人,她會梳幾十種不同的髮髻。但是,香奴們不能梳這樣的髮髻,一是太招搖,會招人眼紅,二是香奴沒有配得上這等髮髻的首飾,也沒有相稱的衣裳。若是費了半天功夫,梳了這樣一個髮髻,卻只能戴兩朵紗花,穿一身布裙,還不夠寒磣人的。   如今,她終於可以梳這樣高貴的髮髻了,也有好幾支鑲嵌寶石的金釵和樣式精巧的珠花,還有幾套能穿得出去的衣裳。她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倒下!   梳好髮髻,帶好珠釵後,她便將前幾日才買的脂粉奩打開,先在臉上拍了一層香粉,再拿出那個玉盒子,拿手指輕輕挑出一點玫瑰膏子,用玫瑰露化開,抹在唇上。一次之後,她覺得不夠鮮亮,便又挑出一點,再滴兩滴玫瑰露化開,這一次就抹在下唇。   她的下唇生得豐滿,王掌事曾說。她的唇形像花瓣,看著就誘人,上了玫瑰膏子後,就令人想撲上去咬一口。石竹跟她纏在一塊時,也喜歡在她唇上又啃又吸,每次都弄花她的口脂。   塗好後,她輕輕抿了一下唇,便見鏡子裡的女人看起來,既華貴又妖嬈。她滿意了,便將手裡剩下的那點玫瑰膏子輕輕勻在兩頰。她的動作很仔細。比任何時候都要認真。似乎這預示著她的成敗。令她重之又重。   最後,她挑了一件簇新的玫瑰紅裙子,換好後,她再次走到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盛裝的自己,目中露出瘋狂。這才是她要過的日子,這才是她想要留住的東西,誰也不能破壞!   桂枝輕輕撫繡著團花的衣緣,心裡想著:昨晚,乾爹沒有破門而入,定是要給她一次機會的意思,不然不可能就這麼當做沒事般的離開,她定要做出一個正確的態度。讓乾爹看明白。如此,只能讓石竹離開香院,反正,他也說過,他過兩年就想回家娶妻生子去。既然早晚都要走,那不如早點兒走。   桂枝很自信,她覺得,眼下這情況,石竹定會聽她的。即便他不願走,也不得不走了,大不了,她假意答應他,過後她尋了機會,也離開香院尋他去,兩人做長長久久的夫妻。   這般想著,桂枝深呼吸了一下,就走到門邊。卻剛拉開門,就看到石竹正在她門前,她嚇一大跳,慌忙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將他拉進來。   「你怎麼過來了!」關上門後,桂枝轉身,惱怒地看著他道。   石竹打量了她一眼,怔了怔,才道:「我想出法子了。」   桂枝一愣,遂走過去:「什麼法子?」   石竹便將藏在懷裡的東西拿出來遞給桂枝:「你看這個。」   「這是什麼?」桂枝狐疑的接過,卻瞧了幾眼後,就驚訝地抬起臉,「你,你怎麼會有這些東西,你想拿來做什麼?」   「我們一起走!」石竹兩手握住她的肩膀,目光炯炯地看著她道,「他已經發現咱們的事,以後你和我都很難在這裡過得好,不如就此離開。就拿這個逼他放我們走,反正我們在王掌事眼裡都不算什麼,他是個最會衡量利害的人,定會答應的。」   桂枝只覺得一頭冷水從頭上澆下來,怔怔的看著石竹,她沒想到,石竹竟準備了這些東西。若石竹真拿這些東西去王掌事那說,那她就算不想走,也得跟著走了!她好容易才過上的好日子,憑什麼,憑什麼要為這個男人放棄!   「我就是先來告訴你一聲,讓你別擔心,等一會我就跟王掌事說去。」石竹瞧她臉色不好,想了想,又道,「回去,回去我就讓我爹娘給咱們辦喜事,我家裡雖不是多富裕,但如今的收成越來越好了,定能讓你吃上飽飯,我這幾年也有一些積蓄,或許還能做點小買賣。」   誰說要跟你走了,誰說要跟你過那種,那種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苦日子!   桂枝心裡在吶喊,咬緊牙根,憤怒地吶喊,可是,她面上卻露出笑,揚了揚手裡的東西,問:「你就這麼將這些東西拿到王掌事面前說,不怕他當場就讓人搶走燒了?」   見她笑了,石竹放下心,就道:「我還留了一些再別的地方,只要他答應讓我帶你出去,然後等咱們安全離開後,我再將剩下那些讓人送回去。」   桂枝心裡的寒意卻又添了幾分,此時,就算她將這些東西都撕毀也沒用。   但是,她絕不能跟他走,更不能讓他到王掌事那說去,這事只要一說,她就真的沒有挽回的餘地了。   桂枝垂下眼,看著手裡的東西,目中露出陰狠和決絕。只是她抬起眼時,面上又露出微笑,並叫那些東西交回到石竹手裡,柔聲道:「那你快收起來吧,不過這會兒天還沒全亮,王掌事多半還沒起來,你且在我這坐一會,喝杯茶再走。」   石竹道:「再等,一會出去或許會讓人看到。」   「我害怕了一夜,我就多陪我喝杯茶壓壓驚。」桂枝面帶可憐,「你放心,你這個時候出去,反倒會碰到別的香使,還不如再等一會,待她們都去陸雲仙那領差後,你再出去更妥當。」   石竹想了想,就在椅子上坐下。   桂枝便轉身給他倒茶去,茶是普通的綠茶,只是已經冷了,茶香還在,但口感卻變得苦澀了些。   桂枝給石竹倒了一杯,也給自己倒了一杯,放在託盤裡,拿到桌子旁,將石竹的那杯放在他跟前,然後她在他對面坐下。石竹其實也覺得心慌,這事他說的有把握,實際上心裡一點底氣都沒有,因此覺得口乾舌燥,於是桂枝將那杯茶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拿起就直接仰頭喝光了。   桂枝愣了愣,她的心臟止不住地砰砰跳起來,自己手裡的那杯茶落到地上。石竹放下杯子,拿袖子擦了擦嘴邊的水漬,然後看著桂枝,一臉認真,如是下承諾地道:「你放心,無論如何,我一定不會不管你的,以後,我也不會讓你吃苦的!」   桂枝似根本沒聽他在說什麼,只看著他溼潤的唇,對著她一開一合。   其實,他的五官生得挺好,不然王掌事也不會常讓他去香殿那邊跑腿,特別那雙眼睛,雖不大,但很有神,鼻子也很挺,腰身又那麼有力,胳膊想鐵一樣……真是可惜了。   見桂枝只看著他不說話,石竹以為她還在擔心,便想著再安慰幾句,只是開口時,他忽然覺得頭有些暈,他便皺著眉甩了甩頭。桂枝即放下茶杯,走過去扶著他道:「你昨晚是不是也一夜沒睡,就先在我這躺一會吧,我不讓人進來。你好好歇,歇好了,才能為我們以後打算。」   「我怎麼……」石竹順著桂枝的攙扶站起身,心裡卻有些不解,但此時他的腦子越來越昏沉,根本無法想事情,只能隨著桂枝走到她床邊,然後砰地一下倒在他床上。   桂枝站在那看了他一會,然後搖了他幾下,又輕輕叫了他幾聲,他都沒有反應。她放了心,便拿手放在他鼻子前試了試,呼吸有些重,收回手。不再看他,拉過床上的被子就往他臉上壓下去,死死壓住,令他再吸不到空氣。   倉促之下,她找不到毒藥,身上只有一點兒強效的迷藥,這還是之前石竹為了對付王華準備的,當時她覺得新鮮,就討了一點。石竹當時應該是怎麼都沒想到,他給出的東西,最後會被用到自己身上。   即便是昏迷,人體卻還是有求生的本能,一會後,石竹忽然掙扎了一下。桂枝大駭,乾脆整個人都壓上去,死也不鬆手,石竹的掙扎越來越弱,隨後徹底不動了。桂枝卻還是死死壓在他身上,也不知過了多久,連外頭都有了走動和交談的聲音,她才小心從他身上下來,緊張地掀開被子,再次伸出手。   沒有呼吸了,真的沒了呼吸!   死了!   這就死了!   桂枝只覺得渾身都軟了,差點一下子坐到地上,她安全了,誰也奪不走她的榮華富貴,她終於安全了。   片刻後,她再次看著躺在她床上的石竹,怔了許久,就重新走過去,想將他拉起來藏在床底下,卻就在這會兒,外面忽然傳來敲門聲。 第058章連環   就在石竹再次來到桂枝這的時候,也有人敲開了源香院的門,看門的管事開門瞧清來人後,不禁愣了一下。   「我要見我叔叔!」王華面帶疲憊,衣服也有些不齊整,瞧著有點兒狼狽,但整個人看起來卻比以前凌厲許多,那雙通紅的眼裡似藏著一團火,令看門的管事一時說不出話來。   「您這是……」一會後,那管事才回過神,一臉狐疑地打量著王華,「這一大早的,王掌事怕是還沒起來,您過來之前,可有通知王掌事?」   看門的管事之前就認得王華,所以倒沒有給他臉色看,但是前段時間,王華在最後一輪香使考試之前突然不告而別,他是略有耳聞,據說王掌事還為此生了好大的火氣,所以這會兒突然看到王華,難免吃驚。   「麻煩你去通報一聲。」王華抹了抹臉,提高聲音道,「叔叔不會不見我的!」   「那您稍等。」看門的管事遲疑了一下,就點點頭。   只是不等他轉身,他身後就傳來一個疑惑的聲音:「是誰?」   看門的管事回頭,見來人是石松,便知道自己可以省去跑腿的功夫了,遂讓開身道:「是王郎君,說是要見王掌事。」   石松看到王華後,也是一詫,這麼多天沒有消息,他沒想到王華竟還活著。   是王華自己脫逃,還是石竹最後手下留情了?   石松沉吟片刻,就走過去,打量了王華兩眼,然後道:「隨我來吧。」   源香院這把火,是要越燒越旺了。   「你……怎麼回來的?」往王掌事的院舍走去的路上,石松遲疑地問了一句。   王華垂著眼,咬著牙沒吭聲,那天,他醒過來時,已是中午了。太陽當頭曬著,他一醒過來就覺得口乾舌燥,並且根本站不起來,也辨不清自己究竟是在那兒。一直到傍晚的時候,才碰到一個老嫗從那路過,給了他一口水喝,但是老嫗說的鄉話他聽不懂。兩人比劃了半天都不得要領,加上天要黑了,荒山野嶺的,他又已飢腸轆轆。不敢亂走。只得跟著那老嫗回家。幾天後。老嫗的兒子回來了,才給他指了路,結果他卻走錯了路,越走越遠。待再返回來,不知白費了多少時間。後來身上的銀錢又被偷了,他差點淪為乞丐,幸好碰到個以前認識的人,借了點銀子,如此才順利回到家。   但這就已經過去半個來月了,其中艱辛和不易,真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得清的。如今,他只知道。自己是被源香院裡的人給害了,玉娘定也是因為那人而喪命的。他本想報官的,但又覺得,此事還是先通知叔叔一聲,於是連夜從家裡趕了過來。   王掌事忽看到王華。也是愣了一下,不過到底幾十歲的人了,心裡雖是詫異,面上也不顯,只是怔了怔後,就詢問的看向石松。不待石鬆開口,王華就紅著眼走過去,卻只喊出一聲「叔叔」,聲音就已哽咽,疲憊的臉上儘是憔悴。   王掌事便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先洗把臉,再慢慢說。」   王華洗臉擦手時,王掌事又命人傳早膳,然後才讓石松出去守著門,只是石松將退出去時,他又問一句:「石竹呢?」   石松道:「出來時沒看到他,掌事要找他嗎?」   王掌事面色如常:「不是,你出去吧,別人任何人進來。」   「是。」石松應聲退了出去。   屋內,王華休息了一會,穩住情緒後,才將這些天自己身上發生的一切都道了出來,隨後就拿出一隻耳墜遞給王掌事:「叔叔,這是當時那人不慎落下的。」   王掌事接過一看,面色微沉,這是他送給桂枝的東西,他自然認得。   王華急切地問:「叔叔,你能查出這是誰的東西嗎?我猜那車夫多半是這院裡的人,這耳墜又是女人的東西,定是那車夫跟這裡的女人暗中勾結!」   王掌事問:「那車夫的臉,你沒有看到?」   王華搖頭,憤恨地道:「他當時帶著一頂鬥笠,遮住大半張臉,又特意背對著我。」   是石竹?還是,還有別的人?石松會不會也跟石竹一樣?桂枝究竟跟幾個人勾搭在一塊?   王掌事握著那隻耳墜沉思,許久之後,就握緊手心,將石松喚進來。   「你去將桂枝給我叫過來。」王掌事吩咐這句話時,特意打量了石松一眼,目光沉沉。   「是。」石松應下,然後不動神色地退了出去,剛剛他侯在外頭,裡面的話雖聽得不是很清楚,但也聽了個大概。剛剛王掌事看他的那一眼,他並沒有忽略,昨晚出了石竹這樣的事,今早又添了王華這番話,他清楚王掌事如今是對誰都不再信任了。   ……   桂枝還不及給石竹的屍體挪個地方,外頭就傳來敲門的聲音,她當即驚出一身冷汗,差點癱軟倒地。   片刻後,外頭又傳來敲門的聲音。   桂枝咽了咽口水,好一會後,才勉強穩住顫抖的聲音:「誰啊?」   石松在門外道:「王掌事叫你現在過去。」   桂枝又是一驚,有些慌地走到鏡子前,看了看自己的妝容,然後道:「好,容,容我換身衣服,我才剛起。」   石松道:「請快點。」   桂枝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有些慶幸剛剛沒有弄亂,只是……她又轉頭看了石竹一眼,隨後咬了咬唇,就走過去,拉開被子將石竹蓋住,然後再放下帳幔。   要走你自己走就行,偏想著拖上我,都是你的錯!   桂枝這麼想著,目中的慌亂退去,直起腰的時候,她的面容已經沉靜。再次走到鏡子前看了看,瞧著沒什麼不妥後,才走到門邊,開門出去,然後馬上轉身將房門上了鎖。   石松在一旁看著,什麼都沒說,待她鎖好門後,就轉身在前面領路。   桂枝本想給石松一個笑容,然後向他打聽王掌事到底什麼事,卻不料石松連看都不看她一眼,態度冷漠得可惡,她只得恨恨地瞪了他的背影一眼。   此時,香使們大都去香使長那領差了,香奴們不住在這邊,所以一路上倒沒碰到什麼人,不多會,就到了王掌事的院舍。   桂枝走到門口的時候,又仔細理了理自己身上的衣裳,然後面上露出笑容,跟著石松進了屋。卻當她進去,正要喊一聲乾爹時,卻看到坐在王掌事身邊的王華,她臉色的笑容即僵在臉上,聲音也卡在喉嚨裡。   石松將人帶到後,見王掌事沒別的吩咐,就輕輕退了出去。   不用偷聽,他都能猜到房間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所以他退出來後,就直接轉身出了院舍。   不多會,石松再次來到桂枝的房間這,房門是上了鎖的,但是他卻從身上掏出一把鑰匙,輕易就將那把鎖給打開了。這房間是陸雲仙給安排的,房門的鑰匙自然早有備份。   石松進去後,往屋裡看了一眼,然後走到床邊。   當他撥開帳幔,掀開被子,果真看到石竹時,他怔了一下,隨後覺得不大對勁,伸出手一探,隨後就被嚇得往後退了兩步。   片刻後,石松才再次走過去,在石竹身上摸了摸,找到那些證據收好,然後才看著石竹,似想說什麼,卻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將被子重新蓋上。石松出去後,又將門給鎖上,然後匆匆離開那裡,走到一個轉角處,發出兩聲鳥鳴。一會後,安嵐從另一邊過來,石松便將那些東西交給安嵐,並低聲道了一句:「石竹死在桂枝房裡,王華和桂枝此時在王掌事那。」   安嵐一怔,隨後點頭,石松遂轉身離開。 第059章時機   陸雲仙將前來領差的香使們草草打發後,就在屋裡來回踱步,並不時往門外看一眼。已是八月了,早晚的天都有些涼,她卻不時拿著帕子扇著風,似乎這樣做,就能將心裡的不安扇走。   已經多少年不曾這麼焦慮緊張過,幾乎都要忘了這種感覺了,陸雲仙乾脆倚在門口,看著外面。莫名地,她想起進源香院之前的日子,那時家中光景不好,家裡是靠著親戚的接濟過日子的。她還記得,逢年過節時,娘帶著她們幾個去叔叔家拜年,被幾位親戚的孩子當面奚落的情形。一位大伯家的孩子給她遞白糖糕時,故意弄掉在地上,當時很多客人都在,大伯母就說另外給她一塊,那孩子卻一臉無辜地看著她笑,說了一句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不用,她喜歡揀東西吃,我都看到她偷偷去揀王二家的豬雜碎呢。   周圍的親戚都笑了,說不上是有意還是無意,她只記得,當時她既無措又恐慌,呆愣愣的站在那,覺得自己似乎是渾身**……   如今,每次一回家,當年那些奚落的笑,全變成了討好和巴結。前幾天,她回家時,特意備了些白糖糕給那幾位叔叔和大伯家送過去,然後,故意不小心打翻了其中一盒白糖糕,她只道了一聲可惜,馬上就有人過來一邊撿起,一邊涎著笑說還能吃。   這些變化,都是因為她在香院裡身份的改變而生的。   她其實並不想跟王掌事對抗,她向來謹慎膽小,願意固守原地,但是,這麼多年下來,多少心有不甘,加上王媚娘步步逼緊,她不得不為保住自己的位置而另求他法。   於是,她找上了安嵐。   一開始,本以為事情是在她的掌控中。但沒多久,她才發現,主控權不知何時已經易手。   無論如何,已經上了那條船,即便再怎麼緊張不安,也不可能下去了。   而且她也嘗到這步步攀高的甜美滋味,如果,她失去現在的身份,那當年的奚落和嘲笑定會再次撲來!   陸雲仙兀自出神時,安嵐自走廊那頭匆匆走過來。她遂回過神。即站直起身。有些緊張地看著安嵐。   「馬上將這個送到白香師那。」安嵐示意她進屋後,就將袖子裡的東西拿出來,地給她。   「這是……」陸雲仙不解的接過,卻翻了幾翻後。臉色當即一變,「這是!」   安嵐道:「你親自送去,除了這些,還在白香師跟前告王掌事一條**薰心導致院中規矩混亂!」   陸雲仙只覺得手有點抖,怔了好一會後才道:「我昨兒忽然過去找他,他已經對我起疑心了,今早我忽然又出去,說不準他會叫人攔下我!」   「不會,現在他決計顧不上你這邊。」安嵐握著陸雲仙的手道。「王華過來了,正在他屋裡。」   「什麼?」陸雲仙一愣,遂壓低聲音,「他,他難道沒死?」   安嵐接著道:「石竹死了。在桂枝房裡。」   「啊!」陸雲仙懵了一下,抬手捂住唇,一臉不敢相信。   「桂枝剛剛被叫到王掌柜那邊。」安嵐繼續道,她說出這幾句話時,聲音裡不帶任何感情,只是冷靜地陳述一件件已經發生的事實,「這些證據太繁雜,要查起來需要不少時間,容易夜長夢多。但眼下除了這些證據外,還有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今日王華多半是有了什麼憑證才回來找王掌事的,王掌事即便再怎麼想以靜制動,面對這等情況,也要問個明白。石竹的屍體還在桂枝房裡,絕瞞不了多久,我們必須在王掌事發現並將這些事處理掉之前,讓白香師過來。到時即便王掌事將這兩條人命都推到桂枝身上,以桂枝的狠性,為了自救,一定會咬王掌柜一口!」   陸雲仙深呼吸了一下,就將手裡的東西貼身放好,然後道:「這事,若不能成,王掌事定會發覺你我,到時……」   安嵐道:「我們若不努力,誰給我們機會?」   陸雲仙臉色有些發白,隨後咬牙道了一句:「我去!」   她說罷,就出去了,安嵐目送她離開後,就轉身往王掌事那邊過去。   此時,王掌事這邊,桂枝已經從忽然看到王華的震驚中回過神,暗中握緊手心,修得尖尖的指甲陷進肉裡,疼痛令她清醒,讓她擠出笑容,百媚千嬌地走過去,欠身行禮:「掌事這一早叫我過來,不知有何事吩咐?」   王掌事急著開口沒有說話,而是先打量了她幾眼。   桂枝是去年才跟了他,雖跟王媚娘比桂枝少了幾分痴,但勝就勝在她是個很有情趣的女人,又有一副好身段。並且為了討好他,她什麼事都能答應,所以破得他歡心,因此偶爾她有什麼小心眼,他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他卻怎麼都沒料到,這個女人,竟有這麼大的膽子,竟想著來對付他!   王華一直以為,王掌事會將安嵐也叫過來,故當只看到桂枝進來時,愣了一愣,然後詢問地看向王掌事。王掌事卻沒有看他,依舊看著桂枝,一會後,才開口:「我待你不薄。」   桂枝雖不明白王華怎麼還活著,但她進來後,王華沒有馬上就對她如何,她遂斷定,石竹雖是瞞了她什麼事,但這個王華此時也定是什麼都不知道,所以她放心了。故此時就只當王掌事是為昨晚的發現而生她的氣,於是就討好地上前一步,柔聲道:「掌事待我恩重如山,我從來不敢忘的,若是我做了什麼讓掌事您生氣的事,你一定要相信我,我絕不是有意的,並,並且還有可能是有苦衷。」   剛剛她心裡轉了幾轉,想起石竹給她看的那些東西,她心頭忽的閃過一個念頭,隨即不怎麼害怕,並隱隱有些興奮起來。那些,可都是王掌事的把柄,既然石竹能用那些東西來要挾王掌事,她問什麼不可以?她完全可以拿那些東西幫她渡過這次危機,並且。還能為謀得一個更風光的未來。   「王玉娘是不是你殺的?」就在桂枝還在暢想的時候,王掌事忽然問出這句話。   桂枝愣住,臉色瞬時大變,震驚地看著王掌事。只是不待她出言反駁,一旁的王華已經從椅子上站起身,不敢相信地道:「原來是你!」   「不!」桂枝幾乎是反射性地就否認了這句話,然後有些驚恐地看著王掌事道,「幹,乾爹,你怎麼了?你。你怎麼會認為那是我做的。我為什麼要。要殺她……那天我根本姬沒跟她走一塊,我怎麼可能……乾爹,你要相信我!」   她下手是一回事,但讓人知道卻是另外一回事。   對她來說。只要別人不知道,那她就沒有做過。   可是,現在,她一直堅信的事突然變了,她以為神不知鬼不覺,甚至連石竹都死了,更不可能有人知道那件事,但卻馬上被王掌事給道了出來。她瞬間覺得恐慌,甚至覺得。這是不是石竹在報復她,不然王掌事怎麼會知道!?   「竟然是你!」王華走到桂枝跟前,不滿血絲的眼睛直直地瞪著她,「是你殺了玉娘!」   「不是我!」桂枝大叫,往後退兩步。「你有什麼證據,你不能冤枉我!」   「證據?」王掌事又開口,「桂枝兒,你要明白,你如今這吃好穿好的日子是怎麼來的,我既然能給你這些,自然也能收得回去!」   「乾爹!」桂枝趕緊走過去,再顧不得王華就在一旁,當即跪在王掌柜身邊,抱著他的腿哭道,「乾爹,你相信我,我害她對我有什麼好!乾爹,你不能只聽他胡言亂語,就懷疑我啊。」   王掌事任她抱著,一會後,才慢悠悠地問:「我給你那對瑪瑙耳墜在嗎?」   桂枝一愣,有些小心地看了王掌事一眼,然後才道:「我,我收起來了。」   王掌事又問:「是收起來了,還是當做定情信物送人了?」   桂枝臉色蒼白,怔怔的看了王掌事一會,才搖頭道:「沒,沒有,我怎麼會……」   「那這是什麼?」王掌事說著,就在她面前攤開手心,一隻顏色鮮豔的紅瑪瑙墜兒就跳入桂枝的眼帘。   桂枝傻了,但是在這危急的時刻,她的腦子也轉得很快,幾乎是眨眼的時間,她就開口道:「是我撒了謊,這對耳墜我之前不小心弄丟了一隻,生怕乾爹知道責怪我粗心大意,就一直沒敢說。」   王掌事面色陰沉:「粗心大意,還能丟到外頭,還讓王華給撿到了?」   桂枝囁囁道:「許是別人撿到,要拿出去換銀子,結果卻不慎弄丟了也不定。」   「我竟不知,你這麼會狡辯!」王掌事有些不耐煩了,忽然捏住桂枝的下巴,陰沉沉地看著她道,「你不是笨女人,知道我想做什麼,將你知道的都說出來,否則……」   桂枝有些驚恐地看著王掌事,然後轉了轉眼睛,看了王華一眼,才對王掌事道:「能,能不能我單獨跟乾爹說?」   她知道,糊弄不過去了,但王玉娘的事她絕不會承認。眼下她只能借用石竹的事為自己開脫,以為石竹要威脅王掌事,她因擔心王掌事,一時衝動就下了藥。王掌事知道那些東西在她手上,定不會輕易對她如何。   ————————————   起點的雙倍月票開始了!投一張頂兩張,時間是從4月28號到5月7號,大家手裡有粉紅票的別忘了投出去。   求訂閱,各種求,乃們再不訂閱,俺真的越來越木有動力了,那麼渣的數據很打擊人啊……… 第060章反咬   「叔叔!」王華又急又怒,「叔叔,這,這個蛇蠍女人,我們應該馬上報官!」   桂枝微微瑟縮了一下,遂睃了王華一眼,目中帶著幾分冷嘲和不屑。她有點想不通,石竹為什麼要放過這個蠢蛋,這分明是給自己留了後患。做都做了,卻最後手下留情,真是一個比一個蠢!但是,現在琢磨那些已經沒什麼用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要過了乾爹這關。   王掌事看著桂枝沉吟片刻,就抬眼,打算讓王華先出去,只是不待他開口,外面突然跑進一個院侍。   桂枝一驚,王華也嚇一跳,王掌事即皺起眉頭,面露惱怒:「何事這樣慌張!石松呢?」   那院侍有些緊張地道:「掌,掌事,白香師帶人過來了?石松拖不住他們,已經都進來了!」   「白香師帶人進來?」王掌事當即從這句話裡嗅到不尋常的意思,遂起身,「出什麼事了?」   他和白香師之間的關係才剛剛鬆緩,這個時候不應該還過來找他的麻煩。   「不知道。」那院侍搖頭,面上帶著不安,「但是白香師是帶了兩名刑院的人過來的。」   王掌事一驚,刑院的人輕易不出面,只要一出面,必將是大事。他心裡頓生出不詳的預感,此時也顧不上跟桂枝扯,一邊往外走,一邊問:「他們是往哪去?」   院侍忙跟在王掌事身邊道:「好像是往香使住處的方向過去。」   香使的住處?王掌事皺了皺眉,回頭看了桂枝一眼,而桂枝在聽到院侍這個回答時,臉色頓時變得慘白,才剛站起來,差點又倒下去。   「他們去那邊做什麼?出什麼事了?」王掌事心裡起疑,直覺這事跟桂枝有關。   桂枝只覺腦子嗡嗡作響,甚至還覺得呼吸有些困難,心臟狂跳。   不,不會吧?她鎖著門的。就連那兩伺候她的香奴都進不去。   應該不會,定是別的事,不可能這麼快就有人知道!   於是她搖頭,蒼白著臉,故作鎮定地搖頭道:「不,不知道。」   王掌事的眼神更冷了,自當看得出桂枝的神色不對,但此時他沒時間跟桂枝多說。白香師這次是帶著刑院的人過來的,事情非同小可,他必須馬上過去問清楚究竟是為何事而來。   王掌事大跨步出去。桂枝自當緊跟在後。並且走得比王掌事還要急。王華先是愣了一下,也趕緊跟上,並追到桂枝身邊怒道:「你別走,是你殺了玉娘!」   「閉嘴!」桂枝轉頭惡狠狠地瞪著他。「無憑無據就想誣衊我,真當我是軟柿子任你拿捏!」   「你——」王華氣得脖子粗紅,「叔叔他已經……」   就兩句話的功夫,王掌事已經走遠,桂枝也沒有再聽王華說什麼,趕緊提著裙子跟上。她比王掌事還要緊張還要關心,白香師為何偏偏挑這個時候過來,為何偏偏是去香使的住處,甚至還帶了刑院的人。這一路上。她都很恐慌,想知道答案,又不敢知道答案,有時候往深了想,就覺得自己頭頂的天似馬上要塌下來了!   可是。她要怎麼辦?怎麼辦?   桂枝一邊跟在王掌事後面,一邊盯著王掌事的背影,心裡惡狠狠地想著,他既然自以為是她的天,那她若出什麼事,他就要給她頂起來!   香院的佔地不小,但王掌事熟門熟路,又如此著急,自當走得很快,但是,白香師也不慢,並且,時機掌握得終是比王掌事快了一分。   於是當王掌事找過去時,便看到桂枝的房門被打開,並且房裡已經站了數人,只有石松站在門口,臉色慘澹。   桂枝看到這一幕,腦子瞬間一片空白,差點癱軟在地。   怎,怎麼可能!?一定是哪弄錯了!   他們為什麼會知道,為什麼?   還這麼快就帶了這麼多人過來,她不信這是真的,這一定是個夢,是個噩夢!   石松看到王掌事後,即快步走過來低聲道:「石竹死在房裡,刑院的人正在查死因。」   王掌事大驚,即回頭看了桂枝一眼:「你竟敢——」   桂枝臉色慘白,搖頭後退,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口,卻發覺自己出不了聲,似有什麼卡住喉嚨,加上她腿腳發軟,後退時沒走穩,即往地上一摔,就癱了下去。   而這個時候,白書館從桂枝房裡出來了,寒著臉對王掌事道:「香院內竟出了如此喪心病狂的謀殺之事!你身為掌事,難逃其咎!」   王掌事先是命院侍將桂枝擒住,然後快步走到白香師跟前,一臉沉重地道:「此事王某一點不知,王某這就將此女交給刑院!」   桂枝被院侍擒住後,本是已經恐懼到不行了,但忽然聽到王掌事這句話,心頭莫名地就生出一股火。果真,果真,他果真連猶豫一下都不曾,就要將她丟出去!真當她是王媚娘嗎?該死的男人,殺千刀的東西,以為她會跟王媚娘一樣,什麼都不說就乖乖聽他擺布嗎!   「冤枉,白香師,奴婢冤枉!」桂枝掙扎地直起身,大聲喊道,「是他,是王掌事讓奴婢下手的,白香師,奴婢冤枉啊,奴婢都是聽王掌事的話!」   王掌事又驚又怒,無論如何也料不到桂枝竟會說出這樣的話,趕緊喝道:「住口,事到臨頭竟敢胡言亂語,堵住她的嘴!」   兩位院侍正要動手,白書館卻道了一句:「慢,讓她說,此時不說,去了刑院一樣要說。」   王掌事臉色有些難看,便道:「白香師,此女的話絕不能信,她這是垂死掙扎,為了活命,什麼胡話都能說,王某……」   白書館冷聲道:「王掌事無需擔憂,她說的是真是假,自有我和刑院的人斷定,絕不會冤枉王掌事你。」   王掌事握緊拳頭,牙根咬得緊緊的,轉頭看向桂枝,眼裡全是警告。但此時桂枝卻不似往常那般對他感到驚懼,不,驚懼和恐慌還是有的,但是因為不甘和恨,因為想要活著,於是全轉化成對王掌事的憤怒,所以,但王掌事看向她的時候,她也惡狠狠的瞪回去。   院侍一直按著她,讓她跪在地上,她用力地掙扎,表情猙獰。   特意梳的靈蛇髻已經散亂,特意換上的綢緞衣服也被扯的歪歪扭扭,狼狽不堪。   陸雲仙和安嵐等人過來時,就看到這劍撥弩張的一幕。   桂枝開口:「因為石竹手裡握著王掌事的把柄,所以他就叫我勾引石竹,想讓我由此從石竹手裡騙出那些把柄,為了讓我答應,他對我一直是威逼利誘,求白香師為我做主!」   「荒唐至極!」王掌事氣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空口白牙,這些話你可有憑證!」   「有!」桂枝大聲道,「你說,只要我答應,就讓我坐上香使的位置,日後,也會正經把我收到身邊!」   「你——」王掌事氣得眼睛一暈,差點站不住。   白香師未理王掌事,看著桂枝問:「那你為何要下殺手?」   「因為騙不出石竹手裡握著的東西,王掌事擔心夜長夢多,讓白香師抓到把柄,就讓我殺了石竹!」桂枝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我不敢,我說我不會殺人,掌事就威脅我,若我不聽他的話,就讓我先死。我害怕,不得不應下,於是掌事就給了我一些藥,讓我找機會給石竹下藥,然後用被子一蒙就行!」   陸雲仙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安嵐也非常驚訝,她當真沒想到,桂枝能做得這麼好。這個女人,夠狠夠絕,還夠聰明,面對這樣的絕境都能隨機應變,當真是可怕!   桂枝的這些話一落,刑院的人就出來,確認了桂枝說的沒錯,石竹確實是被迷藥迷暈後,窒息而死的。   王掌事氣得臉色發黑:「賤人,你竟敢含血噴人!」   桂枝卻不管他,繼續對白香師道:「香院裡的迷藥一類的東西,都管制得非常嚴格,奴婢這等人是決計不可能拿得到手的。奴婢又不能隨意外出,所以那迷藥若非掌事給奴婢,奴婢如何拿得到那東西!再說,再說石竹與我無冤無仇,我為何要殺他,我殺他對我又有什麼好處!」   「賤人,你,你——」桂枝這一番話,分明是假的,但聽起來卻如此合情合理,所以王掌事即便氣得兩眼發暈,一時間卻無法反駁。因為,此時他也想不明白,桂枝為何要殺石竹,昨晚他聽他們在屋裡偷歡時,簡直是濃情蜜意如膠似膝。為何過了一晚,桂枝就突然要了石竹的命?他想不明白,所以,他無法反駁桂枝的話。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誰都不知道,那隻黃雀此時就站在這裡,並且只有她,才真正清楚這事情的來龍去脈。   桂枝的話合情合理到連王掌事都無法反駁,白書館自然是信了大半。而最主要是,桂枝口中所說的「把柄」,白書館已經拿到手,有這個鐵證,又有了桂枝這個人證,所以,此時他對這一幕感到非常滿意。 第061章報應   「一派胡言!」王掌事怒喝,一臉正氣,「我王新墨為香院鞠躬盡瘁,從來是行的端坐得正,石竹能握著我的什麼把柄,如今死無對證,就由得你這賤人含血噴人!且不論你在香院做出這通姦的下作之事,就以下犯上這條,我也能馬上將你治罪!」   桂枝冷笑地看著他:「你也配說行得端做得正這句話,別的不說,就說這香院裡的女人,還剩下幾個不是在你的威逼利誘下跟你勾搭成雙的!通姦?我呸!這香院裡最大的賤人就是你!也就王媚娘那蠢女人才會對你死心塌地,你當每個女人都會像王媚娘一樣,被你拿捏得死死的?你以為這麼多年,或是被害死或是被迫走的那些人,就沒誰留下點什麼!還有外頭那些香農,有哪個不吃過你的虧,有哪個要想跟香院做買賣不得先餵飽你的胃口……」桂枝說到這,就看著王掌事鐵青的臉呵呵笑起來,陰測測地接著道,「以下犯上?在我以下犯上之前,你早就將欺下瞞上這手段玩得爐火純青了。你這會兒想叫我給你頂罪,不可能!我桂枝賤命一條,大不了我跟你魚死網破!」   院中的空氣似一下子凝固了,所有人都怔住,陸雲仙緊張得兩手的手心都出了汗,安嵐站在陸雲仙后面,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你這個瘋女人!」王掌事被桂枝這一句一句聽得心驚,想堵住她的嘴又不能,於是就擺出一副不屑與她糾纏的樣子,轉頭看向白香師,面色黯然,「我執掌香院二十餘年,不敢言有何功勞,但無一日不是戰戰兢兢,生怕疏於職責,行事難免有些剛愎自用。卻不想此毒婦會如此記恨於我。今日竟想藉此胡攪蠻纏為她自己脫罪,還請白香師能明察,不可信她一面之詞。」   白香師看了王掌事一眼,因為知道此一戰,自己是佔了絕對優勢,所以此時白書館面色溫和,眼神裡甚至還帶著幾分安撫之意,十餘年的香師生涯,讓他將這等姿態做得十足:「王掌事請放心,這等事情。自然是不能只聽她一面之詞。定是要有憑有據才行。」   王掌事心頭略安。便轉過身,看著桂枝道:「證據呢?」   桂枝正想說證據就在石竹身上,只是話將出口時,忽然想起剛剛自己說的是因為拿不到石竹手裡的那些證據。所以才聽了王掌事的話下藥的。若這個時候她說證據就在石竹身上,豈不是自相矛盾,桂枝額上頓時冒出冷汗,張著口,卻僵在那。   王掌事一聲冷哼:「果然是含血噴人一派胡言!」   「不,我,我說的都是真的!」桂枝恨恨地盯著王掌事,她不能就這麼認命,此時若認了命。就真的會沒命的,於是看向白香師,「去,去石竹屋裡找,或。或是在他身上仔細找找,沒準就能找到那些證據。」   王掌事笑了,微微有些得意的冷笑:「要真這麼簡單就能找到的東西,你之前還能找不到?有誰會信你這樣錯漏擺出的的話!」   「我信。」王掌事的話剛落,白書館就將他這句話接了過去,「她說的證據可是這個?」白書館說著就拿出一小沓有些皺巴巴的紙張,一頁一頁翻著念出幾個名字:「徐三富,王二,楊二妞,張生,莫九娘莫香使,楊壽兒楊香使,還有文小妹,文小花,馬大妹,來福兒……」   王掌事臉色煞白,震驚地看著白書館手裡那些東西,下意識地想上前去奪,卻被刑院的人攔住。   白書館念完那一個個蓋了手印的名字後,然後抬起眼看著王掌事道:「不知王掌事對這些人可還有印象?」   王掌事震驚道:「白,白香師,你……」   白書館將手裡的東西收好,然後負手道:「香殿早就說香院的收入一年不如一年,我還當是天公不作美,人力有限,為此憂鬱多時,不想今日王掌事終於解開我心中煩惱。」   「你怎麼會有這些東西?」震驚之後,王掌事瞬間明白過來,原來這從始至終都是白書館給他設的局,要至他於死地的局,於是馬上故作鎮定地道,「白香師,那定是那女人假造的,這是誣賴!是嫁禍!我絕不認!」   「你還沒看就斷定是假造的。」白書館冷笑,隨後喝道,「給我拿下,此事我要正式上交刑院徹查。」   「慢!」刑院的那兩人要擒住他時,王掌事即一聲喝斥,然後看著白書館道,「你當真要置我於死地!」   白香師搖搖頭:「王掌事此言差矣,非是我要置你於死地,而是你置你自己於死地,那些事,你做沒做過,你心裡最清楚。若是做過,自當你逃不了,若是沒做過,香殿也絕不會冤枉你。」   王掌事怒極反笑,忽然上前兩步,卻馬上被刑院的人按住肩膀,他也不掙扎,而是看著白書館低聲道:「你以為,你什麼都沒做過?你以為我手裡什麼都沒有嗎?白香師,我若不好了,你當你還能似現在這般順意?」   白香師臉色當即沉下,但馬上,他又微微一笑,然後朝那按住王掌事的人擺擺手,讓他們先退開。王掌事得了自由,心裡正有些得意,以為是他的威脅起了作用,卻不想他剛要給自己揉一揉肩膀,白書館就走到他跟前,在他耳邊低聲道了一句。他聽後,臉色瞬時大變,白書館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語重心長地道:「你應該先去仔細檢查檢查,你手裡握著的東西,能不能拿住我。」   王掌事正在當場,直覺渾身發寒,隨後白書館往後一退,同時一聲令下:「帶走!」   刑院的人再次按住王掌事的時候,桂枝趕緊跪著往前爬過來哭求道:「奴婢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得已,都是掌事逼著做的,求白香師為奴婢做主,奴婢,奴婢還知道掌事的很多辛秘……」   「賤人!你害我!」王掌事怒火攻心,忽抬腳狠狠踹向桂枝,桂枝一聲驚叫,隨後倒在一邊哭,一邊哭,一邊指控王掌事的種種行端。王掌事臉色鐵青,氣得說不出話,恨不能直接一刀殺了這個女人。   白書館看夠了,才又往旁吩咐一句:「將這女人也帶上。」隨後,就命陸雲仙過來,讓她管好香院的一切,絕不能因此事而亂了院中的差事。   陸雲仙畢恭畢敬地應下,白書館這才領著人離開源香院,直接往刑院走去。   王華已經整個傻了,從始至終,他都是呆愣愣地站在那。   他完全看不明白這裡究竟藏著多少不可告人之事,他只是直覺,這香院,遠遠沒有自己想得那麼簡單,他叔叔王新墨,也遠遠沒有他所以為的那麼強大。他忽然覺得很恐懼,恐懼到腦子一片空白,只是眼睜睜看著王掌事被人押著從他跟前走過去。   而王掌事出去之前,一直就往兩邊打眼色,無論他的心腹會不會依著他的眼色行事,他都不信自己就這麼倒下。桂枝不時轉頭,看著他冷笑:「呵,死到臨頭了白不自知!」   王掌事大怒,卻有覺得這個時候跟桂枝對罵著實太難看,於是一聲冷哼,就移開目光。   執掌源香院二十餘年的王新墨,被他弄死,被他玩殘的女人不知有多少,因他身敗名裂的女人更不知幾何。在他心裡,女人就是他胯下的玩物,只要被他看上,就永遠都不可能逃得出他的手掌心。   那些年,他定不會想到,最終,他會死在女人手裡。   天道循環,終有報的一日,誰都逃不過!   ……   五日後,安嵐從陸雲仙那知道,石竹雖是死在桂枝手裡,但因她是被王掌事逼迫這麼做的,到底是情有可原。並且因為她的關係,白書館才能徹底除去王掌事,所以,白書館有意留她一命。但是,就在桂枝走出刑院的當天,甚至還不及回到源香院,就又被人給擒了回去。   因為,王玉娘的事被王掌事給揭了出來,白書館為給香殿留一個公正嚴明的,自當不會放過此事。於是刑院的掌事根據王華帶回來的耳墜,派人一通徹查,沒用多久,王玉娘的真正死因也得水落石出。   桂枝死的那天,正好是石竹的頭七。   石松給石竹燒紙的時候,低聲道:「我以前就說過,那女人不好,你偏不聽。其實那天,無論是你要自己走,還是她答應跟你一塊走,我都會給你留一條路……你在下面,好好過吧。」   最後一張紙錢燒成灰後,正好有陣風過,捲起地上的紙灰,打著旋往天上飛。石松便抬起臉,看著秋日碧澄如洗的天,有些悵然地道:「如今她也死了,在我看來也是活該,你應該能瞑目了。下次投胎,記得擦亮眼睛,別再被那種女人給迷住了。」   安嵐從他身後走過來,陪他站了一會,才道:「謝謝你。」   ————————————————   今天第一更,一會還有一更,但估計是凌晨以後了,大家等不到的就早點睡,明早起來看。那啥,粉紅票乃們若是還有,不用給我投了,我這差距實在太大,沒希望追上名次,不如給,如果有喜歡這本書的同學。那本書就在新書粉紅榜第四名上,很容易找。   呃,明天,也就是五月,還是求你們的保底月票,爭名次咱不行,但好歹這種雙倍活動的時候,咱的數據也不能太難看了吖!愛你們!   然後,繼續求訂閱,各種求……………… 第062章設計   八月初九,石松將王新墨私藏的帳冊,以及一些大香農大香商的名單等物都整理好,交給陸雲仙。陸雲仙在安嵐的提點下,謄寫的一份,又私下抽出一小部分留下,然後瞞著楊殿侍,悄悄交到白書館手裡。   白書館看著這些年王新墨的每一筆進帳,以及王新墨在這當中玩的手段,又是憤怒,又是得意。憤怒是自己竟不知王新墨竟如此大膽,一直在自己眼皮底下玩弄這些把戲,並絲毫沒讓他察覺;得意的是,任他王新墨有多大本事,最終還是敗在自己手裡,並且多年心血,最終也落到他手中。   而這件事,陸雲仙自當是立頭等功的,並且陸雲仙的資歷就擺在那裡,能力也從這件事上體現出來了。加上找出王新墨的私帳本和名單後,並直接交出到他手裡,而不是送到楊殿侍手中,也說明了她的忠心。   王新墨沒了,源香院的掌事之位出現空缺,一個香院兩百來人,一天的大小事有幾十上百件,不可能全由於白香師理著。就算是暫理一段時間也很難,所以楊殿侍那邊很快就推薦了幾位經驗豐富的人過來,但都被白香師想法子一一推了回去。   經過王新墨這一事,白書館清楚的知道,香院中的掌事,必須是他的人才行。並且這掌事的人選,也不能太過有本事,更不能有背景,否則,遲早會成為第二個王新墨。所以,陸雲仙這個在香殿沒有絲毫背景,但又有些能力,並且原本就是源香院的人,就成了他心目當中,最適合的掌事人選。   八月十一日,陸雲仙正式坐上源香院掌事之位,白書館親自過來給她授牌。   八月十二日,安嵐在陸雲仙的提拔下,成為源香院有史以來。年紀最小的香使長,而金雀則接替安嵐原先的香使之位。如此安排,自然有人不滿,有人眼紅。但是,陸雲仙在做這個決定之前,是已經報給白香師。   白香師對安嵐的印象極深,能被百裡大香師親自開口要提到香殿當差的人,並且那件事就是當著他的面發生的,他怎麼可能會忘。因此,當陸雲仙跟他說這個事的時候。他想也不想就答應了。能被大香師認可的人。他有什麼理由去反對。更何況,日後若百裡大香師再想起這個小香使,讓這小香使有飛黃騰達的一日,那他此舉。多少也算是先結個善緣。   所以,源香院裡,即便有人對安嵐和金雀的好運氣感到眼紅和不滿,卻也無人敢出言反對。   「這才不到一個月,你就又要換房間了!」金雀幫安嵐收拾的時候,笑著嘆道,「這可真是從未有過的事,從香奴到香使,走了整整七年。但從香使到香使長,卻只用了不到一個月時間!安嵐,你真了不起!」   安嵐輕輕一笑,笑容並不算輕鬆,語氣裡帶著幾分淡淡的感慨:「三分運氣七分努力。若沒那三分運氣,莫說七年,就是再走七十年,怕是也到不了現在這裡。」   金雀倒沒她想得那麼多,聽了這話後就點頭道:「沒錯,咱們以前是沒有運氣,所以一直過得戰戰兢兢的,就怕出點什麼事擔當不起,但現在不同了!你看,你現在是香使長了,我也是香使了,那老色胚也死了,掌事也換了,以後這源香院,就再沒人敢欺負我們的,安婆婆如今也可以安享晚年了,是不是很好!這是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呢!」   安嵐沉默一會,就笑了笑:「我想過呢,想過很多次。」   金雀將手裡的衣服疊好後,就走過去,一手親密地挽住她的胳膊,一手指著窗外嘿嘿道:「我知道,我還知道你的心不在這裡,你的心在那裡!」   大雁山,終年雲霧繚繞的大雁山,那裡才是長香殿的真正所在,那裡才是她的野心所在。她不知道,還要走多久,才能走到那裡,還要走多遠,才能再次看到那個人。   金雀握著她的手,同她一起看著那個高遠的地方,堅定地道:「安嵐,我知道,你一定會站在那裡的!」   或許會,也或許永遠不會,但無論如何,她都不會後悔,不會停下,不會回頭。   片刻後,安嵐收回目光,又沉吟一會,忽然道:「早上那會,馬貴閒那邊傳來消息了。」   金雀一怔,隨即面上的笑容褪去,握著安嵐的手微微一緊:「怎麼樣?」   「他答應我們的條件了,並且知道我即將擔任香使長之職後,更是一點都不懷疑了,催著我們儘快定時間。」安嵐反握住金雀的手,「我查過了,他和陳大錄的交易就是明天,地址是在百味樓。我也將跟他交易的時間定在明天,也是那個地方,到時你跟我出去。」   提及此事,就不得不說到半個月前,金雀無意中在寤寐林碰到走投無路的馬貴閒。當時安嵐順著馬貴閒的困境,讓金雀去應下馬貴閒的所求,不過條件是,先付銀子,並且交易的時間地點都由她這方來安排,前來交易的人數也得由她說了算。   後面那兩個條件馬貴閒當場就答應了,但是先付銀子這個條件,他卻是無能為力。他如今最缺的就是銀子,若是有銀子,他大可跑遠了去進貨,又何需四處求人。於是,安嵐便給他說了個折中的法子,讓他拿鋪子的房契來做抵押,待他將賣香的銀子收到後,再拿銀子來贖回房契。   初始馬貴閒很是猶豫,但琢磨了一下安嵐這邊的條件,又覺得其實也是可行的。房契雖說是交到別人手裡,但是印章在他手裡,他也沒有按手印,安嵐即便是拿著他的房契也沒什麼用。再說,他要的那些香,價格算下來,也差不多頂那間鋪子了。再說,到時安嵐送來的香,他若覺得不行,他大可不用答應。   唯一的翻身機會,即便是走險一些,他思來想去,也無法拒絕,於是便答應下來。   聽了安嵐這麼說,金雀有些不解:「為什麼這時間和地點都定得一樣?」   「到時行事方便。」安嵐說著,就跟金雀大致解釋一通。   金雀聽聞後,怔了怔才有些擔心的道:「這,可行嗎?而且我聽說那陳大錄可是最精明的一個人,對香也是有些了解的,萬一他到時察覺出點什麼,豈不……」   安嵐搖頭:「他其實是混混出身,身邊總跟著一班兄弟,早些年走了出海販貨賺了一筆錢,由此起家的。後來認了景公的乾兒子做老大,所以才開始進入香這一行,只能算是半道出家,對香了解不過是自我吹捧罷了。」   金雀在屋裡走了幾個來回,然後才道:「反正,能騙過去自然是好的,但是到時陳大錄知道自己吃了虧,回來找馬貴閒時,馬貴閒會不會將咱們給供出來?我倒不要緊,大不了又回去當香奴,可你好容易才……」   「不會。」安嵐搖頭,平靜地道,「而且咱們跟馬貴閒這筆交易本就沒有留任何字據,到時就算他說出來,但口說無憑,無論陳大錄信或不信,都不會來香院找麻煩,他只會在馬貴閒身上將損失連本帶利地收回去。」   金雀沉默許久,才道:「你真的決定這麼做?」   安嵐笑:「你不是早決定了嗎。」   金雀看了她一會,然後點頭:「我相信你。」   ……   源香院的掌事換了,並且這短時間內又發生了那麼多事,院中之事難免就有些混亂,而這個混亂也給了金雀很多機會。當天下午,她就尋得個機會潛入香房,將一盒剛從王掌事院舍內搜出來,已記冊,但還不及上繳的名貴香品給「借」了出來。   八月十三,安嵐讓人備了輛馬車,領著金雀進寤寐林送香品,金雀的差事一辦完,兩人就直接離開寤寐林,往長安城的百味樓行去。   ——————   第二更,你們都睡了吧~~醒來後記得把保底粉紅留下吖! 第063章圈套   相對安嵐,金雀對長安城更加熟悉,因為她九歲之前,都是生活在這座城內。如今即便已經過去五年,但那些街景基本沒什麼改變,油鋪子依舊是油鋪子,米店依舊是米店,就是綢緞莊的招牌上了新漆,街邊的攤販又添了好些……   百味樓聽著像是酒樓飯莊,其實是個喝茶的地方,在茶中品人生百味,所以叫百味樓。   安嵐讓馬貴閒定的是樓上的雅間,金雀隨安嵐一塊下車時,抬起臉往上看了看,然後嘆道:「我小時候就見過這家茶樓,聽說這裡頭的茶,最便宜的,一壺也得一兩銀子。」   「沒事的。」安嵐看了金雀一眼,低聲道,她知道金雀在緊張。   「嗯。」金雀深呼吸了一下,就點點頭。   安嵐也輕輕吐了口氣,然後抬步,進了百味樓。   今天的事情,其實並沒有誰非讓她們這麼做不可,更不是形勢逼著她們不得不這麼做,她們只是,都想給自己的過去一個交待,無論對錯,至少對得起無數深夜裡無聲留下的淚水。   馬貴閒早就到了,依照約定,他只帶了一位香師過來,此時他正在茶室坐立不安。再過一會,陳大錄就該過來了,若是安嵐她們忽然反悔,那他真不知自己該怎麼交代,那陳大錄可不是個善茬。   又過了一刻鐘,馬貴閒正打算出去看看,正巧,安嵐就推門進來了。   「兩位可算是來了!」馬貴閒眼睛一亮,慌忙起身,討好地走過去,而茶室內的那位香師卻是一怔。他沒想到,過來跟馬貴閒談交易的,竟是兩位這般年輕的小姑娘,而且還如此貌美,衣著打扮亦是極將就,瞧著倒像是那個大戶人家的姑娘。但是,一般大戶人家的姑娘。又怎麼會私自出來賣香?那香師心裡納罕,暗暗猜測安嵐和金雀的身份,卻這會馬貴閒已經請安嵐過來,他便也收起神思。   馬貴閒趕緊給安嵐介紹:「這位是一品香裡的柳言香師。」   一品香是長安城最大的香鋪,八成以上的香都是從長香殿那進,因此,一品香裡的香師,對長香殿的香最熟悉,真假一辨就知。   柳言略點了點頭,馬貴閒又道:「這位是安姑娘。」   安嵐微微一福。讓後就將手裡的香匣放在桌上:「馬老闆。驗香吧。」   馬貴閒連道了幾個好。然後轉身朝柳言抱歉道:「就麻煩柳香師了。」   柳言眉點點頭,也不多問,看了安嵐一眼,才伸手將那個香匣子拿過來。打開,卻看了兩眼後,即拿起嗅了嗅,再輕輕切下一點,放置香爐內,然後拿起來閉上眼睛,仔細品聞。   片刻後,柳言放下香爐,詫異地看向安嵐:「姑娘這香。是從何處來的?」   這話,可是違反了之前的約定。   安嵐沒有回答,而是看向馬貴閒,之前就說好,他帶人過來驗香。只說好與不好,不能多問一句,更不能打聽她和香的來處,畢竟這筆交易,她要擔的風險比馬貴閒更大。   馬貴閒面上露出幾分尷尬,其實他也不想節外生枝,於是笑著問:「柳香師,不知這香品如何?」   柳言這才想起馬貴閒請他過來時,特別跟他說過的那幾句話,他時常替人驗香,自然也會碰到有些客人不願別人多問,而他也從不是多嘴之人。只不過今日這盒香的品質實在太好了,唯長香殿才能出的香品,並且是極其難得的香品,價格不菲,所以驚詫之下,才脫口而出問了那麼一句。   回過神後,柳言便意識到自己失言了,只是還是忍不住又打量了安嵐一眼,然後才點頭道:「此款香品,唯長香殿所出才能比,馬老闆可以放心購買。」   馬貴閒終於放下心,面上的笑容即深了幾分,趕緊對安嵐抱拳作揖:「真是辛苦姑娘了!」   「馬老闆客氣。」安嵐一邊說著,一邊合上香匣,然後兩手放在匣子上,看著馬貴閒微笑。   馬貴閒這才恍惚,忙笑著道:「瞧我這記性,一高興,差點就忘了。」他說著就從懷裡拿出一個信封,遞給安嵐,安嵐接過,卻沒有急著打開看,因為柳言還在這。   馬貴閒心裡明白,他也不願太多人知道這筆交易的詳細情況,於是又瞅著柳言笑了一笑,然後從袖子裡拿出一個錢袋放在柳言手裡。柳言不是第一次接觸這等事,自然是識趣的,跟馬貴閒寒暄兩句後,便告辭離開。   待柳言出去後,安嵐才打開信封,拿出裡面的東西仔細看了看,確認無誤後,才將那匣香推到馬貴閒跟前。   卻這會兒,一個小廝模樣的人敲門進來。   安嵐只是看了馬貴閒一眼,倒沒說什麼,馬貴閒訕訕的笑了笑,然後問那小廝:「什麼事?」   小廝道:「陳老闆來了。」   小廝的話才落,外頭就傳來一個中氣十足的男聲:「怎麼不見人啊,那姓馬的還沒來嗎?可別讓老子等他!」   隨後就見茶室的房門被推開,一個穿著藍緞長袍,四方臉,臥蠶眉,瞧著有三十多的男人就從外頭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位年紀比他稍大的香師。馬貴閒趕緊兒站起身,安嵐這會要出去,也有些不妥了,便也跟著起身,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但金雀卻輕輕退了出去,馬貴閒因注意力都放在陳大錄身上,所以也沒怎麼留意。   「哦!」陳大錄有些意外,眼睛在安嵐身上瞄了幾眼,然後才看向馬貴閒道,「馬老闆這是吹的什麼風?找了個這般貌美的小娘子過來!」   雖說安嵐這模樣兒確實對他的胃口,但馬貴閒如今可不敢得罪安嵐,之前得罪的一個陳露,後來又莫名得罪了白香師,已經讓他切身體會到得罪長香殿的人會有什麼後果,所以趕緊陪著笑道:「陳老闆誤會了,這位安姑娘其實是……」   安嵐卻打斷馬貴閒的話,開口道了一句:「我是替馬老闆試香的。」   馬貴閒忙順著安嵐的話點頭笑道:「是,安姑娘是此道中人。」   陳大錄便又打量了安嵐一眼,收起剛剛的輕浮之色。名貴香品,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接觸得到的,因此,能接觸到這等名貴香品的人,不是身份不一般,就是師從某位香師。如此,他自然不好唐突得罪了。   於是,兩人客套一番後,馬貴閒便將那盒香送到陳大錄跟前,陳大錄先打開看了一眼,又拿起來聞了聞,然後看了馬貴閒一眼。   馬貴閒笑道:「這絕對是極品,陳老闆只管放一百個心。」   安嵐在一旁默不作聲地看著兩個男人在那你一言我一語地假意寒暄,隨後,過程也跟剛剛一眼,陳大錄帶過來的那位香師品聞過後,就朝陳大錄點頭。陳大錄遂問:「送給景公的禮,這夠不夠分量?」   那香師點頭道:「足夠了。」   安嵐卻是吃了一驚,不由看了陳大錄一眼,雖之前就知道此人是認了景公的乾兒子做老大,卻沒想到他要的這香,是要送給景公的。   此事,若是被景炎公子得知……   只是不及她深想,陳大錄就已經抽出銀票拍到桌上,馬貴閒大喜,趕緊接過點了點,隨後小心放好,然後才滿臉笑的跟陳大錄抱拳。陳大錄草草回了一禮,就要拿著那匣香品告辭,只是不等他起身,安嵐就走過去道:「我這還有一款新香品,名為富貴成雙,兩位要不要也品聞一下?」   「富貴成雙,這名字……」陳大錄砸吧了一下嘴唇,這名字很俗,但是很合他的心意。但更主要的是,這試香的人生得美,能一觀美人試香,也是番難得的享受,於是陳大錄自當是有興趣的。   而陳大錄都有興趣了,那馬貴閒就更沒理由要拒絕這等美事。   只是這會兒金雀卻忽然進來道:「下面有輛馬車的馬不聽使喚呢,要撞我們的馬車呢!」   陳大錄坐的地方離窗戶近,便站起身往外看了一眼,隨後皺了皺眉,那是他的馬車,拉車的馬瞧著確實有些不對勁。金雀此時已經來到那位香師旁邊,拉住他的袖子道:「我聽茶博士說這馬車是你的,你快下去看看吧,可別撞了我家的馬車!」   那香師愣了一下,不由看向陳大錄,陳大錄便點頭道:「你下去看看怎麼回事,今天怎麼套了這樣一匹馬。」他帶來的這一位雖也是香師,但卻也是他的僱員,所以態度也就沒那麼客氣。   而此時,安嵐已經坐在案前,開始焚香。   舊技重施。   香,自然是好香。   和白廣寒的七魂香同源之香,怎會不好。   只是,安嵐沒有想到的是,她在這邊以香攝魂之時,隔壁就坐著此香的原創者,長香殿的大香師白廣寒。   長安城的人都知道百味樓是最風雅的品茶之地,卻沒幾個人知道,此處,也是景公的產業之一。   ——————————————————   新的情節開始了,我需要好好琢磨,感覺自己像是在自討苦吃,今天就一更,明天若是順利,我就加更,謝謝大家的粉紅票,雙倍粉紅就這幾天,繼續求!! 第064章香境   長香殿的香師可以培養,但長香殿的大香師卻只能由上天選定。   區別就在於,香師和大香師之間,有一道無法逾越的凡俗之界。   以香攝魂,那是安嵐在觸及那個境界,觸摸到那些規則時,懵懵懂懂間,自定的一個說法。   第一次,在門窗緊閉的室內,她以一縷香讓馬貴閒入香境,令馬貴閒感覺自己似夢非夢,似醒非醒,宛如瞬間回到過去,由此對身邊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醒來後,也再想不起安嵐的容貌;   第二次,在雨霧迷濛的庭院,她僅以腕上香粉攝住馬貴閒之魂,令馬貴閒墮入迷霧中,瞬間忘了自己的目的,任她換走他身上的香品,然後茫然地回去;   第三次,也就是這一次,安嵐需要同時面對兩個人,並同時攝住他們的神魂。   無疑,這一次相對前面的兩次而言,難度是最大的。   不同的人,不同的生活習性,不同的訴求和**,自然會產生不同的想法。   到底是什麼時候就已聞到了那縷香,那天之後,馬貴閒和陳大錄都想不起來。他們只記得,絲帶一樣的輕煙在那雙柔荑的調試下騰起,靈動縹緲,仿佛離得很近,近到往身上貼,又仿佛離得很遠,遠得稍縱即逝,抓不住,撲不著,總能從臉旁滑過,從指縫間溜走,然後又飄回來,在眼前搖擺,如似潛藏在心底的**,滅不了,也得不到……   馬貴閒憑著和陳大錄的這筆交易,順利翻了身,買賣做得比以前還要紅火,生意節節高。之前對他避之唯恐不及的酒肉朋友又都湊了過來,親爹親哥地叫著,心肝肉兒地哄著。他新店開張那日,就連長香殿的香師白書館都備了厚禮前去祝賀。眾人都說馬老闆的面子大,估計長安城的香師都過來捧場了。馬貴閒得意極了。再回想以前他被白書館逼得差點走投無路,而今,白書館卻親自過來祝賀他買賣紅火,這般一對比,心裡更是快意,於是就親自迎出去,哈哈大笑地抱拳:「難得白香師大駕光臨,小的惶恐惶恐啊,白香師莫不是是問罪來的?」   白書館面帶愧色,當眾作揖道:「以前是在下有眼無珠。錯怪了馬老闆。今日特意過來賠罪。望能冰釋前嫌。」   眾人皆驚,隨後紛紛露出豔羨之色,那些前來祝賀的同行則愈加高看馬貴閒。   馬貴閒哈哈大笑:「白香師言重了言重了,我馬貴閒不是那麼小心眼的人。以前的事過去了就過去了,來來來,裡面請!」   白書館卻道:「在下還有一份禮要送給馬老闆。」   馬貴閒忙道:「白香師太客氣了,白香師今日能過來,就已是給了我馬某人面子,無需再另外破費。」   白書館卻笑了笑,然後回頭道一聲:「你們進來吧。」   馬貴閒不解的往那一看,隨後眼睛頓時一亮,只見順著白書館的聲音走出來的。是兩個極其嬌俏秀美,靈氣逼人的女子,那容貌,那眉眼,不是安嵐和金雀還能是誰!   馬貴閒狂喜之下。竟不知該說什麼好:「這,這……」   白香師微笑著道:「這兩丫頭還算有幾分好顏色,希望馬老闆不要嫌棄,留她們在身邊伺候。」   「這,這這怎麼好意思!」馬貴閒有些緊張,不由自主地搓著手,「兩位姑娘不是香院裡的香使長和香使嗎,怎麼能這般委屈她們。」   白香師笑道:「馬老闆要喜歡,都納了也行,若是不滿意,那就讓她們當個伺候人的丫鬟,總歸她們以後就都是馬老闆的人了。」   馬貴閒涎著笑:「自然不能委屈了的,那就,那就都納了。」   眾人頓時歡騰起來,一個個嚷嚷著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般喜事。   頓時有喜娘上門幫忙張羅,新房很快布置妥當,一對如花的新娘也打扮好了。馬貴閒急不可耐,心頭直痒痒,想馬上就洞房,卻被賀喜的客人強拉著去喝酒。好容易敬了一圈酒後,馬貴閒才總算得意解脫,然後醉醺醺得摸到新房門口,推開門,搖搖晃晃地走進去。   「寶貝兒……」   屋裡坐著兩個如花似的美人兒,那眉眼,那身段,無一不是他喜愛的模樣。馬貴閒簡直不敢相信,真會有這樣的一天,果真……他的好運,就是老天爺也擋不住!長香殿的香師親自給他送香使和香使長來伺候他,整個長安城,有幾個人能有這樣的面子,有幾個人能比得上他馬貴閒!   馬貴閒一邊呵呵笑著,一邊左右看著安嵐和金雀,然後搖搖晃晃地朝安嵐走過去。只是不等他走到安嵐身邊,金雀卻忽然站起身,面帶惱色。他一怔,隨後就笑了,轉到金雀這邊道:「小金雀兒,別著急,你們兩個爺都疼……」   金雀看著他冷笑:「馬老闆,你不認得我了?」   馬貴閒笑呵呵地道:「怎麼會不認得,你是金雀兒,是我馬貴閒今日抬進門的的第五房愛妾。」   金雀面上依舊帶著冷笑,只是那張臉卻變了,變成一張男人的,飽經風霜的男人臉!馬貴閒大駭,頓時往後退,大張著嘴巴卻說不出話來。那男人死死瞪著著他,雙目赤紅,像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那男人憤怒地低吼:「馬貴閒,你害死我閨女,我要你償命!」   馬貴閒一屁股坐在床上,驚恐地搖頭:「沒,沒沒沒,你你找錯人了,我不不不認得你,我沒,沒害過你閨女!救,救命,救命啊,有,有鬼有鬼——」   金雀一步一步逼近,但是那張男人的臉卻又變了,變成一個玉雪可愛的小女娃,粉嘟嘟的小臉蛋,一雙圓溜溜溼漉漉的大眼睛,讓人一看就捏一把。   許是這張臉蛋太可愛了,馬貴閒便沒之前那麼害怕,但還是不敢說話。   那小女娃忽然哭了,一邊哭,一邊喊:「姐姐,姐姐救我,金鴿疼……」   馬貴閒愣住,似忽然想起了什麼,面上的驚恐又重了幾分,牙齒開始打顫。   金雀慢慢走近,那張臉又變了,變成一位面色慈善的婦人,那婦人眼裡含著淚,傷心欲絕的神色裡帶著深深的恨意:「你小的時候,我怎麼沒掐死你,讓你長大了害我兒害我孫女兒!不長眼的賊老天,怎麼會有這樣的畜生,怎麼會有這樣的畜生……」   這會兒,馬貴閒終於認出這婦人,不敢相信地叫了一聲:「你,你是奶,奶奶娘!?」   那婦人的臉又褪去,慢慢變回金雀的臉,金雀目中的恨意更重了。   馬貴閒又驚又懼地看著她:「你,你你到底是誰,你跟他們?」   「你想起來了。」金雀陰測測地看著他,「我知道你想起那一家人了,我是誰?我是來要你償命的!」   這話一落,她右手拔出一把閃著寒光的匕首,對準馬貴閒的心臟,猛的刺進去:「去死吧!」   「啊——」馬貴閒嚇得心膽具裂,一聲大叫,就嘭的一下撞到額頭,隨後,醒了。   馬車遂停下,車夫有些驚慌地問:「三爺,怎麼了?」   「啊?」馬貴閒茫然轉了轉臉,發現自己竟在馬車上,旁邊還坐著他的小廝。那小廝真有些擔心地看著:「三爺,沒是不是碰傷了?」   「我?我什麼時候出來的。」馬貴閒掀開車簾往外看了看,發現百味樓就在後面不遠處,說明他才剛剛從那裡出來,於是又問,「我睡著了?」   小廝道:「三爺一上車就打起瞌睡。」   馬貴閒又問:「那個……陳老闆呢?」   「陳老闆是跟三爺一塊出來的,已經走了。」小廝瞅了馬貴閒一眼,小心問了一句,「三爺是不是做噩夢了,臉色不怎麼好?」   「噩夢?」馬貴閒一邊揉著額頭,一邊回想,似乎是夢見幾年前被他不小心玩死的那小丫頭,還有他的奶娘。奇怪,好好的,怎麼就夢到這個?而且怎麼會覺得那麼可怕?似乎還夢到誰要找他償命?嗤,死都死了!   隨後,他忽然想起和陳大錄的那筆買賣,心裡不禁一慌,趕緊往身上一摸。   銀票還在,數額沒少,和陳大錄籤下的交易文書也在,馬貴閒這才鬆了口氣,將那些東西重新放好,然後往後一靠。只是,他總覺得自己似乎是忘了什麼,但卻總想不起來,究竟忘了什麼。   他忘了今日這場交易的最後,安嵐還給他和陳大錄試了一款新的香品,忘了剛剛那場夢,就是由試香開始的,亦忘了金雀曾出現在他夢中。   其實,那不是夢,那是安嵐的香境。   陳大錄也如馬貴閒一般,入了安嵐的香境,並出了香境後,只當是做了一場富貴雙全的夢。   隔壁的雅間內,白廣寒輕輕轉著手裡茶杯,面上依舊是帶著幾分漠然,但似乎又多了幾分專注。旁邊與他說話的人並不知此時他心裡所思所想,便搖頭笑道:「丹陽郡主怕是有什麼事耽擱了,應該馬上就能過來。」   白廣寒微微抬眼,不見喜怒,也未有表示。   安嵐和金雀收拾好後,兩人同時鬆了口氣,就點點頭,打算離去。   隔壁,白廣寒放下杯子,也打算起身。   卻這會兒,外頭傳來丹陽郡主不安的聲音:「讓白廣寒大香師等了這麼久,這可怎麼好!」   茶室內,安嵐要拉開門的手猛地頓住,臉色瞬間慘白。   ——————————   晚點還有一更,求粉紅求訂閱……………… 第065章刺心   金雀也是大吃一驚,轉頭看向安嵐,安嵐慢慢放開放在房門上的手,僵直地站在那。   白廣寒大香師,在此處!?   聽到外頭那句話,意識到這一點時,她腦子有瞬間的空白。   他,他在這裡?!   那剛剛,她的所作所為,他是不是都已經知道?   連她,對香都能那麼敏感,身為大香師,怎麼可能會不知道!   而且,而且她所用的香,還是,還是源自他的香!   已近中秋,天氣早已轉涼,安嵐此時卻出了一身的冷汗。   金雀擔心的看著安嵐,想說點什麼,卻要開口是,外面又傳來輕微的敲門聲,不是敲她們的門,而是敲隔壁的門。   片刻後,又傳來門開的聲音,隨後丹陽郡主進去了。但那門並沒有關上,雖說唐國的風氣並沒有那麼保守,但一個女子外出與男人見面,為閨譽著想,還是需要將房門打開,讓外人看到這並非是男女單獨幽會。   金雀想了想,就對安嵐道:「我們聽聽他們在裡頭談些什麼。」   她說著就輕輕打開門,然後拉著安嵐出去,悄悄走到隔壁房門的附近。   站在這,裡頭的話聽得很清楚,連裡頭挪動椅子的聲音都能聽得到。   丹陽郡主進去後,先是對那位坐在窗戶旁的男子盈盈一拜:「丹陽見過大香師。」   白廣寒看過來,未開口,只是略點了點頭。   此時,這屋裡,除了白廣寒外,還有兩位男子,年輕的那位是鎮遠公的次子甄承運,年紀略長的那位是靖文伯的長子李硯。丹陽郡主進來後,甄承運就站起身,李硯雖沒有起身。但也面露笑容微微欠身。唯白廣寒依舊那麼坐著,連表情的沒有變,依舊帶著幾分冷漠,甚至丹陽郡主給他行禮時,他也只是微微頷首。   如此無禮,甚至是輕視的態度,在場的這幾個人卻都視為理所當然,似乎大香師就該如此。   「怎麼過來的這麼晚?」李硯先是呵呵一笑,緩和一下氣氛,他是丹陽郡主的表情。自是知道丹陽郡主此行來長安的目的。今日好容易才請了白廣寒大香師出來品茶。於是趕緊讓人去通知丹陽郡主。卻不想,丹陽郡主卻耽擱到這麼晚才過來。實在讓他不知該怎麼解釋,於是只得先問一句,並被丹陽郡主打了個眼色。讓她說出個過得去的理由,不然今日她在白廣寒面前怕是要留下不好的印象。   「是丹陽的不是。」丹陽郡主面露愧色,沒有辯解,先就認了錯。   更在丹陽郡主身邊的丫鬟忍不住低聲道:「郡主是看到有人用香行騙,下去阻止,所以才……」   丹陽郡主即看了她一眼:「多嘴!」   「哦,竟有這等事!」甄承運聽了那丫鬟的話,即來了興致,即追問。「是怎麼回事,郡主快請坐,說來聽聽。」   丹陽郡主先是看了白廣寒一眼,見他並不反對,面上亦無不耐煩之色。便放了心,小心坐下後才道:「其實也是我逞能了,只是我看到有人竟用香行如此下作之事,就忍不住想管一管,幸得最後順利解決了。」   甄承運笑道:「究竟是何事,郡主就別賣關子了。」   丹陽郡主笑了笑,這才將剛剛路上發生的事情道了出來。原來,她往百味樓這過來的路上,經過一家香鋪時,忽然想起前幾日想要買的一種香品一直沒找到,當時因時候還早,便下車去那香鋪裡問一聲。結果那香鋪裡還真有她要的香,只是放在庫房,那掌柜去裡面取的時候,丹陽郡主發現鋪子隔壁是個品香室,並且當時正有一位香師在裡頭試香,因為是剛剛開始,還可以允許人參加。   丹陽郡主好奇之下,便也走了進去,那香師見丹陽郡主如此容貌如此衣著,自當沒有不歡迎的。   只是接下來的事,卻讓丹陽郡主大吃一驚。   那香師拿出香品時,就說這香品是照長香殿大香師的香方合出來的,品之,能讓人有神魂飛天的美好體會,玄妙之處,絕非一般香品可比。   丹陽郡主當時就想質問,長香殿大香師的香方怎麼可能會傳到外面,只是因想看他到底拿出來的是什麼香品,便暫時忍住了。可是緊跟著發生的一切,卻令丹陽郡主更加怒不可遏,因為那位香師給她們品的香裡面,是混了一種具有迷幻效果香草。   一般人不清楚,丹陽郡主卻再明白不過。混入這等香草的香品,初聞時會感覺極好,但品到第三次時,人的神思就會出現輕微的混亂,警惕性也會跟著降低,隨後,在香師有意的暗示下,基本就是任那香師擺布了。   甄承運忍不住道:「竟有如此可惡之人!此事後來如何了?」   「因我沒有上他的當,並當場揭發他,他惱羞成怒,幸得我身邊跟了護衛。」丹陽郡主說著就輕輕嘆了口氣,「其實那位香師確實是有些本事,只是卻將那樣難得的本事行如此下作之事,我讓人去報了官,官府的人過來審問幾句後,才知他已數次用這等法子,或偷或騙,之前不知有多少人受其害……這等人,當真是香師中的敗類!」   「可不是!」甄承運點頭道,「品香本是高雅之事,卻被他用來行坑滿拐騙之事,簡直是齷蹉至極!」   李硯見白廣寒一直未開口,便呵呵一笑,一邊為他斟茶,一邊道:「廣寒先生似乎不怎麼願聽這樣的事?」   丹陽郡主面上不禁露出幾分忐忑,甄承運也停住了嘴裡的話。剛剛一激動就忘了,今日他們出來,就是要為丹陽郡主在白廣寒面前爭取個好印象。於是他想了想,就跟著道:「我還聽說,有的香師雖沒有以迷香行騙,但卻會用來故弄玄虛迷惑人,由此抬高自己的身價。」   白廣寒拿起那杯茶,淡淡道了一句:「以迷香惑人行騙,屬不入流行徑。」   聲音平靜而冷漠,宛若天上寒星,果真是他!   門外,安嵐手腳冰寒,面上不見一絲血色。   金雀有些慌地握住她的手,張了張嘴,安嵐僵硬地搖頭,然後轉身。   金雀從未見過她這樣的神色,生怕她下樓時走不穩,更擔心她出去後吹了冷風更加不好,於是又將她拉進剛剛的茶室,然後有些慌地給她倒一杯熱茶。   安嵐卻沒有接那杯茶,只是怔怔地站著,腦子裡一直回想那句話。   他,知道!   剛剛,她的所作所為,他都知道!   「安嵐。」金雀看快哭了,她知道她在難過什麼,她想對她說沒關係的,她想告訴她,他們都是在胡說八道,她們不是敗類,她們沒有行下作之事,沒有耍手段,沒有騙人,可是,可是她說不出口。   她們有偷過有騙過,耍心思玩手段,排除異己爭搶上位更是家常便飯,她們本就是在泥地裡打滾的人,她們本就不是那雲端之上的人。那些行為,都是她們生存的本能,在她們看來,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可是,在不同世界的人眼裡,她們的那些行為就是不入流。   她知道她對那個人一直有感激之情,她知道她對他一直有孺慕之思。   所以,最後她只得抱住安嵐,一邊哭,一邊低聲說「對不起」。   若非為了她,安嵐今日就不會出來,不會用香,不會遇到那些人,不會聽到那些話。   「沒事,沒事的。」一會後,安嵐垂下眼,抬手,也抱住金雀,並輕輕拍著她的肩膀低聲道,「你怎麼又哭了,沒事的,沒事的……」   是說給金雀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不知過了多會,金雀終於收住眼淚,然後一邊吸著鼻子,一邊看著安嵐道:「你可別難過,你一難過,我就想哭。」   安嵐笑了,拿出自己的手絹給她擦了擦臉,然後道:「走吧,該回去了。」   金雀點頭,只是兩人要出去時,正好隔壁的人也從屋裡出來。安嵐便又在房門前停住,待那些腳步聲走遠,下了樓後,她才拉開門。   她和金雀下了樓,走出茶樓門口時,丹陽郡主的馬車剛剛離開,白廣寒卻還未上車。   並且她出來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白廣寒往她這轉過臉,看了她一眼。   七年了,他果真沒有絲毫變化,時間沒有在他臉上留下絲毫痕跡。   她很想謝謝他,謝他當日救她一命。   她還想告訴他,是他讓她有了希望,讓她從此有了想要去的地方。   她還想說,她也想拜他為師。   還有,還有……   可是,她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是站在那,怔怔地看著,臉色慘白。   七年前,她第一次見到他,是她最為悽慘的時候。   七年後,她終於再次見到他,卻給他留下最不堪的印象。   而此時,他看過來的那一眼,平靜,冷漠,不帶絲毫情緒,令她望而生怯。   ——————————————————————   困死了,終於送上第二更~~~~粉紅能支撐到現在真不易(*^__^*),謝謝大家,我這麼渣的速度還能獲得這麼多票真的很難得~~拜謝!!! 第066章低泣   「丹陽郡主應該能被選中吧?」回去路上,甄承運問了一句。   李硯遙遙頭:「得看白廣寒的意思。」   甄承運揚了揚眉,有些不以為意地道:「有意入長香殿的那幾位世家子弟,無論是身份還是名聲,都比不上郡主,就是論品性和才情,怕是也沒有能比得過郡主的,連崔姨都說郡主的天資極高,白廣寒若不選郡主,還能選誰!」   「每次大香師親自挑選侍香人,都是長安城的大事。」李硯說著就掀開車窗簾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往某個方向示意了一下,「就像那裡一樣,位置上的人心念一動,當真是八方雲動,所以事情不會那麼輕易就下定論。而且,白廣寒大香師還那麼年輕,就已開始準備選繼承人了,此事亦令人有些不解。」   此時,馬車正走在朱雀大街上,而朱雀大街的北邊便是唐國的權力中心。   甄承運一怔,隨後不解道:「不是選徒嗎,怎麼是侍香人?我聽說長香殿年年都有進新的侍香人。」   「即便是侍香人,由大香師親自挑選的,自當不一樣。年年進的那些,不過是由香殿的殿侍長挑的。」李硯放下簾,解釋道,「大香師欽點的侍香人,日後便是大香師的繼承人,那一路都需過關斬將。有時候,即便最初被選中,也不一定就能笑道最後,就如那裡一般。不到最後,誰都說不準那個位置會是誰的。」   李硯說完,又往窗外示意了一下,甄承運自當知道此時馬車行到何處了,遂訝異地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這是唐國俗世的權力中心,而與這遙遙相望的,正是雲霧繚繞,宛若仙境的大雁山。   ……   安嵐和金雀回到源香院後,安嵐遂去找陸雲仙打聽。才知道原來十五那天,是景公的壽辰日,難怪陳大錄指定要長香殿的好香。   「那天你也去一趟。」提到這個,陸雲仙便指了指早就備好的壽禮道,「原該是我親自去祝賀,只是我剛剛接手香院的事,脫不開身,幸得你跟景炎公子有交情,讓你更為妥當。」   安嵐微詫,隨後就問:「每個香院都會準備賀禮送去嗎?」   「這是自然的。」陸雲仙說著就合上手裡的帳本。「景公可是白廣寒大香師的父親。就憑這份關係。景公的壽辰日,長香殿的人哪敢忽視。」   ……   從陸雲仙那出來後,金雀就到:「我去找陳大錄,把原來的香品換回去吧!」   「說什麼瞎話。」安嵐瞥了她一眼。「好容易才順利辦成這件事,你如何又反悔了!」   「陳大錄那是要送給景公的壽禮,我之前要知道是這樣,就,就不會怎麼做了!」金雀有些著急地看著安嵐道,「而且,要命的是,偏偏被白廣寒大香師給碰上了,景公壽辰那日。他定會到場,萬一,萬一他當場給揭出來……你可就……」   「你想太多了。」安嵐搖頭一笑,「但是白廣寒大香師是在隔壁,什麼都沒看到。也什麼都沒聽到,如何就知道咱做了什麼。你別自己嚇唬自己了,什麼事都沒有,咱只需安心等著就行。」   金雀咬了咬唇:「可是——」   「我說的是真的。」安嵐微笑,「行了,你快去忙吧,我也有好些事要處理。」   金雀走之前,忍不住又回頭:「安嵐,你,你沒騙我?」   「我騙你做什麼。」安嵐說著就故意沉下臉,「還不快去忙你的事,耽擱了差事,我也不會輕易饒你的!」   「知道了,果然是有些官威了!」金雀嘿嘿一樂,這才轉身走開,只是她轉身時,臉上的笑卻消失了,眼圈微紅,咬著唇加快腳步。   安嵐亦是在金雀轉身時,目中一黯,只是片刻後,她就讓人去門房那交待一句,晚上都警醒著些,不得偷懶打瞌睡。隨後又去找石松,讓他交代院侍晚上需仔細巡視,不能有任何疏漏。   「怎麼了?」石松有些不解,這種事安嵐竟特意過來交代,「出什麼事了?」   「沒有。」安嵐搖頭,她只是覺得金雀有可能要背著她偷偷溜出去,金雀會開鎖,只要沒人看著,那幾道鎖根本就攔不住她。   石松有些狐疑地看著她,安嵐便道:「我已經跟陸掌事說了,日後請先生過來給香使們上課時,你可以去旁聽,待先生閒時,你也可以上前請教。」   石松對香倒沒什麼興趣,但他想認字,不求能做錦繡文章,但求能聽說讀寫。   石松點頭,低聲道:「多謝。」   他們不算是好朋友,但她知道他心裡的渴望,她很願意幫他一把,之前若不是有他暗中幫助,她辦不成那些事。他說是報恩,但其實,她覺得自己受不起這樣的回報,於是,她給他打開另外一扇門。   晚上,金雀去洗澡時,安嵐過來給安婆婆捏腿,安婆婆忽然問:「今天事情沒辦順利?」   安嵐真低著頭,聽到這句話時,心裡大吃一驚。只是片刻後,她抬起臉時,面上卻帶著幾分淺笑:「是有些不大順利,香使長這個位置確實不是那麼容易坐的。」   「你啊——」安婆婆有些無奈,又有些憐惜地看著她,「你就是太聰明了,什麼都看得明白,卻什麼都藏在心裡不說。」   「婆婆……」安嵐怔怔地看著安婆婆,有些不確定安婆婆這話,到底指的是什麼。她今日做的事情,並沒有告訴安婆婆,但是安婆婆這會兒說的這話,卻又好像已經知道了。   安婆婆看著她嘆道:「我都知道了。」   安嵐震驚地張了張嘴,一會後才道:「是金雀……」   「她跟你不一樣,她在我跟前,面上是藏不住事的,我多問幾句,她就說漏了。」安婆婆說著就搖了搖頭,「你們這兩丫頭啊,還真是膽大包天,什麼都敢去做!」   難怪剛剛她一過來,金雀裡面就溜出去,說是要洗澡。   安嵐慢慢垂下臉:「讓婆婆擔心了。」   安婆婆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婆婆知道你自小就想去那邊,你也有那個天賦,可是婆婆跟你說過,那條路不是那麼容易走的,越往上,越難!」   「嗯……我知道。」安嵐似小時候一樣,跪坐在安婆婆跟前,把頭枕在安婆婆的大腿上,「我知道……」   安婆婆嘆氣:「今天你看到他了?」   安嵐點頭,又想起白天的那一幕,又想起那句話,於是轉過臉,將額頭放在安婆婆的大腿上。   安婆婆又問:「你確定他知道你們當時在做什麼?」   安嵐又點頭,動作很輕,卻很沉重。   屋內陷入沉默,片刻後,安婆婆感覺大腿上傳來溼意,她心裡嘆了口氣,七年了,這孩子還是沒有學會怎麼哭。   安婆婆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安嵐,後悔今天的事情嗎?」   今日之事,或許會阻礙她往前走,因為她們沒有任何背景,承擔不起丁點的意外。好一會後,安嵐才開口,聲音有些含糊:「婆婆,我不後悔,我只是,有點難過。」   又過了一會,她又低聲道:「我不會難過太久的,一會,就好。」   還是那麼倔強,安婆婆搖了搖頭,沙啞的聲音輕輕念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安嵐聲音含糊地跟著一起念:「人恆過,然後能改;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徵於色,發於聲,而後喻。」   「婆婆不是要阻止你,但是那條路不好走,路還很長很長,你現在連開始都算不上。」   「嗯。」   「還記得你答應過婆婆什麼?」   安嵐抬起臉,眼睛還有些紅,聲音卻已經平靜下去:「不違背良心,不傷天害理,不沉迷享樂,不迷失心志。」   安婆婆點頭,然後讓安嵐坐在自己旁邊,看著她道:「婆婆能幫你的不多,而且好些事情都想不太起來了,只知道要想在香殿那過得好,更不容易,但若想站得高,就不能違背這四句話。」   安嵐點頭,安婆婆又想了一會,然後就嘆了口氣:「人老了,真的不行了,一想點什麼頭就疼。」   安嵐即道:「婆婆別想了,休息吧,不早了。」   安婆婆躺下時,嘟噥了一句:「金雀那丫頭,怎麼洗個澡都那麼就,她的香牌還落在我這。」   安嵐一怔,轉頭看了一下時間,心頭猛地一驚,就接過那個香牌道:「估計是犯困,直接回屋睡了,我給她送去。」   從安婆婆屋裡出來後,安嵐用力握緊手裡的香牌,然後快步往香院的側門走去。   她大意了,即便金雀心裏面上再怎麼藏不住事,也不應該忽然就將這些事都告訴婆婆,必是想讓婆婆拖住她,然後自己偷溜出去。   安嵐沉著臉,走了幾步後,乾脆小跑起來。   夜裡私自外出,被抓到,絕非小事,萬一被冠上逃奴的罪名,那可就……   【開篇到現在,安嵐第一次哭,之前金雀曾說過,安嵐這些年從不掉眼淚,有人明白安嵐這次為何哭嗎?是8是都以為就因白廣寒那句話?】 第067章祝壽   安嵐趕到側門那的時候,發現那裡沒什麼人,冷冷清清的,連門房這的管事都沒在,難道,金雀當真是已經出去了!?   她不好打聽,打算去金雀的房間看看,卻剛轉身,後面就傳來一個訝異的聲音:「安,安香使長?」   安嵐回頭,見是個看門小廝,便站住。   那小廝看清楚是安嵐後,趕緊走過來問:「安香使長是來找金香使的嗎?」   安嵐心裡又是一驚,面上卻未有表露,亦不好多說,只是模糊地「嗯」了一聲。   看門的小廝低聲道:「金香使剛剛要出去,結果被院侍拿下了,已送到掌事那去,石松交代我,若是看到香使長,就讓香使長儘快去掌事那。」   安嵐臉色微變,即轉身往陸雲仙那走去。   果真如她所料,金雀要鋌而走險,真是個傻瓜……她皺著眉頭嘆了口氣。滿心忐忑地趕到陸雲仙這邊時,本做好準備會看到一大撥人,卻到了那後,發現屋裡就陸雲仙和金雀兩人,連外頭守夜的香奴和婆子等,都站得離這屋子遠遠的。   金雀瞧著安嵐進來,不大敢看她,頭垂得低低的,也不說話。   安嵐直接走到金雀身邊,看著陸雲仙道:「是我吩咐她出去的。」   金雀霍地抬起臉,就要開口,安嵐抓住她的手腕緊緊握了一下:交給我。   陸雲仙打量了她倆一會,寒著臉道:「夜裡私自外出,被抓到是什麼後果,你們難道不清楚?」   安嵐垂下眼,心裡卻鬆了一口氣。陸雲仙就留金雀一個人在這,說明此事已壓下去了,但這並不代表陸雲仙不再追究此事,若她給出給不出一個合理的交待,這事馬上就能往大了處理。   「我才剛坐上這個位置,不知有多少人紅著眼盯著!」見兩人都不吭聲。陸雲仙火氣越大,「整個香院上上下下加起來兩百多號人,裡頭不知還有多少個桂枝,你真以為你幫了我一些忙,我以後就會任你在這裡興風作浪!」   金雀忍不住要開口,安嵐即道:「這幾日是我有些得意忘形了,未將掌事的話聽到心裡,也疏忽了本職,請掌事責罰。我保證,日後再不會出這樣的事!」   陸雲仙一頓。定定看了她一會。然後才道:「你認錯的倒是快。但該說的還是一句都沒有說!」   「金雀今兒出去,忽然見到以前的家人,只是當時沒敢確認,回來後她心裡一直就放不下。」安嵐終於開口解釋。面上帶著幾分悵然,「看到的是她娘,那婦人似乎過得不太好,只是院裡的差事多,特別是這段時間,白天難有空閒的時候。她剛坐上香使的位置,我不好待她太特殊,免得落人口實。我想著,她也就夜裡有時間能出去看一眼。總歸無論見不見得到,子時之前能趕回來就行。只是夜裡外出到底不怎麼妥當,所以沒有先告訴掌事我就自己做主讓她出去。」安嵐說到這,就深深低下頭,欠身道。「此事,都是因我思慮不周,又仗著掌事待我好才如此膽大妄為,請掌事責罰!」   金雀愣住,然後也如安嵐一般,悄悄垂下臉。   陸雲仙也沉默了好一會,才道:「你說的,都是真的?」   安嵐道:「千真萬確,掌事若不信,明日我去帶那婦人過來讓掌事問話。」   金雀心裡一跳,卻不敢多嘴。   安嵐這認錯的態度極其誠懇,又將自己的位置擺得很端正,陸雲仙心裡的火氣便去了大半,於是就哼一聲,依舊冷著臉道:「帶人過來就不用了,不過你們確實是犯了院規,不能不罰。」   安嵐應聲,態度恭敬:「是。」   陸雲仙道:「金雀扣三個月的月例,安嵐扣一個月的月例,行了,回去好好思過。」   聽到這話,安嵐和金雀都覺得很是肉疼,但也都鬆了口氣,兩人一同謝過,才畢恭畢敬地退了出去。   「我娘早就過世了。」出了院舍後,金雀才悄悄道,「剛剛,若是陸掌事真讓你找那什麼婦人過來對質怎麼辦!」   「陸雲仙不會對你娘感興趣的,她只是需要我們給她一個合理解釋。」安嵐說著,就回頭看了一眼,目中露出幾分自嘲。她果真是什麼瞎話都能張口就來,為達目的,不計手段,正直高尚的品格,早就丟到爛泥裡了,她原就是這樣的人。   「可是,她罰我是應當,只是怎麼連你也一塊罰了。」金雀咬了咬唇,有些不忿地開口道,「她能坐上這個位置,多是靠你的關係,如今怎麼變臉變得這麼快。」   「擺態度而已,到底她是掌事現在。」安嵐倒不在意,淡淡一笑,「她也是擔心我會以功臣自居,日後不將她放在眼裡,今日她正好借著此事看看我的態度。」   「咱好容易才漲了月例……」金雀有些心虛地看了安嵐一眼,不敢再說下去,她好心辦了壞事,弄巧成拙了。   安嵐瞥了她一眼,嘆了口氣:「去我那坐一會吧。」   金雀乖乖跟著:「嗯。」   ……   「他們知道你會開鎖了?」進了自己的房間後,安嵐先是關心地問了一句。   金雀這手藝若被人知道的話,必將麻煩不斷,除非金雀的地位再往上升幾級,否則日後院裡只要出現丟東西的事情,旁人定會第一個懷疑到金雀身上。   安嵐問這話的意思,金雀自然也明明,頓時感動得眼圈一紅,隨後就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道:「沒有,我才在擺弄那鎖,就被院侍按住了。」   安嵐鬆了口氣,然後又看了她一會,本是要說幾句責怪的話的,但想了想,最終還是搖了搖頭道:「你也太魯莽了,即便真讓你順利出去,你能做什麼。咱們做這等事情,最忌的就是反反覆覆,打草驚蛇,到時事情敗不說。還有可能會引火上身。」   金雀咬著唇道:「我知道是莽撞了,可是我一想萬一你因這事失了機會,我就坐不住,再說長安城我也熟悉,我總不能什麼都不做……」   安嵐頓時,看了她一會,就有些無力的往榻上一坐:「算了,總歸沒出什麼事就好。」   金雀走過去:「你生我氣了?」   「沒有。」安嵐說著就往自己旁邊拍了拍,讓金雀坐在那。   兩人似小時候那般,靜靜靠在一起。片刻後。安嵐才又道:「你放心。比這更難的時候,咱們都過來了,現在就這麼點事,算得了什麼。既不是餓得走不了路。也不是病得下不來床,更不是活兒多得幾個通宵都做不完!」   金雀看著她道:「那你真的有把握!?」   「有把握什麼?」安嵐沉默一會,淡淡道,「有把握能讓白廣寒大香師看中嗎?沒有,一點都沒有!」   金雀有些著急,正要說話,安嵐卻又接著道:「跟今日的事無關,之前我本就沒有把握,那樣的人。叫我如何有把握,連見上一面都那麼難。」   總算見到了,卻偏是那樣尷尬的局面,那一眼,可真冷漠啊。   當年。他也是那樣的孤高清冷,而她當時即便是趴在地上,也無法抑制住想要仰頭看的**。   金雀慢慢閉上嘴,靠著安嵐的肩膀,一會後才道:「那怎麼辦,咱們能做的都做了,現在就有一個丹陽郡主了,後面不知道還會有幾個丹陽郡主。」   安嵐偏過腦袋,跟金雀靠在一起:「咱們把能做的都做了。」   金雀一怔:「嗯?」   安嵐冷靜地道:「不能半途而廢,還得查驗結果。」   ……   八月十五轉眼就到了,陸雲仙探清安嵐的態度後,心裡放鬆了不少,於是這一天依舊讓安嵐帶著賀禮去景府祝壽。並且安嵐走之前,她又特意將安嵐叫過來囑咐幾句,隨後打量了安嵐一眼,就搖了搖頭:「你這一身太素了,不像個香使長該有的派頭,到時別的香院的人往你跟前一戰,定會將你給比下去。」   「新衣裳還沒做好,這身其實也不差,我是年紀略小些,怎麼都會讓人看輕幾分。」安嵐笑了笑,「其實這樣也沒什麼不好,源香院才剛剛安定下來,還是低調些比較妥當。」   陸雲仙想了想,覺得這般說也有理,便點點頭:「那你就去吧。」只是陸雲仙說到這,頓了頓,又加一句,「若是碰到景炎公子,記得別失了禮數,沒準兒百裡大香師也會去祝壽。」   安嵐明白她是什麼意思,微笑應下,然後讓金雀抱上賀禮,退了出去。   再次入長安城,明顯覺得跟前天不一樣,特別是當馬車走到景府所在的那條清華街時,安嵐甚至沒有掀車簾,也沒下車,但就已經聞到人間富貴風流的百態,當真是寶馬雕車香滿路。   雖是已經瞧過寤寐林的富貴繁華,但景府的氣派和尊榮,還是讓安嵐和金雀暗暗吃驚。   因不時會有長安城的勳貴前來祝壽,所以這一日景炎自當站在門口迎客。   安嵐下車時,一抬眼,就看到那個錦繡朱袍男人站在半人高的臺階上,滿臉笑意,光彩耀人。   ——————————   回答前一章的問題:安嵐之所以會難過,其一當然是因為讓白廣寒知道她做了不光彩的事情;其二是,她從郡主身上,看清並正視了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壞心,自私,玩心思耍手段,間接置人於死地,並且這些品質是刻在骨子裡的),這樣強烈的對比,讓她感到自卑和難過。   每個正常人,都希望自己是個品格高尚的好人,即便是桂枝那樣的人,她也不一定認為自己就是個壞人呢。 第068章爭鋒   在各大香殿的殿侍長,多位名滿長安的香師,以及從唐國各處趕來的權貴面前,一個香院是香使長自然是沒有資格讓景炎公子親自招待的。   安嵐看過去的時候,景炎也往她這看了一眼,只是很快,他就轉身下臺階去迎一位從雙駕華車上下來,身著蟒袍,腰束玉帶,頭帶紫金冠的男人。   金雀咋舌,悄聲道:「好多貴人!你看那位,你猜是公侯還是王爺?會不會連公主娘娘也都過來了?」   安嵐沒去注意那些貴人,在人群掃視了一圈,忽然道:「陳大錄進去了。」   金雀一驚,忙收回目光,低聲問:「在哪?」   「走。」安嵐往前示意了一下,就領著金雀往景府大門走去。   接待他們的是一位管事,雖說安嵐的身份低,但到底是代表源香院過來的,所以也有資格入席,管事記了安嵐送上的賀禮後,就命一位小廝領著她和另外幾位客人一同進去。   因前來祝壽的客人稱得上是絡繹不絕,並且沒有一位是空著手過來的,所以賀禮很快就堆滿了。故有好幾位小廝是專門負責將賀禮送到庫房那,安嵐隨那小廝進去後,一邊盯著陳大錄的背影,一邊感慨地跟那小廝道了一句:「今日的賀禮怕是能擺滿一間房。」   那小廝一聽她這話,就知道她是頭一次過來,即有些得意地道:「何止今日,打三天前,就已經有客人送賀禮過來了,就一間屋哪能放得下,每年都得擺滿兩間屋。」   安嵐面上露出驚嘆,心裡卻隱隱有些擔心,便問:「如此之多,那若是有的客人送的是名貴香品,是不是也就一起堆在庫房裡?」   她當真是沒想到這一點,之前未曾接觸過這樣的事情。自然不知道會是這等境況。安嵐心裡極是忐忑,若是如此,那她這幾天的心思,怕是要白費了。   只是接下來,那小廝的一句話,頓時打消了她的顧慮。   「景公愛香,若是名貴香品,我們府的六爺領著香師去會親自查驗,然後收入專門的存香房。」   安嵐和金雀對看了一眼,兩人都悄悄鬆了口氣。隨後金雀更覺得自己前天晚上的行為著實是可笑。眼界太窄。她看到的僅是自己眼前的那些事。以為這送禮,應該是會送到景公面前。哪裡知道,不是什麼人都有資格給景公當面送禮的,如她們這等身份的人送上的賀禮。自然是只經由景府管事的手,直接送到庫房,連讓景公看上一眼的機會都沒有,跟別提白廣寒大香師了。   陳大錄必是清楚這一點,所以才特意準備了名貴香品,如此,即便不能得景公看上一眼的殊榮,卻至少能得景府的六爺親自查看。   安嵐心裡也暗幸,這真是誤打誤撞。   小廝將她們帶到景府的花園後。就欠身道:「香院客人的宴席擺在西邊的花廳,不過這會兒宴席還未開,幾位可以先在園子裡走一走,小的先行告退。」   同她們一塊進來的那幾位客人也都是香院的香使長,或是掌事。其年紀和資歷都比安嵐高出一大截,皆不將安嵐放在眼裡,談話間也存著幾分排擠。如此反倒合了安嵐的意,她就怕這些人拉住她不放,脫不得身。   於是那小廝一走,安嵐便示意金雀放慢腳步,不動神色地同那幾人分開,然後找了景府裡的幾位僕從,大致打聽清楚客人的宴席安排的地方。   「要找陳大錄嗎?」金雀一邊跟著安嵐這園子裡轉,一邊問。   安嵐點頭,臉色略顯凝重:「若景府的人未及時發現那香的問題,我怕是就弄巧成拙,反倒幫了馬貴閒一把。」   金雀一愣,腦子裡迅速閃過她父親和妹子以及祖母的臉,只是一會後,她就拉住安嵐道:「沒關係的,若真如此,就當時天意吧,咱們別管了。」   安嵐停下,看了金雀一眼,反握住她的手,冷靜地道:「不能半途而廢,盡人事,即便是天意也能更改!」   金雀遲疑了一下,便跟上安嵐。卻不想,她們才往前走幾步,一條不知從哪吹來披帛落到她們腳下。安嵐不慎就踩了上去,不等她抬腳,旁邊就走出一女子,看到這一幕,即沉下臉,再看安嵐衣著打扮皆是一般,那女子便冷眉冷眼地走過來道:「你知道這是誰的披帛,竟敢往上面踩!扒了你一皮都賠不起!」   金雀頓時怒了,上下打量了那女子一眼,見對方雖穿得體面,但跟今日前來祝壽的那些客人一比,了不起也就是個丫鬟,於是就冷笑道:「什麼了不起的東西,既然那麼了不得,怎麼不鎖在金庫裡每日三炷香地供著啊,丟到地上算怎麼回事?還是景府的花園被圈成了誰家的庫房了,專門拿來放這東西的!」   「你——」那女子沒料到會有人敢這麼跟她頂嘴,愣了一愣才打量著金雀道,「你是誰?」   金雀立起眉毛,不屑地看著她:「你又是誰?」   安嵐彎腰撿起那件披帛,歉意地笑道:「剛剛一陣風忽然將它吹過來,我一時沒留意就踩了上去,真是不好意思,幸好沒弄髒,這披帛是這位姐姐的?」   那女子又將目光落到安嵐身上,然後將安嵐手裡的披帛一把奪過去:「沒弄髒,你以為你——」   只是不等她說完,又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入畫,找到了嗎?」   隨著那聲音一塊過來的,是個年約十五六的姑娘,衣著華麗,面上的妝容亦極其精緻,只是此時倨傲的神態裡透著幾分不耐煩。   入畫立即收起那份囂張的氣焰,換上一副小心翼翼的神情,拿起手裡的披帛:「三姑娘,奴婢找到了,但是……但是她們卻踩了姑娘的披帛!」   金雀頓時瞪圓了眼睛:「是風忽然吹到我們腳下,我們不小心才踩了一點,本來也不知道是誰的東西,你卻說得好像我們故意踩上去的一般,說這話也不怕天打雷劈嗎!」   入畫轉頭瞪著金雀道:「落到你們腳下,你們不會揀起來嗎,還故意踩上去!」   金雀眯了眯眼,打量著她道:「你是聽不懂人話還是怎麼回事?難不成剛剛我們說的都是在對牛彈琴!」   「你——」入畫氣得噎住,只是這會兒又不好發作,只得瞪著金雀不說話。   甄毓秀掃了金雀和安嵐一眼就收回目光,微微抬起下巴,問向入畫:「她們是誰?」   入畫欠身,小心道:「回姑娘,奴婢剛剛也問了,她們卻不說。」   金雀揚起眉毛,安嵐面上露出淺笑:「我是長香殿的香使長安嵐,剛剛確實是不慎踩到姑娘的披帛,希望姑娘看在我無心的份上別介意。」   「長香殿的香使長?」甄毓秀聽到這句話後,才又正眼看了看安嵐,只是瞧著對方年紀似乎比自己還小,便問,「你是香殿的香使長,還是香院的香使長?」   安嵐道:「是香院的香使長。」   甄毓秀又打量了安嵐幾眼,面上露出不屑,然後似挑釁般地道:「我若介意又如何。」   安嵐不卑不亢地道:「姑娘若是覺得髒了,姑娘可以將這披帛交給我,我洗乾淨後再給姑娘送回去也可以。」   甄毓秀一聲冷哼,就看了自己的丫鬟一眼,入畫即對安嵐冷笑道:「這可是貴妃娘娘賞下的,這披帛可沾不得水,你竟想借這事跟我家姑娘套近乎,憑你也配!」   安嵐面上淺笑依舊:「既是如此珍貴的東西,那姑娘就應該看好了才是,別隨便一陣風就給吹走了,此物雖輕飄飄,但想必賞賜此物的人的心意是極重的。」   金雀故意笑出聲,甄毓秀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入畫也是一怔,張了張嘴,可一時間卻不知該怎麼反駁安嵐這句話,總覺得對方將她想說的話都給堵住了。她若再說下去,似乎就是在暗指甄毓秀不看重貴妃娘娘的心意。   甄毓秀上前一步,盯著安嵐道:「你這話什麼意思?你在罵我!」   安嵐笑道:「姑娘多心了,我不過是好心提醒姑娘一句,姑娘若不領情便罷了,我還有事,就不陪姑娘多說了。」   她說著就要轉身離去,甄毓秀即抬高聲音喝道:「你站住!」   入畫趕緊往前攔住她們的去路,安嵐面上的笑容退去,金雀則皺起眉頭。   卻這會,丹陽郡主從前面走了過來,笑吟吟地看了她們一眼,然後對甄毓秀道:「怎麼了?大老遠的就聽到你的聲音,什麼事又惹得你不快了?」   甄毓秀忙給丹陽郡主行禮,隨後就示意入畫將剛剛的事情說了,入畫自當是添油加醋,只是金雀哪由得她胡說八道。於是極其簡單的一件事,你一句我一句的,說到最後差點吵了起來。   丹陽郡主便接過甄毓秀手裡的披帛看了看,然後道:「確實是難得的東西,只是安嵐也是無心,我就代她給你陪個不是。」   甄毓秀一愣,只是還不等她弄明白丹陽郡主怎麼也認識安嵐,就聽到安嵐在旁邊道了一句:「郡主不可,安嵐著實擔不起。」 第069章相對   甄毓秀瞟了安嵐一眼,然後遲疑地看向丹陽郡主:「郡主,認識她?」   「自然是認識。」丹陽郡主將那條披帛散開看了看,然後笑著對甄毓秀道,「回去讓丫鬟隔水蒸一下,用棉巾輕輕拭擦一遍,再放在燻籠上晾乾,便又跟新的一樣。還是你身邊的人不會弄這個,那就交給我的丫鬟……」   「哪能麻煩郡主。」甄毓秀瞟了安嵐一眼,撇了撇嘴道,「既然郡主都替你求情,那算了。」   安嵐看了她一眼,未言謝,只是笑了笑。   甄毓秀皺了皺眉,就拉著丹陽郡主道:「剛剛我才跟二哥說起郡主,聽說他前兩日見過郡主了,被我好一通埋怨,當時二哥也不知道告訴我一聲。今日咱可得好好聊聊,那邊還有兩位李尚書家的姑娘,都說想認識郡主呢。」   「定是你又跟旁人胡亂編排我了。」丹陽郡主嗔了她一眼,將手裡的披帛遞給入畫,然後又看向安嵐,微微一笑,「每見你一次,你的身份就變一次,真不知下次再見你,又會是什麼身份。」   安嵐微微欠身:「多謝郡主。」   丹陽郡主邀請道:「宴席還未開,同我一塊去那邊說說話如何?」   甄毓秀即道:「那邊已經沒多餘的位置了,再說,李尚書家的姑娘只想認識郡主。」   安嵐又笑了笑,欠身道:「我還有事,就不打擾郡主了。」   甄毓秀懶得看安嵐,只顧拉著丹陽郡主道:「她們怕是都等得急了,郡主快隨我過去吧。」   「你還真是急性子。」丹陽郡主無奈地看了甄毓秀一眼,然後又對安嵐道了一句,「我們應該還會再見的。」   丹陽郡主說完這句話,又笑了一笑,然後才隨甄毓秀走了。   「這位丹陽郡主……」金雀看著她們離開的背影,微微皺起眉頭。   安嵐一邊轉身,一邊問:「怎麼?」   「說不上來。」金雀搖搖頭。「看著是個好人,但我總覺得她似乎對你特別注意。」   「是嗎?」安嵐回頭看了一眼,她其實也有這種感覺,所以也一樣覺得不解。   ……   兩人又轉了好一會,終於看到陳大錄的身影,並且正好有人過來在陳大錄耳邊說了幾句什麼,只見陳大錄的臉色微變,即起身離席。   安嵐跟金雀對視了一眼,即悄悄跟上去。   「會有什麼問題?」陳大錄同他那結拜兄弟一邊往景府庫房的方向行去,一邊道。「我當時仔細看過。是讓劉香師當場試香。確實是極其名貴的香品,能有什麼問題,難道劉香師騙了我!」   「按說應該不會,沒準劉香師是看走了眼。我之前就懷疑那馬貴閒從哪得的這等名貴香品,雖說百香堂有些年頭了,但那些日子馬貴閒可是欠了一屁股債。這狗被逼急了都能跳牆,何況是人……」   「我操他姥姥的,姓馬的要是敢陰老子,看老子不卸了他!」   這話,安嵐和金雀跟在後面隱約聽到一些,兩人心裡都是一喜,事情終於有眉目了。   不多會。陳大錄就趕到庫房這邊,遂見景府的六爺真手裡正拿著他那匣子香品。   陳大錄心裡頓時就咯噔了一下,忙涎著笑走過去,躬身道:「六爺找我呢,是有什麼吩咐?」   景府的六爺叫周達。是景公認的第六個乾兒子,景公並沒有讓他改姓景,但這些年他早將自己當成景府的一份子,極其盡心幫景炎打理府內庶務,久而久之,大家便都習慣稱他為六爺。   「這香,你拿回去吧。」周達合上香匣子,往桌上一放,面上並不見怒色,但僅一眼,就已經讓陳大錄嚇得慌了神。   陳大錄戰戰兢兢地走過去,小心翼翼地問:「六,六爺,是不喜歡這款香嗎?」   看到這種以假亂真的香品,周達心裡自然不快,面上的神色更加冷峻。陳大錄不由求救地看向周達身邊的香師,那香師想了想,便道:「這香是假的,除了外面包的那層,裡頭混的全是木渣子,陳老闆怕是被人騙了。」   陳大錄只覺腦袋轟的一聲,徹底呆在那。   那香師瞧他這幅模樣,便又道:「陳老闆是跟誰買的這些香,作假的手法雖粗糙,但外面那層香合得還算不錯,一時辨不出也有可能。」   「是,是跟百香堂……」陳大錄說到這,腦子了忽然閃過一個模糊的影子,令他嘴裡的話停了下來,心裡跟著浮出一個很是莫名的感覺,但不等他去琢磨,那感覺瞬間就消失了。   「百香堂?」那香師看著陳大錄搖頭,「據說百香堂裡的香早已經被人搬空了。」   「什麼?!」陳大錄冷不丁地回過神,隨後臉和脖子全都紅了,也不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羞愧。   「行了,出去了。」周達說著就擺了擺手,這等日子,他自是不會發火。   陳大錄知道周達的脾性,不敢多說,只是撲通地跪下磕了個響頭,然後才站起身,抱起自己那匣香乖乖地退了出去。   「馬上給我打聽姓馬的現在在哪!」從周達那出來後,陳大錄蒼白臉色露出猙獰的表情,「他是吃了雄心豹子膽,連老子的錢也敢騙!」   「是。」陳大錄身邊那兄弟知道今兒的事情大了,不敢這會兒觸陳大錄的黴頭,應了一聲,就趕緊往外去了。   安嵐和金雀遠遠看到陳大錄抱著那個香匣出來後,便知道香的問題被發現了。   陳大錄沒有再去宴席那邊,只是在二門處的小廳那等著,安嵐和金雀也就在二門外附近走動。幸得今日的客人著實多,一直有人來來往往,亦有不少認識的人會隨時停下寒暄閒談,所以也沒什麼人注意她們兩個為何一直在這徘徊。   約半個時辰後,陳大錄派出去的那人回來了,喘著氣跑到陳大錄身邊低聲道:「找著了,就在東六角那家勾欄院裡,那百香堂果真已經關門,我也已經通知了那幫兄弟,都在街那頭等著呢。」   「走!」陳大錄即起身。出了小廳後,往大門那看了看,就轉身往側門那走去。   安嵐和金雀也跟著起身,悄悄尾隨他們出去。   「會不會被他們認出咱們?」安嵐吩咐車夫跟上陳大錄的馬車後,金雀有些擔心的問了一句。   「不會。」安嵐搖頭,接著又道,「咱們不下車,只看著,定要親眼看到馬貴閒落得何種下場!」   金雀再不做聲,沉默地坐在一旁。神色有些呆滯。還有些悲涼。   安嵐也沒再說什麼。只是伸出胳膊攬住她的肩膀,陪她安靜地坐著,等著接下來的那一幕。   他們從景府出來的時候,早上還明媚的天忽然就陰了下去。這會兒天上已聚集了灰沉沉的雲層,風起了,空氣裡也多了幾分水氣。   馬貴閒從勾欄院出來的時候,雖看到天色變了,但絲毫不影響他的好心情。跟送他出來的老鴇打情罵俏了幾句,就哼著小調上了馬車。嘖嘖,女人果真是嫩的好,又嬌又俏,那一身皮肉就跟水豆腐使得。身子骨也夠軟,喊聲更是**讓人骨頭都酥了。   馬貴閒越是回味,心裡越美,若不是跟幾個老主顧約好了談買賣,真恨不得現在又折回去。想不到。這麼旮旯地,也會有這等好貨色……真這麼想著,馬車忽然停住了,馬貴閒差點又才車上滾下去。這已經是第幾次了,他心頭不禁大怒,當即一聲大罵:「狗奴才,怎麼趕車的!」   卻這一次,車夫沒有回他的話,而是換了一個陰測測的聲音:「陳老闆果真在車內,這就好!」   馬貴閒一愣,心頭莫名的一慌,趕緊掀開車簾往外一看,瞧清來人是陳大錄後,遂鬆了口氣:「原來是陳老闆,嚇我一跳,陳老闆這是……是有事?」   這個地方本就有些偏,這會兒又開始下起雨來,於是街上愈發冷清下去。   安嵐和金雀的馬車在不遠處的路口那就停下了,兩人掀車窗簾,遠遠看到陳大錄的人將馬貴閒從車廂內扯了下來,接著被人強拉硬拽到旁邊的小胡同裡,馬貴閒的車夫則被人打暈在車上。   金雀想下車去看,安嵐抓住她:「先等一等。」   天上烏雲下壓,街上的青石板被秋雨沾溼,胡同那邊開始傳來拳打腳踢的聲音,但是卻沒有慘叫聲,想是馬貴閒的聲音被堵住了。   又過了一會,那些人似乎是打累了,毆打的聲音慢慢停下。   整條街忽然間安靜得有些詭異,秋雨愈發寒涼,金雀忽然開口,聲音有些顫抖:「我爹死那天,也是這樣的日子,我祖母上吊那日,天也在下小雨。」   安嵐攬住她的肩膀,低聲道:「惡有惡報,老天不報,我們替他報!」   這話才落,胡同那忽然傳來一聲極其慘烈的聲音,不大,像是被人堵住嘴巴後,因巨大的痛苦而使得慘叫聲強行從喉嚨裡發了出去。於是那聲音聽起來怪異得令人覺得毛骨悚然,金雀身上猛地一顫,安嵐即握緊她的手。   片刻後,陳大錄等人從那胡同裡出來,紛紛上了馬車,隨後就離開那裡。   「我去看看。」金雀說著就要下車,她定要親眼看到那個人,究竟落得何等下場。   安嵐這會沒有阻止她,拿著傘,同金雀一塊下車,握著她的手,一塊往胡同那走去。兩人的手此刻都很冰,但握在一起後,手心的溫度相互傳遞,心裡終不再那麼害怕。   不多會,便走到胡同後,遂見那裡躺著一個人,地上有一淌血。   人沒死,但兩條腿的腳筋都被挑斷了。   雨絲冰冷,所以馬貴閒痛暈過去沒多久,就又醒了過來,只是此時他兩手被綁住,嘴巴也被堵住,無法求救,只能等著有人發現他。   「我過去看看。」金雀在胡同口看了一會,忽然開口。   安嵐沒有反對,要陪她走過去,金雀又道:「不用陪我,你就在這等我。」   「金雀。」安嵐有些擔心。   「沒關係的,我要跟他說幾句話,不會很久。」金雀轉頭對安嵐笑了一下。   安嵐遲疑一會,終是點點頭,慢慢放開手,然後將手裡的傘放在她手裡。   金雀過去了,安嵐站在胡同口看著,落在臉上的雨絲極其冰冷,她卻覺得心裡藏著一團火。   只是跟著,她身上猛地一僵,有人自她身後,將一把傘撐到她頭頂上。   安嵐不敢回頭,沉默了一會,才低聲開口:「公子全都知道了?」   景炎站在她身後,看著還不到自己肩膀高的小丫頭,低聲笑道:「你可知道,世人眼中的香師,可不會做這樣的事。」   安嵐看著前方的金雀和馬貴閒,看著被雨水洗淡的血跡,咬了咬牙,然後平靜地道:「世人是不是都喜歡像郡主那樣高貴的人,我也是喜歡的,但我不是郡主,我也成不了郡主,我知道自己再怎麼學,也是東施效顰。」   身後的人沒有說話,片刻後,安嵐回頭,看著景炎道:「可是,長香殿的大香師,應當不都是一個樣的,是不是。」   她見過白廣寒的孤高清冷,也見過百裡翎的肆意風流。   景炎一怔,看著那雙認真而黑亮的眼睛,忍不住抬手撥開她被雨水沾溼的劉海,微微揚起嘴角:「我這一關你過了,小狐狸。」 第070章名單   題記:她自泥濘中來,華衣掩飾不了的出身,衣香鬢影間,她是個髒小孩。   *   「白廣寒大香師要挑侍香人,這是天樞殿的殿侍長派人給你送過來的香牌,據說共有三十二人入選。」陸雲仙說著就拿出一個別致的香牌遞給安嵐,然後看著安嵐感嘆,「當真是想不到,竟真讓你求得這樣的機會!」   安嵐怔怔地接過那個香牌,半響沒出聲。   至景公壽宴那日到現在,已經過去五天了,雖說那日景炎公子對她說了那句通過考驗的話。但此後,卻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這五天一直很平靜,一點消息都聽不到。於是她的心從緊張到忐忑再到擔憂,生怕此事出了什麼意外,或是又有自己意料不到的情況發生。   那天,她將事情的全部經過原原本本地交代出去,然後又將馬貴閒的房契交給景炎。陳大錄到底是景府六爺的手下,而陳大錄花大筆的銀子從馬貴閒那裡買了香,她卻將香品給換了,她的目的並非是騙錢,所以那房契她自然是不能要,也不敢要。   交出去時,她請景炎將房契交給陳大錄,算是彌補她對他造成的損失。   雖是亡羊補牢,但即便如此,也比一點都不表示好,她是這麼認為的。   而那天,景炎公子走之前對她說的話,此時還在耳邊迴響:細膩入微的情感,善於捕捉旁人的情緒,百鍊成鋼的內心,以及絕對的自信,都是這條路上不可缺少的,也是白廣寒一直具備的東西。   「這是入選者的香牌,你需收好了,每一輪的淘汰者都要將香牌交還,此香牌你若能一直保留到最後,便是最終勝出者。」陸雲仙看著安嵐道。「白廣寒大香師最終只選一位侍香人。」   安嵐回過神,遂應下。   陸雲仙又道:「你別太有壓力,能入選已是足夠風光,即便最後不能被選中,日後多半也會進入香殿當差,比在這香院裡強。」   安嵐收好香牌後,笑了笑:「還是香院好,我永遠是源香院的人。」   陸雲仙詫異地打量了安嵐一眼,見安嵐面上依舊含笑,但表情真誠。她一怔。片刻後才明白安嵐的意思。後又思及景炎公子總對安嵐兩眼相待之事。如此看來,無論安嵐能不能從這裡出去,源香院對於天樞殿,都會是一個特殊的存在。再退一步講。此事後,百裡大香師也定會注意到源香院,日後她未嘗沒有露臉的機會,而這一切,都跟安嵐撇不開關係。   於是陸雲仙站起身,握住安嵐的手,有些感慨地道:「我就知道你是個重情義的,曉得飲水思源。你放心,日後你要缺什麼儘管來找我。到底是源香院的人,怎麼也不能丟了源香院的臉。」   安全欠身施禮:「多謝掌事!」   ……   與此同時,丹陽郡主也收到了天樞殿送出的香牌,因丹陽郡主暫居在宮內,故這個香牌是由赤芍親自送過去。   「赤芍姐姐快坐。」赤芍進來後。丹陽郡主趕緊起身讓座,並從丫鬟手裡接過茶盞親手遞上,「我沒備什麼好茶,這是昨兒太后賞下的大紅袍,據說是雲山道長親手炒制,我算是借花獻佛了。」   身份高貴,才華過人,卻從不自視過高,無論待誰,都面帶笑容,大方得體,這就是丹陽郡主。   「郡主客氣了。」赤芍欠身接過丹陽郡主遞上的茶盞,輕輕放在旁邊的几上,然後拿出那個香牌遞給丹陽郡主,「共有三十二人入選,第一輪晉香會定於十日後,具體情況,晉香會前一日會另行通知。」   丹陽郡主接過那個香牌看了看,然後好奇問一句:「三十二人,都有誰?」   這也不是什麼秘密,赤芍便又旁邊香使手裡接過一份名單遞給丹陽郡主,然後站起身:「給郡主的東西已帶到,就不打擾郡主了,郡主好好準備吧。」   丹陽郡主微笑道:「赤芍姐姐不多坐一會?」   「不了,我還有事。」面對丹陽郡主的挽留,赤芍面上甚至沒什麼笑意,道一聲留步,就出去了。   丹陽郡主還是將她送出宮外,但一路上,丹陽郡主幾次與其話說,赤芍都是一副木木的表情,回答也是不冷不熱的,態度稱得上是高傲。   回來後,丹陽郡主身邊的丫鬟秀蘭有些不忿地嘟噥一句:「不過是個香殿的奴才,竟就傲成那副模樣,就連貴妃娘娘都不敢在郡主面前擺這幅樣子。」   「白廣寒大香師挑選侍香人之前,她便是天樞殿裡地位最高的侍香人。」丹陽郡主看著自個丫鬟搖了搖頭,笑容和煦,「也難為她了,還要親自為大香師打理這等事。」   「郡主是太好脾氣,依我看,郡主跟這麼多人去爭那個侍香人的位置,才叫委屈了郡主呢,也不知那白廣寒大香師怎麼想的,連崔大香師都已經認可了郡主,他居然……」   「住口!」丹陽郡主即沉下臉,一聲低喝,「這是你能說的話!」   丹陽郡主甚少有這冷言厲色的時候,秀蘭瑟縮了一下,慌忙垂下臉:「是奴婢口,口無遮攔,妄論大香師,請郡主責罰!」她說著,就先自己打了自個兩個嘴巴。   丹陽郡主往旁看了一眼,面上的神色遂緩了幾分:「好了,進去再說,別在這裡招人眼目。」   秀蘭即停下手,也想起這裡不是清河崔府,於是不敢再多嘴。   回了長秋閣,丹陽郡主先屏退廳內的宮女,然後才轉身對蘭兒道:「你記住了,日後即便只在我面前,也不得說一句大香師的不是,甚至想都不能想!」   秀蘭從未見過丹陽郡主這麼嚴肅認真的表情,愣了一愣,才有些怔怔地應下。只是片刻後,終是忍不住問一句:「郡主,為何,為何連想都不能想。」   「你不了解大香師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人,只要他們想知道,無論你藏得有多深,他們都能讓你一五一十地全都道出來。」丹陽郡主走到茶几旁,看著赤芍一口都未碰的那盞茶,輕嘆著道,「並且,你將心裡的話全說出來後,你還不自知。」   秀蘭愣住,好一會後,才怔怔地道:「這,這不就是神仙了嗎?」   丹陽郡主又走出廳外,抬眼看向遠處雲霧繚繞的青山,片刻後才微笑著道:「既是上天選中的人,可不就是下凡的神仙。」   秀蘭驚訝地將手放在胸口處:「崔大香師也曾說過,郡主是上天選中的人!」   「那是崔姨小時候哄著我玩的。」丹陽郡主輕輕搖頭,笑了笑,就轉身回了廳內,重新拿起那份名單仔細一看,隨後輕嘆道,「果真,她也入選了。」   「郡主說的是誰?」   「源香院香使長,安嵐。」丹陽郡主念出落在名單最後的那個名字,「真是個讓人不得不在意的人呢。」   秀蘭不解:「郡主為何如此在意這個人?」   丹陽郡主卻沒有解釋,崔氏嫡系女子的直覺是她們的秘密,連貼身丫鬟都不會告知。她們是旁人眼中完美的,令人豔羨的女子,一切行為舉止,都不能讓人挑出一丁點毛病。   ……   長香殿,天璣殿,百裡翎瞄了幾眼天樞殿定下的晉香會名單,眯著眼笑了:「那小丫頭不是我天璣殿下的人嗎,白廣寒怎麼也有意思?」他說著就站起身往外去,卻剛剛走到天樞殿門口,就看到景炎的馬車也正往這過來。   ——————————————   咳,今天是雙倍粉紅活動的最後一天,手裡有票的童鞋記得投,就剩最後幾分鐘了,莫要浪費~~ 第071章香爐   景炎一下馬車,就看到站在天樞殿殿門口的百裡翎,那人依舊隨意懶散,一頭黑亮得連女子的嫉妒的長髮,一年四季就只用一條髮帶隨意扎在腦後,稍有凌亂,卻絲毫不顯邋遢。大雁山上的風一起,遂見他泛著流光的大袖翻飛,青絲狂舞,眉眼張揚,整個長安城的風流皆不及他一人。   景炎心裡納罕,這廝明明自小就在道觀裡修行,怎的就修出這麼一個妖孽,還整日陰魂不散,每次過來都能看到他。   「正好,我也想找你。」待景炎山了臺階後,百裡翎就笑眯眯地打量著景炎道,「怎麼回事,你們兄弟倆究竟是誰惦記上我家的小丫頭了?」   「什麼?」景炎瞥了他一眼,就直接往殿內走。   「別跟我裝。」百裡翎跟著他進了殿內,抬手拍上景炎的肩膀,「那挺水靈又有點奇巧心思的小丫頭,來來來,跟我說說,是你瞧上的,還是白廣寒那廝瞧上的?那丫頭怎麼說也是我殿下的人,當日看在你的面沒勉強她,怎麼,這會兒連白廣寒都跟著湊熱鬧來了。」   「胡說什麼。」景炎一錯身,就避開百裡翎的手,「我今日事情多,沒心思應付你。」   「不願說?」百裡翎眯了眯眼,眼底的興致更濃了幾分,「不願說也要讓你說。」   景炎正往前去,只是抬腳踩下去時,卻發現天樞殿內光滑的地磚變成粗糙的大青石板,青石板上有雨水,雨水沾溼了他的靴子,隨後他身上的袍擺也被沾溼,朱紅色的衣料漸漸變深變暗,雨絲風片,長街清冷,他回到了八月十五那日。   景炎撐著傘看了看天,只見烏雲壓頂,前面路口處有輛馬車。是他一直注意的目標。再遠之處是個小胡同,那裡有隱隱約約的聲音傳來,他站在那想了一會,忽然一笑,就轉身,便見他的馬車也停在旁邊。   他應該一直站在那等,等前面的人下車,但他沒有,而是上了車,閉上眼休息。   只是剛一坐下。馬車卻變成了怡心園的半月亭。鋪著坐墊的車座變成了光潔的石墩。前面爐上的水已開,亭外的繁花似錦,茶香伴著花香,燻人如醉。   他手裡還拿著茶筅。景炎看著潘潘然如堆雲積雪的茶湯,沉吟片刻,就放下手中的茶筅,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後拿起那盞茶走到亭子邊上,看著亭外燦爛妖嬈的薔薇。夏末了,這已是最後的花期,和風穿亭而過,花雨紛飛。怡心怡情,但這卻是自極致繁華走向敗落的開始。   他回到了第一次碰見那丫頭的那日,他知道這是百裡翎的昨日重現之境,答案在他心裡,所以在大香師的暗示下。以香入境,他心中的場景即紛紛重現。   但其實……百裡翎並沒有認真,否則他入香境後不會依舊保持清明。   他是白廣寒的同胞兄弟,是景府的唯一繼承人,他手裡握著長安城近半的產業,他可以影響天樞殿自上而下的庶務。   大香師之間有牽扯,也有有忌諱,所以有些玩笑可以開,有些玩笑開不得,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輕易不能碰。   景炎出了亭子,走到一簇開的最豔的薔薇花前。   片刻後,花架後面傳出輕笑:「原來你這麼早就碰到那小丫頭了,我說呢,舉世無雙的景炎公子,怎麼就對一個小香奴另眼相待!」   濃烈的繁花將那人的眉眼都染成桃色,襯得那張臉宛如妖孽,花枝自行退開,百裡翎自後面大搖大擺地走出來。   景炎微笑,眉眼和煦:「難得能見識百裡大香師的香境,景某榮幸之至。」   「跟你開個小玩笑。」百裡翎抬手要拍上他的肩膀,只是就在這會,景炎手裡的那杯茶潑了出去。   百裡翎的手頓時收回去,景炎往後一退,茶杯自他手中落下。   一聲脆響,周圍的景物應聲而碎。   繁花如潮水般退去,他又回到天樞殿內,依舊站在原處,外面陽光明媚。   而他身後,百裡翎又驚又怒:「我就跟你開個玩笑,你你竟敢對我用……嘔——白廣寒那個無恥的東西,是他教你的!嘔——你,你們兄弟倆都是混蛋!無恥的混蛋!」   「我最討厭兩種事,一是有人碰我的銀子,二是有人偷我的想法。」景炎轉過身,看著不停乾嘔的百裡翎,悠然微笑,「失禮了,只是和大香師在一起,景某不得不防。」   「你——」百裡翎眉眼周圍泛出粉色,即便是怒極,竟也未損風流之態。   景炎好心勸道:「快回去洗洗吧,這是十斤魚腥草才提煉出的一滴魚腥液,沾得久了,這味道就洗不掉了。」   百裡翎抖著手指著景炎,最後終於忍受不了身上的味道,更不能忍受自己身上長久沾著這麼噁心的味道,於是氣憤地甩袖轉身出去了。   百裡翎離開後,赤芍有些擔憂地走過來:「景公子沒事吧?」   百裡大香師竟突然讓景炎公子入了香境,這等事,往小了說是玩笑,往大了說……那可就不好說了,畢竟景炎公子是白廣寒大香師的至親,知曉白廣寒大香師許多事。   景炎轉了轉手裡裝著魚腥液的小瓷瓶,然後收好,淡淡一笑。   剛剛,在香境裡,若讓百裡翎拍上他的肩膀,或許真的就是這個香境的結束,但也有可能是另一個香境的開始,他無法確定,也不會去賭那個萬一的機率。   天璣殿,百裡翎躺在熱氣騰騰,香氣瀰漫的浴池裡,頭靠在池自邊的玉枕上,慢慢閉上眼,侯在旁邊的侍香人這才敢將眼睛悄悄落在他身上。卻片刻後,百裡翎又睜開眼,目中泛出笑意。   如此說來,是景炎瞧中那小丫頭的?   只是,為何呢,那像水一樣溫柔又像冰一樣冷的男人,為何會對一個小姑娘感興趣?百裡翎拿過池邊上的酒壺,舉高了,酒水成線,倒入他仰頭張開的嘴裡。而這一幕,卻香豔得令旁邊的侍香人,無論男女都禁不住紅了臉,百裡翎卻似全然不知。   長香殿的事,景炎從來不會直接插手,難道,又只是聽白廣寒的意思行事?   有什麼被他忽略了嗎?   白廣寒啊白廣寒,總是猜不透你心裡究竟在想什麼。   百裡翎懶洋洋的晃著手裡的酒壺,忽然就將壺裡的酒整個倒入池中,那是二十年的陳釀,剎時,酒香隨著升騰的霧氣往四下飛散,隨後百裡翎快意地哈哈大笑。   ……   轉眼,就過去九天,天氣一日比一日冷,早上起來後都能看到院子花葉上的白霜。安嵐將這一日的差事分派完後,就走出屋,看著前面的青山。   明天就是九月初一了,亦是晉香會的第一日。   但直至現在,她都沒收到任何關於晉香會的消息。既名為晉香,便是一次一次晉級往上,三十二人,不知要通過幾場考驗。   正想著,就瞧著陸雲仙身邊的香奴往她這過來,安嵐微怔,隨後就下了臺階。   石松走進後,朝她施禮道:「安香使長,掌事請您過去。」   剛剛分派院中的差事時,她才從陸雲仙那出來,這會兒又叫她過去,若非是有突發之事,就應該是香殿那有消息下來了,於是安嵐就問道:「何事?」   石松道:「是香殿給安香使長遞了話。」   安嵐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有些緊張起來,不知明日究竟會是什麼情況,遂馬上往陸雲仙那走去。   「準備一個香爐,明日巳時準時到寤寐林的曲臺苑。」   卻過去後,陸雲仙只給了她這麼一句話,安嵐愣了愣,才問:「香呢?」   陸雲仙搖頭:「香殿的人就遞了這麼一句話過來,餘的一個字都沒多說。」   安嵐沉默,心裡略有幾分茫然,難道是現場合香嗎?只是合香都需要窖藏,時間上肯定是不允許,除非是只比單品香?若比單品香,卻又未讓她們準備香,如此,又該如何比?   陸雲仙想了想便道:「大香師親自挑人,總會有意想不到的事,總之你就照著做便行。」   安嵐只得點頭,只是想了想,就問:「明日,白廣寒大香師也會過去嗎?」   陸雲仙搖頭:「這倒不清楚,不過既然是白廣寒大香師要挑侍香人,那應該會到場。」   安嵐心裡的緊張又重了幾分,她終究,是因為景炎公子點頭,才得入選,她不敢不猜測,白廣寒大香師心裡會怎麼香。   「不管他怎麼想,我們先去挑香爐吧。」金雀知道這事後,顯得比她還要高興,中午休息時,即跑到她這,拉著她去庫房,「只說讓你準備香爐,那到底是要準備什麼香爐,薰香爐,承香爐,印香爐,還是聞香爐?是要新的好還是舊的好?」   金雀看了架子上那一排用處不一的香爐,有些懵了,安嵐也微微蹙起眉頭。   原來,第一輪的考試已經開始了嗎?   ——————————————   「我最討厭兩種事,一是有人碰我的銀子,二是有人偷我的想法。」借鑑了裡的一句臺詞,原句是「我最討厭的事情就兩件,一件是碰我的錢,另一件是碰我的身體。」 第072章挑選   薰香爐上有頂蓋,爐壁有氣孔,有利於洩火氣和防止火灰的溢出,令香氣盤旋迴繞,使之持久,便於觀煙,適用盤香,錐香,篆香等;承香爐沒有爐蓋,多用於能獨立燃燒的香品,適於點線香,錐香,籤香等;臥香爐爐身為長方形,造型各異,或有蓋或無蓋,適用於燻燒水平放置的線香;印香爐,爐口較大,爐深較淺,下面鋪香灰,上面用模具打出印香,一樣是或有蓋或無蓋。   天樞殿傳下來的話,讓準備一個香爐,餘的沒有特別說明,明著看選擇的餘地很小,但再一想,其實選擇餘地很大。因為這句話完全可以理解成,雖說是讓準備一個香爐,但並沒有規定不能準備多個香爐。   然安嵐直覺,這句話,更像是一個陷阱,若抱著僥倖的心態,到時怕是會馬上被淘汰。   不知道到時究竟會用什麼香,也或者,明日根本不會用香……   作用不同,樣式不一的香爐,只能挑一個。   「會不會,是要比誰挑的香爐好看?」金雀不確定地道,「這樣的話,咱這香爐都是極普通的款式,材質也一般,源香院主要出的是香品不是香爐,肯定比不了她們那些鑲寶嵌玉的!要不,要不請陸掌事去香器司那借一個?直接挑個博山爐!」   安嵐搖頭,但到底挑哪個,她一時間也拿不定注意。   「這個行不行?」金雀琢磨了一會,就指著最大的那個古意青銅鼎爐,「這個又大又憨實,定能引起大香師的注意,而且地點既然是選在庭院中,這麼大這正好合適。」   安嵐嘆了口氣:「到時若要讓燻燒香品,這麼大的香爐,需要取多少香才行?」   金雀一愣,然後喃喃道:「那,那就挑個小的?」   安嵐沉默。白廣寒大香師出此題,目的不可能是讓這三十二人來碰運氣這般兒戲,應該也不會就以一個香爐定勝負,重要的在明日的題目。或許,無論選何種香爐,都不會有錯,但為以防萬一,香爐的選擇,還是不可馬虎……   薰香爐適用於觀煙,多用於室內。並且薰香爐不適點線香;承香爐雖適用於獨立燃燒的香品。但也可以用香炭燻燒香品;臥香爐因造型特別。故適用範圍小,印香爐亦一樣。   相對來說,承香爐的適用範圍更廣。   片刻後,安嵐走到放承香爐的那排架子前。只見架子上擺了十餘個不同造型,不同材質的承香爐,蛐龍耳爐,衝耳爐,魚耳爐,鬲式爐,缽盂爐……   最後,安嵐走到鬲式爐跟前。   鬲式爐沉穩大氣,雍容貴重。獨秀於百器之林,歷來為文人雅士推崇。   只是此時,眼前有兩個鬲式爐,差不多大小,一個是銅的。一個是瓷的,銅的新,古樸洗鍊,瓷的舊,清淡雅致。   「要瓷的嗎?」見安嵐取下那個香爐後,金雀道,「銅的看起來更大氣些呢。」   安嵐看了一眼,搖頭:「太新了,沒有韻味。」   「是嗎。」金雀怔了怔,仔細比較了一下,似有所感,有些東西,是由時間沉澱出來,只能意會,不可言傳。而品香,其實品的就是一種意境。香的生命非常短暫,即便是完全按照配方,也沒有一種香能完全複製其昔日的風貌,因為合香的人不同,再加上選材的差異,以及環境不同,心境不同,故品出來的感悟,自然不會一樣。   次日,安嵐特意換了身素雅的衣著,讓金雀給自己梳了個倭墮髻,依舊戴著那隻碧玉簪子,髮髻後面壓著兩支龍眼大小的白色珠花。   「太素了些。」金雀給她打扮好後,打量了一眼,就道,「好看是好看,但會不會讓人瞧輕了。」   她如今是香使長了,在穿戴上,香院裡有固定的配額,雖樣式都很舊,但好歹也是金釵銀飾。   安嵐往鏡子裡看了一眼,然後抱起那個玉瓷鬲式爐,轉向金雀:「這樣如何?」   金雀一怔,才發覺安嵐那身衣服的顏色,跟她手裡的香爐,簡直如出一轍,於是就開玩笑地道:「這麼一瞧,你倒像是那香爐的化身!」   安嵐白了她一眼,將那香爐放在桌上,又小心拭擦了一遍。   金雀嘿嘿一笑,就從身上掏出一件飾物遞給她:「給你!」   安嵐轉頭,見那是條裙壓,主飾品是兩朵玉蓮花,玉質溫潤,雕工精湛,有一朵蓮花的蓮心是空的。   安嵐接過仔細看了一眼,詫異道:「怎麼會有這個?」   雖不是上好的玉料,但這東西也便宜不了,光雕工就值二到三兩銀子。   「早想給你了,只是下面那些珠子我弄丟了幾粒,在屋裡翻個好久才找到。」金雀嘿嘿道,「你都當上香使長了,我總得給你祝賀一下,再說以後你要真離開源香院,咱們怕是就不能像現在這樣常常見面了。」   安嵐沉默許久,才問:「這……花了多少錢?」   她知道金雀和她一樣,兩人都沒什麼積蓄,而且月例才剛漲,還沒等拿到手呢,就又被扣了。   金雀撇了撇嘴,哼哼道:「問這做什麼,反正不是我偷來的。」   安嵐即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好啦,給你你就拿著,又不是多值錢的東西。」金雀說著就奪過那條裙壓,一邊給安嵐系在腰上,一邊絮絮叨叨地道,「空心的這朵蓮花,是那玉雕師傅雕到那的時候,玉料出黑點,我瞧著不好,就讓他挖空了,本來想找塊蜜蠟鑲上的,不過那玉雕師傅說這樣空著也好看,反正東西小,也瞧不出來。」   安嵐垂下眼,怔怔看了一會,然後拿在手裡輕輕摸著:「真好看!」   「是吧,我也覺得適合你。」金雀說著就拍拍手道,「好了,走吧,我跟掌事說了,今天我陪你一塊去。」   安嵐包好香爐後,還想說些什麼,金雀就拽了她一下:「別磨蹭了,快走!」   安嵐便將那些話放在心裡,笑了笑:「走吧。」   ……   她們進了寤寐林走到曲臺苑的時候,離巳時還差一刻鐘,但三十二人當中,已經到了二十來位,丹陽郡主赫然在其中,而除丹陽郡主外,安嵐還發現一個熟面孔——甄毓秀。   「她竟也被選入這裡!」金雀也看到甄毓秀,詫異地抬了抬眉毛,低聲道,「我之前打聽過了,她姓甄,叫甄毓秀,是鎮遠公家的姑娘,據說甄家還出了位貴妃。你看她,還是跟那天一樣,眼睛長在頭頂上,除了丹陽郡主,誰都不搭理。」   正說著,就瞧著丹陽郡主往她們這看過來,安嵐便往那微微一笑。   甄毓秀這會兒也看到安嵐了,便哼了一聲:「又是她!」   丹陽郡主本是要過去跟安嵐打招呼的,聽了這話後,便看了甄毓秀一眼,笑道:「還在為那披帛的事生氣呢?」   甄毓秀一怔,隨後面上微紅,即道:「怎麼會,我又不是那麼小氣的人。」   「那你怎麼一瞧著她,就一臉惱意,以前應當也沒有過節。」丹陽郡主說著又道,「她是個不錯的人,再說,又是長香殿的香使長,應該結交的。」   「又不是香殿的香使長,能有什麼了不起。」甄毓秀皺了皺眉頭,她也說不清為何就是不喜歡安嵐。或許是她覺得安嵐應該主動過來跟她說話,也或許是,她覺得丹陽郡主總幫著安嵐說話,這樣的區別對待,似乎降低了她的身份。   丹陽郡主笑了笑:「我們去打聲招呼。」   甄毓秀忙拉住她,詫異道:「咱們是什麼身份,無論如何,都應當是她過來跟咱們打招呼,怎麼能我們巴巴過去跟她套近乎!」   ————————   眼睛有點發炎,今天更得少點,麼麼大家~~~ 第073章規則   丹陽郡主沒有試圖去說服甄毓秀,只是理解地笑了笑,然後道:「我去問她幾句話。」   甄毓秀的意思並不能左右丹陽郡主的決定,但丹陽郡主極善解人意地給了甄毓秀個臺階下。她還是要過去跟安嵐打聲招呼,不過說詞換成是問幾句話,如此,甄毓秀不隨她過去,也不會尷尬,大家面上都好看。   甄毓秀一怔,丹陽已經轉身,甄毓秀於是看向安嵐,微微皺起眉頭,跟在她旁邊的入畫看了自個主子一眼,悄聲嘀咕:「莫不是那位,有什麼來頭?」   「能有什麼來頭!」甄毓秀回過神,一聲冷哼,「今日這裡的,來頭不小的大有人在,長香殿的香使長也不是獨她一位。」   入畫訕訕地笑了笑:「丹陽郡主就是氣性太好。」   「討好這樣一個小小的香使長,到底有**份。」甄毓秀看見丹陽郡主過去後,跟安嵐有說有笑的,心裡愈加不舒服,又嘲諷著道,「那位叫安嵐的也實在不懂分寸,郡主再怎麼平易近人,那也是郡主,她倒好,郡主不過是待她親和幾分,她就真將自己當個人物了。」   入畫即附和著道:「可不是,也不知她是怎麼入了晉香會的名單,奴婢聽說,長香殿下面的那些香院,總有一些喬模喬樣的香奴香使什麼的,整日裡琢磨這怎麼耍弄些使不正當的手段上位,若真讓這種人混進晉香會,當真是要糟蹋了這晉香會,日後若傳出去,怕是還會連累別人。」   甄毓秀看著安嵐一直面帶微笑的臉,愈加覺得礙眼,便皺著眉頭道:「真是到哪都會有這等害群之馬!」   入畫仔細看了甄毓秀一眼,又往安嵐那瞧了瞧,眼睛轉了幾轉。只是就在這會,最後那幾位入選者也過來了,因這幾位的身份皆不俗。故一過來,就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安嵐也往那看了一眼,她自是不認識那些人,但光從那幾位的衣著就能看得出,要麼是皇親國戚,要麼是世家大族出來的子弟。   丹陽郡主也往那看了一眼,便笑了笑,低聲對安嵐道:「穿石青色長袍的那位是方家的四少爺,叫方玉輝,跟在他身邊的那姑娘是他胞妹。叫方玉心。另外那位。我倒是不認得。」   「方家?」聽到這個姓氏,安嵐腦子裡忽的閃過一個念頭。   丹陽郡主看了她一眼:「沒錯,就是那個方。」   安嵐目中微訝,金雀就站在她身邊。自是沒有落下丹陽郡主說的每一句話,便道:「他們,難道跟方大香師同宗同族?」   她記得,搖光殿的大香師,似乎就是姓方。   丹陽郡主微笑,沒有否認,自然就是肯定了這一點。   金雀甚是吃驚,張了張口,只是安嵐給她遞了一個眼神。讓她別多說。   丹陽郡主卻跟著輕輕一嘆:「這一次的晉香會,有意的人可不止方家。」   金雀聽了這話,暗暗翻了個白眼,心裡腹誹,你不也就是其中一個。   才說著。方玉心就看到丹陽郡主了,遂轉頭跟其兄長一聲耳語,隨後他們三人便往安嵐這過來。那邊的甄毓秀看到這一幕,面色微沉,她和方玉心也認識,本該是屬於她的熱鬧,如今竟都移到那小香使長那邊了。   她參與此次晉香會,本就不是為奪取那唯一的名額,不過是為能結交更多世家子弟,並跟丹陽郡主走得更近些。可眼下,這才開始,事情就完全違背了她的預想。   入畫又瞧瞧看了自己的主子幾眼,然後小心翼翼地道:「上個月前方姑娘給姑娘回了信,又隨信送了幾樣新奇的小玩意,姑娘還說要當面謝謝方姑娘,正好方姑娘也來了,丹陽郡主也在,姑娘這會過去說一聲豈不正好。」   「讓我過去那小香使長那邊!」甄毓秀抬了抬眉,心裡早有些猶豫了,但眉頭卻皺得更緊。   入畫遂笑道:「憑她那樣?那怎麼算是她的地方,這可是寤寐林,姑娘這等身份的人進了寤寐林就是貴客,她說來也不過是伺候姑娘的人罷了。如今姑娘過去是跟方姑娘和丹陽郡主說話兒,跟那小香使長有什麼干係。」   甄毓秀瞥了入畫一眼,有些贊同地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便往那走去,入畫緊緊跟著。這時間倒也巧,方玉輝和方玉心以及另外一位少年同丹陽郡主才寒暄兩句,就在丹陽郡主要為他們介紹安嵐時,甄毓秀就過來了。   甄毓秀和方玉心是手帕交,這一見面,自然是要先說上幾句。隨後方玉心又轉過臉問起崔家的幾位長輩,因而丹陽郡主一時顧不上安嵐,於是明明站在一塊的幾個人,明顯瞧出安嵐被人冷落在一旁。   對此安嵐倒不在意,她本是香奴出身,這樣的冷落對她來說根本是不痛不癢,更何況此時她更在意的,是他們都帶了什麼樣的香爐過來。只是仔細看了一圈後,卻發現大家都跟她一樣,香爐是帶過來了,但或是放在包裹裡,或是裝在匣子裡,她頂多能看出大小和大致的形狀。   究竟會怎麼比試?不及她多想,天樞殿主持這輪晉香會的人就過來了,主持者是赤芍,而隨赤芍一塊進曲臺苑的,還有十多位衣著華貴,氣質不凡的客人。安嵐在那些客人裡找了找,沒有發現白廣寒的身影,也沒有看到景炎,她怔了怔,忽然間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感覺。   曲臺苑是一個專門用來賞樂觀舞的地方,兩邊是精緻曲廊,中間留有極大空地。安嵐等人進來曲臺苑之前,曲廊裡已經設了案幾,案几上擺了許些精緻瓜果和點心,赤芍領著那些客人進來後,便請他們入座。   安嵐便又往那看了幾眼,遂發現,那些客人當中,有不少正面帶笑容地對他們這邊的某些人頷首,隨後跟旁邊的人低聲交談,同時往這邊示意。   金雀低聲道:「似乎是給有些人助威來的。」   安嵐沉默,心裡隱隱有些不安,她直覺,這些客人,怕是不僅僅是觀眾這麼簡單。   果真,但赤芍道出這一輪的規則後,三十二位入選晉香會的人當中,有小部分人的臉色當即一變。金雀更是大吃一驚,差點就叫出來,好容易忍住後,卻還是不忿地低聲道:「怎麼能這樣,若是這樣的規則,還弄什麼晉香會!」   赤芍道出的規則是,入選者自備香爐,天樞殿給他們準備香品,有線香,盤香,錐香,香餅,香粉,這些香品的配方都一樣。入選者上前自己挑需要的香品,然後用自備的香爐焚燒,最後,由前來的十六位客人挑,被挑中的,便能順利晉級。   這樣的規則,基本是沒有打算要在這三十二未入選者當中,選出對香有真正理解的人。十六位客人,幾乎已經擺明了各自為誰而來,這一輪晉香會,還未開始,結局就已經定下了。   而安嵐最後一點僥倖心裡,也在大家紛紛拿出自己準備的香爐的那一刻,徹底消失。   她選的是陶瓷的鬲式爐,樣式自然是大方典雅,但是,這三十二人當中,起碼有十位,是跟她一樣,都選了鬲式爐,並且有七八位,連樣式和陶瓷的顏色,都跟她選的香爐差不多。   曲廊裡,那十六位客人,她一位也不認識,也沒有人將目光投到她身上。   而這邊,三十二位入選者當中,將有七八位用的香和香爐,都跟她一模一樣。   這樣的規則,幾乎完全限定了他們的能力,所謂的比試,已毫無意義。   不僅她,就是那七八位入選者也都意識都了跟她一樣的問題,於是一個個的臉色都變了。   「這是天樞殿定的規則?」終有人,忍不住問了一句。   赤芍瞥了那人一眼,冷聲道:「沒錯。」   安靜,大家都有些吃驚,於是一時間誰都沒有再說話。片刻後,遂有人歡喜,有人失落,亦有人已經放棄,很多人心裡明白,原來這本就不是他們的戰場。究竟由誰上場,根本不是由他們決定的,而是由曲廊裡那十六位貴客決定的。   而就在他們冷神的時候,寤寐林的香奴和侍者往這抬過來八張長桌,每桌四人,每個人自己選位置。   金雀面對此等境況,已不知該如何去解,事情那麼突然,那麼絕對,讓你覺得空有一身本事都無法施展。   為什麼會這樣,金雀想不明白,安嵐也想不明白。   真的是白廣寒大香師的意思嗎?   丹陽郡主看了安嵐一眼,遲疑了一下,終是什麼都沒說。甄毓秀則微微勾起嘴角,有些嘲諷地看了安嵐一眼,心裡極是認可天樞殿定的這個規則,大香師的香殿,怎麼可能是什麼人想進就能進的。   入畫亦是得意極了,那天在景府,因金雀和安嵐嗆了她幾句,她可心裡一直記著。於是便趁著寤寐林的侍者擺長桌的時候,走到安嵐身邊,微笑地道:「安香使長……」   安嵐垂下眼,抱著手裡的香爐側身讓開安排擺桌的侍者,卻正好碰到入畫。入畫正要往旁避開,可就在這會,安嵐的手一松,香爐遂落到地上。她站的地方,鋪著許多鵝卵石,香爐正好就磕到一塊鵝卵石上,即磕出一個大口子。   金雀啊地叫了一聲,入畫也愣住,大家紛紛往她們這看過來,金雀本就為安嵐覺得委屈,這會兒再忍不住,指著入畫道:「你幹嘛要過來撞安嵐,你想幹什麼!」   入畫頓時有些懵,慌忙道:「我,我沒有……」 第074章問借   「你沒有你跑來我們這邊做什麼,你家姑娘又不在我們這!」金雀氣紅了眼,「我們跟你不熟,就為那天在景府的那點兒破事,你竟記恨到現在,這會兒衝過來安的什麼心?」   入畫可完全懵了,若是暗中使手段下絆子,私下編排別人,她是拿手的。但是這麼當著一眾貴人的面,又是在寤寐林,突然被人連聲斥責,她頓時有些招架不住。並且金雀說的也沒錯,此時她沒站在甄毓秀身邊,反走到安嵐這,加上金雀又提景府那事……於是入畫面上一陣紅一陣白,有些結巴地道:「我,我就是來問候一聲,我剛剛沒有碰到她,是,是她自己把香爐摔了的,不關我的事!」   金雀氣呼呼地道:「你這話誰能信!就只這麼一個香爐……」   只是這會兒安嵐輕輕拉了金雀一下,搖頭道:「別說了。」   甄毓秀沉下臉走過來,寒著聲對入畫道:「給安香使長賠罪!」   入畫一怔,然後看向安嵐,張了張口,卻不待她出聲,安嵐就對甄毓秀道:「其實也不完全怪她,主要還是我沒拿穩。」   甄毓秀依舊盯著入畫,入畫臉色微白,對著安嵐垂下臉彎下腰道:「是,是奴婢莽撞了。」   甄毓秀眼裡依舊帶著倨傲,但此時卻微微欠身:「是我對下人疏於管教,給安香使長造成麻煩,回去我會罰她跪上一天。」   金雀怔住,安嵐心裡亦是暗嘆,這甄家真不簡單,似甄毓秀這等驕傲的性子,在這等場合也能收住脾氣,將姿態做個十足。說白了,這等事說不清誰對誰錯,她是故意的又如何,大家看到的是入畫莫名往她這衝過來。當然,這等事。也不會有人真的在意究竟是誰對誰錯,那些人感興趣的是她和甄毓秀對此事會表現出何種態度,真正的高下在此處。   天樞殿的人,曲廊那邊的貴人全都在看著,此時,無論是誰,再大的委屈,都得含著。   「入畫姑娘也是無心,此罰未免太重,倒令我心生不安。」安嵐也欠身。「剛剛金雀因情急。言語中若有冒犯。實屬無心,還請甄姑娘莫怪。」   赤芍冷眼看著這一幕,沒有任何表示,而曲廊那。十餘位客人當中,有大半將目光落到安嵐身上。女客這邊,一位四十左右,衣著打扮甚是雍容的婦人往旁問了一句:「那小姑娘是寤寐林的香使長?」   她甄毓秀的姨母,戶部尚書王大人的填房夫人姚氏,被問的是方家的一位姑奶奶,叫方媛媛,與姚氏是手帕交。方媛媛見姚氏這麼一問,便笑了笑:「以前不曾見過。是個新面孔,不過這丫頭生得挺靈秀,倒有幾分討人喜歡。」   「三丫頭也長進許多了。」姚氏笑了笑,她說的是甄毓秀,她這外甥女什麼脾性。她心裡清楚得很。在這等場合,曉得收斂脾氣,展現大家閨秀的風度,著實令她有些意外。   方媛媛也點頭道:「而且甄丫頭如今是愈發出落了,一點都瞧不出小時候的模樣,當真是女大十八變。」   而女客對面那邊的曲廊內,甄承運從丹陽郡主身上收回目光,落到安嵐身上,輕輕搖頭:「這姑娘,怕是要退出晉香會了。」   坐在他身邊的李硯問:「何以見得?」   甄承運道:「總不能拿個殘破的香爐點香,不退出,還能如何。」   「這倒不一定。」李硯看著那一個個往長桌上擺出來的香爐,「九個一模一樣的香爐,身邊又幾乎全是貴家子弟,誰能注意到她,這麼一摔,倒讓大家都看到她了,當真是不破不立。」   甄承運一愣,轉頭道:「李兄的意思是,她是故意的!?」   李逸呵呵一笑:「若真如此,才叫有意思。」   「可是……」甄承運遲疑道,「這樣她連能用的香爐都沒有了,怎麼點香,難不成天樞殿的人會因此讓她另選香爐?」   「嗯,卻不知接下來會如何。」李硯道出這句話時,安嵐也正好問赤芍,能否另備香爐,赤芍面無表情地拒絕了她這個請求。那邊的姚氏便搖了搖頭道:「可惜了,這姑娘也太不小心,就這麼一個香爐,還沒看住。」   方媛媛笑道:「怕是看住了也沒用,三十二人馬上要篩下一半,能被挑中的那一半,有多少是早就被定下的。這丫頭雖有幾分靈秀,但今日前來的這些孩子,哪個不是靈氣逼人,皆不比她差。」   姚氏也笑了:「可不是,不過這姑娘吧,我瞧著倒有幾分可心。」   方媛媛微詫,遂看了姚氏一眼:「你又起什麼心思。」   姚氏只笑不語,而甄承運那邊,聽到赤芍拒絕安嵐的請求後,便對李硯道:「若真是故意的,這姑娘算是搬起石頭打自己的腳了。」   卻甄承運的話才落,那邊安嵐又對赤芍道:「若不是另備香爐,可否只在此借用?」   赤芍一怔,這個請求頗令她意外,是借用,不是另備,嚴格說來並不算違反此次晉香會的規則。再說這個意外,到底有甄毓秀一部分責任在,她若再拒絕安嵐,倒顯得她太過偏袒甄毓秀。   而聽到安嵐如此請求,丹陽郡主等人,以及曲廊裡的貴客也都是一怔,包括金雀也有些詫異的看著安嵐。三十二位入選者,每人都只備一個香爐,哪有人會將自己的香爐借給她,即便心裡對此再不存希望,也不會做這樣的蠢事。   故赤芍考慮了一下,便道:「若有人願意將自己的香爐借於你,那便可以,不過,給你們的時間不會做任何調整。」   入畫有些擔心地看甄毓秀一眼,甄毓秀卻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安嵐若是打量著憑剛剛的事來找她借香爐,那就打錯算盤了。當然,如果安嵐正過來跟她開口,她也會借,甚至白送她一個都行,但是,絕不是此時此刻。   「多謝!」得了赤芍的答覆後,安嵐施了一禮,然後轉身,卻不是朝甄毓秀走去,也不是朝任何一位手裡有香爐的入選者走去,而是朝曲廊那走去。   許多人還不解,金雀一怔之後,遂明白過來,從摔香爐開始,安嵐就已經有注意了,於是她心臟即跟著砰砰跳起來,同時暗暗捏緊拳頭。眼下,這裡的這些人,更多的是一種看熱鬧的心態,只有她清楚,安嵐是抱著破釜沉舟的決心做最後的努力,她們的每一步,都走得不易。   丹陽郡主的眼睛一直追著安嵐,目中有詫異,也有深思。   安嵐走到女客這邊,欠身施禮問好,然後指著其中一疊點心道:「冒昧請求,這點心碟子,能否借我一用。」   那是個灰色的土陶碟子,造型古拙不規整,看起來更像是一塊粗糲打造的小石盤,單看的話,絲毫不起眼,但用來放點心,又別有韻味。   方媛媛仔細打量了安嵐一眼,發覺這丫頭走近了一瞧,當真是五官精緻,但又不是那等過分的,令女人感受到威脅的美麗。   姚氏遂問一句:「你要用這個代替香爐?」   安嵐點頭:「是,實屬無奈之舉,望夫人能借我一用。」   方媛媛笑著往兩邊看了一眼:「這倒有意思,你拿去吧,讓我們看看你準備怎麼用。」   此舉,令人想不注意她,想不將目光落到她身上都難。   甄毓秀隱約覺得自己的丫鬟被算計了,即冷著臉瞪了入畫一眼,丹陽郡主則是在心裡暗嘆:果真,她的直覺沒有錯,這個安嵐不簡單。   那邊,李硯看了甄承運一眼:「這就一下從那三十二人當中跳了出來。」   甄承運感嘆地點頭:「女人,果真不能小看,只是即便如此,也不一定就會有人選她的香。」   李硯笑了笑:「說來,我還真有些期待了,更何況這麼水靈的姑娘。」   甄承運詫異:「一會,難道李兄會選她的香?」   李硯搖頭一笑:「你放心,你家妹子和丹陽郡主必定會入選的。」   甄承運面上微紅:「這我倒不擔心。」   ……   姚氏身邊的丫鬟將點心移到另一個點心匣子裡,就將那個碟子遞給安嵐,安嵐接過,再次欠身言謝,然後捧著那個碟子回了長桌這邊。   而此時,赤芍也已經讓人將香品準備好,放在漆盤裡,讓香奴捧著走過去,讓她們選。安嵐站在第三排最邊上,還輪不到她,於是擦好碟子後,就轉身走到院中的花木旁邊,彎腰挑了幾塊石頭,同時跟金雀低語幾句,金雀即點頭,就跑出去。   安嵐這番舉止,令甄毓秀越來越看不慣,於是就悄悄跟旁邊的人說了幾句,那人想了想,就對赤芍道:「赤侍香,任人在晉香會上進進出出,是不是不妥。」   安嵐即道:「只是去院門口摘幾片葉子,因不敢擅自離席,所以才託金香使代勞。」   正說著,金雀就回來了,手裡果真拿著幾片細長的葉子。   赤芍看向安嵐,安嵐沒有辯解,只是請求地看著赤芍。   這會兒,有客人笑著道了一句:「可憐這般東拼西湊,無需過於苛刻了,若是做得不夠好,也不會有人瞧得上。」   赤芍便收回目光,讓人開始計時。 第075章求佛   丹陽郡主準備的是博山爐,五寸大小,下有紫光檀底座,爐蓋似群山外觀,遍飾雲氣花紋,雲中有仙鶴悠遊,此香爐一擺出來,就幾乎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這款香爐是丹陽郡主自己畫了圖,設了尺寸,然後請制香爐的名家燒制的,名為博山仙遊,既不遜皇家的華貴,又不拘泥於形勢,當真是心思靈巧。」甄承運一邊說,一邊讚嘆,「據說郡主畫出這款香爐的時候,還不滿十二歲,既有合香的天賦,又懂得如何以形配神。這長安城內,即便是已經成名的香師,能將這兩點做得恰到好處的,也是不多。」   李硯看著甄承運略有些痴迷了神色,暗笑一聲呆小子,然後點頭:「確實難得。」   甄承運忽然問:「李兄覺得白廣寒大香師最後會選誰?」   李硯笑道:「你想說是丹陽郡主?」   「難道李兄不這麼認為?」甄承運是少年心性,一聽李硯這樣反問的語氣,便道,「李兄要不要打個賭?」   「賭什麼?」不及李硯回答,他們身後就傳來一個含笑的詢問聲。兩人回頭,便見來人是景炎公子,甄承運正要起身讓座,景炎虛按了他一下,隨後就有香奴在旁邊加了一張椅子。另加的椅子自是不比原來的舒適,景炎也不介意,便在他們旁邊坐下,然後笑道:「兩位剛剛在說什麼,怎麼倒起了賭興?」   面對這張跟白廣寒大香師一模一樣的臉,甄承運的興致明顯比剛剛還要高,即道:「我在跟李兄打賭,白廣寒大香師最後會選誰,在我看來,丹陽郡主必將拔得頭籌。」   景炎挑了挑眉,李硯即對景炎笑道:「運哥兒就起了個頭,我還未應,景公子就過來了。」   景炎便道:「都起了賭局,如此說來李兄跟甄少爺的見解不同?」   李硯看了著景炎一眼。搖頭一笑:「終究是白廣寒大香師要挑人,景公子都不願透露白廣寒大香師的心思,我又怎麼能猜得透。」   李硯比甄承運年長許多,有些事情,自然比他看得明白。   甄承運卻沒有多琢磨李硯的話,反興致勃勃地對景炎道:「景公子要不要也賭一賭,到時李兄若輸了,就讓李兄在這寤寐林裡請酒吃。」   景炎笑了,沒有應甄承運這個邀請,而是往園中看了一眼。然後問:「已經開始了。我是不是錯過了什麼?」   李硯便知景炎是不願參與這樣的賭局。這也好理解,畢竟跟白廣寒大香師的關係不一般,而大香師挑選侍香人不是小事,景炎公子為人雖闊達隨和。卻絕不會將這等事視作兒戲。   甄承運是個直腸子,聽景炎這麼一問,就道:「確實錯過了一場好戲,剛剛有位姑娘的香爐摔了,咦……她這是在做什麼?」甄承運說著就往安嵐那看過去,卻看到安嵐此時並沒有著手點香,反而在擺弄剛剛金雀給她摘來的那幾片葉子。   安嵐選的是線香,但是挑好後,卻放在一邊。   只見她旁邊的人。以及另外幾桌的人,都已經開始,或燻點法,或篆香法,或曲水鋪香法。或隔火薰香……每一位的動作都極其標準優雅,唯獨她,跟旁人完全不一樣,但奇怪的是,這麼看著,倒也不突兀。因她面上的表情很認真,認真而專注,那樣的神情和態度影響了旁人,令人慢慢收起那份要看玩笑的心。   「像是在編什麼小玩意。」李硯仔細看了一會安嵐的動作,然後又掃了一眼今日過來的這些客人,遂發現,有大半的人,時不時都會將目光放在那小姑娘身上。   不是最優秀,但此時卻顯得如此與眾不同。   「好像是只蟋蟀?」一會後,安嵐編好了,放在桌上時,甄承運忍不住站起身看了一眼,然後疑惑地道,「她編這個做什麼?」   景炎沒說什麼,嘴角邊噙著一絲笑,沉默地看著。   李硯也沒再說話,目光在那三十二人之間掃了一圈,最後還是落在安嵐身上,只是片刻後,又會往丹陽郡主那看幾眼。   一個高貴大方,一個清俊靈秀,一個胸有成竹,一個隨機應變。   這次的晉香會,當真是有意思。   當然,除了丹陽郡主和安嵐外,還有好幾位亦屬令人過目難忘的良才美質。   且不論方家兄妹光彩照人,就是同方家一塊前來的那位少年,亦是生得一副好相貌,只是看起來有些沉默。不過他一進來,李硯就注意到他,但奇怪的是,李硯發覺自己對這個少年沒有絲毫印象,於是想了想,就往旁問一句:「站在方玉輝右邊那位少年郎,景公子可知是誰?」   景炎往那看了一眼,便道:「是謝家剛接回來的孩子,叫謝藍河。」   「謝家?」李硯一怔,「難不成是謝六爺的……」   景炎淡淡道:「謝六爺風流成性,不過養在外頭的孩子就這一位,也難得這孩子知道上進。」   李硯這邊在談論謝藍河的時候,姚氏那邊也提到了謝藍河。   方媛媛看了看方玉輝和方玉心後,眼睛又在安嵐身上停了一會,然後落到謝藍河身上。她仔細打量了幾眼,遂發現竟無法在那少年身上找出比自家侄兒遜色的地方,於是心頭不禁生出幾分愛憐,便對姚氏道:「我聽說,上個月謝六爺從外頭接了個女人回府,似乎就是那孩子的生母。」   姚氏點頭:「養在外頭十幾年,據說謝夫人一直不肯點頭讓進門,卻不知如今怎麼就變了主意。」   方媛媛道:「那孩子倒是叫人心疼,謝夫人素來嚴厲,他在那家裡怕是要吃不少苦。不過,他若能入得大香師的眼,進了香殿,那就真真是翻身了。」   「但凡俊俏的少年郎,你都心疼,可惜是謝家子弟,不然讓他去你那當差,有你疼著。定比在外頭吃苦強。」姚氏低聲打趣了她兩句,然後才道,「你是白操心了,謝家也出了位大香師,依我看,這孩子即便入不了白廣寒大香師的眼,多半也能跟長香殿結緣。」   方媛媛面上微紅,即嗔了姚氏一眼。她是方家最奇特的女子,不到三十,就已嫁過三回。進過寒門。也入過侯府。只是幾位良人都沒能與她偕老就早早撒手而去。並且都沒給她留下一兒一女。後來她似厭了一家大小吵吵鬧鬧的日子,也似怕了那一次又一次的生離死別,第三任丈夫死後,她就在娘家附近置辦了一處宅子。立了女戶過起自個的逍遙日子。   只是多年居寡,難免寂寞,故每每瞧著俊俏的少年郎,就會心生憐愛。   姚氏與她相交幾十年,兩人間的關係自是不一般,因此開得起這樣的玩笑。   這會兒,院中已有人點好香,靜候在一旁,赤芍那邊的計時也將結束。約一半人都停下手裡的動作後。丹陽郡主也將博山爐的蓋子輕輕蓋上,須臾間,遂見香菸嫋嫋,那仙鶴也隨之添了幾分靈動,再加上丹陽郡主那樣的氣派和容貌。當真是駕鶴乘紫煙,仙人自遠來。   不多會,方玉輝和方玉心也完成了薰香的一系動作,方媛媛便將目光落到安嵐身上。剛剛她為編那個蟋蟀,花了不少時間,眼下赤芍的計時馬上就要結束了,但大多數人卻還瞧不出她究竟要做什麼。   姚氏失笑:「這丫頭,我都要為她著急了,難為她還沉得住氣。」   方媛媛看了一會,又往兩邊掃了一眼,然後道:「你瞧,就是丹陽郡主都沒能得到這麼多關注。」   且說著,就見安嵐將之前挑好的一塊石頭輕輕放在碟子的一邊,隨後從自己裙壓上解下一個玉蓮花的飾物,然後拿起那支線香。   甄承運已差不多看出個端倪來了,遂詫異道:「她這是……」   李硯心裡暗嘆,這姑娘果真心思奇巧,懂得應變,景炎則依舊微笑不語。   安嵐將線香小心插到那朵與蓮花的花心處,然後將蓮花擺在石頭上,再點香。那造型,似孤島,獨峰,佛座,世外安然……最後,安嵐將那隻蟋蟀輕輕放在碟子的另一邊,仔細擺好。   微風拂過,蟋蟀的兩條長鬚微微搖動,似的忽然活了一般。   有客人站了起來,遂發現那蟋蟀的造型和此時的動作,竟像是在叩首!   佛前一炷香,叩首千年願。   這世間,即便是再低賤的生靈,也會有無法放下的執念。   不僅是那隻蟋蟀忽然間有了靈魂,而是這樣的香爐,本身就是一個香境。   沒有任何解釋,卻能令觀者隱隱動容。   十多位客人紛紛從曲廊內出來,來回看了一遍,丹陽郡主毫無疑問入選,方玉輝,方玉心,謝藍河等人也都相繼被選中。   雖說很多人都為安嵐的巧思暗嘆,但多數人都沒有忘自己是為誰而來。   很快,就有十四人入選了,最後只剩下姚氏和李硯沒有做決定。   姚氏是為甄毓秀來的,李硯則是受了他表兄所託,他一位外甥也是此次晉香會的入選者之一。   姚氏走到甄毓秀跟前後,卻遲疑了一下,轉頭看了安嵐一眼。   甄毓秀幾乎不敢相信地低聲道:「姨母!?」   金雀緊張得臉都紅了,兩手緊緊握在一起,安嵐則一直微垂著眼,安靜地站在那,長長的睫毛蓋住眼中的情緒。   姚氏又往旁找了一下,看到李硯也在猶豫,便笑道:「李爵爺遲遲未作決定,是還拿不定主意嗎?」   李硯朝姚氏施禮:「夫人呢?」   姚氏赤芍發的花箋放在甄毓秀的香爐旁邊,然後道:「我是婦道人家,到底心軟,想得多了頭會疼,還是讓爵爺苦惱吧。」   看到姚氏將手裡的花箋交給甄毓秀後,金雀的臉色即白了,恨不得去誰手裡搶一張花箋過來給安嵐。   李硯笑了笑,看了他外甥一眼,然後走到安嵐身邊。金雀不敢相信的捂住嘴,安嵐抬起眼,有些不解地看著眼前的男人。   「姑娘這份心思,著實難得,簡單而不失靈巧。」李硯微笑地打量了安嵐一眼,然後又看了看她臨時擺弄出來的「香爐」,接著問,「可有什麼寓意?」   安嵐怔了一會,垂下眼開口道:「求佛。」   又有風過,佛座上的香菸瞬間散亂,蟋蟀的長鬚微微晃動,似在回應她的這話。   「有意思!」李硯點頭,就將手裡的花箋放在安嵐跟前。   金雀捂著嘴巴,眼角溢出淚,安嵐亦是詫異地再次抬眼,這一次,卻看到站在李硯身後的景炎。 第076章抬首   「李兄留步!」李硯出了曲臺苑後,甄承運從後面追上來,「我和李兄一起走吧。」   李硯停下,待他走過來後笑了笑,什麼也沒說。甄承運到底沉不住氣,走了幾步,就忍不住開口:「李兄今日……難道不是為周家那孩子過來的?我記得他跟李兄還是表親。剛剛,他像是要哭的樣子,瞧著挺可憐的。」   李硯看了他一眼,才道:「周四郎雖是我外甥,不過資質普通,即便我這次給他行個方便,最終也入不得大香師的眼。」   甄承運詫異,只是想了想,又問:「那怎麼就選了那位姑娘?」   李硯道:「怎麼,你覺得她不夠資格入選?」   「倒也不是。」甄承運搖頭,隨後笑了笑,「只是有些詫異,沒想到李兄會臨時改變主意。其實,若非丹陽郡主……或許我也會把花箋給她,仔細想想,她弄的那個還真有意思。日後我在庭院裡也擺上一個那樣的香爐,與友人喝酒吟詩時,也多番野趣。」   李硯哈哈一笑:「你若真有這主意,最好先跟長香殿的人打聲招呼,雖說無傷大雅,但到底是那姑娘擺弄出來的。」   「這是自然。」甄承運說著就回頭看了看,然後道,「剛剛還瞧著景公子也出來了,怎麼這會卻沒看到他。」   「你若是要等景公子,那我就先回了。」李硯說著就直接往自己的馬車走去。   甄承運忙又追上:「李兄今日怎麼這麼著急回去。」   李硯上了馬車後,掀開車簾看了他一眼,笑道:「我是有家有室的人,自然不比你這麼閒,不過你也老大不小了,別整日遊手好閒,到時鎮遠公一考你,你又得躲到我那邊。」   甄承運隨他一塊上了馬車,然後有些無奈地道:「我準備報明年的春闈。」   李硯笑了笑:「待黃榜出來後,甄家就該給你議親了。」   「算了。別說這個。」一提這事,甄承運就覺得有些煩,甄家雖也算是世家,但跟清河崔氏比起來,終是底蘊不足。他傾心丹陽郡主已久,但甄家若想結上這門親,卻不是件容易的事,長安城有多少世家大族都有意跟崔氏聯姻,甄家不過是其中之一。若他明年能高中,或許還有幾分可能。但那豈是嘴裡說說這般簡單的。   李硯理解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說。只是馬車跑開後。甄承運從車窗往外看了幾眼寤寐林的美景,忽然又問一句:「李兄剛剛,當真是自己改變主意的?」   李硯揚了揚眉:「你怎麼又問這個。」   甄承運嘿嘿一笑:「也沒什麼,就是覺得景炎公子似乎挺關注那位姑娘的。剛剛在曲廊內,景炎公子一直就看著那姑娘,而李兄又忽然改變主意,所以有點好奇。」   「你啊——」李硯看著他搖了搖頭,然後道,「景公子即便真有此意,也絕不可能這麼做。」   「為何?」甄承運詫異,如此說來,當真李硯自己改變主意的。   「景炎公子……」李硯想了想。似不知該怎麼說,便又搖了搖頭,「那位做事,從來是不留痕跡,更不會這麼輕易欠我一個人情。他若真有意給誰行方便,何須等到那個時候。」   景炎確實沒有給過他任何暗示,當然,他也注意到景炎對安嵐的關注,連甄承運看出來了,他自然不可能沒有察覺。所以他更覺得那小姑娘有意思,亦有才情,他很想看看,日後會有什麼變化。   ……   此時,寤寐林內,丹陽郡主等人也已相繼離開。   謝藍河走之前,從安嵐那經過時,停下,認真看了一會那個香爐,蓮花佛座上的香還未燃盡,那隻叩首的蟋蟀依舊虔誠,那麼安靜的絕望,那麼無望的祈望,他面上的表情忽然恍惚了一瞬。   注意到自己前面有人停下,安嵐不解地抬起眼,正好謝藍河也看向她。   安嵐有些怔住,那是個生得一雙淺棕色的眼睛的俊雅少年,秋日的陽光穿過稀疏的枝葉,透過嫋嫋輕煙,落到他臉上,竟令那雙眸子變了顏色,微微泛出一圈淺碧,異彩澄淨,如似琉璃。   「藍河?」已經走過去的方玉心轉頭,詢問地喊了一聲。   謝藍河回過神,遲疑了一下,跟安嵐微微頷首,然後轉身離開。   金雀走過來,狐疑地瞅著他們離去的背影:「怎麼了?」   安嵐搖頭,將那朵玉蓮花重新系好,隨後就有寤寐林的侍者將她桌上的香爐,連同那隻蟋蟀一同收走。安嵐遲疑了一下,終是沒說什麼,然後收起那個被摔破的香爐,心裡琢磨著,這香爐得值多少銀子,她的積蓄似乎已經不夠賠了。金雀此時卻顧不得想那麼多,這會兒她激動的心情還沒完全平復,三十二人,只剩下十六人了,當真是一次比一次接近目標!   只是一會後,見安嵐還是沉默,金雀就道:「別擔心,這次能過,這次也一定能過的!」   安嵐輕輕彈了彈手裡的香爐,嘆道:「希望下次別再出這種事了,賠不起。」   經她這麼一說,金雀這才想起這事,不由一怔,面上的笑容也收了起來,然後有些小心翼翼地道:「陸,陸掌事不會那麼小氣吧,真會讓咱們賠嗎?這香爐已經用了好些年的舊東西了……」   卻說到這,安嵐忽然抬眼,便見景炎從前面走來。   金雀也往那看了一眼,就收住嘴裡的話,待景炎走過來後,她行了一禮。然後瞧著景炎公子似乎有話要對安嵐說,她便對安嵐道了一句:「我在前頭等你。」   金雀走開後,景炎微笑道:「今日表現得不錯。」   安嵐抱著那個殘破的香爐,站在他面前沉默了一會,才抬起眼問:「今日的規則,當真是天樞殿定的?當真是……白廣寒大香師定的?」   景炎揚眉:「自然是,誰敢擅自做主。」   安嵐心裡微沉,又問:「那些客人,也是……白廣寒大香師定的名單?」   「當然。」景炎看著安嵐道,「有何不妥?」   安嵐咬了咬唇,沉默了好一會。微垂下臉,低聲道:「我覺得,不公平!公子心裡定是也清楚,那些客人都是為誰而來!」   景炎看著站在自己跟前的小姑娘,雖垂著臉,但此時,她渾身都帶著委屈和倔強。只是安嵐說出這句話後,心裡忽然隱隱有些後悔,生怕這樣指責的話,會惹惱了跟前的人。   於是就在她遲疑著是不是要說什麼補救時。前面的人慢悠悠地道了一句:「確實不公平。」   安嵐遂抬起臉。便看到景炎依舊微笑地看著她:「不過。這本就是一場既不公平也不會公正的較量。」   安嵐怔住,有些茫然地站在那。   景炎接著道,聲音依舊溫和:「不要指望有誰會幫你,這是你自己的戰場。在戰場上,沒有公平可言,若抱有僥倖心裡,很可能會屍骨無存。」   安嵐臉色微白,景炎面帶微笑,眼神溫柔:「害怕了嗎?害怕了現在就能退出。」   安嵐唇抿得緊緊的,許久,看著他搖頭。   風過,葉落。   景炎抬手。將落到她發上的樹葉輕輕拿起:「在這樣的較量中,依舊可以力壓眾人,拔得頭籌,才是白廣寒要選的人。唯有如此,才能讓他無法忽略你。不得不看重你,不得不選你。」   安嵐依舊沒有開口,但蒼白的臉色卻比剛剛緩了幾分。   景炎上前一步,深幽的眼睛看著她,嘴角微揚,笑得像只狐狸:「讓他,不得不選你,是件很讓人心動的事情,是不是。」   安嵐看著那雙深幽的眼睛,張了張嘴,卻只道出一個「我」字後,又慢慢閉上,垂下眼,咬住唇。   讓他,不得不看到她!   她覺得心臟跳動得都跟著快了幾分。   秋日的陽光溫柔的灑下,景炎看了她一會,忽然道:「可以給你一個獎勵。」   安嵐不解地抬起眼,那表情,是適合她這個年紀的天真。   景炎的聲音裡含著笑意:「想要什麼?算是祝賀你今天順利通過考核。」   安嵐有些受寵若驚,腦子瞬時變得有些呆滯,茫然地垂下眼,便看著手裡的香爐,然後喃喃地開口:「這,這個香爐,能不能……請香院,別讓我賠……」   卻開口後,似才意識到自己究竟在說什麼,於是越說到後面聲音越低,話沒說完就已經滿臉通紅。   景炎琢磨了好一會才明白她的意思,再看她這難得的表情,不禁大笑,   安嵐面紅耳赤,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   她被扣一個月的月例,金雀則是被扣了三個月的月例,她往年的積蓄都用在婆婆的湯藥上,金雀若有一點積蓄,估計也都用在給她準備的那條裙壓上了。剛剛被她摔的那個香爐,是香院裡登記在冊的東西,雖是普通,但那只是相對長香殿的香爐來說,放在外頭,可就不普通了。所以,就那一個香爐,至少是香使一個月的月例才能賠得起。   似丹陽郡主用的那個博山仙遊的香爐,是她不敢奢想的東西。   她剛剛也算過,之前丹陽郡主送她的那串沉香珠,若拿出去賣,倒也能得一筆銀子,但她又捨不得。一是那串沉香珠的品質確實難得,她愛香,所以不捨得出手;二是,那終究是別人送的東西,就這麼拿去賣銀子,終有些不妥。   ……   秋夜寒涼,月華清冷。   天樞殿內,燭火已歇,白廣寒倚在寢殿前的露臺上,手裡拿著一個草編的蟋蟀。   皎潔的月光從簷外灑進來,落到他手上,便見月影下,一隻蟋蟀在他手上微微抬首。   ————————————   很奇怪,我看書時,也總是喜歡看到主角在面對任何危機,一定會有人暗中幫忙,為其開疆闢土。但是輪到我自己寫時,我反而很反感這一點,為啥呢?所以這就是這本書成績不好主要原因嗎?訂閱讓人想哭啊…………   這次的晉香會,景炎確實沒有給予安嵐任何幫助。如果安嵐聽到赤芍道出規則時,馬上就被打敗,沒有做出任何處理危機的應對,並報以僥倖心裡,以為景炎會給她走後門,那麼這一關她定是闖不過去,必將是要被淘汰的。   景公子溫和是溫和,但說出來的話是不會改變的喲~~他只是答應給安嵐機會,而不是答應給安嵐金手指^__^ 第077章請柬   人的五感是相通的,焚香時,旁人首先看到的是香師的容貌,氣質,動作,香爐的造型,香品的種類,最後才是香的味道。   安嵐回去後,將晉香會上的經過告訴安婆婆,安婆婆想了想,就道:「侍香人首先要先學會侍形,嵐丫頭,在成為香師之前,這些表象的東西很重要。若一開始就沒有這個意識,那大香師的廣袤世界,你是無法體會得到。」   安嵐坐在安婆婆身邊,認真聽著,不時點頭。   「要知道,大香師心念一起,便能無中生有。」安婆婆說這話時,面上的神色有些惘然,「若原本就有的東西,都不知該如何去選擇和準備,日後又怎麼能做到無中生有,做到虛實變幻隨心所欲。」   金雀聽得怔然,一會後,不解道:「婆婆,是怎麼個無中生有?難不成真像神仙一樣,能憑空變出金子來!」   安婆婆笑了,搖頭道:「並非這麼淺白,不過若這麼說,也不為過。」   金雀還是不明白,轉頭看向安嵐,安嵐沉默一會才道:「是讓人看到自己心中所想是嗎,若是渴求金子的人,大香師不僅可以讓對方看到一座金山,還能讓那人相信金山是真的,所以,真和假,虛和實,已經不重要了,看到的人覺得是真的那就是真的。」   「嵐丫頭說得有些接近了,夢有夢境,香有香境,在夢裡,很多人並不知道自己在做夢。在大香師的香境中,一樣能讓入香境者分不清虛和實,大香師能滿足入境者的渴求,或是誘惑或是引導,或是給人設下心魔或是讓人擺脫心魔,甚至能讓入沉浸在香境裡永遠走不出來……所以,大香師的香境,最不可缺的是奇巧的心思。若能做到萬物皆香,自當可以無中生有。所以,嵐丫頭在晉香會上的表現是極好的……危機危機,危險之時,往往就是機會降臨之際啊!」安婆婆一下子說了這麼多,慢慢覺得有些累了,面上露出疲態,隨後又咳嗽了幾聲。   安嵐忙給安婆婆倒了杯水,服侍她喝下後,就道:「婆婆休息一會吧。不用為我勞神了。我知道該怎麼做。」   安婆婆喝了半杯水後。想了想,又道:「嵐丫頭,你可知道,大香師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名字。」   安嵐一怔:「另一個名字?」   安婆婆道:「心醫。」   「新衣?」金雀茫然了。   安婆婆看了她一眼。接著道:「人病了有人醫,禽獸病了有獸醫,心病了要找誰?七情六慾傷到極致,心如死灰的人該怎麼去救?要怎麼去挖出別人藏在心裡的事?香境是什麼?人又怎麼能無中生有?唯有心可以……觸不到這些的,一輩子也只能是個普通的香師;只能觸到一點皮毛的,多半是成了江湖騙子;而能觸到真正規則的,在香境裡呼風喚雨隨心所欲,那便是大香師。」   從安婆婆那出來後,安嵐長籲了口氣。然後有些怔然地站在院中。   直到金雀走過來,輕輕叫了她一聲後,她才回過神。   心臟那,跳得有些厲害,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然後抬頭,看向遠處的大雁山。   秋夜寒涼,月華清冷,遠處的燭火已歇,卻還可見殿宇的輪廓隱隱約約。   以前一直不明白,為何她能以香去感覺一些事,甚至能讓別人失魂,馬貴閒就是這麼被她給算計的。原來,那是香境,即便只是皮毛,即便只能算是一些江湖騙術,但……似乎,能接近一些了,她似乎,真的可以觸到他的世界!   意識到這一點,安嵐覺得四肢竟止不住地微微顫抖,心裡惶惶而不知所措。   如似在荒原中跋涉千裡,於絕望中忽然看到人煙時的歡喜及恐懼。   如似懵懂的孩子捧著嬌貴的水晶球,生怕碎了裂了消失了不見了,緊張歡喜期待祈禱,不知如何是好。   那麼渴求那麼莽撞,咬牙前行時,因為卑微而總會心生膽怯,以至於連這樣小小的驚喜也不敢表露,生怕最終會是夢一場。   ……   晉香會結束的第二天,天樞殿就傳話下來,第二輪晉香會定於五日後,也就是九月初七日,具體情況,依舊是第二輪晉香會開始的前一天再另行通知。   只是天樞殿的話剛剛傳到,安嵐就收到了一張外面香會的請柬,是方媛媛使人送過來的,方媛媛這次香會的主要客人,就是通過第一輪晉香會的十六位晉級者。   「我之前說的果真沒錯,只要入選白廣寒大香師的晉香會,就已足夠風光!」陸雲仙翻開那張請柬看了看,目中露出幾分豔羨,「這位方娘子舉辦的香會,據說是一座難求,如今卻專為你們辦一次香會,當真是難得。」   安嵐問:「她也是位香師?」   陸雲仙笑了笑,將那張請柬遞還給安嵐:「算不上是正經掛名的香師,但世人多愛香,特別是在這長安城內,有哪個貴人是不懂香的,無論懂得多懂得少,總是要知道一些。再說,這些貴人辦的香會,不同於香師們的較量,多半是為社交,你們將會是她們日後的座上賓,更何況你們其中定有大香師的接班人。再過些日子,不止是她,別的貴人也都會找機會跟你們接觸。」   「這樣的香會,都會有什麼人去?」安嵐遲疑地問道,總不會就光請他們十幾人。   「我跟這位方娘子沒什麼交集,只是聽過她的名。」陸雲仙想了想,就道,「不過這位方娘子算是極了不得的女人,本就是世家出身,又嫁過三任丈夫,第一任是個寒門士子,第二任是個鹽商,第三次更是了不得,竟嫁入了侯府!」陸雲仙說到這,連連嘖聲,目中沒有一點兒嫉妒,只有羨慕和感嘆,「如今她雖是出來自己立女戶單過了,但平日裡結交的可都是長安城的才子貴婦,所以她辦的香會。自是勳貴雲集。」   安嵐聽了這些話後,反有些猶豫了,以往出去寤寐林,雖也接觸過貴人,但身份不一樣。身為奴婢,只需做好奴婢的本分就不會遭到責罰,若偶爾能討貴人的歡心,還有可能另外得些賞賜。而現在,她被正式邀請,這樣的轉變。令她有些茫然。一時間不知該不該去。   「別擔心。」安婆婆知道這個事後。就對安嵐道,「這個香會自當是要去的,你心裡也清楚是不是。」   安嵐沉默片刻,微微點頭。   既然決定了要走那條路。那麼這樣的社交活動定是不可少的,而能受到邀請,是抬高身價最直接的辦法。有些事情,不能等一切都落定後才做準備,她沒有任何背景和拿得出手的身世。這些人脈關係,她得從零開始,自己一點一點去開拓,所以只要有機會,自然不能錯過。並且越早越好。   安婆婆囑咐道:「好好拾掇拾掇,明兒見到那些貴人時,不必再如以前那樣表現得謹小慎微,但也不能將驕傲寫在臉上,坦然自若。溫和謙虛最好。」   ……   夜裡,金雀過來安嵐這邊給,一邊幫她挑選明日要穿的衣服,一邊道:「你這幾件衣服瞧著都不大合適出去赴宴,香殿給你裁的那兩套新的尺寸也弄錯了,明兒定是改不出來的,要不去找掌事借件新的吧,別叫人瞧輕了。」   安嵐拿起擺在床上的那幾件衣服看了看,也有些為難。   她往上升的速度太快了,從香奴到香使長,就用了半個月時間。當香奴時,自然沒什麼像樣的衣裳,當上香使的那半個月,很多應屬香使的東西也沒來得及享用,她又被提到香使長的位置上了。接著天氣就轉涼了,香殿給她裁的新季衣裳因趕得太匆忙,尺寸弄錯了,只得返工。   而且當上香使長後,她還被扣了一個月的月例,於是這一路下來,依舊是捉襟見肘,她怕是源香院有史以來最窮的香使長了。   安嵐嘆了口氣,她即便沒參加過香會,但也見過那等光景,當真是衣香鬢影,眼花繚亂。在那樣的場合,她不求出挑,只盼別太寒酸到時令人側目。   「掌事的衣裳,尺寸也不合適我。」安嵐想了一會,便搖了搖頭,然後指著一件月白折枝綠萼梅的窄袖衫兒道,「這件配那條芙蓉裙也不錯。」   金雀道:「這裙子上次不是劃了一個口。」   安嵐拿起來看了看,便道:「繡朵花壓著,也就瞧不出來了。」   金雀便趕緊去拿出針線簍,然後一邊挑絲線,一邊嘟噥地道:「以前我覺得香使長和香使都過得很是風光,身上穿的戴的都閃亮亮的,怎麼到了咱們這,就不一樣了呢。」   安嵐坐在她身邊笑道:「香使的月例也就比香奴多點兒……」   卻才說到這,外頭的小香奴就給安嵐送了個匣子進來,安嵐停下手中的活,不解道:「這是什麼?」   小香奴欠身道:「是景公子送來的,說是給安香使長的東西。」   ——————————   咳,俺哭成績不好,只是心情鬱悶吐槽幾句緩解壓力,再看看能不能多拉幾位轉正版訂閱的讀者~~   坦白說,我也知道更新在一定程度上決定著成績的好壞。其實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多更,只是實在是能力有限,我只能選擇將誠意放在文字和情節裡,沒辦法再兼顧大量日更。說真的,這本書是目前我投入感情最多的一篇文,若文中有哪個情節,哪句話打動到你們,那也是我寫的時候眼淚不由自主往下掉的地方,可是,這也是目前最讓我感到失落的一篇文。但即便如此,現在我依舊喜歡他,依舊在期待他的成長,所以……乃們能理解的吧~~ 第078章狐狸   安嵐詫異:「是什麼?」   小香奴搖頭:「送東西過來的人只說景公子交給安香使長的,別的都沒說,人已經走了。」   金雀瞧著那匣子不小,而且雕工精緻,朱漆油亮,就道:「先看看是什麼。」   安嵐想了想,便點頭,那小香奴將匣子放下後,見沒別的吩咐,就輕輕退了出去。隨後安嵐將手裡的裙子放到一邊,有些遲疑地看著那匣子一眼,挪到自己跟前,打開,卻怔住。   「是什麼?」金雀伸長脖子瞅了一眼,也有些愣住。   打開後的匣子,裡面分了大小不一的兩個格,大格子那放著是件艾青色繡著荊棘花的衣裳,小格子裡的是個精緻小巧的銅質香爐。   「哦!」金雀驚訝地將那件衣服拿出來,抖開,是件簇新的交領襦裙,顏色樣式做工都極好,但又不會太搶眼,並且還配了相稱的腰封。金雀趕緊站起身,拿到安嵐跟前比著道:「這瞧著就適合你,快換上試試!」   安嵐抓起一邊的袖子摸了摸,有些發怔:「怎麼會送這個過來?」   「別想那麼多了,依我看,景公子也是知道明兒香會的事。」金雀說著就將安嵐從座上拉起來,「你是他給推出來的,他哪會不知道你什麼光景,我剛剛心裡還犯嘀咕呢,沒想他還真給送來了,真是及時雨!快換上我看看!」   「你嘀咕什麼?」安嵐遲疑了一下,便拿到床邊,一邊換一邊問。   金雀笑了笑,邊給她整理腰封邊道:「之前吧,我總擔心他會坑你,咱都是浮萍的命,真要被那等人坑了,當真是沒處說理去。但我擔心歸擔心,那會兒卻又不敢說,生怕說錯了讓你錯過機會。現在。我多少是放心了,這位景炎公子確實是有幾分好心,更難得的是懂得咱們的難處。」   安嵐換好後,走到鏡子前看了看,遂覺得這身衣裳再合身不過了。   燭光映照下,鏡中的女子,未施脂粉,但瞧著明顯比平日多了幾分鮮亮的顏色,眸光似水,連她自己瞧著都覺得有些發怔。   金雀讚嘆:「真好看。你就該穿成這樣。待香殿的新衣裳下來後。以前那些半舊不新的都收起來吧。總不能香使長的穿戴連一般的香使都比不上,這香院裡捧高踩低的人有的是。」   片刻後,安嵐才從鏡子裡收回目光,愛惜地摸了摸身上的衣裳。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下個月我的月例發了,也給你做一件這樣的,挑個適合你的顏色。」   金雀哈哈一笑:「我是也很喜歡這樣的好衣服,不過還不能跟你穿一樣的,不著急,咱如今還是先攢銀子要緊。」   她們捉襟見肘怕了,平日裡的衣裳有香院負責,怎麼都能穿,喜歡的東西。得確保手裡的銀錢不荒的情況下才能考慮。安嵐想了想,就點點頭,然後將衣服脫下疊好。金雀已經拿起那個匣子裡的那個小薰香爐,隨後一聲驚嘆:「這個好可愛!」說著就往她跟前一遞,「你看。這上面是只小狐狸!做工也很好,很沉呢!」   薰香爐上的蓋子是鏤空的荊棘花草紋,中間卻坐著一隻小狐狸,造型逼真,形態可人,安嵐接過來看了一看,一時有些怔住。   為什麼是狐狸?   小狐狸?   他似乎這麼叫過她!   ……   第二日,安嵐穿戴好後,便準備出去,這一趟金雀不能再同她一塊過去。陸雲仙可不會每次都給她行方便,再說這次香會,方媛媛只請安嵐一人。於是金雀只送到門口,然後笑著道:「聽說廚房今日做燉羊肉,晚上你回來,咱跟婆婆一塊兒吃。」   天轉了涼,正是貼秋膘的時候,所以香院這幾日的夥食要比以往好上許多。   安嵐笑著點點頭,就轉身上了車。   方媛媛住的地方是個帶花園的宅子,曲院迴廊等都設的很是精巧,雖沒有寤寐林的奢華氣派,也不及景府的大氣浩然,但行走其中,也別有一番意趣。   安嵐到方園後,一下車,就瞧見方媛媛竟親自站在門口迎接,倒將她嚇一跳,忙走過去欠身施禮:「可是我來晚了?」   「沒有的事。」方媛媛笑著執起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眼,「當真是好年華,一個賽一個的水靈剔透,真叫人羨慕。」   安嵐微垂下眼:「夫人太過獎了。」   方媛媛咯咯笑了起來,已過四十的女人了,那聲音裡卻帶著幾分嬌媚,並且絲毫不顯矯揉造作:「早不是什麼夫人了,還是跟他們一樣叫我方娘子吧,這般稱呼顯得親切。」   「是。」安嵐心裡微微詫異,沒想到方媛媛是這樣的性格。只是她的話才落,身後就傳過來一個嗤笑的聲音:「你還是收斂著些,小心嚇壞了這水晶肝樣的人兒。」   安嵐回頭,便見來者是姚氏,其身邊跟著的是甄毓秀,除此外,還有一位二十左右膚白貌美的年輕婦人,身上帶著略有些刺鼻的香味,衣著裝扮極其華麗,只見烏黑的髮髻上戴八寶金鳳釵,兩邊簪著纏絲鑲寶花鈿,耳朵上垂著瑪瑙珠子,脖子上掛著明珠瓔珞圈,身上穿著大紅底子百蝶穿花的衫兒,鮮亮亮明豔豔的,只是她眼裡隱隱透著幾分厭煩,但站在姚氏身邊,卻又是一副謹小慎微的模樣。   安嵐看了兩眼就收回目光,然後給姚氏欠身行禮。   甄毓秀瞥了安嵐一眼,就朝她扯了個微笑,只是皮笑肉不笑的,令人難以親近。   「安香使長可沒你說得那般矯情。」方媛媛嗔了一句,然後就上前一步,給安嵐介紹,「這位是戶部尚書王大人的夫人,這位才是正經的夫人,也是甄姑娘的姨母。」   安嵐再次行禮:「王夫人。」   甄毓秀暗暗撇嘴,姚氏卻笑著點點頭,也打量了安嵐一眼,然後對方媛媛道:「進去吧,別站在門口吹冷風了,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瞧你,跟我還來勁了。」方媛媛說著就請她們往裡走,進去後又給安嵐介紹了姚氏身邊的那位年輕婦人,安嵐才知道原是這婦人是姚氏的大兒媳薛氏。只是這一次她看向那婦人時,又覺那婦人眼中的鬱色更重了幾分,甚至隱隱露出戾氣。   薛氏似乎也察覺到安嵐在打量她,就轉過臉看向安嵐,安嵐即對她微微一笑。薛氏也笑了笑,勉強收起目中的情緒,這會兒甄毓秀問了方媛媛一句:「可都有誰過來了?」   方媛媛道:「晉香會的那些人都來了,你們倆算是晚的,除此外,還有甄家的少爺,李爵爺,方家的三爺和三奶奶,一會還有鄭家的幾位少奶奶可能也要到。」   安嵐又發覺,方媛媛說出這句話時,薛氏的身體忽然就僵了一下。   同時,姚氏詫異道:「這來人倒真不少,難為你一個一個親自迎進去的!」   「新來的客人我都親迎,你是沾了安香使長的光。」方媛媛笑了一笑,說話間,就到了正堂,便見裡頭丹陽郡主等人都站起身,當真是衣香鬢影,香風襲襲,而這接著便是一陣相互見禮問好。   「還以為你不來了。」安嵐的位置正好在丹陽郡主的旁邊,故她坐下後,丹陽郡主就對她道了一句。   安嵐笑了笑:「香院離這有點遠,所以過來路上多花了點時間。」   丹陽郡主點點頭,又道:「上次晉香會,你做的那個香爐,真是好。」   安嵐低聲道:「郡主謬讚了。」   丹陽郡主輕輕一笑:「其實也不止我覺得好,甄家的二少爺也極喜歡,聽說他正打算請名師就著你做的那個香爐也做一個。」丹陽郡主說著,就給她示意了一下對面的甄承運。   安嵐抬眼看過去,第一眼看到的,卻是坐在甄承運旁邊的俊雅少年謝藍河。   ————————————ily我知道你的,你的留言我都有看到,只是我不知道怎麼登陸臺灣網站,所以在這裡回應你,謝謝你的鼓勵和支持^_^ 第079章花露   那少年剛剛似也在打量她,見她看過來,便往這邊微微頷首,然後才移開目光。坐在安嵐另一邊的是方玉心,她一直都有留意謝藍河的舉止,自然注意到謝藍河這個動作。   因謝藍河的母親和方玉心的母親是舊識,所以謝藍河在回謝府之前,方玉心就已經認識謝藍河了。在方玉心的印象裡,謝藍河從未這麼關注過一個陌生人,這令她心裡生出些許異樣,於是便看了看安嵐,遲疑了一下,輕聲道:「安香使長這裙子真好看。」   安嵐轉頭,便見方玉心面帶著幾分羞澀笑意看著自己,她一怔,隨後也微微一笑:「方姑娘這身衣衫才叫好看,上頭的花樣兒很別致。」   她沒想到方玉心會主動跟她說話,之前在寤寐林,方玉心過來跟丹陽郡主打招呼時,並沒有跟她說過話。並且後來方玉心又被甄毓秀給拉了過去,於是她也就沒再留意這姑娘,只當方玉心和甄毓秀是同類人。   只是這會兒一瞧,卻發覺方玉心跟她之前的印象有些不一樣,這姑娘面上並沒有甄毓秀那等高傲和盛氣凌人的神色,反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羞澀,聲音也極溫柔,像是個水做的人兒。   被安嵐這麼一誇,方玉心即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是我自己描畫的花樣,安香使長若喜歡,我也給你描畫一副。」   卻她們聊上的時候,坐在丹陽郡主另一邊的甄毓秀即有些不滿地往這看過去,她跟安嵐的兩次交集,都非常不愉快,這份厭惡是自一開始有了,後來也沒能得到改觀。因此她討厭安嵐,自然不希望所有人都跟她一樣排擠安嵐,所以,當看到方玉心竟主動跟安嵐說話,她心裡的不快即擺在臉上。   丹陽郡主看了她一眼。笑道:「難道是今兒起來的早了,臉色不大好。」   甄毓秀皺了皺眉,收回目光,微微撇著嘴道:「只是瞧著礙眼的東西,敗壞了興致。」   丹陽郡主是何等的冰雪聰明,自然知道她指的是誰,亦知道她在不高興什麼,便低聲笑道:「這你也能吃醋。」   甄毓秀微微皺著眉頭,眼睛瞟著那邊道:「玉心妹妹很單純,不知道虛偽藏奸那一套。更比不得有些專愛使用心眼的人。怕是會吃虧。郡主也應該多小心些。身邊的丫鬟多囑咐幾句,免得跟我一樣,不留意就被算計了。」   她們本就是坐在一塊兒,甄毓秀這話也沒有刻意壓低。所以安嵐和方玉心都聽到這幾句話。安嵐卻只當沒聽到,依舊神色自若,倒是方玉心,面上即露出幾分尷尬,然後有些歉意地對安嵐笑了笑。想打聽的事,也有些不知該怎麼問出口了,便又往謝藍河那看了一眼,卻正好謝藍河也往她們這邊看過來。方玉心似做了虧心事般,趕緊垂下眼。幸好這會兒方媛媛開始命人將她最近收集的香品送進來,及時解了這份尷尬。   安嵐看得出方玉心對自己一直是欲言又止,但她秉著多看少說的原則,沒有多問,方玉心垂下眼後。她也移開眼睛,往門口看過去。   丫鬟們魚貫而入後,方媛媛就笑著道:「這是前些日子得的一些香露,讓大家品鑑品鑑。」   每位丫鬟捧著的託盤上,都放著一個琉璃瓶子,瓶子裡裝液體,都是各種花或是藥草提煉出來的。味道濃鬱非常,香味自不同於平日裡他們常接觸的合香,姚氏手裡拿著一瓶薔薇花露聞了聞,然後道:「這花露我也有,只是不如你的味道純,是你蒸出來的?」   安嵐也拿起一瓶薔薇花露聞了聞,遂發覺剛剛在薛氏身上聞到的就是這個味道,不過薛氏身上的花香卻比這遜色幾分,姚氏說的倒沒錯。   「我可沒這本事,你若喜歡,一會送你兩瓶。」方媛媛說著,就看向李硯和方三爺,「李爵爺和方三爺覺得如何?」   李硯今日本是不打算過來的,只是因為跟方三爺有些交情,而方三爺出門時特意繞路去找他,將他也帶了過來。說來方三爺原本也無意今日的香會,但方三奶奶很是期待,又硬是要他陪著一塊。所以他們兩位能過來,方媛媛也是有些詫異,故而不敢冷落了。   李硯對這等香沒什麼研究,隨意道了幾句,就將手裡的花露遞給方三爺和方三奶奶。方三爺也只是笑了笑,沒有多說,方三奶奶倒是挺有興致,她平日最愛用的就是薔薇花露,不僅抹在身上,每日還口服一勺,據說能養顏美容,所以此時見到方媛媛,如同見到知音。方三爺在旁一直表現得很是體貼,那夫妻恩愛的畫面,簡直羨煞旁人。   姚氏一邊聽方三奶奶侃侃而談,一邊轉頭對薛氏道:「懂得比你還多。」   薛氏往方三奶奶那看了一眼,臉色有些不好,勉強笑了笑:「我也就是隨便玩玩,自然不比方家的奶奶,方家到底出了大香師。」   姚氏也往方三奶奶那看了一眼,隨後道:「也有些太得意了。」隨後她又看向方媛媛,發現方媛媛跟方三奶奶聊得比誰都熱絡,其實,她們兩人今日是第一次見面,可眼下的場面,任誰都覺得她們是多年好友。   薛氏沒有應聲,只是又往那邊看了一眼,正好這會兒方三爺也抬眼,往隨意看了看,兩人的目光對上,很快又分開,薛氏垂下眼,睫毛輕顫,似受驚了般。   方三爺收回目光後,眼睛又看向自己的妻子,不時與之交流。   隨著琉璃瓶子的蓋被一一打開,各種花草的香氣開始瀰漫整個花廳,方媛媛笑著道:「其實時下唐人更愛合香,想不到三奶奶卻喜歡花露,看來今日當真是找到志同之人,日後應當多多往來才是。」   方三奶奶遂應下,姚氏似有些不耐煩了,便道:「今日的香會,就是品這些香露?」   安嵐放下最後一個琉璃瓶,方媛媛嗔了方三奶奶一眼:「自然不是,我準備了點新鮮的玩法。」 第080章尋香   如今宮裡盛行吃香,為今日的香會,方媛媛特意請了一位御廚過來,午宴專門設的是香宴。只是就這麼簡簡單單品嘗,未免有些沒意思了,畢竟來赴宴的客人當中,這等宴席對他們來說,都不算新鮮。   因此方媛媛設了個小遊戲——香在園中。   她將今日拿出來的這些花lu,十種不同的花lu,每種都裝在一到三個琉璃瓶子內,分別藏在園中,由客人前去尋。客人尋到多少香lu,御廚就用多少香lu烹飪香食,若是一瓶都沒能尋到的話,那今日的香宴,就只能空著肚子和酒了。   這遊戲規則一道出,果真有好些客人覺得有趣,相互看了看,然後都笑了。   方媛媛的安排倒是新鮮,如此不僅所有客人都參與到香宴的流程中,還順便考校御廚的廚藝,自然不同於一般的香宴。   「園中尋香,方娘子還真有雅興。」丹陽郡主出了花廳後,就笑著道了一句,然後問安嵐,「安香使長是自己尋,還是與我一塊?聽聞方園的景致極好,不過我未曾來過,若是有人一塊遊園觀賞,也能多一番興致。」   「這雖是個遊戲,但也是要瞧最後誰能奪得頭籌,既然都是晉香會的人,安香使長又有過人的才能。」甄毓秀走過來,皮笑肉不笑地打量這安嵐道,「跟別人結伴,萬一拖累的安香使長,如何了得。」   丹陽郡主看了甄毓秀一眼,嗔了一句:「你這張嘴啊……」   安嵐笑了笑:「郡主若不介意我愚鈍,我自是樂意有人結伴而行。」   甄毓秀即沉下臉,不悅地看著安嵐。   正說著,方玉心也過來了,甄毓秀就拉著方玉心道:「玉心妹妹與我一塊去尋香?」   方玉心有些羞澀地道:「咱們同郡主和安香使長一塊走可好,我尋東西最笨了,總會害怕,跟你們在一塊還能安心些。」   丹陽郡主溫和地笑道:「那自然是好的。」她說著就詢問地看向安嵐,安嵐微笑,沒有表示反對,也不可能會反對。這些人雖都是對手,但與她們結交,即便只是泛泛之交,也有利無弊。   甄毓秀黑著一張臉,跟在後面,盯著安嵐的背影,恨得牙根直癢。   而她們往園中走去的時候,姚氏和方三奶奶她們也都出了花廳,方媛媛對方三奶奶開玩笑地道:「他們雖是結伴尋香,但也是誰先找到算誰的,如此,倒是三奶奶佔便宜了。一會方三爺尋得香,自當是給三奶奶雙手捧上,依我看,這最終拔得頭籌的,怕是三奶奶莫屬了。」   方三爺在一旁搖頭微笑,卻也不反駁這話,如此,倒是明著承認了,這份恩愛和疼寵,當真是叫人豔羨。   方三奶奶臉se微紅,但眉眼中卻有得se:「瞧你說的,今日的主角是那十六個孩子,我和三爺不過是來湊湊熱鬧罷了。」   薛氏站在姚氏身邊,垂臉不語,方媛媛又同方三奶奶說了幾句,然後就放她和方三爺走了,跟著李硯也被甄承運喊了過去,不多會,這花廳門口就只剩下方媛媛和姚氏以及薛氏。   姚氏對方媛媛道:「我對你這園子熟悉得很,就不跟他們一塊玩了,今日天氣好,去亭子裡坐坐吧。」她說著就看向薛氏,「你也去吧,不用在我跟前拘著。」   薛氏遲疑了一會,才應聲,然後也往園中走去。   方媛媛看著薛氏的背影,微微揚眉,道了一句:「你這兒媳fu,今日看起來心情似乎不怎麼好。」   姚氏面上也lu出幾分不滿:「每天在我跟前都是這樣,旁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有多苛刻。」   薛氏的娘家地位不俗,王大少爺又不是姚氏所出,所以如今王家後院的權鬥非常緊張。此事方媛媛自是了解幾分,因此她收回目光後,就看了姚氏一眼:「所以你如今想物se個可心的人兒?說來大奶奶也入府也快兩年了,一直不見消息,你心裡是替他們著急了吧。」   姚氏隨她一塊下了臺階,然後瞥了她一眼,卻是沒有否認。   「那天我回去琢磨了一遍,才明白,好端端的,你怎麼就關注起那小姑娘了。」方媛媛嘖嘖道,「如今想來,還真是合適,王大少爺是個眼高於頂的人,府裡的丫鬟即便有瞧上的,估計過不了幾天就膩了。若是外頭買的吧,樣樣合適的並不好找,而且身份太低了也不行,壓不過大奶奶。所以說,我這麼一尋思,那丫頭倒真是極合適的。年紀小,好調教,相貌自是不必說的,水靈靈的,還沒有那妖裡妖氣喬模喬樣的作態,再過幾年想必會更好。而且是入選了白廣寒大香師的晉香會,本身又是香院的香使長,這身份說高不高,說低也不低,貴在特別,還又懂香識字,能跟大少爺說到一塊。日後有你抬舉,到時龍爭虎鬥,想必會極熱鬧。你說,我猜得對不對?」   兩人入了亭子後,姚氏就橫了她一眼:「黑的白的都被你給說了,我還猜什麼猜!」   方媛媛笑了,請姚氏坐下戶,一邊給她斟茶,一邊道:「不過,那丫頭如今可是在白廣寒大香師的晉香會呢,這若是能被選中……」   姚氏端起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道:「不說別人,就論清河崔氏的丹陽郡主,方家的兄妹倆,謝家的少爺這幾位,你覺得那丫頭有可能越得過他們?」姚氏說著就放下茶盞,接著道,「且不論這幾位的出身和家世,單論他們在長香殿的背景,丹陽郡主身後站的是崔文君大香師;方家兄妹身後站的,是你們方家的方文建大香師;謝藍河身後站的是謝雲大香師。這還是明面上的,餘下的那十幾位裡頭,沒準還有別的大香師安排的人在。其實對長香殿有所了解的人,心裡都明白,這次的晉香會,是白廣寒大香師在挑選結盟者,不然怎麼可能這幾位大香師都安排自家後輩參與進來。」   方媛媛笑了笑,嘆道:「所以說,那小丫頭還不清楚,你就等著她落下來,然後接住。進不了香殿,能入尚書府,倒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姚氏笑著點頭,隨後才打量了方媛媛一眼:「不過,你今日……似乎遇見知音了。我記得你跟方三爺雖是同宗同族,但你跟他那一支走得並不近,怎麼今日這般熱絡。」   方媛媛一邊斟茶,一邊道:「我以前養在祖母身邊,自然不怎麼跟他們往來,我有位堂妹,你可記得?」   姚氏想了想,就道:「丹娘?你這麼一提,我才想起,似乎有兩年沒見著她了。」   方媛媛放下茶壺,淡淡道:「她死了。」   姚氏一愣,剛舉茶的手遂放下,詫異道:「怎麼?」   方媛媛嘆了口氣,搖搖頭:「不知道,消息傳到我這的時候,已經下葬了,說是得了急病。」   姚氏詫異,半響無言,丹娘比她們小十歲,以前常常跟在她們身後玩,出嫁後,只要回長安這邊,也定都會來找她。卻不想,這突然就沒了,姚氏只覺得心裡有些悵然,一時間也忘了自己剛剛在問什麼。   ……   且說安嵐這邊,她們四人在園子裡轉了半圈後,就找到五個琉璃瓶子。丹陽郡主兩個,安嵐也有兩個,甄毓秀一個,方玉心沒有。   甄毓秀瞧著這不是辦法,四個人在一塊轉,心裡更緊張,既然防著別人,還要手,於是就道:「也轉了好一會了,分開找吧!」   安嵐依舊沒有異議,方玉心亦是贊同,丹陽郡主想了想,便點頭。   只是她們剛分開,就瞧著方三奶奶從前面走來,丹陽郡主笑道:「三奶奶是從那邊找過來的?如此,我就不去那邊找了。」   方三奶奶笑道:「我這人馬虎,沒準有漏掉的。」   方三奶奶其實生得一般,只是比較會打扮,三分顏se生生描出七分,不過,到底比不得天生麗質,但卻難得,方三爺待她一直就呵護有加,只是在旁人看來是這樣。   丹陽郡主還是朝令一個放向去了,甄毓秀想了想,就選了方三奶奶過來的方向。方玉心遲疑了一下,還是跟著甄毓秀走,甄毓秀心裡有些不快,卻沒說什麼。   安嵐對方三奶奶點了點頭,然後照著自己剛剛選的方向走去。   「她是個心裡藏jian的,玉心妹妹以後還是少跟她接觸為好。」甄毓秀走了一會後,忽然道了這麼一句。   方玉心怔了怔,隨後垂下臉羞澀地笑了笑:「其實,安香使長看起來不似那種人。」   甄毓秀看了方玉心一眼,忍住心裡的火氣,卻這話,方玉心忽然瞧見謝藍河的聲音,就道:「我還是去那邊找吧。」她說著就快步走開了,甄毓秀愣了愣,轉頭,就看到藍河的聲音,於是心裡一聲冷哼。   安嵐走了一小段路後,忽然聞到薔薇lu的味道,立即順著那香味尋去。卻走到院牆的拐角處時,忽然聽到一男一女在院牆另一邊低聲說話,其實一個聲音赫然是薛氏!rs!。 第081章誤入   方三爺並非是那等讓女人一眼驚豔的男人,論相貌,比不上景炎;論成熟穩重,比不少李硯;論朝氣蓬勃,比不上甄承運。但他身上的儒雅氣質,令人第一眼看到他時,不會特別注意他的相貌,只會讓人覺得這男子似從書裡走出來,很容易就能引起女人的注意。並且他待人向來和善,即便是面對初次見面的陌生人,也讓人覺得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發自內心,令人不知不覺對他敞開心扉。   安嵐遲疑了一下,打算避開,只是轉身時,卻忽然看到方三奶奶在離她不遠處的假山那附近尋香,她這一過去,肯定會碰到方三奶奶了。偏這地方,就兩個方向可走,若換另外一個方向,就會被薛氏和方三爺發現。   遲疑之下,她只好就站在那沒動。   「若昀,我是為你好。」方三爺微微嘆息,「都是我的錯,不該對你動心,更不該讓你動了心,如今趁著還來得及,我們,我們都懸崖勒馬吧。」   薛氏臉色蒼白,怔怔地看著他,目中透著瘋狂的憤怒和嫉恨。好一會後,她才顫著聲道:「這就是,你要對我說的話!是你的,真心話!」   方三爺目中露出痛苦和不舍,含淚看著眼前的女人,許久之後,艱難地點了點頭。   「你騙我!」薛氏冷笑,上前一步,「你騙我!」   方三爺側過臉,臉色也有些慘白,兩手微微顫抖:「就當我是騙你的,我……你……」他說到後面,聲音微微有些哽咽,似的痛苦到極致,再說不下去般。   薛氏卻是一聲慘笑,聲音裡帶著怨毒的嫉意:「方任及,方任及,你還在騙我!」   方三爺轉過臉,默默看著她。眼裡似還藏著無限愛意。   薛氏怔怔地對上那目光,只覺得又愛又恨,當時,她就是愛上他看著自己時的這等眼神。那溫柔的,壓制的,卻又如潮水一樣的愛意,令她不知不覺間就沉淪進去。他就像是這天底下最好的情人,他所說的每一句話,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發自內心。都是將她擺在第一位。若有不得已兩人不得相見的時候。或是相見時要裝作不相識的時候,他過後,甚至會顯得比她還要難過。   她似看到了往日纏綿時的濃濃情意,以及曾經的山盟海誓。那麼真切,那麼清晰,宛若才是昨日之事。   恨不相逢未嫁時……是她一直一直以來,藏在心裡的話。   可是,她卻發現,自己錯了,看錯了人,也付錯了真心。   「宮裡的那位娘娘,比我更美是不是!是她讓你從此不再見我了是不是!」薛氏又往前一步。幾乎貼到方三爺身上,抬起臉,看著他,如以前說情話時那般,低聲道。「你是更愛她,還是她更能給你刺激?」   方三爺目中露出震驚:「你,你怎麼知道?」   薛氏冷笑:「怎麼,你怕了!」   她又回想起自己知道這件事時的心情,震驚,不敢相信,以及憤怒。   方三爺沉默地看著她,許久,眼裡的震驚退去,然後慢慢閉上眼道:「如今,你也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了,這樣也好……你日後,好好的……」   「哈!」薛氏笑了,是自嘲也是嘲諷,「都到現在了,你還想說這樣的話來騙我!」   「我——」方三爺睜開眼,一聲輕嘆,「我該回去那邊了,不然雲華會找我的。」   雲華是方三奶奶的閨名,薛氏震怒,死死盯著方三爺。   安嵐往兩邊看了一眼,那邊已不見方三奶奶的身影,她趕緊離開那,又怕避之不及,走了幾步,就繞到一個假山後面藏起來。   方三爺轉身時,薛氏不甘道:「你就不怕,我去告發你的事!」   方三爺頓住,低聲道:「如果那樣讓你好過的話……」他話沒說完,就走了,薛氏有些愣怔地站在那,滿臉是淚。   從始到終,他都是情話綿綿!不知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待薛氏也離開後,安嵐才從假山後面出來,心有餘悸。   聽到了不該聽到的事,還是這等不可告人的事,對兩家都是醜聞,簡直……安嵐手緊緊握著手裡的琉璃瓶子,站在那,輕輕籲了口氣,將情緒穩下來,然後轉身也離開那裡。只是走了幾步後,忽然發現旁邊的花葉下,有什麼在閃爍,她一怔,走過去,輕輕撥開那花葉,遂見那裡放在一個五彩的琉璃瓶子。   這些藏在花園裡的瓶子,瓶蓋都沒有擰緊,仔細去聞,會聞到淡淡的香味。   真有薔薇露在這!   安嵐怔了怔,拿起那個瓶子,然忽然回頭,卻後面誰都沒有。   錯覺嗎?為何總覺得似乎忽略了什麼。   她拿起那個瓶子沉吟了一會,再又往周圍看了一下,然後才離開。因剛剛耽擱了一些功夫,她回到園中時,這場尋香遊戲已經結束,眾人紛紛將自己所得拿出。安嵐不是最多的,也不是最少的,沒有過分引人注意,也沒有令人側目,表現得剛剛好。   方媛媛點過後,就讓人送出廚房,然後請她們入亭內坐下。   安嵐掃視了一眼,不見薛氏的聲音,也沒有看到方三爺,心裡詫異。因她過來的晚,也不知道之前是不是發生過什麼,想問,卻又覺得不妥。正好這會兒,有人問出她心裡的問題:「似乎少了幾個人?」   方媛媛笑道:「王大奶奶身子不適,去廂房休息了,一會香宴開席後,再過來。」   「方三爺和李爵爺呢?怎麼也都不見影了?」姚氏掃了一圈,也問了一句,只是她話剛落,就瞧著方三爺和李爵爺從亭子外往這過來。   方三奶奶笑道:「三爺跟李爵爺有段日子沒見了,剛剛兩人在園中閒聊起來,連尋香的事都給忘了。」   安嵐聽了這話,不由一怔,方三奶奶這話,似乎是在說方三爺剛剛一直就跟李爵爺在一塊!?   正想著,方任及和李硯已經走到這邊了,但兩人是往男客那邊走去,只是方任及卻朝方三奶奶這邊過來,方三奶奶便站起身,出了亭子。   安嵐在亭子內,看著那對恩愛的夫妻,只覺得訝異。若非她剛剛聽到那樣的一番話,她定會認為這男人眼裡心裡,當真就只有他妻子一人。因為那神色,看起來當真是沒有絲毫的虛情假意在裡頭。   只是,她更加不解的是,剛剛,方任及究竟有沒有一直跟李爵爺在一塊兒?   之前,在假山後面,拿到那個琉璃瓶子時,心頭猛地一下,那等異樣的感覺,不知為何,令她很是介意。   只是,她出神的時候,花廳那就已經擺好花宴了。   於是一眾人又起身往花廳走去,安嵐眼睛在人群中找了找,依舊沒有看到薛氏,但當他們行至花廳門口後,就看到薛氏也從另一邊過來。   方園的隔壁,是一個私人的小宅院。   平日裡那宅院是鎖上門的,聽說宅院的主人都回鄉下去了,那院子裡連個看園子的僕人都沒有。但今日,也就在剛剛,那宅院的門忽然被打開,隨後一位華服男子走了進去,一路往裡,來到一處圍牆附近。   方文建負手站在那圍牆前面,沉吟許久,然後抬眼,微微皺眉。   有人,窺視了他的香境!   會是誰?   白廣寒?   他隨即又否定這個答案,白廣寒並不知道他來這裡,即便真是白廣寒,也不會留下那麼明顯的痕跡讓他發現。   還是他多心了?   方文建看著那堵圍牆,眼神似乎能穿透過去,直接看到方園的花廳。   ————————   又一位大香師出來了,乃們猜,他想幹嘛? 第082章傳酒   薛氏過來之前,又仔細描了眉眼,點了紅唇,當真是脂濃粉豔。她本就相貌過人,這一收拾,更是豔冠群芳,那輕輕行來的姿態,將女人成熟嫵媚的風情,盡數展現,當即就令晉香會裡的好幾位少年都看直了眼。   然而安嵐一看到薛氏,就覺得她有些不對勁,但究竟哪不對勁,一時間又說不出來。似乎是覺得薛氏太美了,當然,薛氏本來就生得貌美,所以此時有驚豔的感覺,理應是件很正常的事情。但安嵐卻又覺得,似乎不是這樣,因為那種美,明明是很賞心悅目,但看在她眼裡,卻隱隱有種滲人的感覺。而且薛氏也在笑,也在同姚氏說話,行為舉止沒有任何異樣,但是她卻總覺得不對勁,就好似心裡有個聲音在提醒她這一點。   沒有緣由,更趨向於一種直覺和本能,所以當她再仔細看時,卻又懷疑剛剛是自己的錯覺,薛氏此時看起來再正常不過了。   再看方三爺,方三爺也顯得很正常,雖薛氏入席後,方三爺也同大家一樣,往薛氏那看了一眼。但是那眼神跟之前在花廳的時候一樣,並不像是兩人剛剛有說過什麼,於是安嵐愈加詫異,難道,剛剛方三爺真的一直跟李爵爺在一塊?那她之前在花園裡,聽到的究竟是誰的聲音?可那明明是方三爺的聲音,薛氏甚至還直接喊了方三爺的名字!   安嵐忽然覺得脊背一陣發涼,於是一直掛在嘴角邊的笑容也不覺收了起來,她想起自己之前在花園裡,莫名地就是一驚。如此說來,無論是剛剛,還是現在,應該都不是錯覺,定是她忽略了什麼。   薛氏進了花廳後,第一眼就看向方任及,但那個時候方任及卻沒有看她。而是在同方三奶奶低語。直到入席後,方三爺自方三奶奶身旁離開,要走到男客那邊時,才往她那看了一眼。   本來,薛氏渴求的是能從那一眼裡得到一些安慰,哪怕方任及只表現出一丁點痛苦和不舍,對她來說,都是撫慰。可是,方任及那一眼太過平靜,因為平靜而顯得無情。而他的無情使得她更加可悲。於是薛氏心裡最後一根弦。在那一瞬,嘭地斷了。   她坐下的時候,兩手止不住地顫抖,腦海中不停閃現以往的一幕幕。再思及他表面痴情。實則風流,無情無義……怨恨和嫉妒吞噬著她,而內心的痛苦到極致時,反慢慢平靜下去,面上重新露出笑容。   安嵐一直在暗中留意,忽看到這一幕,心頭莫名的就是一顫。   薛氏在笑,但那雙眸子黑沉沉的,裡頭沒有絲毫笑意。   卻這會。方媛媛說話了,命丫鬟們上前斟酒,然後笑吟吟地道:「這是加了玫瑰花露的酒,先敬大家一杯。今日這十六位晉香會的貴客,希望日後。都能成為方園的常客。」   十六人都成為方園的常客是不可能的,方媛媛本是世家出身,又一次比一次嫁得高,更重要的是,方家出了一位大香師。所以,如今能常出入方園的,都是非富即貴,長香殿的人,也不是誰都有資格成為這裡的座上賓。   但今日方媛媛並沒有特意請往日常進出這裡的貴客,卻也是有意為之。   眼下這十六人裡,有身份高貴者如丹陽郡主;有出身高貴者如方玉輝,方玉心,謝藍河等;除此外,還有數位官家子弟,以及雖家中不算富裕,亦無權無勢,但也是出自書香門第;最後,才是如安嵐等幾位,來自長香殿下屬香院裡的香使長。   這些人,且不論各自本事如何,單就身份地位而言,他們的路,也都會各自不同。更何況,白廣寒大香師最終,只從他們當中挑一人。   所以,方媛媛這句話,似的提醒他們,都是相互的對手,十六個人,只有一人能站到最後。   無論方媛媛是有意還是無意,總歸她這句話落下的時候,十六人當中,起碼有一半人面上的表情微變。能入選白廣寒大香師的晉香會,又是順利從最先的三十二人當中脫穎而出,說明他們都是有一定的背景,並且都對那個位置有期望。   所以,這樣的提醒,就等於是往他們心上刺了一針。   安嵐垂下眼,看著擱在自己跟前的那杯溢著花香的酒,隨他們一塊舉起,輕輕啜了一口。她很少喝酒,這些年在源香院,只有春節的時候,香院才會讓他們喝上一杯。香院裡給她們喝的酒,自然比不上這裡的順滑馥鬱,她的手指輕輕撫著精緻的酒杯,她並不好這口,但還是很想從這十六人當中脫穎而出……   這頓香宴雖各懷心思,但因主人招待得好,加上每個人都盡力表現出自己最好的一面,所以也算是賓主盡歡。   並且為能熱鬧一番,宴席開到中途,特意加了一次傳酒接龍的小遊戲。這也是時下貴人們在宴中常玩的,便是丫鬟倒上一杯酒,第一位客人接了,先說一句詩詞或是俚語,然後就將那杯酒傳遞給下一位,下一位客人若接不上,就得喝了那杯酒。   一開始是女客這邊先玩,玩了一會後,男客那邊也參與進來。於是最後,大家都想將酒傳到讓對方那桌,氣氛慢慢就熱絡起來,同桌的相互間也不再那麼客氣,自己將酒傳出去後,就品著香食看著他人樂。   只有安嵐,心頭總隱隱約約感到不安,但又不知道自己究竟的不安什麼,眼睛隨著那杯酒看過來看過去,都沒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   不過,還是有一點引起她的注意,酒杯傳到薛氏那後,下一位,正巧就是男客那邊的方三爺來接。所以,好幾次薛氏都故意刁難方三爺,愣是讓方三爺喝了好幾杯酒。當然,這樣的行為自然是令女客這邊喝彩,只是這座位,也不知是湊巧,還是有意……安嵐猜不出,但她心裡的不安卻是越來越重。   然而,這一席香宴,一直到結束,都沒有出什麼意外,只是大家因多喝了幾杯而顯得面上微紅,興致也比原先高了幾分,相互間也都說得上話了。   「不過你今兒似乎有心事。」走出花廳時,丹陽郡主看著安嵐笑道,「是擔心下一輪的晉香會嗎。」   安嵐搖頭,又道:「郡主也要回去了?」   丹陽郡主點頭:「接下來,應該是在下一輪的晉香會上見面了,其實,我是有些擔心的。」   安嵐詫異地看了丹陽郡主一眼,丹陽郡主笑了笑,又道:「誰能猜得出大香師的心思呢,我雖是郡主,其實並不比你有優勢。」   安嵐怔了怔,沉默下去,甄毓秀卻從後面走過來,瞟了安嵐一眼,仗著酒氣哼了一聲:「我勸你還是從哪兒來回哪兒去,郡主不過是跟你客氣兩句,你不會就當真了吧!之前是算計我,下一次,怕是就要算計郡主了,你也就這麼點伎倆……」   丹陽郡主立即拉了拉甄毓秀,低聲制住她:「好了,別說了,這等話是能混說的嗎,快給安香使長道歉。」   「道歉?我那天也是被她給騙了所以才給她道歉的。」甄毓秀在席上吃了不少酒,酒氣將她平日裡刁蠻性子都拱了出來,「我說的可都是事實,那天的晉香會,她要不是故意使詐,哪裡能被挑中,哪裡能站在這裡跟你我說話!合該是她給我道歉才對,一個小小的香使長,也敢算計我!究竟是誰給你的膽子,你下跪磕頭認錯……」   安嵐沒有回嘴,只是神色淡淡地站在那,看著她。   甄毓秀被她那眼神看得火冒三丈,對方的不應不答不辯解,似乎是對她的羞辱,嘴裡的聲音更大了,引得正準備出來的客人都停住腳步,詫異又不解往她們這邊看。   丹陽郡主已經皺起眉頭,幸好這會兒姚氏走過來,一聲低喝:「住口!成何體統!」   甄毓秀怔住,回頭,瞧著是自己姨母,氣焰不由就弱了幾分,酒也跟著醒了三分,於是面上即露出不安來,但神色裡卻還帶著不甘。方媛媛笑著走過來,柔聲勸道:「甄姑娘想必是多喝了幾杯,瞧這小臉紅的,不急著走,去我廂房裡休息片刻。我讓丫鬟給備了醒酒湯了,讓她喝一碗,休息一會再走。」   最後一句是對姚氏說的,姚氏沒有反對,方媛媛便讓丫鬟扶著甄毓秀往休息的廂房那去了。隨後姚氏才走到丹陽郡主和安嵐身邊,笑著道:「讓郡主見笑了,那丫頭不能喝酒。」隨後又執起安嵐的手,輕輕拍著道,「你別介意。」   安嵐搖頭,眼睛卻不由自主往姚氏身邊的薛氏看了看,遂見她兩頰的胭脂色更濃了,比起剛剛,簡直是嬌豔欲滴。並且,很明顯的是,薛氏此時的眼神裡藏著興奮,以及隱隱的恐懼。   安嵐愈發不解,但這終究是別人的事,她不會蠢到去詢問。   宴席散了,各種告別,結伴出了方園,安嵐正上車時,一位丫鬟忽然急慌慌地跑過來在方媛媛耳邊道了一句,方媛媛臉色大變,隨即命僕人將正準備離去的客人再次請進方園。   ————————   出事了,有人猜得出是出什麼事嗎?方大香師的目的,還木人猜出來啊…… 第083章身亡   方三爺今日喝得也有些多,所以宴席散後,女客們陸陸續續走出花廳時,他還坐在席位上,旁邊的客人因看他面色潮紅,故也不催著他起身,只讓他在那歇著。   方三奶奶走了過去,想要扶他,卻不慎將他碟碗旁邊那瓶香露打翻了。那瓶香露才吃了一半,這一打翻,即有濃鬱的香氣飛起,一時間竟蓋過廳內的酒氣。方三爺對方三奶奶微微擺手,意思是讓他先歇一會再走,方三奶奶有些心疼,便出去請人送一碗醒酒湯過來。   卻方三奶奶剛走到花廳門口的時候,方三爺忽然覺得眼前的光線忽然亮了很多,他眯了眯眼,撐著沉重的腦袋,慢慢轉過脖子,就看到一個身著華服的男子從花廳外走進來。屋外的白光落到那男子身上,令他深衣上的花紋浮起,化成點點碎金,聚散不定地漂浮在空中,圍繞在那男子身旁。   方任及覺得自己眼花了,用力眨了眨眼,又甩了甩腦袋,再看,那人已經跨過花廳的門檻,走了進來。他一時看不清那人的容貌,也不知那人究竟是誰,但是,對方那身氣派,卻令他不由自主想從席位上站起身。但不知為何,他好像對身體失去的掌控力,想站起身,卻怎麼都站不起來。而更令他詫異的是,那男子明明就跟他妻子擦身而過,他妻子卻似完全看不到那男子。而且,不僅他妻子,似花廳內所有人,都看不到那男子。   這樣的人,他們怎麼可能會看不到!?   方任及怔怔的看著那人慢慢走近,待終於看清那人的臉,腦子當即一聲轟鳴。   他雖只是方氏的旁支,但因他自小就同主家走得近,所以少時是在方氏族學裡讀書。還曾是那位方家的天之驕子,如今同樣是方家的驕傲,長香殿的大香師方文建的同窗。   只是方文建年長他幾歲,當年他剛入學時。方文建就已是名滿長安的少年英才。而且方氏子弟入族學讀書的極多,方文建自是不可能注意到他。但是後來,因為他常去給方老太爺請安的關係,所以兩人不時會在方家碰面,久而久之,也就成了點頭之交。   一晃就二十餘年過去了,當年令他仰望的師兄,如今更是變得遙不可及。   「方,方師兄!」方任及有些呆滯地張口,又想站起身。可是。無論如何使勁。身體還是動不了。   方文建負手走到方任及跟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不用起身了,我過來,只是看在你是方家人的份上。讓你死個明白。」   那是審判的聲音,冰冷而無情。   自讀書時起,方文建就是這樣,說任何話,做任何事,都是以一種絕對的態度,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強勢且自傲,如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   方任及愣住。似瞬間失去思考能力,但他的身體卻做出最本能的反應。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他全身都被冷汗打溼。   好一會,他才幹啞著嗓音問:「什,什麼?」   方文建看著他。眼神凌厲:「你跟丫鬟作樂,同薛氏偷情,沒人會管你,但是,你把主意打到宮裡的娘娘身上,做出危及方家之事,方家自當留你不得。」   方任及呆在那,目中露出驚恐,他,以為沒有人知道。   方任及是個多情種,每個吸引他的女人,他付出的都是真心。無論是伺候人的丫鬟,還是宮裡的娘娘,無論是他的妻子,還是別人的老婆,他都能與她們心心相印,水乳相溶。他見不得她們難過,看不得她們受苦,明知道是不可,卻無法拒絕她們的愛意,深宮寂寞,他只想給出自己的一點撫慰。   「方師兄,我——」方任及張口要解釋,但卻發現自己已經出不來聲。   周圍的景色如水般泛開,門口的光湧進來,化成書院課堂臺階前的點點光斑,榕樹如蓋,陽光正好,那年他們都青春年少,朗朗書聲如夏日的天空,乾淨碧藍,萬裡無雲。   年方十二的方任及抱著一匣子點心坐在書院的石桌前,因等得久了,漸漸犯困,就趴在那匣子上打起瞌睡。方文建走過來時,他睡得正香,口水都從嘴裡淌到匣子上面。只是他自小就生得白淨,性情又極溫和,身子骨還沒開始真正發育,看起來更像個小姑娘,所以此時這懶蟲般的模樣,瞧著反倒是可愛極了。   跟在方文建身邊的書童就走過去搖了他一下,他迷迷瞪瞪地醒過來,看清來人後,眨了眨眼,趕緊站起身,擦了擦口水,然後不好意思地笑道:「方師兄,這,這是我娘親手做的糕點,娘說讓我給師兄帶來嘗嘗,多謝師兄平日的照應。」   方文建看著已經被沾了口水的點心匣子,微微皺眉,方任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趕緊拿自己的袖子擦乾淨,然後學著方文建平日裡的模樣抱拳道:「我,我就不打擾師兄讀書了!」   他說完,就呵呵笑著溜開了,方文建轉頭看著那個身影,陽光灑下,奔跑的少年漸漸成長,十三,十五,二十,三十……小白兔一樣的男人用那張純良的面孔,在一位又一位貴婦之間周旋,最後終於沾惹了最不該沾惹的女人。   方文建得知後大怒,他既是方氏的驕傲,也是方氏的守護者。   天子也戴不起那頂帽子,皇家更忍受不了那樣的醜聞,方家的幾位後輩亦不能因此事而斷了前程。   所以,在天子察覺之前,方任及必須死。   而這件事薛氏也知道,自然也不能留下,正好湊成一對苦命鴛鴦。   十二歲的方任及騰地從石桌上醒過來,左右看看,然後有些迷糊地揉了揉眼睛。他覺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個夢,很奇怪的夢,夢到自己長大了,還成了親,還……想到這,他的臉一下子就紅了,隨後趕緊搖了搖頭,再往前面看了看。方師兄怎麼還沒過來。榕樹上的知了一直在叫,他又打了呵欠,再次趴在石桌上,慢慢閉上眼,嘴裡還嘟囔了一聲:「師兄……」   夏日的暖風拂過,在石桌前迴旋,陽光浮動,交織成少年方文建的模樣。   他站在那裡看了方任及一眼,石桌上小少年的身影慢慢淡去,方文建也跟著消失。書院的陽光正好。但那麼漫長的夏天。也終究會過去。   方三奶奶捧著醒酒湯走到方三爺身邊,卻瞧著方三爺已經趴到桌上了,便笑了笑,將那碗醒酒湯放在桌上。然後伸手在方三爺肩膀上輕輕拍了拍,低聲道:「三爺,醒酒湯送來了,先喝一口。」   方三爺沒有動靜,方三奶奶便又叫了兩聲,卻依舊如此。方三奶奶隱約有些不安,就命丫鬟過來扶方三爺,只是丫鬟們剛一碰方三爺,方三爺就突然從座上倒了下去!   李硯才剛出花廳。聽到裡頭的動靜,便又回來看。   死了!?   剛才還好端端的,怎麼突然間就死了?   方三奶奶呆了一呆後,即大哭,屋裡的丫鬟全都傻了。李硯回神得快,遂命人去通知方媛媛,並交代定要悄悄說,不可聲張。   安嵐等人一頭霧水地被再次請入方園,隨即大門被關上,同時有人在門口守住,氣氛令人隱隱覺得不安。隨後就有幾個嬤嬤領著丫鬟過來請他們先去廂房歇息,丹陽郡主和安嵐等人皆是一怔,就要問何故,卻剛要張口時,他們就聽到裡頭傳來方三奶奶的哭聲。   丹陽郡主先開口:「可是裡頭出什麼事了?是誰在哭?」   其中一個婆子搖頭道:「老奴也不知,郡主請先去廂房休息片刻,倒是方娘子自會同郡主和各位貴客說明原因。」   方玉輝微微皺眉:「好端端地請我們都回來,還特意關了門上了鎖,裡頭又傳出哭聲,此事若不說出個緣由,我等就只能自己進去找方姨問個清楚了!」   方玉輝說得認真,那婆子面上露出為難之色,眼前幾位,可都不是普通客人。特別是說話的方少爺,那可是方家的人啊,可是方娘子交代過的,不可聲張。幸好這會兒,方媛媛身邊的丫鬟快步走過來,先給丹陽郡主施了一禮,然後低聲道:「方娘子是為著各位貴客好,所以才先留下各位。」   方玉輝即問:「究竟出什麼事了?」   那丫鬟頓了頓,才低聲道:「方三爺,中毒身亡了。」   這話一出,所有人心頭都震了一下,個個都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   「怎麼,怎麼可能!」方玉輝臉色微白,方三爺即便與他不親,但好歹是他方家的人,這又是在方媛媛的院子,竟然會出這等事!方玉心抬手捂住嘴巴,有些驚恐地看著自己的兄長。   安嵐一樣是感到震驚,但同時心裡又有幾分茫然,隨後似猛地想起什麼,趕緊往周圍找了找,結果沒找到薛氏。薛氏呢?剛剛似乎沒有一塊出來,方三爺中毒,是誰下的毒?   安嵐正要往那個方向猜時,花廳那突然跑進來個丫鬟,蒼白著臉尋到姚氏身邊,結結巴巴地道:「夫夫夫人,大,大奶奶,不好了!」   ——————————   方三爺為方三奶奶尋了香後,就同李硯聊天去了,並沒有去見薛氏。像這種男人,對於偷情這種事,不偷了,兩人間的關係自然就結束了,不會特意去說分手,其實不說,也是為了日後留一線,方便勾搭。園中姦情的那一幕,是薛氏一人入了方大香師的香境,而方大香師的香境,普通人是無法觸及和窺視的,除安嵐外,當然,安嵐還不自知。所以,當時安嵐看到方三奶奶就在附近尋香,但是方三奶奶卻並沒有再往這邊過來,而是不自覺地避開了。   方大香師的目的揭曉嘍(^_^)有往這方面想的童靴嗎? 第084章懷疑   宴席散後,薛氏去更衣時,丫鬟在外面久等不見有人出來,喊了幾聲,還是不見有人應,心裡擔憂,就進去看了看。結果這一看,竟看到薛氏不知什麼時候,倒在地上,呼吸都停了。   方園這邊陷入混亂的時候,方文建從圍牆那轉身離開,他的事情已經辦完,接下來自有人善後。至於那位偷窺他香境的人,方文建坐上馬車後,手支著腦袋靠在榻上,半闔著眼假寐,他直覺,他還會再次碰到那個人。   所以,他不著急。   ……   除去方玉輝和方玉心外,安嵐等人,包括丹陽郡主,都被客氣的請到方園的側廳暫且歇息。一開始,似乎是因為太過震驚了,所以倒沒有人對此事有異議。只是,當大家都進了側廳,等了一段時間後,還不見有人過來跟他們說清楚情況,有人開始生出不滿。   「讓我們都在這裡等著,究竟是什麼意思?」不知誰先開口嘟囔了一句,語氣了帶著明顯的不滿和煩躁。   似乎並非一個人這麼想,因為隨即就有人接著道:「可不是,方三爺和王大奶奶出事,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又不是我們毒死的!」   安嵐心頭微微發沉,她覺得,方娘子將他們關在這裡,肯定有什麼事是跟他們有關的。   「這都下午了呢,我若再不回去,我娘該著急了。」   「不行,我得去問清楚方娘子究竟想幹什麼!」一位藍袍少年忽然站起身,然後朝謝藍河道,「謝少爺去不去?你跟方家的人比較熟,你我一塊去,或許更容易說話些!」   謝藍河搖頭,神色淡淡,似乎根本不關心這件事。   藍袍少年臉色有些不好,但又不好指責什麼,只是在轉身後。嘴裡嘀咕了一句:「果真是私生的種。」   這話,旁邊許多人都聽到了,謝藍河自然也聽見了,於是站起身,在那藍袍少年背後問了一句:「你說什麼?」   氣氛一下子僵住,所有人都停下來,看著他們倆。   藍袍少年沒想到謝藍河會這麼跟他說話,怔了怔,才轉回身,有些嘲弄地看著謝藍河道:「怎麼。難道我說的不對?你不就是謝家從外頭領回來的私生子嗎。聽說你雖然是回謝家了。但是謝家族譜上卻沒有你的名字。不過是跟在方家兄妹身邊的奴僕罷了,也敢在我們面前擺少爺的款!我剛剛叫你一塊,是看得起你,你……」   不等他說完。謝藍河就已經撲過去狠狠往他臉上揍去。   藍袍少年一時被打得有點蒙,周圍的人也有些傻了,他們平日裡發生口角是常事,但沒說兩句話,就直接上手廝打在一塊,卻是沒有見過的。   安嵐也收回神思,有些壓抑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   謝藍河表面上看是個羸弱的少年,但打起架來,卻似能不要命一般。其實藍袍少年的身材明顯比謝藍河佔優勢。但謝藍河那股狠勁,簡直像只狼犢子,藍河少年漸漸招架不住,不由發出幾聲慘叫。丹陽郡主生怕事情鬧大了不好收拾,趕緊讓旁邊的人過去拉開他們兩個。於是大家才紛紛動手。   而剛剛將他們兩位拉開後,方媛媛身邊的丫鬟就走了進來,她似聽到了裡頭的動靜,所以走過來時有點兒喘,再進來後,瞧著眼前這一幕,不禁一怔。   但是,這些可都是頗有背景的主,她哪有資格去教訓,於是只得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過,遲疑了一會,才道:「一會方娘子就過來了,大家請先別著急。」   「把我們留著這裡到底是什麼意思?」那藍袍少年似覺得輸給謝藍河很沒面子,脾氣就大了許多,他說出這句話時,語氣也非常衝,完全沒有之前表現的那等彬彬有禮的模樣。   那丫鬟欠身道:「方娘子一會會跟大家解釋的,還請各位耐心等一等,此時方娘子那事情很多,實在脫不開身。」   藍袍少年更加煩躁,回身撞了兩圈,不慎將旁邊一個花幾給碰翻了,發出好大的聲響。那丫鬟趕緊過去扶起來,隨後丹陽郡主走過去問道:「這位姐姐,那方三爺和王大奶奶真的已經……」   那丫鬟輕輕點頭,丹陽郡主又問:「姐姐可清楚,是怎麼中的毒?」   那丫鬟趕緊搖頭,道了一句:「一會兒方娘子會過來說的,奴婢還有事要忙,先行告退。」   那丫鬟離開後,丹陽郡主低聲對安嵐道:「這麼遮遮掩掩,怕是會與我們有些關係。」   安嵐心頭微驚,看了丹陽郡主一眼,丹陽郡主也看著她,神色略略凝重。   而此時,方媛媛這邊,一時要顧著安慰姚氏,一時又要想著該怎麼處理這等事。剛剛她讓人將薛氏的屍首從淨房裡抬出來時,薛氏身上忽然掉下一塊玉佩,正好被放三奶奶給看到了,並認出那是方三爺以前常貼身戴的玉佩。方三奶奶還記得,方三爺當時跟她說是不小心弄丟的,卻怎麼也想不到,竟會在這個時候忽然看到。   偷情!?   這樣的事,無論是王家還是方家,都絕不願去沾,更何況是人死了後在揭出來,這對一個家族的門楣來說,簡直就是噩夢。   因此,當有李硯提議報官時,姚氏立馬表示反對,方三奶奶亦是下意識地反對,官府的人一來,案情能不能查個水落石出且不論,但是家醜這件事,肯定是要往外揚開了。   方媛媛也不願讓官府的人這麼早就過來,這畢竟是她的地方,這等事若捅出去,那她的方園以後哪還請得到客人嗎!   李硯有些為難了,他略懂醫術,剛剛一番仔細檢查後,初步斷定方三爺和方三奶奶都是中毒死的,毒就下到酒裡。因為薛氏的座位連著方三爺的座位,並且當時傳酒的時候,他們都看到薛氏總是故意針對方三爺,讓他喝下她遞上來酒好幾杯。   如此,最大的嫌疑應當是薛氏,當時,薛氏卻也中了跟方三爺一樣的毒。   那麼,下毒的人究竟是誰呢?   方媛媛和方三奶奶的嫌疑最大,方媛媛是宴會的主人,自然有機會做這個事。而方三奶奶是方三爺的正妻,並且很可能是早就知道方三爺和薛氏之間的事,所以她一直以來都是壓抑著自己,裝著不知情罷了。但是,這麼長時間的壓抑下來,發洩的方式也是自然就更加火爆。   究竟是誰?其實,誰都有嫌疑。   片刻後,方媛媛忽然道:「或許,是那十幾個孩子動了手腳,原本是要除去他們當中的誰,結果卻不慎落到方三爺嘴裡!?」   此話,也不無道理。   ——————————   所以,乃們看明白了嗎,下毒的不是方大香師,當然,是方大香師做了這個決定,並且整個導演了這件事。   還有,大香師雖然有很了不得的能力,似乎若是看誰不順眼,就能殺人於無形。其實,事情可不是這樣的,身在高位者,若想要下面一個人的命,很多時候可能只表達一個態度就足夠了,根本無需另外費神。至於值得他們用香境直接殺人的,也不是真的就隨自己的喜好去胡作非為。因為大香師統共有7個,相互間都有牽扯,並非就是一條心,所以誰都不願將自己的把柄落到對方手裡。 第085章安之   此時,側廳這邊,方媛媛的貼身丫鬟出去後沒多會,又有兩丫鬟拿著塗抹外傷的藥進來。因謝藍河的狠勁,藍袍少年臉上淤青了好幾塊,其中一邊眼睛都腫了起來,上藥的丫鬟只是輕輕一碰,他就疼得齜牙,馬上一腳踹了出去。   那丫鬟不防,直接被踹到肚子上,即往地上一摔。   手裡的藥瓶落下,藥粉灑了一地,另一位丫鬟的手跟著一抖,都不敢碰那藍袍少年了,藍袍少年更是生氣,煩躁地將她推開。旁邊的人,有人發怔地往後一退,有人看熱鬧的揚了揚嘴角,有人則是不屑地從鼻子裡冷哼一聲。   對下人動手,不是什麼新鮮事,不過,在別人的宅院裡對別人的下人動手,卻是少見的。脾氣誰都有,但是,能不能控制住自個的脾氣,卻不是每個人都能做到的事。之前無論是在晉香會還是在香宴上,這藍袍少年都表現得彬彬有禮,儼然世家公子的做派,加上相貌亦生得不俗,所以在這十多個人裡,也算是比較出挑的。   可誰想到,就這麼一件小事,竟就暴露了本性。   丹陽郡主微微皺眉,冷眼看著藍袍少年開口:「你拿丫鬟出什麼氣!」   被揣到地上的丫鬟不敢哼聲,安嵐默不作聲地走過去,彎下腰扶起她低聲道:「沒事吧?」   那丫鬟含著淚感激地看了安嵐一眼,然後搖了搖頭,只是要站起身的時候,卻哧地抽了口冷氣。   安嵐便道:「去紗櫥後面,給我看看。」   她也是當奴婢的,以前亦沒少被打,而且很多時候,只要不是要命,無論被打得多重,都不能表現出來,否則就會被視作拿喬。   那丫鬟也不過是十三四歲的年紀。膽子本就小,這會兒覺得疼得厲害,心裡也有些慌。另一位丫鬟年紀略大,見藍袍少年差不多上好藥了,便也過來扶住那受傷的丫鬟,然後對安嵐道:「多謝姑娘,奴婢給她看吧。」   安嵐沒說什麼,將掉到地上,還剩半瓶的藥瓶撿起來,謝藍河也將自己手裡那瓶藥油拿過來。一同遞給那丫鬟。並道了一句「謝謝」。   那丫鬟有些受寵若驚。吶吶應了一聲,又對安嵐道了謝,然後才扶著那受傷的丫鬟出去了。   安嵐看著她們的背影,心中惻然。那背影,太像以前的她和金雀了。   藍袍少年發作之後,回過神,心裡也有些後悔。他當然知道,在這等場合和這等情況下,更是要管住自己的脾氣才行,可是,這話說得容易,做起來卻不知有多難。十多年的習慣。哪可能說改就能改得了的,更何況,他心裡也不認為自己有什麼不對。連怎麼伺候人都不懂,這樣的丫鬟要著有什麼用,給主人丟臉。也讓客人笑話,若是在他家,他早就將那兩丫鬟狠罰一頓。   因此,他對丹陽郡主的指責不以為意,只不過因為對方的身份到底比他高,背景也比他強,所以沒有應聲。而因丹陽郡主出聲,旁邊那幾位等著看熱鬧的人也不自覺地收起嘴邊的嘲笑,換上一臉正經的表情。   侯在側廳外面的是位老媽子,裡面的這一幕,包括剛剛的廝打和抱怨,一絲不落地都看在眼裡。   藍袍少年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嘴角,即疼的眼淚差點沒掉下來,再看謝藍河好好的一張臉,心裡更加來氣,恨不得馬上就將自己受的罪十倍還給謝藍河。只是他此時心裡隱隱有些怕謝藍河,而眼前這些人,雖說有幾位平日裡跟他都有些交情,但在這個時候,他們肯定不會幫著自己。   真是可恨,總有一天要討回這個便宜!藍袍少年盯著謝藍河惡狠狠地想著,然後又要叫謝藍河一聲,只是他剛一張口,方玉輝和方玉心就回來了,並且跟著他們一塊過來的還有方媛媛和李硯。   安嵐都沒想,甚至是花廳裡的所有人都沒想到,方玉輝和方玉心會帶回來一個讓人心慌的決定——證明自己的清白!   有人覺得這事簡直是可笑至極,可是,看著方媛媛和李硯那張認真的臉,他們怎麼也笑不出來。   「不是不信任各位,而是在找出真兇之前,大家還是都留在方園比較好。」方媛媛掃視著廳裡,這些晉香會的小客人,「只要能證明自己是清白的,我便讓他回去,待此事過來,再去道歉。」   方玉輝和方玉心兩人的臉色都不怎麼好,這句話,一樣是包括他們倆的。說起來,他們也不知好端端的,怎麼就到了現在這境況。方玉心甚至有些羨慕甄毓秀,也就甄毓秀因醉酒的關係,剛剛被扶到廂房歇下後,就一直沒有人去提她,倒讓她避開了這糟心的事。   有人開口:「這,這太不像話了,這要怎麼證明!」   李硯接著道:「方三爺和王大奶奶都是中毒身亡的,毒是下在酒裡,而那些酒,則都是從女客這一桌傳過去的。」   李硯的話才落,馬上就有一位紅衣服的女子道:「第,第一個接酒杯的不是我!」   「也不是我!」   「不是我……」   每個人都在急於撇清自己的時候,丹陽郡主卻道了一句:「此事不合理,我們為何要毒死王大奶奶和方三爺?!」   方任及到底是李硯多年之交,今日突然喪命,他又在場,自然要管一管。   於是李硯看向丹陽郡主,微微欠身:「郡主說的沒錯,所以,方娘子懷疑是方三爺和王大奶奶是誤服下毒酒。」   丹陽郡主一怔,當即就明白李硯的意思,這話是說,很可能是他們這些人當中,因妒忌而生出歹毒的心思,只是卻不慎毒錯了人!   就在丹陽郡主發怔的時候,安嵐問了一句:「那酒裡下的,是什麼毒?」   李硯打量了安嵐一眼,搖頭:「如今還未確定。」   既然要證明,自然是需要一番時間的,而且眼下這些孩子腦裡心裡都懵著,一下子也想不出個有用的事來。李硯陪著方媛媛交待完此事後,就出去了,只是剛走出門口,方玉輝就跟著出來提醒一句:「李爵爺,長香殿下一輪的晉香會是四天後。」   方媛媛回頭看著自己的侄兒,隨後又掃視了一下側廳裡的人,面色微冷地道:「方園並非是要強留大家,若真有不願留下的,自當可以現在就回去。但此事報官後,為查得水落石出,怕是官府那邊還會讓人去一個一個盤查,到時,沒準會鬧得更大,畢竟方三爺和王大奶奶的身份不一般。各位留在這裡,想清楚怎麼說,待官府的人過來後,也好一五一十地道出來。」   還有一點,方媛媛沒有明著道出來,那便是,眼下若有人著急著要回去,那麼自然就是嫌疑最大的哪一位。晉香會這十六人當中,雖有不少脾氣不好的,但卻沒有一位是蠢的,自然能聽得明白這樣的意思。於是,方媛媛的話落下後,廳內反更安靜了,就連藍袍少年也都收住了將要出口的話。   方媛媛便收回目光,感激地對李硯點點頭,然後又快步往花廳那走去。   方三爺的事,她剛剛本是要通知方家的,但姚氏和方三奶奶卻忽然起了爭執。方三奶奶似因受不住這樣的刺激,愣怔過後,就想大鬧,姚氏自當不肯。於是花廳那的混亂,可比側廳這邊還要嚴重,方媛媛希望儘快找到一個新的矛盾點,引開方三奶奶和姚氏的注意力,不然,她的方園真要被掀了。   而方媛媛留下那些話離開後,側廳裡的人紛紛看向方玉輝和方玉心兄妹倆,方玉輝卻沒搭理那些眼神。方玉心倒是先看向謝藍河,隨即就發現謝藍河臉上的淤青,就趕緊走過去:「這,這是怎麼了?」   謝藍河搖頭,方玉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藍袍少年,便大概明白了怎麼回事。只是此時他實在沒有心思去管這些,便沒說什麼,走到一張圈椅旁邊,撩袍坐下,面帶沉思。   方玉心一直在謝藍河跟前噓寒問暖,丹陽郡主則走到方玉輝身邊,低聲道:「你若有什麼知道的,就說出來吧,也免得大家心裡發慌。」   方玉輝抬起臉,看著丹陽郡主,再又往廳內掃了一圈,目中露出一絲嘲諷,就道:「有什麼好說的,只要找到真正有嫌疑的人,大家自然就是清白的。」   藍袍少年本是已垂下眼,此時聽到這句話,即抬起眼,並且眼角發亮。   緊接著,好些人面上也都隱隱露出異樣,就好事毒氣在裡頭蔓延,令人有種寒慄的感覺。   方媛媛並沒有限制他們只能待著側廳內,片刻後,就開始有人陸陸續續地出去了。人心浮動,側廳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想發瘋,每個人都在跟旁邊的人低聲交談,唯獨安嵐一直默默坐在一旁。   丹陽郡主看了她一眼,遲疑了一下,便走過去問:「你心裡有主意了?」   「怎麼會。」安嵐搖頭,「既來之則安之。」   側廳內,沒有出去的人,多半都抱著這樣的想法。   但是,這樣的想法,卻在長香殿的消息送過來後,被徹底打破。 第086章惡意   「酒裡的毒,有一味是附子。」李硯同方媛媛一邊走,一邊低聲道。剛剛安嵐問了,但他沒有說,是不想打草驚蛇。眼下這件事,有人不想鬧大,有人想往大了鬧,總歸,最多只能壓一天。明天,若是再不報官,讓官府的人接手,那麼王家和方家的人就都會過來。所以,方媛媛希望今日之內,能看出點端倪,到時她也好應對。   方媛媛心裡一驚,之前在花廳品香時,丫鬟們送上來的琉璃瓶當中,雖沒有附子,但是花廳內盛香的匣子裡,卻有幾個琉璃瓶裡裝的就是附子。當時她從匣子裡拿出另外幾瓶花露時,姚氏還特意問她為何不都取出來,她還笑著道了一句那裡裝著是濃縮的附子,不怕的話,也可以拿去。   剛剛知道方三爺出事後,她馬上去查了花廳內的香匣子,裡面的琉璃瓶子一個不少,當時還放了心。眼下,忽然聽李硯這麼一說,她忽然想到,剛剛檢查時,並沒有看那些琉璃瓶裡的東西還剩多少……   晉香會的那些孩子,個個都懂得調香,自然清楚附子的毒性。   會是誰偷拿了?   方媛媛和李硯都想到這個,但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待他們走遠後,拐角處走出兩個身影,都是剛剛從側廳裡出來的人。兩人對視了一眼,遲疑了片刻,其中一位試探地低聲道:「園中尋香的時候,似乎有人特意往花廳那邊走。」   另一位即道:「好像是,我也看到了,你可看清是誰了?」   「是個女的,不過肯定不是丹陽郡主,瞧著也不像是另外那幾位世家出身的姑娘。」   「高門大戶出來的女子,大都心底純良。」   「長香殿匯集百草,香院裡的人。對那些東西了解得更多。」   ……   兩人越說越具體,最後達成共識,並商議著再去找幾位對此事有共識的人。   而這會兒。天樞殿的話也送了進來,赤芍並未進方園。只是站在外面轉述白廣寒的意思。第二輪晉香會的時間提前,定於明日上午,地點依舊選在寤寐林,題目是調香,需要他們準備自己最拿手的香品。   方園的人將天樞殿的意思送到側廳時,側廳裡的人都站起身,有人忍不住問道:「怎麼忽然提前了?!」   有人著急道:「我。這怎麼辦?」   有人不安地道:「這怎麼來得及。」   幾乎所有人,都後悔參加今日的香會,沾上這等人命之事,眼下又沒個解決的好法子。據說長香殿選人。除去才情外,最看重的就是名聲,此事若是影響了自己的前途……   方園離寤寐林很遠,必須明日一早就得動身,這動身之前。還得準備香品。時間很緊,若繼續在這裡耗下去,明日怕是根本趕不及去寤寐林。他們都清楚大香師晉香會的規矩,無論是誰,無論何種原因。只要遲到,就等於是自動退出。   大家心裡都很著急,可是,這麼多人,卻沒有誰敢第一個提出要離開。   「請方姨儘快報官吧。」方玉輝說著就站起身,「我去說。」   只是,這樣的話,就等於所有人身上依舊帶著命案的嫌疑,而且,剛剛李爵爺表露出來的那個意思還讓人介意了。下毒者並非是針對方三爺和薛氏,而是針對這些人當中的其中一人,或是幾人。   而且,這等懷疑並非沒有理由,他們都是競爭對手,僅憑這一點,就足夠讓人懷疑了。也或許,李硯的意思,正好觸到了某些人心裡的想法。所以,雖有人贊同方玉輝的決定,但還是有更多人傾向於能馬上揪出下毒者,洗清自己的嫌疑。   「等一下。」方玉輝將要出去的時候,剛剛出去的那幾個人紛紛往前幾步,阻止他出去。   方玉輝不解,詢問地看著他們。   藍袍少年剛剛也出去了一會,本是去解手的,卻半途碰到兩鬼鬼祟祟的傢伙。於是這會兒,他忽然走到安嵐跟前,打量著她道:「有件事,我想問其中一位,問清楚後,我們再一塊去尋方娘子。」   安嵐有些莫名,方玉輝亦是不解,便道:「什麼事?」   藍袍少年冷哼一聲,剛剛他踹了那丫鬟一腳後,安嵐故意裝好心去扶一個丫鬟,反襯他性情暴躁,令他心裡極是介意。剛剛那麼多人,也沒誰屈尊去扶那小丫鬟,偏她就做了,還當著他的面,這不是故意讓他下不來臺是什麼。雖說這丫頭生得漂亮,但是,除非他心情好,否則絕不會行憐香惜玉那一套。   藍袍少年看著安嵐道:「之前在園中尋香的時候,你都在哪轉悠呢?」   安嵐一怔,遲疑地看了他一會,才道:「方少爺為何問這個?」   藍袍少年皺眉,語氣有些不耐煩:「問你你就回答,哪來那麼多話!」   他眼中的戾氣很重,安嵐微微皺眉:「方少爺似乎誤會了,今日你我都是方園的客人。」   方玉輝也有些看不起藍袍少年這副頤指氣使的做派,便喊了那少年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制止之意:「易陽!」   藍袍少年姓陸,表字易陽,跟方玉輝不算知交,但平日裡也都有往來。   於是他便道:「那個時候,你悄悄去了花廳是不是?」   安嵐微怔,不明白陸易陽忽然跟自己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究竟是何意,但她直覺絕非好事,於是便道:「既是園中尋香,我去花廳做什麼,方少爺到底想說什麼?」   「當時安嵐姑娘確實是與我一塊在園中尋香。」丹陽郡主也不明白陸易陽為何話說這些話,但還是開口證明安嵐說的是事實。   陸易陽卻哼了一聲:「但是,丹陽郡主確實比她提前結束尋香,而她,則幾乎是最後一位交出香露的,並且當時還是一個人匆匆趕到亭子那邊,是與不是?!」   丹陽郡主一怔,卻這會安嵐隱隱猜到陸易陽究竟想做什麼了,剛剛李爵爺說方三爺和王大奶奶是中毒身亡的,方玉輝又說,只要找出下毒的嫌疑人,別的人自當就是清白的。   陸易陽特意跟她提起花廳,她忽然記起來,當時在花廳品香時,方娘子曾說過,那匣子裡放著幾瓶附子。附子有毒,方三爺和王大奶奶都是中毒死的,而他們這些人對於附子的毒性多少都有了解……   她之所以是最後一位回到交香露的亭子那,是因為當時站在院牆忽然碰到王大奶奶和方三爺。那個時間裡,她身邊沒有別的人,沒有人能證明她那段時間究竟在哪。   安嵐心裡翻起驚濤駭浪,她抬眼看著周圍的人,忽然明白了。   為什麼偏偏挑中她,因為天生的階級不一樣,所以更容易讓人馬上做出選擇。   安嵐暗暗咬牙,一臉平靜地道:「因為想多尋幾瓶香,所以多用了些時間,有何不可。」   陸易陽笑了,卻突然牽扯到臉上的傷,於是那笑容即僵住,隨後就收起面上的笑,又哼一聲:「是沒什麼不可,不過,你之所以會多耽擱了時間,卻不是因為尋香,而是你回了花廳一趟。」   安嵐皺眉,眸子濃暗,面色如常:「香在園中,我回花廳做什麼,方少爺反覆這麼說,究竟是何意!」   陸易陽有些得意地道:「你可別不承認,這話可不是我隨便說說的,是有人看到你回了花廳。」   他這話一落,果真就有人三四個人站出來道:「沒錯,我們都看到了。」   安嵐藏在袖中的手微微發抖,他們真是打的好算盤,只要她的嫌疑更大一些,那麼到時他們要求離開,顧忌自當就少許多。而她有了這樣的嫌疑,方娘子必不會放她走了,如此,他們更是無形中除掉她這個對手。   安嵐正要開口,陸易陽卻趕在她前面道:「行了,這事就到方娘子那說去,這事也關係這大家是不是都是清白的,最好都一塊過去。」   只是,不等他們動身,謝藍河忽然開口:「你們幾位,是什麼時候看到安嵐姑娘去花廳的?」   那幾個人愣了愣,其中一人遲疑了一會,就道:「當然,是在她回亭子之前。」   另外幾人即點頭:「沒錯,就是那個時候。」   謝藍河又問:「之前,之前多久?」   丹陽郡主也不笨,也隱約猜出陸易陽是什麼意思,遲疑了一下,便也跟著道:「其實安嵐姑娘並未耽擱多長,同我們分開後沒多會,也回了亭子交香露。」   方玉心見謝藍河為安嵐說話,而且丹陽郡主都開口了,便跟著點頭。   那幾個人似沒想到會有人為安嵐說話,心裡有些沒底,便遲疑著道:「之前,之前一刻來鍾。」   謝藍河便將他們的話重複一遍:「在安嵐姑娘回亭子交上香露約一刻鐘之前,你們都看到她去了花廳?」   幾個人面面相覷了一會,然後紛紛道:「沒錯!」   陸易陽直覺謝藍河忽然插嘴沒安好心,只是一開始,琢磨不出他究竟是什麼意思,就沒說話。但腦子轉了一圈後,他心裡忽然道一聲「壞了」,只是沒來得及開口阻止,那些人就都已經點頭。 第087章配合   謝藍河馬上接著道:「我記得在安嵐姑娘回亭子之前,你們幾位早就已經回到亭子那邊,並且時間正好超過一刻鐘。因為你們回了亭子後,方娘子才點了一炷伴月香,香燒完後,安嵐姑娘才回亭子。」   丹陽郡主有些訝異地看了謝藍河一眼,外表如青竹般俊挺的少年,心思卻那麼細膩。剛剛若非親眼所見,很像想像,這樣一位少年,與人廝打時竟會那麼狠。   安嵐原是要開口的,聽謝藍河這麼一說後,心裡稍安,於是收住嘴裡的話,選擇沉默。   剛剛著急點頭的那幾人,頓時有些懵了,面面相覷了一會,其中一位便有些心虛地道:「我,我記錯了,我是早在一刻鐘之前就看到她往花廳那去的,有,有兩刻鐘。」   「沒錯,你突然這麼一問,誰能記得那麼準的。」   「可不是,再說,當時又沒特意去看漏壺,記錯了時間也正常。」   「沒錯……」   此時,安嵐忽然開口:「花廳離尋香的園子有段距離,如此說來,你們當時並沒有在院子裡尋香,而是一直都在注意花廳?這倒是奇怪了,當時明明都是去園中尋香的,怎麼你們卻反走到花廳那徘徊,難不成花廳裡有什麼東西,更加吸引你們?不然,怎麼花廳那有誰進去,都被你們看到了?」   她這話的陷阱,可比他們高明多了,完全就是拿他們自己的話坑害他們。   這下,就是傻子都聽得出來安嵐是什麼意思,想誣陷我,你們一個一個都逃不了,且看最後遭殃的會是誰。   陸易陽的臉色當即就變了,惡狠狠地盯著謝藍河。他們都已經商量好了,只要眾口一致,那丫頭想賴都賴不掉。此事是給所有人都爭取有利時間。他是為自己著想,但同時也是為大家著想。卻不料中途殺出個程咬金!   「還去方娘子那說嗎?」謝藍河看著陸易陽道,「雖不明白陸少爺之前說的,此事為何與大家的清白有關,但既然是如此重要,自然不能多耽擱。」   方玉心還想不明白這裡頭的彎彎繞繞,但聽謝藍河都這麼說了,便也跟著道:「的確是不能多耽擱了。哥哥,郡主,我們也去吧。」   丹陽郡主有些複雜地看了安嵐一眼,卻沒有出聲。   方玉輝也是個心思剔透的人。剛剛一想,也就明白了陸易陽和那幾個人是什麼心思,他有些詫異,但更多的是不屑。這份不屑並非是因為同情安嵐,而是因為他心裡還有驕傲。在他看來,用這等手段證明自己是清白,本身就是對他的一種侮辱,因而他也沒吱聲,只是冷眼看著。   他們這樣的態度極大地刺激了陸易陽。遂道:「當然是要去說的!」   只是他走到門口時,剛剛跟他一塊幫腔的那幾個人卻遲疑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都不怎麼敢挪步。陸易陽回頭一看,臉都黑了,氣得罵了一句:「都是窩囊廢!」   這話可捅了馬蜂窩了,這些人當中,雖確實有膽小怕事的,也有捧高踩低的,但無論他們性格如何,卻也都是被人捧著哄著長大的。個個在家裡可都是少爺小姐,進出有人伺候,出門有人給臉,如今又被選入大香師的晉香會,更是順利晉升一級。   而說起來,陸易陽的背影也不比他們高多少,剛剛還被丹陽郡主指責了一聲,眼下方玉輝看起來似乎也沒有要站在他那邊,所以,當「窩囊廢」這三字從陸易陽嘴裡蹦出來時,那幾個幫腔的都毛了。   有人當即就嘲諷道:「你威風,剛剛怎麼被人打得都還不了手。」   「瞧那一臉的傷,自己丟人不知道。」   「若是我,早就回家待著去了。」   「還有臉說別人!」   陸易陽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那些人,好一會後才道:「好,好好,說你們窩囊小爺還真沒說錯。那麼好的主意是誰想出來的,又是誰來找我的?!」   這話一出,相互接著話嘲諷的那幾位頓時收住嘴裡的話,面上紛紛露出忐忑之色,有人忍不住開口道:「你胡說什麼!」   「怎麼,敢做不敢承認,不是窩囊廢是什麼!」陸易陽被徹底激怒了,「沒本事做好,又沒膽子承認,小爺還真恥於跟你們這樣的人為伍!」   側廳內,有人忽然哭了,哭的還是個書生模樣的少年。他也不是大哭,就是低低抽噎,然後不時拿袖子擦擦眼睛。安嵐往少年書生那看了一眼,目中沒有同情,只有幾分羨慕,身上穿得那麼好,又這麼輕易就能哭出來,多半是自小就在呵護中長大,根本沒經歷過什麼挫折,一個人命嫌疑的帽子,就已經將他押得慌了。   而除那少年書生外,還有幾位,是臉色蒼白,臉或是盛滿了擔憂和驚懼。   他們沒有哭,但看起來卻也不比那位抽噎的少年書生好上多少。   緊張不安的情緒在他們臉色表現得越來越明顯,於是縱觀整個側廳,眼下還能淡定自若,竟不到一半。而可以機警應對某些刁難的,則更是鳳毛麟角,所以,丹陽郡主再次看向安嵐,遲疑了一會,才道:「時候不早了,你想回去嗎?」   安嵐看了看外頭的天色,想了想,便點點頭。   丹陽郡主又道:「我也打算回去,這裡的事,還是就交給官府查辦吧。」   安嵐再次點頭,只是將出去時,她忽然道一句:「郡主也會擔心嗎?」   丹陽郡主一怔,想了想,便道:「擔不擔心,跟我是不是郡主並無多大關係。」   安嵐笑了笑,就往廳外走去,只是行了幾乎後,似忽然想起什麼,就轉過身,朝謝藍河曲膝施了一禮。   謝藍河側身避開。   方玉心則是愣住。   ……   此時花廳那邊,方三奶奶已經哭得眼睛都腫了,卻還是沒能將自己的丈夫哭得活過來。   姚氏更是覺得糟心,兒媳私下裡的事,她一直不知道,今日突然知道了,卻人也沒了。她甚至比方三奶奶更想揪出這下毒的人,因為無論如何,王家都擔不起自家兒媳同別的男人殉情這個事。   只是眼下,她想跟方三奶奶商議這件事該如何辦,方三奶奶卻一點都不配合,有時間就哭,令她煩不勝煩! 第088章自救   只是安嵐和丹陽郡主剛剛走出側廳,陸易陽也跟著衝出去。若只是安嵐提出要離開,他絕對是樂見其成,但加上丹陽郡主,而且還是丹陽郡主先提出,並同安嵐結伴出去,那這事反而對安嵐有利了。依丹陽郡主的身份地位,沒有人敢隨便將命案嫌疑扣在丹陽郡主頭上,加上剛剛丹陽郡主還為安嵐說話,那麼,到時大家的態度多半也會有所轉變,如此,他前前後後這些虧豈不是白吃了!那日後他還怎麼出去見人!   人爭一口氣佛爭一炷香,他寧願今日就耗在這裡,也絕不會讓這些人沒事一樣的走出方園。   ……   方媛媛重新檢查了一下琉璃瓶裡的附子,發現其中一瓶當真少了一半的量。   眼下方三爺和薛氏的屍體就放在花廳的屏風後面,方媛媛手裡正捏著一個琉璃瓶沉思時,李硯從屏風後面走出來,告訴她一個新的發現:薛氏中毒的量,遠比方三爺多。   方媛媛眉頭緊蹙,事情越來越棘手,此事,她也脫不得干係了,只是,究竟是誰偷了琉璃瓶裡的附子?遲疑了片刻,她終是將此事說於李硯和姚氏還有方三奶奶聽。   方三奶奶似受到的刺激過大,剛剛吵著要報官要方家的人過來做主,這會兒眼神卻變得有些呆滯,聽了方媛媛這麼一說後,基本沒什麼反應。方媛媛讓丫鬟扶她去廂房休息,她卻又不答應。   姚氏也有些沒主意,剛剛她已經讓人去尚書府通報消息了,但因為方園離尚書府有段距離,這一來一回,也得小半天時間。而且這幾日王大少爺外出會友,而王尚書這個時候正在朝中。眼下也只能讓府裡的大管家先趕過來。   李硯沉吟一會,便問:「知道被偷的時間嗎?」   方媛媛道:「應當是在園中尋香的時候,只有那個時候。花廳裡沒人。」   「難道真有人……」李硯遲疑著開口。卻話還沒說話,外面突然插進來一句話:「把人都叫過來直接問可不就清楚了!」   李硯和方媛媛等人循聲轉頭。便瞧著一位臉上帶彩的藍袍少年從花廳外大喇喇地走進來,面上帶著幾分不耐煩:「據我所知,有個人的嫌疑極大。」   陸易陽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正好丹陽郡主和安嵐也走到花廳門口,而她們身後還有方玉輝兄妹及謝藍河等人。自丹陽郡主和安嵐從側廳出來沒多久,裡頭的人也都紛紛跟上,所以。這會兒花廳門口一下子圍了十多人,加上跟過來的丫鬟婆子等,足有二十來人了。   陸易陽搶先一步說出這句話,丹陽郡主倒不好再提先行離開的。便沉默地站在一旁。花廳裡的氣氛有些詭異,方三奶奶眼珠子動了動,然後抬眼,看向他們,空洞的目光在那些年輕的孩子身上慢慢掃過。   方媛媛詢問地看了一下李硯。李硯微微頷首,他本也是想看看晉香會的人是什麼反應,現在既然都過來這邊了,那就照他們的意思辦也不無不可。總之,這些個小祖宗。誰都不好將他們全部得罪了。   陸易陽有些得意地看了看安嵐,又瞥了丹陽郡主一眼,再往謝藍河那看過去,嘴角掛上冷笑。這一次,陸易陽沒有開口質問安嵐,也沒有故意針對誰,而是如大家一樣,依著順序,當眾說出尋香的那段時間,自己都在哪個地方,目擊者都有誰。   這事並不複雜,又因為當天發生的事,所以大家都記得很清楚,因而用不了多長時間就問得差不多了。   方園的花園不算大,今日過來的人也不算少,所以很少有人真的能單獨行動,並且沒有任何人看到。尋香的那段時間,方玉心和丹陽郡主分開後,就謝藍河以及方玉輝走在一塊。丹陽郡主雖是沒有特意跟別人同行,但和甄毓秀不遠不近地在一個地方轉悠。別的人也都三三兩兩,基本相互都看得見。   於是說到最後,還是只有安嵐走到院牆那,聽到薛氏和方三爺說話的那段時間,沒有任何人能證明她就在那裡。而且,但她如實說出自己當時就在院牆那尋香時,即有人道出,那個地方離花廳很近,順著那條路就能直接走到花廳。   這下,不用別人出來幫腔了,僅憑這麼幾句話,重大嫌疑再次落到安嵐身上。   陸易陽冷哼一聲,就對方媛媛道:「看來,這事差不多明了了。」   安嵐微垂著眼站在那,也不知是不是太害怕了,所以一直不做聲。   此時,所有人都不知不覺地跟她保證著一定的距離,她的旁邊留出很明顯的一塊空地,冰冷的地磚倒映著周圍連成一片的香衣麗影,只有中間那個影子,孤單得突兀。   方媛媛沉吟一會,又跟李硯和姚氏對視了一眼,然後才開口:「你好好想想,當時有誰在你旁邊嗎?」   安嵐搖頭,姚氏開始皺眉,方媛媛則是又頓了頓,才嘆道:「雖說眼下還不能下定論,但是人命關天,只能先留……」   只是不等方媛媛說完,安嵐忽然抬眼道了一句:「為何只問我們,懂得調香的,並非只有我們這十幾人。」   方媛媛一怔,李硯便道:「確實應該都說清楚。」   他說著,就先道出自己當時的行蹤,尋香的時候,他基本都是跟方三爺走一塊,前後也有幾位晉香會的孩子,自當沒有嫌疑。姚氏則是一直跟方媛媛在亭子裡閒聊,旁邊還候著幾位丫鬟。至於方三奶奶,輪到她說的時候,她想了想,才道她一開始是在花園的一株花架下面轉,找到兩瓶香露後,就換了地方,路上還遇到丹陽郡主等人。   安嵐即問:「我記得三奶奶是往東去的。」   方三奶奶點頭:「後面那瓶香露,我就是在東邊那個路口尋道的。」   安嵐趕緊道:「當時我就在那附近,三奶奶可有看到我?」   方三奶奶看了她一眼,停了好一會,就在旁邊的人稍稍提起心的時候,她輕輕搖了搖頭。   陸易陽鬆了口氣,心情瞬間轉好,旁的人則紛紛看向安嵐,眼裡有同情,有幸災樂禍,也有因終於能證明事不關己。然後明顯鬆了口氣之色。誰都清楚,安嵐這下真的有些麻煩了,起碼官府過來查清案情之前,她是不能離開方園了。   方媛媛正要接著開口,安嵐卻又道:「方娘子可有當初修剪園子時留下的圖紙?」   方媛媛一怔,便問:「有是有,不過你為何問這個?」   「敢請方娘子取出圖紙一觀。」安嵐說著就施了一禮,滿臉誠懇地道,「事關我是不是真的沒有去過花廳,所以,請方娘子取出圖紙,以便大家都能看得明白。」   方媛媛遲疑了一下,似忽然想到什麼,遂打量了安嵐一眼,卻也不做聲,轉頭往旁邊低聲吩咐一句。片刻後,就有丫鬟將花園的施工圖拿過來,方娘子命人打開。   那是一張畫得極其詳細的施工圖,幾乎就是一個同等比例濃縮在圖紙上的小花園。   安嵐道了謝後,就抬手,點向圖紙上的某個地方,表明當時她就在那裡。   方媛媛點頭,安嵐接著將手指移向前,然後停下,抬眼問方三奶奶:「後來,三奶奶就是在這個地方尋香的是嗎?」   方三奶奶仔細看了一眼,然後才點點頭。   於是,安嵐再次移動手指,在第三個地方停下:「這裡是花廳。」   方媛媛再次點頭:「沒錯。」   丹陽郡主已經明白了,心裡默了默,然後抬眼看向安嵐。方玉輝和謝藍河也從那圖紙上抬起眼,看著直到此時,依舊不慌不忙的安嵐,眼裡露出幾分感嘆。一個才十三四的小姑娘,面對這等情況,竟能表現得像個三四十歲的人那麼冷靜。冷靜且心細,每一句話都說的那麼平靜,因為平靜,所以顯得有絕對的自信。   「當時我同郡主等人分開後,只往這個方向走的,最後是停在這邊,接著,方三奶奶也是往跟我一樣的方向走,但是只停在前面這個地方。」安嵐接著一邊拿手指在圖紙上輕輕劃著,一邊道,「從這個地方到花廳,一共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經過方三奶奶最後尋香的地方;另一條,則是會經過園中的涼亭。」   說到這,大家差不多都明白了,而安嵐也從圖紙上抬起臉,接著道:「剛剛方三奶奶已經說了,當時她並未看到任何人,那麼,請問方娘子和王夫人,那個時候裡,兩位可有看到我往花廳去的身影?」   方媛媛對自家園子了如指掌,所以早在安嵐提出要圖紙時,她就猜出安嵐的意思了,因此這會兒心裡不由嘆服,然後搖頭。   「多謝三奶奶和方娘子為我作證。」安嵐再次施禮。   她無法證明自己當時就在院牆那,所以只能去證明,她當時確實沒有去過花廳。   李硯有些詫異,隨後微微點頭。   陸易陽怔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安嵐這一通下來,說的究竟是什麼,臉色馬上就變了,無獨有偶,此時方三奶奶也微微便了臉色。   安嵐用方三奶奶證明了自己沒有去過花廳,那麼,此事其中也反過來證明,當時方三奶奶完全有機會去一趟花廳。 第089章晉級   姚氏琢磨了好一會才想明白這其中的彎彎繞繞,即站起身看著方三奶奶道:「難道是你?是不是你!」   方三奶奶因剛剛哭的關係,面上妝容已有些花了,剛剛有丫鬟給她遞了沾溼的棉巾,她背著身稍稍拭去面上的脂粉,所以此時整張臉白得有些嚇人。忽然聽到姚氏這般質問,方三奶奶先是呆了一呆,然後拿手絹捂著臉再次哭出聲,邊哭邊斷斷續續地道:「三爺,三爺你怎麼,就丟下我走了……讓我這般受人,欺辱……這叫我,以後可怎麼活啊……」   姚氏的臉色難看極了,方媛媛一看這情形,忙過去安慰幾句,然後就示意丹陽郡主等人先出去。   出了花廳後,方媛媛才輕輕嘆了口氣,垂首欠身道:「今日之事,委屈各位了。」站她旁邊的丹陽郡主等人忙側身,方媛媛抬起臉,接著道:「各位適才說的話,我已命人一一記下,日後將送於官府,眼下各位皆可自行離去。」   這話一落,大家忽有一瞬的茫然,好些人甚至是愣住了。   丹陽郡主往花廳內看了一看,方三奶奶還在哭,只是哭聲小了許多,姚氏已重新坐下。安嵐也在往花廳裡看,但她看的卻不是方三奶奶等人,而是看向廳內的屏風。   剛剛,李爵爺說在園中尋香時,他一直跟方三爺走一塊,並且前後還有幾位晉香會的人作證。如此說來,她當時在院牆那的所見所聞,都是假的!?不,也不全是假的,王夫人證明薛氏確實也去了園中尋香,薛氏身邊的丫鬟亦證明,薛氏當時有往那個方向走……   涼秋的冷風拂過,園中的幽香襲來,安嵐忽的打了個寒戰。   今日,這裡究竟是誰的戰場?他們這些人。又在其中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走嗎?   十幾個人面面相覷,就連陸易陽也有些茫然,似的憋了全身力氣,結果卻打在一團棉花上。   兩條人命,丟得這麼莫名,越想越令人覺得惶惶不安。   走吧!   無論如何,這樣的命案,誰都不願被沾上,能早點離開自然是要早點離開的,更何況他們還需要為明天的晉香會準備香品。至於這件命案的結果。日後再打聽不遲。   可是。當他們走出方園的時候。卻看到赤芍就站在方園門口,並且看起來似乎是專門在等他們。   安嵐一怔,心裡頓時生出幾分異樣,丹陽郡主等人也是微詫。隨後紛紛行禮,赤芍回禮,然後才道:「第二輪晉香會的結果已經出來,通過者是——」她聲音微頓,眼睛從那十六個人身上一一掃過,目光在某幾位臉上稍微停留,「丹陽郡主,方玉輝,方玉心。謝藍河,甄毓秀,以及,安嵐。」   秋風卷著枯葉在地上迴旋,赤芍面無表情。聲音冷漠,一板一眼地念出這六個人的名字後,就接著道:「第三輪晉香會定於三日後,地點在天樞殿,為期十五天。請各位回去安排好時間,只要晉香會開始,中途就不得退出,否則視為棄權。」   所有人都愣住,似不明白赤芍剛剛究竟在說什麼。   事情突然得已經讓他們不知該如何反應,好一會後,丹陽郡主才開口道:「第二輪晉香會不是明日才開始的嗎?怎麼……就結束了?」   陸易陽也及是不忿地道:「沒錯,怎麼說結束就結束了,而且這個結果又是怎麼來的?」   赤芍冷木著臉道:「這是白廣寒大香師的決定,大香師無需與你們解釋任何事情。」   陸易陽被噎了一下,氣得撰緊雙拳,滿臉紫脹,連眼睛都有些紅了。   到底不敢對大香師有任何不敬之語,但他終究是個心高氣傲的少年,無論如何都不能就這麼默認了失敗,於是咬著牙忍了又忍,卻還是忍不住開口道:「我,只是想知道為何他們能被選中,我卻不行,我又差在哪了!」   馬上,那些沒有被選中者都跟著點頭,就連丹陽郡主和方玉輝等那幾位被選中的,也都想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第二輪晉香會到底是什麼時候就開始了,又是什麼時候結束的?評判的標準是什麼?   然而,面對這麼多急切,不忿,疑惑的目光,赤芍依舊不為所動,完全沒有要為他們解疑的意思。只是,就在她轉身時,一位香殿的侍女忽然走到她旁邊,在她耳邊低聲道了幾句。   赤芍一怔,隨後微微頷首,神態瞬間變得恭敬,再無剛剛的高高在上。   安嵐往那位香殿侍女過來的方向看過去,那裡停著一輛不甚起眼的馬車,車廂樸實無華,唯拉車的神駿極惹人注目,陽光下,通身皮毛光亮,絕非普通人家能養得起。   她不由握緊雙手,心裡無端生出幾分緊張,那車裡,難道是白廣寒大香師?   不然誰能讓赤芍改變主意!   丹陽郡主和謝藍河及方玉輝等人,也都順著安嵐的目光往那看過去,大家心裡都有同一個疑問。而就在這會,赤芍轉回身,眼睛再次掃過他們,然後開口:「進入香殿後,不是從此就過上有人伺候,與世隔絕的好日子,特別是身為大香師身邊的侍香人,更是需要親自為大香師打理許多庶務。如此,能入選者,需是無論在接人待物,還是在面對突發事情時,都能表現的沉穩冷靜,不卑不亢,並且心思細膩,任何時候都能做出最有利決定的人。」   陸易陽愣住,張了張嘴,只是聲音卻卡在喉嚨裡。   赤芍接著道:「未能入選者,或者性情暴躁,易衝動;或者受人左右,人云亦云;或者心思不正,處事不公;或者膽小怯懦,遇事慌張無措。這幾點,但凡沾了一樣,都不夠資格進入天樞殿。」   陸易陽面上一陣兒紅一陣兒白,他當然知道,這幾句話中,自己沾了哪一點。   可是,他依舊不服,於是赤芍的話剛落,他就抬手指著謝藍河他們道:「那他們呢?你又怎麼知道他們不會這樣,難道就只憑在方園那短短的一段時間,便能斷定他們日後遇到任何事都不會有這些情緒!」   面對這樣的質疑,赤芍依舊木著一張臉,平鋪直述地道:「他們幾位,在面對此命案時,無一表現出驚惶失措或煩躁不安的情緒。除此外,你們幾位意欲將嫌疑的要點推到安嵐身上時,謝藍河當即指出你們時間上的差錯,說明其心思細,反應快;丹陽郡主,方玉輝和方玉心雖無特別的表現,但是處事大方,觀察入微,沒有因起突發情況而亂了手腳;至於安嵐,在第二次面臨質疑時,依舊不見驚惶失措,反而愈加冷靜,用事實來說服別人證明自己,可謂心思細膩,臨危不亂。」   陸易陽啞住,無法反駁。   安嵐和丹陽郡主等人心裡卻都是一驚,赤芍剛剛分明沒有進方園,可是她剛剛說的那些話,卻似她當時就在場一般。   難不成,方園裡早就有天樞殿安排的人?他們自進如方園的那一刻起,每個人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被人監視著?!   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自心裡升起,難道說……今天的命案,也跟天樞殿有關!?   只是這個想法一出來,安嵐馬上就否掉了。   可是,她心裡還是有疑問,只是要開口是,陸易陽又是一聲質問:「那甄毓秀呢?她甚至這個時候都在方園裡睡覺,連臉都沒露,她又憑什麼能被選中?」   赤芍道:「今日甄毓秀沒有任何表現,本身就是一種表現,更何況,第一次晉香會時,甄毓秀的表現並不俗。侍香人是俗人,為大香師處理俗事,與達官貴人打交道時,無論心裡怎麼想,面上的樣子都不能做得難看。」   陸易陽大聲道:「我不服!」   赤芍道:「在運氣面前,每個人都不服,但不服並不能讓運氣站到你那邊。」   「我——」陸易陽還想說什麼,可是他卻發覺自己再無話可說。   公平嗎?似乎公平,又似乎不公平!   苛刻嗎?當然是苛刻的,苛刻到你甚至不知自己什麼時候已經被踢出局。   無論何時何地何事,都不能放鬆,都不能掉以輕心,都要竭盡所能地努力!   有人忍不住低聲抽噎起來,這是從未有過的委屈,以為終於洗脫命案嫌疑,可以回去好好準備香品,明日開始參加新一輪的晉香會。卻不想,期待的心情還來不及建立,就被突然告知,所有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你被淘汰了!   赤芍沒有看是誰在哭,也不關心,解釋清楚後,就看向丹陽郡主這邊:「三日後上午,我在天樞殿門口恭候各位。」   她說完,就要轉身,安嵐忽然開口:「請等一下。」   赤芍站住,看向安嵐,等她出聲。   安嵐頓了頓,才道:「我只是想知道,今日的晉香會,是,是早有準備的嗎?是何時開始的?難道是我們進入方園的那一刻起?」   方玉輝和謝藍河等人都看了安嵐一眼,他們也有這個疑問,但因心裡有所顧忌,所以沒有開口。   赤芍站在那,打量了安嵐好一會,才道:「今日的晉香會是白廣寒大香師臨時起意決定的,從你們被再次請入方園的那一刻起,第二輪晉香會就已經開始。」   ——————————   (*^__^*)這幾章寫的雖是命案,但其實是第二輪晉香會哦~~有木有人猜到這個? 第090章良才   赤芍走了,不遠處的那輛馬車也離開了,車內的人至始至終都沒有露面。   隨後,王家的人來了,方家的人也來了,衙府的人也跟著趕到,方園陷入前所未有的熱鬧和混亂……   傍晚時分,事情也終於有了個結果,方三爺和薛氏的屍體終於被分別運走,方媛媛親自送李硯出去。   「今日幸虧有爵爺在,不然這事還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送到門口後,方媛媛有鄭重行了一禮。   李硯回禮,溫聲道:「其實沒有幫上什麼忙。」   方媛媛道:「若非爵爺在,方園今日怕是要被掀翻,本該正式道謝的,只是今兒天已不早,我不好再留爵爺,只能改日。」   「不用如此客氣。」李硯說著就看了看方園的大門,接著道,「其實,今日即便我不在,在方娘子的經營下,方園依舊是方園。」   方娘子心裡微異,李硯笑了笑,就告辭,然後轉身上了馬車離去。   伺候方娘子的老嬤嬤上前一步,看著李硯離去的馬車,低聲道:「李爵爺是不是察覺到什麼了?」   方媛媛搖頭:「不知道,其實,我一直看不透他。」   老嬤嬤道:「今日,多虧他在,才不會鬧得太難看,會不會是……某一位的意思?」   方媛媛沉吟一會,便道:「不用猜了,少知道一些也沒什麼不好。」   老嬤嬤點點頭,便不再往下說,方媛媛又問:「那婆子呢?」   她問的是之前,丹陽郡主等人在側廳時,一直侯在側廳外面,後來又跟著去了花廳的那位婆子。   此時方媛媛的話才落,一位穿著藏青色長身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婆子就從門裡面走出來,正是方媛媛說的那位。   那婆子跨出門檻後,就對方媛媛道:「這兩日打擾娘子了。」   方媛媛便道:「不敢。您老稍等,我讓人給您備馬車。」   「老婆子這兩條腿還能走。就不再麻煩娘子了。」那婆子搖頭,隨後就下了臺階,直接走了。   方媛媛看著那個被夕陽拉得長長的背影,心裡悄悄鬆了口氣,辦了這麼多年的香會,從沒有哪一次的香會這麼令她膽戰心驚。沒幾個人知道,今日的香會。並非她本意,而是方文建大香師的意思。就連香會要請什麼人,也是方文建大香師給她定好的,但原因。卻一句都未與她說。   她自是不敢不聽,可沒想到的是,香會的請柬才發出去,那位婆子就找上門來,並道明是白廣寒大香師的意思。既然這個香會請的客人主要是大香師晉香會裡的人。那麼白廣寒想了解他們每一位在香會上的表現,也是合情合理。方媛媛不能拒絕,也不敢拒絕,所以,那婆子昨日就已經進了方園。   方媛媛不知道。今日的這件命案,究竟跟誰有關,也不願去想,總歸,眼下事情有個結果就行。活到這把年紀,又經歷了那麼多事,她很清楚,不是每件事都需要刨根揭底地追查真相。   「這一天,總算是過去了。」方媛媛站在門口,感慨了一聲,然後便轉身進去了,方園的大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   兩天後,安嵐去寤寐林時,才從一位客人嘴裡得知,衙府關於方園那件命案查出的結果。原來,方三爺風流成性,在外頭跟他有首尾的婦人不少,王大奶奶薛氏就是其中一位。據說兩人勾搭成奸已多年,方三奶奶其實早就知道,但面上一直裝作不知。直到在方園的香會上看到薛氏,又瞧著薛氏頻頻跟方三爺眉來眼去,一下子喚醒了她多年的嫉火,讓她失去了理智。又正好知道方媛媛這裡有附子,於是就尋得機會偷了一點,悄悄放在薛氏的酒水裡。   至於方三爺的死因,最後是從薛氏的貼身丫鬟那問了出來。   原來方三爺已經有好一段時間沒有再去找薛氏,薛氏幾次暗中邀約,他也未去赴約。方三爺的態度令薛氏感到絕望,幾次跟自己的貼身丫鬟透露,若再讓她這麼幹等下去,她寧願拉著他一起死!   所以,薛氏在給方三爺下毒的同時,自己也一起喝了加了毒的酒水,再加上方三奶奶給她下的毒,所以最後薛氏中毒的量,明顯比方三爺多。   這幾天,這件殉情的風流韻事,已成為好些貴人之間的談資。   因此,幾天後,宮裡一位娘娘忽然得急病沒了的消息傳出時,反倒沒什麼人去注意了。   金雀知道這件事後,連連咋舌,同安嵐走到寤寐林裡時,還忍不住道了一句:「你說,這算不算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安嵐瞅了她一眼,正要讓她別亂說,卻不及開口,身後卻忽然傳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女施主小小年紀,還是莫說這等話為妥。」   金雀和安嵐皆是一愣,兩人回頭,就看到她們身後不知何時來了位模樣齊整的和尚,身上穿著件洗的發白的棉袍,手裡拿著串佛珠。年紀看著不大,估摸著有二十出頭,身材高大,眼神乾淨,不,應該是整個人看著都很乾淨。   若是在別的地方,看到這和尚,她們都不會覺得奇怪,但是在寤寐林這染了萬丈紅塵的風流之地,突然看到個乾乾淨淨的和尚,兩人都有些愣住。   「你是誰!?」金雀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後,好奇問道。   那和尚雙手合十:「小僧淨塵。」   「你真是和尚?」金雀大為詫異,「和尚也來這個地方!」   淨塵似的有些不喜歡被金雀這般大喇喇地盯著看,話還說得這般直白不客氣,面上頓時露出一絲赧色:「小僧心中有佛,無論是在空門還是在紅塵,都一樣是修行。」   「哦——」金雀恍悟地點點頭,其實她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恍悟什麼,只是打量著淨塵的眼睛一直沒有移開。   安嵐瞧出對方不俗,且不論那聲乾淨出塵的氣質。僅看他如此身份,如此衣著打扮,卻能順利進出寤寐林。就能知道,要麼是此人身份不一般。要麼是寤寐林裡某位香師的重要客人,於是回過神後,就施了一禮:「這位師父有禮,我們剛剛若有莽撞之處,望師父莫怪。」   淨塵也回了一禮:「這位女施主有禮,不怪,不怪。」   金雀撲哧一笑。安嵐即看了她一眼,金雀便正了臉色,也行一禮。   淨塵又給她回了一禮:「阿彌陀佛,兩位女施主都是心靈澄澈之人。實在難得難得。」   金雀又偷偷笑了一下,不過這會兒倒沒出聲,也不再隨便開口。   她不是沒有眼力界,不過是生性要比安嵐活潑些,又瞧著這和尚是個好脾氣的。所以剛剛才會多嘴說那幾句。   安嵐再道:「淨塵師父是來會友的?可需要我們帶路?」   淨塵雙手合十:「多謝女施主好意,小僧還認得路,就不麻煩女施主了。」   「師父請。」安嵐便拉著金雀給讓開路,淨塵頷首致謝,然後施施然地往前去了。   目送他離開後。金雀才悄悄道:「你猜,他是真和尚還是假和尚?」   安嵐嗔了她一眼:「好了,可別隨便瞎說,真的假的在這裡沒那麼重要。」   「也是,不過,你說他究竟是什麼人?穿成這樣居然也能進來!」金雀點點頭,隨後又道,「咦,他走的那條道,不是半月亭的方向嗎?」   安嵐也往那看過去,心裡微頓,但卻沒說什麼。   金雀恍悟:「原來是景公子的客人。」   ……   淨塵在景炎對面坐下後,有些不自在地看了看周圍,然後道:「每次都來這邊,你就不能換個地方。」   景炎笑,看了他一眼:「你換身衣服不就行了。」   淨塵聞言便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腦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長不出頭髮,換別的衣服更不合適。」   景炎不以為意,一邊給他斟茶,一邊道:「你還會在意那些。」   淨塵又「阿彌陀佛了」一聲,然後才道:「我剛剛碰到那兩小姑娘了。」   景炎微笑,一邊給他斟茶,一邊道:「如何?」   淨塵點頭:「良才美質。」   景炎端起茶,品著茶香:「哪位?」   淨塵道:「你看中的那位。」   景炎看了他一眼:「這次留多長時間?」   聽到這話,淨塵一聲長嘆,滿腹委屈:「小僧這次是被趕下山的,師父不再收留小僧了。」   景炎笑,有些不懷好意:「行了,我收留你。」   淨塵一臉淡然:「不勞煩施主了。」   ……   與此同時,皇宮內,丹陽郡主忙走出殿外,快步迎上前面過來的那位貴婦,然後穩住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後,才道:「母親過來怎麼不告訴我一聲,我好出去接您。」   清耀夫人上下打量了丹陽郡主一眼,然後滿意地笑道:「知道你明兒就要去長香殿了,不想折騰你。」   丹陽郡主忙道:「這怎麼是折騰呢,母親來長安,女兒卻沒去接,若讓人知道了,豈不是丹陽不孝。」   請姚夫人道:「是我不然他們聲張的,聽說太后已經歇下了,我先去你那坐一會,你把晉香會的事都說與我聽。」   ——————————————   之前方大香師讓薛氏入香境,為的就是將她心裡的愛嗔怨恨,以及瘋狂的嫉妒心一點一點勾出來,令她沉淪,誘出她後面瘋狂的行為。(*^__^*)命案一事告結,乃們都看明白了啵~~ 第091章心事   「如此說來,那位叫安嵐的香使長,不是個簡單的?」聽完丹陽郡主這些日子經歷的人和事後,清耀夫人想了想,又道,「那麼,你心裡有什麼打算?」   丹陽郡主道:「其實女兒對她還是不大了解,只是總會不得不關注她,並覺得她在『香』上的造詣,應當不淺,不然不會被選入晉香會,而且還順利通過兩輪考核。」   清耀夫人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一會,才緩緩開口:「這天下,這世間,在『香』上有所造詣的人不多,但也不少,重要的是,能不能走進長香殿。如今,你既然有所介意,她又是你的對手而非你的盟友,那麼,現在要看的,是你心裡的打算。」   丹陽郡主微怔:「母親……」   此時已是中午,明晃晃的陽光從紗窗外透進來,將清耀夫人那張明豔的臉襯得更加迷人。她一共生了三個女兒,長女遠嫁西南王,次女嫁的也是清河世族,眼下就剩這個么女了。   丹陽郡主繼承了清耀夫人的美貌,又自小有才名,而且每一朝的皇后,至少有一位是出自清河崔氏。所以,丹陽郡主本是最有資格入宮的,但她不願,清耀夫人也捨不得將三個女兒都當成政治籌碼。而且,丹陽郡主若能入長香殿,若干年後成為另一位大香師,對清河崔氏來說,亦是好事一樁,因此清耀夫人便順了她的意。   清耀夫人道:「我知道你心底純善,有些事明明可以做,但卻不願做,我可以給你安排……」   「母親,萬萬不可!」丹陽郡主嚇一跳,慌忙開口,「我知道母親關心我,但,但事情還不至於如此,再說。我,我若真技不如人,那即便僥倖拜了大香師為師,最終怕是也成不了大事。」   「糊塗!」清耀夫人低喝,「你真當凡事都如你所想那般,往日是我太護著你了,沒讓你去看那些齷蹉事,所以你心裡才總想著要正大光明。要知道,如今你選了這條路,我便再不能如以前那般。時時在你身邊。替你打點一切。」   丹陽郡主微垂下臉。其實,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不願也變成那樣,所以她才不願入宮。   清耀夫人看著沉默的閨女。片刻後,終是軟了口氣:「飛飛啊,你需知,你若真不願讓老太爺給你安排婚姻大事,你眼下就要將一切擋在你面前的障礙徹底掃清。」   崔飛飛是丹陽郡主的閨名,郡主的封號,是她十歲那年受封的。當時族裡人人都以為她將是未來的皇后,所以她自小享受到的尊榮的嫉妒,是旁人無法想像的。而也因此。當她表示要進長香殿時,族裡還因此掀起一場風波,幸得崔文君大香師的一句話傳下來,族中的長老才做出讓步,給了她這麼個機會。   「有些事。別人不知道,你心裡需清楚。」清耀夫人接著道,「外人眼中,你既是身份高貴的郡主,又有親姑姑是長香殿的大香師,怕是都以為你進長香殿是十拿九穩的事,左右都會是大香師的繼承人。」   丹陽郡主點頭,神色淡然,面上甚至還帶著一絲微笑:「我明白的母親,姑姑若真有意選我當她的繼承人,在我七歲那年,就應該帶我來長安了。」   「你明白就好。」清耀夫人想了想,就輕輕嘆了口氣,「這麼多年過去了,你甚至都表明了這個意願,她卻還是沒有那個意思,我才知道,原來她還在等那孩子回去。你父親說,她那性子,自小就倔,這麼多年都沒有改變主意,怕是以後也很難改變。」   丹陽郡主再次點頭,清耀夫人又道:「方家那位少爺方玉輝,有方文建大香師看著,而謝家那位養在外頭的少爺,之所以能被接回去認祖歸宗,也是因為謝雲大香師開口的關係。由此可見,他們最後即便沒能被白廣寒大香師看中,也都有退路,但你沒有。飛飛,你必須得到白廣寒大香師的認可才行,不然,你要麼回清河由老太爺為你重新挑選夫家,要么正式入宮。」   除非被大香師選中為繼承人,婚姻一事才有可能自主,嫁或不嫁,都不會有人說閒話。否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以及家族中的種種桎梏,她永遠也逃不掉。   丹陽郡主臉色有些蒼白,片刻後才道:「我知道母親關心我,但是……若我一開始就佔著便利耍手段,日後,我怕自己會永遠止步於此。所以,請母親別插手這件事,我會讓白廣寒大香師選我的!」   「我自是知道你有真才實學,連你姑姑都認可了,若非為那孩子,你姑姑定會讓你繼承她的衣缽。」清耀夫人說著就輕輕一嘆,「好吧,我答應你,只要他們沒有人出手,我也不會插手此事,但若有人敢動什麼歪心思,我也定不會客氣。」   「多謝母親!」丹陽郡主站起身行禮。   清耀夫人擺了擺手,讓她坐下:「真是個傻丫頭,我這麼為你著想,別人是盼都盼不來,你卻往外推拒。」   丹陽郡主微笑,然後看了看時間,便道:「太后應當要起來了,我陪母親一塊過去給太后請安吧。」   清耀夫人點頭,便站起身,略整了整身上的衣服,然後扶著丹陽郡主的手走出房間,嘴裡慢悠悠地道:「好些年沒過來了,這裡看著似還跟以前一眼,只是人不同了。」   ……   明天就要開始第三輪晉香會了,這一夜,許多人都難以入眠。   且說那日赤芍等在方園外,傳達了白廣寒的意思後,當天晚上,這個消息就傳到方文建大香師耳朵裡。方文建即明白,白廣寒既是在藉此事考驗晉香會那些孩子,同時也在告訴他,他利用晉香會的人來布局清理族中事務時,白廣寒心裡都清楚,所以將計就計,誰也不佔誰的便宜。   真是一點虧都不願吃的男人!   片刻後,方文建一聲冷哼,然後走出殿外,往天樞殿的方向看過去。   只是,當時,那個偷窺他香境的人究竟是誰?   若是白廣寒,他倒不擔心,七位大香師,誰心裡沒有一本帳。   但,他很清楚,那個人不會是白廣寒。   明天應該會見到吧,還真令人有些期待了。   方文建站在露臺上沉吟許久,直到覺得夜裡的風有些刺骨了,才轉身,只是就在他將進去時,突然發現天權殿那邊的燈比往日亮了許多。他遂站住,微微訝異的抬了抬眉,他也回來了?是白廣寒的意思?   此時,源香院這邊,金雀正一邊給安嵐收拾包裹,一邊道:「怎麼這一次要那麼長時間,半個月呢,還是在那香殿裡!」   「前兩次的考核,說起來都跟香沒多大關係,這一次,應該就是要考和香的本事了,十五天時間,正好足夠窖藏。」安嵐說到這,就抬起臉道,「這半個月,婆婆就麻煩你多照看些。」   金雀白了她一眼:「這還用得著你交代。」   安嵐笑了笑:「如今陸掌事越來越看重你,你心裡留意些,有機會就多辦幾件差,資歷夠了,以後的路也就越走越寬。」   說到這,金雀託腮想了一會,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安嵐疊衣服的動作一頓,就抬眼問道:「怎麼了?」   金雀搖頭:「也沒什麼,有時候就是覺得,有些羨慕你。」   安嵐一怔,隨後有些不安地看著金雀,金雀噗地笑了,扯過她的衣服三兩下幫她疊好,然後道:「我是羨慕你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雖然困難,但是能這麼一直堅持走下去,似乎也是件挺幸福的事兒。我卻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麼,有吃有穿後,就整天傻樂,但有時心裡又覺得空落落的,總覺得自己似乎也應該找點事情做才對,特別是一想到以後你若是不在這裡了,那我說個知心話的人都沒有,到時可怎麼辦那。」   聽她這麼一說,安嵐便坐到她身邊:「你別著急,咱們如今也才剛剛在這香院裡有一席之地,其實還沒有真正站穩腳呢。日後有的是機會,時間也長著,先安穩下來,再好好想想,總比兵荒馬亂時被逼著走一步看一步好。」   金雀點頭:「我也是這麼想的,而且不管怎麼說,也得先等你這事落定了再想別的。」   安嵐道:「你要有什麼想法,定要跟我說。」   「那當然,我可憋不住話的!」   夜深了,微微跳動的燭光照暖了這個冷秋,兩人說著說著,便在一張床上睡下了。   翌日,安嵐醒來後,見外頭天已亮,又發現金雀在自己床上,還張開四肢霸佔了她大半張床,她怔了一怔,隨後猛地坐起身。昨晚聊得太晚,不知不覺睡著了。   今天是要去長香殿的,她卻起得這麼晚!   安嵐驚得臉都白了,慌忙下床,因她的動靜,金雀也醒了過來,然後有些迷迷糊糊地坐起身,正要問她怎麼睡這邊了,卻將開口時,就想起今天是什麼日子,於是也嚇得從床上滾下去。 第092章抽籤   金雀連滾帶爬地起來,喚外頭的香奴去備洗漱的東西,然後有些手忙腳亂地幫安嵐換衣服:「都怪我,昨兒拉著你說得那麼晚,還,還來得及嗎?」   安嵐已經從剛起來時的慌亂中回過神,重新恢復冷靜,一邊穿衣服,一邊道:「有些趕,一會走快些就行,沒事。」   金雀給她穿好衣服後,正好香奴們端洗漱的熱水和棉巾等物進來,她便又服侍她洗漱:「要不請掌事給準備輛馬車吧,從正殿大門那條道走要快一些。」   安嵐擦了擦臉後,搖頭道:「我還不夠資格,掌事也不會給開這個先例,別慌了,快幫我梳個簡單點的頭髮。」   片刻後,安嵐穿戴整齊,金雀給她收拾好包裹,然後就跟著她出了房間:「不早了,你快去吧,婆婆那邊我一會去說就行,別再耽擱了。」   安嵐接過金雀遞過來的包裹,看了看天色,就點點頭,去陸雲仙說了一聲,也沒再驚動誰,就直接出了源香院,往長香殿急步走去。剛剛她說得輕巧,實際上心裡還是有些慌,從源香院到長香殿,以她的腳程最快也要小半個時辰,而眼下離赤芍給他們定的時間,僅僅就剩半個時辰了。   之前赤芍就交代過,這一次,天樞殿不許他們帶貼身伺候的人。所以,這會兒她拎著包裹一路小跑,不多時就氣喘籲籲起來,不得不稍微停下歇口氣,然後再繼續。也幸好如今已是深秋,雖覺得累,但卻沒多難受,反覺得身上舒暢了許多。   這一次,她不再是以香奴的身份,不再是領差前來。   這一次,她是安嵐,她在一步一步往那個地方走去。   這一次,他會看到她。會知道她的名字,還將會記得她!   ……   約半個時辰後,金雀回安嵐的房間找她昨晚掉落的珠花時,忽然看到桌上擺著那個狐狸香爐。她心裡猛地一驚,昨晚安嵐還說要把這香爐也帶過去,剛剛慌忙之中居然落下了!   她二話不說,找個塊帕子就將那香爐包起來,然後跑出去,只是不想卻在院門口碰到陸雲仙。   「慌慌張張的,是要去哪?」陸雲仙詫異。隨後瞟了一眼她抱在懷裡的東西。眉頭微皺。「你這抱的是什麼?」   金雀不得不停下:「掌事,安,安香使長的香爐忘了拿了,我得給她送過去!」   陸雲仙一怔。然後皺眉道:「這等事她也能忘,她都走多久了,你這送過去還能趕得及?」   「趕得及的,她,她不是要在那留十五天嗎,據說時間不到是不能離開。」金雀滿臉著急地道,「掌事,我給她送過去馬上就回來,一刻都不會耽誤的!」   陸雲仙卻道:「今日香殿那邊並無差事下來。你這麼貿然過去,沒準連門都進不去。」   金雀一怔,隨後乞求地看著陸雲仙:「這到底是安香使長的香爐,萬一真要用得上,豈不……」   「也是她太不小心。這樣的東西都能落下!」陸雲仙皺眉搖頭,「不是我不幫你,而是天樞殿我也沒辦法,源香院並非歸屬天樞殿,我的香牌在天樞殿用不了,你即便是去了也進不去。」   金雀咬了咬牙,就道:「那,那還是得給她送過去,到時求人通報一聲,或是請人送進去應該也是可以的。」   陸雲仙看著那張天真的臉搖了搖頭,只是這事,她倒也不好攔著,便道:「下午之前回來。」   「多謝掌事!」金雀欠了欠身,就要往外走,陸雲仙卻又叫住她。   金雀疑惑地站住,陸雲仙掏出自己的香牌遞給她:「雖這個在天樞殿起不了什麼作用,還是拿著以防萬一,若是別人刁難了,你也好道明身份。」   金雀一怔,滿是感激地接過來,這一次,她是真心誠意地道謝。   比起王掌事,陸雲仙真的是好太多了。   只是還不等她感慨完,陸雲仙又道一句:「扣你半天工錢。」   金雀正往外走去,聽了這話,差點摔一跤。   隨後她疾步走,一邊破罐子破摔地想著,扣吧扣吧,反正都扣三個月了,也不差這半天!   安嵐幾乎是踩著點趕到天樞殿門口,她是最後一個到的,並且那會兒赤芍已經讓人點上計時的線香,她趕到時,那柱香只剩下不到半寸。   安嵐盯著那炷香,喘著粗氣,差點當場虛脫。   六人當真,就數她最狼狽,赤芍微微皺眉地看了她一眼,不過卻沒說什麼。人都到齊了,時間也剛剛好,便都領著他們往裡走。   安嵐還沒緩過氣,很識趣地只跟在他們身後,瞧著倒像個小丫鬟。   丹陽郡主回頭看了一眼,特意放慢腳步,待她走過來後,低聲關心一句:「沒事吧?」   安嵐搖頭,勉強緩了幾口氣後,然後道:「讓郡主見笑了。」   丹陽郡主微微一笑:「哪裡的話,總歸能趕得及就好,以後,我還想請你多關照。」   說起來,他們六人,也就安嵐和丹陽郡主出入過長香殿,所以一路走到天樞殿階前時,每個人眼裡的神色都不同。   許是因之前見識過,所以安嵐和丹陽郡主相對平靜很多。方玉輝剛剛走進時,眼裡即露出幾分微訝,但很快就掩飾過去;方玉心面上的驚異和感嘆都很明顯,並且沒有刻意掩飾;甄毓秀則是難掩激動,雙頰甚至因激動而有些潮紅;與他們都不同的是謝藍河,他自進來就沒有往兩邊觀看,眼睛一直就微往下垂著,似這裡的一切絲毫沒有引起他的興趣一般。   因謝藍河這會兒就走到安嵐左側,所以安嵐不免多瞧了他兩眼,自是注意到他這與人不同的反應。後來,謝藍河告訴她,當時不是不想看,只是那時候的他,還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進入這裡。對於沒有把握的東西,他向來懂得自控,在沒有能力之前,他不想生出太多的**,從而擾亂心境。   「先抽籤。」入了天樞殿的前廳後,赤芍就示意他們走到那早準備好的籤筒跟前,「未來十五天,你們六人分三組,由抽籤決定。」   聽到這個要求,六人都有些不解,方玉輝先開口問:「請問,為何要分組?」   「之前就說過,大香師身邊的侍香人不是為自己做事,而是一心一意為大香師打理俗事,平日裡自是少不了要與別人打交道,這其中就包括天樞殿的人。遇事時為求自保,栽贓陷害者不要;六神無主,拖累同伴者不要;只會尋求庇護,甩手等待者不要;習慣一意孤行,不與人合作者不要。」   這幾個冷冰冰的「不要」在空曠華美的大廳迴旋,無人敢再多言,在赤芍的示意下,每個人都上前,在侍女的早準備好的籤條裡抓了一根。   赤芍道:「上下句對上的便是一組。」   這話一落,六人相互看了一眼,然後都迫不及待地打開自己的籤條。   安嵐悄悄深呼吸了一下,然後慢慢打開那張灑金的花箋紙,隨後便見一個一個俊秀瀟灑的字體落入眼中:沉水良材食柏珍。   她抬起眼,遲疑了一下,輕輕念這句,她知道下一句是「博山爐暖玉樓春」,但不知道是誰抽到這句,不過卻本能地往丹陽郡主那看了一眼,因為丹陽郡主有一個博山爐。   只是,走到她面前的,卻是謝藍河。   安嵐一怔,謝藍河將自己的籤條遞給她看。   一眼的灑金花箋紙上,同樣的字跡寫下:博山爐暖玉樓春。   赤芍命人過去,將他倆的名字記下。   安嵐回過神後,就對謝藍河施了一禮,謝藍河回禮。   而那邊,方玉心抽到的是「沉煙細細臨黃卷」對上了丹陽郡主的「凝在香菸最上頭」。兩人相視一笑,方玉心鬆了口氣,有些害羞地道:「郡主姐姐可千萬不要嫌我笨。」   丹陽郡主笑道:「怎麼會,應該是相互幫助才是。」   方玉輝看著自己手裡那張寫著「長空月浸星河影」的籤條,微微蹙眉,不知是不滿意這句詩詞,還是不滿意與他一組的人,但是他掩飾的很好,眼裡的情緒並沒有流露出來。   甄毓秀抽到的是「鸚鵡驚寒頻喚人」她一時記不起這句話對的是那句,但是看到丹陽郡主和方玉心是一組,謝藍河跟安嵐是另外一組,那麼她自然就是跟方玉輝是一組了。   對於這個結果,她異常滿意,心情絲毫不亞於剛剛進入長香殿時的激動。   方家的門第很高,方玉輝又生得一表人才,簡直就是她最滿意的佳婿人選,這些年她同方玉心交好,多少也是存著這樣的心思。所以,當知道自己跟方玉輝是一組後,她面上當即一紅,先是看了方玉輝一眼,然後才走過去欠身道:「往後,還請方三哥多多指教。」   方玉輝作揖:「指教不敢,甄姑娘多禮了。」   ……   差不多與此同時,金雀抱著香爐衝出源香院,跑了一小段路,來到岔路口時,忽然瞧著後面來了輛馬車。這一條路,往前就是通向長香殿,金雀遲疑了一會,跺了跺腳,就肥著膽子轉身去攔車。   ————————   五月終於過去了,謝謝大家,求六月的保底粉紅(*^__^*)~~~ 第093章便車   那輛馬車不顯奢華,不僅不顯奢華,反還透著一股寒酸,掛在車上的帘子是洗的發白的粗棉布,車廂上的油漆已經剝落了好些,拉車的馬看起來老得快掉牙了。無論怎麼看,那輛馬車前前後後都掛著一個大大的「窮」字,與能出入長香殿的馬車簡直是天地之差。   這樣的馬車走上這條路,多少透著一股不正常的超強自信,很詭異。但是,就是這樣的寒酸,看在金雀眼裡,無端添了幾分親切,也令她鼓足了勇氣。   於是,當她追著那輛馬車跑了幾步後,那輛馬車也終於如願在她前面停下了。   金雀抱著香爐跑過去,先對對車夫露出一個感激的笑,然後對著車廂深鞠:「敢,敢問車中主人,可是前往長香殿?」   那車夫代主人回答:「沒錯,姑娘為何攔車?」   金雀裂開嘴笑了,隨後就有些急切地請求道:「我,我有很著急的事也要上長香殿,大爺能否帶我一程?」   「這個……」那車夫遲疑地看了車廂一眼。   「阿彌陀佛,姑娘若不介意小僧的車馬遲鈍,小僧很願意送姑娘一程。」車夫的遲疑聲還未落下,車廂內就傳出一聲佛號,隨後車簾被掀起,露出一個相貌齊整的光腦袋。   「是你!」金雀一聲驚喜,再不客氣,自來熟地就將手裡的香爐往馬車上一放,然後自己跟著就爬了上去。   車夫很是詫異,但見自個主子並沒反對,便沒說什麼,待金雀上車坐穩後,就又開始趕車。   金雀小心抱著那個香爐坐在淨塵對面,又是感激又是訝異地道:「真是太好了,想不到能在這裡遇到淨塵師父你。你怎麼也去長香殿!」   很少跟這樣活潑的姑娘坐一塊,淨塵有些靦腆地笑了笑:「小僧有幾年沒下山了,如今下山來。便過來看看幾位老朋友。」   「原來如此!」金雀點了點,隨後好心提醒道。「不過淨塵師父坐這樣的馬車上去,怕是不容易進去長香殿。我倒知道長香殿有個後門,一會長香殿那些人若是不讓淨塵師父你進去,你可以繞到後門去,給幾個銀子,那看門的管事也就放你進去了。」   淨塵雙手合十:「多謝姑娘提醒,小僧記下了。」   金雀大度地擺擺手:「你用馬車送我。我告訴你這個也是應該的,不用謝,不過,你是要去哪個香殿嗎?若是去香殿的話。從後門進去後,每個香殿還有各自的殿門,這個我也不知……」只是金雀說到這,忽然想起淨塵是去會友的,便拍了拍自己的額頭道。「噯,我忘了,淨塵師父既然是去會友,到了香殿門口自然就能進去,倒不用再擔心。」   這小姑娘。當真是少有的天真爽朗,淨塵有些好奇地打量著金雀:「姑娘又是為何事去長香殿?還這般急?」   「哦,我是去送東西的。」金雀說著就拍了拍手裡的香爐,然後看著淨塵道,「長香殿的白廣寒大香師你知道吧?」   淨塵點頭:「如雷貫耳。」   金雀有些驕傲地道:「白大香師要挑選侍香人了,我們香院的香使長被選入了白大香師的晉香會,還順利通過了前兩輪的篩選,今兒開始第三輪篩選了,只是今兒她忘了帶香爐了,這不,我就給她送去。」   淨塵再次點頭,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金雀訝異地上下打量他,有些不滿地嘀咕道:「你念這個做什子?」   淨塵面上微赧:「小僧習慣了。」   金雀想了想,面上就露出幾分同情,然後理解地點點頭:「剛剛下山來,一定很不習慣吧?」   淨塵一怔,金雀又道:「沒事沒事,反正你是世外之人,不用在意別人的目光。」   淨塵微微一笑:「姑娘真是個心地純善之人。」   金雀呵呵一樂,然後一本正經地道:「我不算好人,是你對我好,願意讓我上馬車,我才會提醒你的。你剛剛下山,不知道人心險惡,以後可別以為每個人都跟我一樣,不然會吃虧的。」   淨塵又是一怔,面上微赧,眼裡露出笑意:「多謝姑娘,小僧記下了。」   正說著,馬車就停下了,金雀掀開帘子往外一看,便道:「到了!」她說著就趕緊跳下去,然後回頭道,「多謝淨塵師父了,我走後面的小門,您若是從這進不去,記得也走後面的小門,我還有急事,先走一步。」   淨塵點頭:「姑娘且去忙吧。」   金雀跑了幾步,又停下回頭道:「淨塵師父,你一下山就做了善事,佛主會看到的!」   她說完就抱著香爐急急忙忙跑了,淨塵愣了一愣,然後又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車夫將馬車停在長香殿門口後,看門的管事出來一看,瞧清那車夫和那輛落魄馬車後,慌忙命人將殿門打開。   ……   因為要這這裡留半個月時間,所以抽籤分組後,赤芍領著他們去住處。   長香殿的客房很多,但赤芍並沒有給她們安排單獨的房間,只是男女分開,丹陽郡主,安嵐,方玉心,甄毓秀同住一大屋,方玉輝和謝藍河同住另一屋。   房間自然是好的,莫說裡頭桌椅的用料和雕工,就擺在桌上那套簡單的茶具,都是官制的汝窯,方玉心拿起來一個茶杯看了一眼,認出她之前在宮裡見過的同樣的一套,於是就輕輕放了下去。除此外,更讓人驚嘆的是多寶閣上的香木和奇石,以及香几上的博山爐,那些東西,就是丹陽郡主看了,也不由暗暗吃驚,當真是富甲天下,貴不可言。   甄毓秀對這樣的房間倒沒什麼意見,不僅沒有意見,而且還非常滿意。論起來,她的閨房,連這裡的一角都比不上。但美中不足的是,竟要四個人同住一屋。她願意和丹陽郡主多親近,也願意跟方玉心再親密些。無論怎麼說,這兩人都能對她的未來起到不可忽視的作用。但安嵐算什麼呢?!她想著就往安嵐那看了一眼,眼裡露出濃濃的厭惡,一個陰險狡詐,只憑耍弄手段往上攀爬的小人,還特別會在旁人面前扮無辜!簡直是倒胃口!   安嵐因為一直關心分組以後的安排,於是沒有留心房間裡的擺設,隨赤芍進了房間後就直接將手裡的包裹放在最靠近門的那張床上。其實房間裡四張床的擺設都差不多。光線全都有照顧到,但是安嵐的這個動作看在甄毓秀眼裡,就是先揀好的挑,令她很是氣憤。   於是甄毓秀心裡哼了一聲。就走過去道:「我想和玉心妹妹靠一起,你跟我換一下吧。」   安嵐正打算解開包裹,只是手一摸後,突然想起她竟忘了拿香爐過來,臉色當即一變。而這看著甄毓秀和丹陽郡主等人眼裡。都當她是不願,方玉心便道:「我和郡主姐姐換吧,這樣便也跟你靠一塊。」   丹陽郡主即笑了笑:「正好我也想睡你那個地兒。」   兩人的包裹都還沒打開,於是說著就直接換了位置。安嵐這才回過神,便看了她們一眼。她本就不在意睡哪個地方,但她們既然已經換了,便沒再說什麼。   怎麼辦?香爐竟忘帶了,雖說天樞殿沒有讓她們都準備香爐,但是剛剛她看到,不僅丹陽郡主她們有準備香爐,方玉輝和謝藍河也都有帶著,似乎只有她沒有!   甄毓秀一聲冷哼,鄙夷地看了她一眼,扭頭走開了。   赤芍站在門外,冷眼看著這一幕。   待她們收拾得差不多後,有侍女過來說白大香師回來了,赤芍便進去讓她們都別收拾了,隨她去見大香師。   安嵐心裡頓時咯噔一下,睫毛忽的一顫,心跳驟然加快。丹陽郡主也隨之停下手裡的動作,方玉心因跟她是一組,所以不由自主就去配合,丹陽郡主才挪步,她就趕緊走過去。   甄毓秀瞥了安嵐一眼,便也跟丹陽郡主站一塊。   一屋四個,卻有人第一天就被孤立了,此事無論對誰,都是個不小的心裡壓力,但赤芍卻注意到,對這等情況,安嵐似乎完全無動於衷。也不知是真的不放在心上,還是她的心理已經強大到可以無視這樣的事情。   安嵐是第一個走出去了,甄毓秀的不滿幾乎能從眼裡溢出來,當即撇了撇嘴道:「簡直是目中無人,郡主還在這呢,她當她是誰啊!」   丹陽郡主趕緊道:「別這麼說,進了長香殿,我們就都是一樣的身份了,沒有什麼郡主。」   「人生來本就不一樣,日後也不可能是一樣。」甄毓秀盯著安嵐的背影,毫不客氣道:「也就郡主寬厚,不與人計較,倒叫一些人長了氣焰。」   方玉心膽兒小,生怕惹惱了赤芍,就悄悄拉了拉甄毓秀的衣服,低聲道:「別說了。」   甄毓秀撇了撇嘴,安嵐沒搭理她的話,她一個人說著也沒意思。她也很鬱悶安嵐竟這般沉得住氣,任她怎麼冷嘲熱諷,竟能忍著一句不回,果真是個不簡單的。她到底有些不甘,正想走到安嵐身邊,看她到底什麼表情,卻這會,又一個侍女從前面走過來,來到赤芍身邊後,正要開口,卻看到安嵐後,面上一詫:「咦,你不是——」   她叫藍靛,之前百裡翎命人叫安嵐上來香殿一見時,她就是那個在旁伺候的侍女,因當時百裡翎開口要安嵐去香殿當差,所以她對安嵐的印象很深。   赤芍微微皺眉:「怎麼了?」   藍靛這才從安嵐身上收回目光,看向赤芍小心道:「殿門口那來了香院的小香使,似乎要找天樞殿裡的誰,結果不慎衝撞了玉衡殿的明侍香,明侍香故意耍威風,正在門口掌嘴呢。」   長香殿的大香師之間,在外人看來,並沒有什麼矛盾,但只有殿裡頭的人才清楚。幾個香殿之間一直存在著競爭關係,久而久之,自然少不了會有矛盾。而有了矛盾,最明顯的體現便是各個香殿的下人之間充滿了火藥味。   玉衡殿是崔文君大香師的主殿,明侍香在玉衡殿的身份,相當於赤芍在天樞殿的身份一樣,都是不好輕易得罪的。   不及赤芍開口,安嵐即問:「那位香使叫什麼?」   這個時候,能有香院的香使趕到這邊,她直覺,除了金雀,不會有第二人。   藍靛看了她一眼:「這我倒不知道。」   安嵐有些急切地看向赤芍:「赤芍侍香,我能不能出去看看,我猜那小香奴很可能是來找我的!」   赤芍一臉淡然:「我現在要帶你們去見大香師,你不願去?」 第094章出氣   赤芍在看她,丹陽郡主,方玉心和甄毓秀在看她,從東面的客房那走出來的方玉輝和謝藍河也在看她。   大家似乎都在等著她做出決定,相對之前甄毓秀的那點兒冷嘲熱諷,眼下的安靜形成真切的壓力。安嵐面色微白,她沒有想到,才剛進天樞殿,就會面臨這樣的選擇,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這一刻的赤芍,似乎很有耐心。   然而,安嵐卻清楚,她沒有時間拖延。   無論殿外那人是不是金雀,她都必須去確認。長香殿,七年她都等了,不差這一刻,即便此舉會給他留下不好的印象,但其實,早在茶樓會面馬貴閒時,她就已給他留下不堪的一幕……   「我想先去看一眼。」安嵐看著赤芍說出這句話時,覺得自己的聲音似在發顫。   赤芍聞言後,打量了她一眼,卻沒說什麼,轉身就往正殿走去。丹陽郡主等人怔了一下,然後忙跟上,甄毓秀走到安嵐旁邊時,正要接著嘲諷,卻不及開口,安嵐已經直接越過她,快步往殿外走去。   謝藍河看著安嵐幾乎是在奔跑的背影,腳步不由微微一頓,山瀑飛濺,氣勢恢弘的天樞殿內,所有人的行為舉止都帶著幾分矜持,他們無論是行走還是言談,都不見慌忙,更別談在這裡疾走飛奔。   所以,此時的她看起來那麼突兀,那麼格格不入。   就好似他初入謝府時,無論在旁人眼裡,還是在他心裡,他和那個地方的人完全是生活在兩個世界。   衣食住行,皆不一樣,言談舉止,也都不同。   還有。他們關心的和他在意的,亦從來就不在一條線上。   天樞殿佔地不知幾何,雖說客房並未設在最裡面。但從客房到殿門口,也要好長好長的一段路。安嵐一路往外跑。殿內很多人都詫異的停下,看著或是從眼前,或是從旁邊奔跑而過的身影,紛紛往旁打聽:「那,那是誰?」   「怎麼在此奔跑?」   「出什麼事了嗎?」   「赤芍侍香若是看到了,可不得了。」   「看不清,好像是個生面孔。」   「不會是晉香會那幾個孩子吧。」   「多半是。不過她跑什麼?」   「去看看!」   「噓,別讓赤芍侍香看到了。」   ……   金雀捂著臉看著眼前盛氣凌人的女子,暗咬著牙,底下頭。一句都不敢辯解。   淺明皺著眉頭看著跪在自己跟前的小香使,往旁打了個眼色,旁邊的侍女遂開口道:「你既不是香殿的人,又不是前來辦差,就敢在這裡橫衝直闖。你把香殿當成什麼了!」   金雀眼裡含著淚,低聲道:「是,是我錯了。」   「你以為,一句你錯了,就能將此事揭過去。」那侍女聲音裡帶著幾分尖銳。「這些香粉被你弄灑了大半,就你這條小命都賠不起!」   金雀咬了咬牙,終是忍住沒有辯解,她在香院生活那麼久,就算生性再怎麼莽撞,進了這樣的地方後,也會變得十足的小心謹慎。再說這麼寬闊的地方,她怎麼可能會跟別人撞到一塊。分明是這一行人忽然瞧見她,攔住問了她是要去哪,辦的什麼事後,就裝好心給她領到這邊。結果剛走到天樞殿門口,給她領路的那名女子就突的一個趔趄,她好心去扶,誰想那女子用託盤一擋,便見託盤上的香盛一翻,裡面的香粉即灑了出去,風一吹,四處飄散。   她才一愣,對方另一位女子卻已經走過來,不由分說就給了她一個耳光。   若是在香院,她定會為自己辯解幾句,但是在這裡,她馬上下跪認錯。   她不是傻子,雖不明白他們為何故意這麼做,但能感覺得出來,這些人在借她找茬。   「你是來天樞殿找人的?」淺明忽然開口,再次確認。   金雀剛剛已經道明此事,眼下自然不能否認,於是點頭。   淺明又問:「找的誰?」   金雀遲疑了一會,才道:「一個朋友。」   她剛剛為了能進去香殿,並沒有告訴他們,她來找安嵐,只說來天樞殿找人,又給他們看了陸雲仙給她的香牌以示身份。   「朋友?」淺明追問,「一個香院的小香使還能跟天樞殿的人交上朋友,倒是叫人稱奇,你倒說說,是誰?」   金雀咬唇,沒有開口。   這些人心懷不軌,她不確定說出安嵐,會不會給安嵐帶來麻煩,於是決定絕不吐一個字。   「不說?」淺明一聲冷哼,「不敢說?看來是有見不得人的勾當了!」   金雀霍然抬臉,淺明冷笑著道:「嘖嘖,赤芍那麼嚴明的人,若是知道了這等事,不知會是什麼表情呢。」   旁邊的侍女便道:「已經讓人傳消息進去了,想是已經知道。」   「知道就好。」淺明低聲道了一句,然後又看著金雀道,「掌嘴二十!」   金雀一愣,旁邊的侍女替淺明說完下面的話:「你來天樞殿找誰,做什麼勾當,那都是赤芍要操心的事,我們管不著,不過你打翻了明侍香的香粉,需得有個交待,就二十個耳光,算是便宜你了。」   金雀轉頭看向天樞殿的大門,再又看了看抱著懷裡的香爐,想著昨晚上的促膝長談,狠狠咬了咬唇,就將懷裡的香爐小心放在地上,然後自己摑起耳光。這樣的事,她也算駕輕就熟了,前些年,可沒少被揀香場的婆子罰,並且罰得比這還要狠,但為什麼,這一次,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覺得難受呢?   金雀想不明白,並且,也不等她想明白時,就有人一聲低喝:「住手!」   那聲音似乎太著急了,於是顯得有些氣短。   金雀一怔,轉頭,就看到安嵐一臉急切地朝她跑過來,然後一把拉下她的手,再將她從地上拽起來,才氣喘籲籲地問:「你在做什麼?」   淺明也是一怔,打量了安嵐好幾眼,確定自己沒有見過這個人,但是天樞殿的人,她也並非全都認得,便往旁問了幾句,結果得到的答案都是搖頭。於是她確定,這小丫頭也就是天樞殿裡不起眼的角色,因此愈加起了輕視之心。   前段時間,赤芍揪住玉衡殿一個侍女的錯,借題發揮,讓人當眾打了那侍女十個耳光。她後來聽說後,只覺那十個耳光是打在自己面上般,氣得好幾天吃不下飯,偏玉衡殿的人又都小心謹慎,沒有一個撞到她手上。今天,意外碰到這麼一個莽撞的小香使,還是來天樞殿找人的,當即讓她生出一個主意。   既然暫時抓不著天樞殿的人,那就先抓這個小香使出口氣,總歸都是跟天樞殿有關的。再說,一個香院的小香使而已,她小小為難一番,又佔著理,任誰也說不出什麼來。   「沒事,我就是把這個給你送來,你怎麼出來了。」金雀呆了一呆,然後趕緊將那個香爐拿起來放在安嵐手中,籲了一口氣,嘴角邊扯出一個笑,「快回去吧,別耽擱了正事,我這就走了。」   「走?!」旁邊那侍女笑,「說是掌嘴二十,這才掌嘴四次,還剩下十六次,難不成要我代勞才行。」   安嵐即將金雀往後一拉,自己站在她前面,朝淺明行了一禮:「敢問這位姐姐,金雀她是犯了什麼錯,要如此責罰?」   淺明微微蹙眉,這小丫頭,看起來跟那位不太一樣,那眼神太過平靜,平靜地令人不敢忽視。   「她犯的錯可大了!」那侍女說著就拿起那個香盛在安嵐面前打開,「看到沒有,剛剛就因她撞了明侍香一下,結果這一半的香粉被她給撞沒了!這叫我們怎麼回去交代!」   安嵐看了金雀一眼,金雀輕輕搖頭。   安嵐便道:「姐姐肯定是誤會了,金雀不會這麼不小心的。」   淺明緩緩開口:「難不成,你想說,我冤枉她了?」   金雀一看淺明那臉色,心裡一驚,安嵐才剛進來這裡,還一無所有,最是不能得罪人的,於是忙拉住安嵐,然後對淺明陪著小心道:「不是不是,確實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我這就掌嘴!」   「金雀!」安嵐轉頭。   「你快回去吧,幾個耳光我還能受不住嗎,沒那麼金貴的。」金雀推了她一下,然後就要往自己臉上摑掌。   只是她才一抬手,就被安嵐給抓住了:「這麼大地方,你還能走路不小心撞到別人身上,不是你的錯,你受的什麼罰!再說你是源香院的人,在這裡,真要罰,也是天璣殿的殿侍長說了算!」   淺明怔住,隨後愈加惱怒,這小丫頭竟在她面前暗指她越俎代庖!   「呵——好一張巧嘴!」淺明怒極反笑,打量著安嵐道,「我倒不知,赤芍手下有這麼位伶俐的小侍女,你叫什麼名,是赤芍讓你出來的?」   安嵐轉過身,再次行禮,不卑不亢地道:「姐姐誤會了,我還不是天樞殿的侍女,也不是赤芍侍香命我出來的,我是源香院的香使長安嵐,今日進天樞殿參與晉香會。金雀是給我送香爐過來,剛剛她若是有哪裡得罪了各位姐姐,我代她像各位姐姐道歉,還請姐姐們大人大量,不跟她計較。」   淺明又是一怔,臉色愈加不好,旁邊那侍女亦是皺眉,就伸手扯了一下安嵐手裡的那個香爐包裹。卻不想這一扯,竟就將包裹給扯散了,香爐的蓋子遂掉了出去,咣當咣當地往地上連連翻滾,最後滾到一雙繡著雲紋的白靴前停下。 第095章壓力   安嵐順著那香爐蓋子看過去,遂大驚,是什麼時候,來了這麼些人!?   這麼空曠的地方,只要有人從附近走過,都無法讓人忽略,但眼下,包括侍者,共有五人,並且已經走得這麼近了,但是她竟一點感覺都沒有!   他們就像是突然從天而降,遠處的山瀑將陽光折射出七彩的光,仙境一樣的地方,卻也成了襯託他們的背景。   淺明臉色一變,慌忙深揖,跟在她旁邊的侍女更是將頭和身子垂得低低的,剛剛趾高氣揚的神色盡數收起。   安嵐愣在當場,他,他們怎麼會在這?!   他長發垂洩,寬大的袖袍翻飛,完美的五官宛若精緻的冰雕,面上的線條在陽光下愈加分明。白廣寒垂眼,往地上看了一看,跟在他身邊的侍者即彎腰將那個香爐蓋子撿起來,恭敬地遞給他。卻不等他伸手,旁邊的百裡翎就給奪了過去,左右看了看,然後打量著安嵐,狹長的鳳目裡帶著戲謔的笑意:「一般香爐多飾以瑞獸,或麒麟或貔貅或獅子,你這個倒有幾分别致。」   安嵐忽然有些拘謹,小心又忐忑地站在那,愣了好一會才回過神,然後慌忙行禮。   百裡翎長眉一挑,風流自眼角眉梢間洩出。他又瞄了兩眼那香爐蓋子,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符號,不由一怔,趕緊再仔細一看,瞧出那個符號果真是個「炎」字,遂有些訝異地看著安嵐問:「這香爐,是景炎給你的?」   安嵐無端生出幾分窘迫,垂著臉輕輕點頭。   百裡翎「呵」地一笑,就將那香爐蓋子往旁一遞,眯著眼對白廣寒道:「是景炎那小子送出去的東西。」   白廣寒瞥了他一眼:「你若喜歡,便找他去。」他說著就要往天樞殿走去。百裡翎卻抬手按住他的肩膀,笑眯眯地道:「別總這麼無趣,難得景炎公子送出這麼個東西。你就不多看幾眼。」   白廣寒肩膀一錯,抬手。大袖一揮,毫不客氣地將往他身上靠的百裡翎推開,百裡翎便往後一退,就撞到淨塵身上。   百裡翎哈哈一笑,便轉身順勢往旁一倚,然後瞟著淨塵道:「看到沒有,他還是這個死樣子!你是不是每次看到他都想揍他一頓?」   淨塵沒有推開百裡翎。依舊站得筆直,並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小僧從不曾有過這等想法。」   百裡翎笑道:「別念了,你又不是和尚。整日將這幾個字掛在嘴上,小心佛主找你算帳!」   淨塵一般正經地道:「佛主心中留。」   金雀睜大了眼睛,她沒想到這和尚說的老朋友,竟是大香師!   只是她想了一想,那天淨塵去寤寐林。似乎也是去見景炎公子的,如此說來,他能認識長香殿的大香師也不奇怪。   「丫頭,景炎公子為何送你這個?」百裡翎伸出手指,朝安嵐勾了勾。讓她上前來。   安嵐走過去,接過那個香爐蓋子,小心看了白廣寒一眼,然後有些心虛地低聲道:「回百裡大香師,景公子應當是祝賀我通過第一輪晉香會的考核,所以送我這個香爐。」   淨塵往白廣寒那看了一眼,百裡翎眼裡的興致更濃了,笑眯眯地道:「那小子,難怪之前要跟我說那些話。」他說著就又打量了安嵐幾眼,再看了看她身後的金雀,便問,「在這幹什麼呢?這個時候你不是應該在天樞殿裡?」   安嵐將香爐蓋好,雙手捧著道:「回大香師,因我忘了帶香爐,金雀給我送來。」   「嗯……」百裡翎將聲音拖地很長,然後看向淺明等人,依舊笑眯眯地道,「崔大香師的人叫我家的小丫頭做什麼?」   淺明額上冒出虛汗,她在長香殿當了五六年的差,多少知道這幾位大香師的性情。百裡大香師看起來脾氣最好,臉上總是掛著迷人的微笑,好似隨時都要賞賜下人一樣,但其實,他嚴懲下人時,面上也一樣是帶著醉人的笑。   讓人根本分不清,他究竟什麼時候心情好,什麼似乎心情不好。   於是淺明小心謹慎地道:「回,回百裡大香師,奴婢只是停下和安香使長打聲招呼,沒別的事。」   金雀垂下臉,咬了咬唇,忍住沒開口。   安嵐亦是沉默,算是默認了淺明的話。   「託盤上放的是什麼,我看看。」百裡翎嘴角邊噙著笑,對淺明勾了勾手指。   淺明心裡微有些忐忑,但不敢違背大香師的話,從侍女手裡接過放著香盛的託盤,走到百裡翎跟前,垂下臉,舉止雙手,將託盤遞到百裡翎跟前。   百裡翎拿起那個香盛打開看了看,微微蹙眉,隨後嘴角一揚。   此時正好一陣大風颳過,他便將拿著香盛的手一斜,遂見大風帶走香盛裡的香粉。淺明的臉一白,卻一句都不敢多說,隻眼睜睜地看著。剛剛她也不知道百裡翎是什麼時候走到這的,故亦不清楚,她和安嵐的對話,百裡大香師究竟聽去了多少,剛剛安嵐越俎代庖那個意思,是不是已經被百裡大香師聽到了?!   她有些後怕,若早知道安嵐認識百裡大香師,她剛剛絕不會不給面子。   香盛裡的香粉整個灑出去後,百裡翎才將那香盛扔到香盤裡,依舊笑眯眯地道:「行了,走吧。」   「是。」淺明將頭垂得低低的。   瞧著淺明他們離開後,百裡翎馬上向白廣寒邀功:「怎麼樣?感謝我吧!」   白廣寒瞥了他一眼,就抬步往天樞殿的大門走去,只是他剛要上臺階是,忽然頓住,回頭看了安嵐一眼。   安嵐慌忙站穩了,手腳瞬間覺得侷促,心裡亦是多了幾分緊張。   「你過來。」白廣寒忽然開口。   安嵐一怔,竟有些呆住,金雀趕緊推了她一下,並悄聲道:「快去,我就先回去了。」   安嵐轉頭看了金雀一眼,金雀朝她點點頭,她目中露出感激,然後就抱著那個香爐快步走到白廣寒身邊。百裡翎雙手交叉抱著胸前,微微挑眉,淨塵則只在一旁淺笑,並不多做表示。   白廣寒沒有多言,安嵐走過來後,他便直接上臺階。   安嵐跟在他身後三步遠處,看著那頎長挺拔的背影,然後垂下眼,抱著香爐的手不禁又緊了幾分。   百裡翎也往前走了幾步,卻發現淨塵沒有跟上,回頭,便看到淨塵在跟另外一個小丫頭在說話。他頓時大感新奇,不過倒也沒有湊過來,而是站在那饒有興致地看著,直到她小丫頭轉身離去,淨塵走過來時,他才有些不懷好意地笑道:「這又是哪的小丫頭?」   淨塵雙手合十:「阿彌陀佛,都是小僧的有緣之人。」   百裡翎哈哈大笑,就不再問了,指著前面道:「有意思的事要開始了,是他讓你下身來的吧?不過,你那天權殿也該好好規整一下了,空了這麼就,不知道還能不能主人。」   淨塵道:「小僧對住所向來沒有要求,況且殿內一直有人負責打掃。」   他們本就離開白廣寒不遠,說話也沒有特別要避著誰,因此安嵐自然將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聽了進去,隨後心裡暗暗吃驚。天權殿!?照百裡大香師這意思,難道這位淨塵師父也是位大香師?!   此時,赤芍領著丹陽郡主等人進了長香殿的正殿,卻發現白廣寒大香師並不在廳內。她心頭一怔,但面上並不顯,只讓丹陽郡主等人在裡頭候著,然後出去問了一下。   「就我們這幾個人多好。」赤芍出去後,甄毓秀即道了一句。   方玉心沒有接口,丹陽郡主微微搖頭,卻也沒說什麼,坐在對面的方玉輝無動於衷,謝藍河則是皺了皺眉頭,面上露出幾分嘲諷。   不多會,赤芍又回到正廳門口,又等了片刻,終於瞧著那個身影。   她眼裡即露出笑意,一直面無表情的臉色也跟著煥出幾分光彩,只是當她看到跟在白廣寒身後的那個影子時,她遂愣住。   廳內,甄毓秀還想多說幾句安嵐的不好,加深大家的印象,只是不等她說呢,就感覺廳裡的光線忽的一暗,跟著又是一亮。她轉頭,頓時呆住,她不是沒見過美男子。且不說之前,就只論眼下,就坐在她對面的那兩男子,方玉輝生得是一表人才,謝藍河也是難得的俊秀清雅,這樣的兩人,無論在哪,都是光彩奪目,是不少閨中少女意屬的對象。   但此時,那個男人走進來的那一瞬,甄毓秀明顯感覺道,這廳內所有的光彩,都被那個男人奪走。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怔怔地看著那個身影,只是還來不及緊張,忽然就看到,那個天神一眼的男子身後,竟跟著安嵐!   甄毓秀大詫,可依舊沒有給她驚訝的時間,百裡翎就走了進來,接著是淨塵。   三個男人,各有特色,各自爭輝。   安嵐進來後,即往旁邊一退,規規矩矩地站好。   甄毓秀難掩眼中的嫉妒和不解,暗暗咬牙,她不是出去殿外了嗎?怎麼會跟大香師一塊過來!?丹陽郡主也有些複雜地看了安嵐一眼,開始感覺到壓力。 第096章穿越   白廣寒走主座那後,轉身坐下,然後緩緩掃視了他們一眼。   他看起來並不似百裡翎那麼閒散,但姿態悠然,舉手投足間就帶著令人自慚形穢的貴氣,宛若真正的世外之人,俗世的枷鎖在他身上不起作用。面對這樣的人,連丹陽郡主也不禁添了幾分拘謹和忐忑,方玉輝也表現出從所未有的恭敬。   白廣寒看向他們時,每個人都微微垂下眼,除了安嵐。   許是這份念想存在心裡太久了,許是之前的每一次都太過匆匆,所以,這一次,她抬眼直直地看著他,緊張地抿著唇,漆黑的眸子裡盛著的,都是認真。   於是白廣寒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時,停下了。   兩人目光的對視,其實只是片刻,安嵐原是想仔細看他,由眼前的這張臉,穿越時光,看向過去的自己,看向當年那個改變了她一生的人。只是,她看著看著,不知不覺間,就被那雙淡漠的眸子給吸引過去,她忽然間覺得自己似乎動彈不得,隨後有暗香飄飄悠悠地從她鼻間拂過,旁邊的人忽然消失,殿內的景物也跟著淡去……   她突然打了個哆嗦,從昏迷中醒來,抬頭一看,原來是下雨了。   好冷,好痛,她,是要死了嗎?   她不知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只知道這些天,好多人都不見了,今天也輪到她了嗎?她不該偷偷上來的,他們騙他,娘根本不在這裡。   她要死了嗎?是不是死了,就能看到娘?他們都說,人死後會走奈何橋,走過奈何橋後,就可以投胎轉世了,娘會在橋上等她嗎?不,還是不要等了,他們說。要是錯過了好胎,就又是被人打罵的下人命,好痛,真的好痛,她馬上就要死了吧,死了,就能去投胎了……她,不想生來就被人打罵呢。   雨還在下,不大,但是很冷。徹骨的陰寒。   她有些艱難地轉過臉。茫然地看著陰沉沉的天。看著上面飄下來的雨絲,很漂亮,像過年時娘給她吃的龍鬚細面,這麼多龍鬚細面。應該能吃好久吧。   可是,好痛啊,真的好痛!   她的嘴巴被堵住了,連喊都喊不出來。   臉上溼漉漉的,她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水,能不能快點死,死了就不痛了!   她要閉上眼的時候,周圍忽然傳來微微的吵雜聲,隨後似有白光照過來。她再次艱難的抬眼。   於是,看過那一眼後,此生再忘不了。   她從沒見過那麼高貴,那麼漂亮的人,是天神下凡嗎?   她看過去的時候。看到他竟也在看她,然後他開口了,她當時甚至沒意識到他究竟說了什麼,只知道他開口後,落在她身上的棍棒就停下了,隨後他又看了她一眼,才走開。   就那一句話,就那一眼,便保住了她的性命,甚至還有人給她上了藥。   後來,她才知道,他是長香殿的大香師,他是白廣寒。   雨停了,風拂過,她忽的又打了個激靈,然後猛地醒過來,才發現自己還站在香殿的大廳內。   可是不等她回過神,就聽到丹陽郡主等人異口同聲的應了一聲「是」。   她既茫然,又有些恐慌地轉頭看向兩邊,但沒人知道她剛剛經歷了什麼,丹陽郡主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怎麼忽然這麼失態。方玉心眼裡也帶著幾分詫異,甄毓秀目中卻露出幾分嘲諷和幸災樂禍,心裡暗道:就這樣的舉止,也配爭大香師身邊的位置,簡直是侮辱他們。   方玉輝也注意到安嵐的異樣,但他並不在意,看了一眼後就收回目光,謝藍河則探究地看著安嵐,然後微微蹙眉。   赤芍道:「如此,你們就回去準備吧,自己安排好時間,將需要的香品列出來。」   眾人再次應聲,然後再次向白廣寒行禮,這才輕輕退了出去。   安嵐著急了,她什麼都不知道呢,究竟要做什麼,但看著赤芍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並且又是在白廣寒面前,她無論如何都問不出口。於是再次往主座上看了一眼,咬了咬唇,轉身跟著退出去。   百裡翎歪著椅子上,眯著眼看著安嵐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後,就轉過臉,看向白廣寒嘖嘖道:「你剛剛玩什麼把戲呢,瞧你,將我家小丫頭弄迷糊了,剛剛赤芍說的什麼,定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白廣寒瞥了他一眼:「你還賴在我這做什麼。」   「好個沒良心的人!」百裡翎坐直起來,「請我幫忙的是你,趕我走的也是你,如今還當著我的面欺負我家小丫頭,你們兄弟倆打的什麼主意!什麼便宜都被你們給佔了,還翻臉不認人!」   白廣寒站起身,準備回自己的寢殿:「你要為她撐腰?」   百裡翎也起身,還伸了個懶腰,然後走到白廣寒跟前,手放在他肩膀上,下巴靠過去,眼波嫵媚:「那當然,謝雲和方文建那小子都弄了個人進來,崔文君也沒閒著,小丫頭雖是被景公子提上來的,但好歹是我的人,要是有人欺負她,不是打我的臉。當然,廣寒先生要是願意先給我顆甜棗,那被廣寒先生打一下我也甘願。」   白廣寒沒說什麼,只是抬手,百裡翎一聲嗤笑,在他抓住自己手腕之前退開,並直接推到淨塵身邊,笑著將手搭在淨塵肩膀上,一言一行都及是放蕩不羈:「光頭,你看沒看他剛剛給那小丫頭弄了個什麼香境?」   淨塵雙手合十:「阿尼陀佛,小僧沒有偷窺的習慣。」   百裡翎便打了個呵欠,擺了擺手道:「真是無趣,行了,我走了。」   ……   安嵐出了大廳後,就想去找丹陽郡主問一問剛剛赤芍到底說了什麼,只是她追著走了幾步後,忽然停下了。甄毓秀虎視眈眈的在一旁,這會兒問,怕是不會順利。   正躊躇的時候,就聽到有人在後面叫了她一聲:「安嵐。」   安嵐轉頭,看到謝藍河從後面走過來,她詫異,回身行禮。   謝藍河打量了她一眼,然後問:「你有什麼想法?」   安嵐一怔,遲疑著道:「什麼想法?」   謝藍河又打量了她一眼,眼裡帶著幾分狐疑,少年的眸色淺淡,似透明的琉璃,清澈而美好。安嵐有些緊張,片刻後,謝藍河才道:「你剛剛,是不是什麼都沒聽到?」   當時她茫然又慌張的表情,全數落入他眼中,他卻沒想到,似她這樣的人,竟會在那個時候走神,跟她在方園時的表現完全不一樣。   安嵐頓了頓,就垂下眼,有些愧疚地點點頭,然後再次行禮:「還請謝少爺跟我說一說,赤芍侍香都說了什麼,要準備什麼香品?」   謝藍河探究地看著她,似在分辨她這話的真假,安嵐便抬眼,坦然地對上他的眼睛。謝藍河一怔,這樣一雙漆黑如墨的眸子,令他稍感窘迫,於是便移開目光,開口道:「我表字長流,你我既是一組,日後你便直接叫我的表字,我不是什麼少爺。」   ……   白廣寒出了大廳後,百裡翎便告辭,瀟灑離去,隨後淨塵也道:「如此,小僧就先回去準備了。」   白廣寒點頭,淨塵轉身前,遲疑片刻,又道:「百裡大香師……」   白廣寒道:「無妨,我有分寸。」   「阿尼陀佛。」淨塵又宣了一聲佛號,然後才離開。   白廣寒進了自己的寢殿後,走到露臺上,往前看去。   下面,不遠處的走廊那,兩個年少的身影站在一塊,不知在說著什麼。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原來,他曾救過她!   是七年前嗎,白廣寒垂眼,眸色深幽,七年前…… 第097章結盟   每組的兩人,協作和出一款最適合他們自己的合香。   所需香品由天樞殿的藏香樓提供,十五天後,將出窖的合香進行評比。合香獲得大香師的認可後,再從兩人當中選出最優秀的一位,若合香無法獲得大香師的任何,則兩人都會被淘汰。   簡單而言,便是兩人必須合作,但最終兩人當中只能一位入選。   合作過程中,若有誰暗藏私心,則很可能,最後兩人都落選。   安嵐聽完後,許久沒說話。   謝藍河也沉默了一會,才又開口:「我分析過了。」   安嵐抬眼,詢問地看著他,謝藍河往前看了一眼,遠處的山瀑下,水氣氤氳,天樞殿的美景宛若仙境,但此時他的心情並不輕鬆愜意。   「方姑娘主要是陪其兄長過來,她雖也有制香之才,但性情柔弱,無爭鬥之心,志向亦不在此;而且方姑娘與丹陽郡主有私交,故方姑娘在丹陽郡主面前,應當會主動退避。方少爺自小才華過人,志向高遠,是認定了要入長香殿,方家對此事也極其看重;至於甄姑娘,能走到這一步,一半是靠運氣,一半是靠家世,但甄家無法跟方家比,甄姑娘若能想明白,定會主動配合方少爺,由此送出一份人情。」   安嵐心裡一嘆,就著謝藍河的話接著道:「方姑娘和甄姑娘都是能主動放棄這個位置的人,所以,只有你我這一組,很可能會兩敗俱傷。」   謝藍河沉默,他就是看出她不會放棄,所以才特意過來同她說這樣一番話。   天樞殿給出的條件太苛刻,他們兩人若爭鋒相對,那最終的結局,極可能就是兩人都被淘汰。丹陽郡主的才名他自回謝府後,就頻頻聽聞。方家的四少爺方玉輝,他更是不敢小覷,在如此強大的對手面前,他不願還要時時防著身邊會不會突然刺出一把冷刀。   「姑娘可願與我擊掌為盟?」謝藍河首先抬起手,掌心向前,看著安嵐道,「同心協力,各憑本事,互不生怨。」   少年的聲音如他的眸子一樣清澈,神情執著而坦蕩。安嵐看著對著自己的手掌。沉默片刻。也抬手,掌心向前。隨著「啪」的一聲落下,兩人相視一笑,秋日的陽光穿雲而過。落在他們的臉龐上,年輕的光彩比遠處的彩虹還要耀眼奪目。   ……   傍晚,玉衡殿內,崔文君自宮裡回來後,就聽說了白天之事。   淺明跪在寢殿內,不敢有絲毫隱瞞,一五一十地全都道了出來,只是略去自己和赤芍之間的矛盾不說。   崔文君是個看起來既貌美又溫柔的女人,面上的肌膚吹彈可破。那雙手更是柔弱無骨,潔白滑膩。單看她的臉,頂多是花信年華,但若看她的眼睛,便會注意到。那雙眼裡盛著成熟女人獨有的迷人風韻。   「還有個和尚?」崔文君一邊將自己的雙手浸泡在加了香藥的牛乳裡,一邊問,「是個什麼樣的和尚?」   淺明不知崔文君為何單單問起那個和尚,也不敢多想,就小心翼翼地道:「是個,是個高高大大,看著很年輕很乾淨的和尚。」   崔文君輕輕撫著自己的手:「嗯,相貌生得如何?」   淺明垂著臉如實回道:「相貌很英俊,雖比不上白大香師,但劍眉星目,也是少見的。」   「是他,果真回來了。」崔文君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低聲道。   淺明不解抬起眼,見崔文君並未動怒,就大著膽子問:「崔先生知道那和尚是誰?」   在長香殿內,侍香人因是跟在大香師身邊學習,所以侍香人多是稱大香師為先生。   崔文君淡淡道:「他不是和尚,他是天權殿的淨塵大香師。」   「啊!」淺明愣住,淨塵大香師的名號她是知道的,但是她在長香殿當差數年,一直未曾見過淨塵大香師,只聽說淨塵大香師並不住在長香殿內。怎麼都沒想到,白天時看到的那個和尚,竟會是天權殿的大香師!   她記得,當時那和尚,不,淨塵大香師似乎,似乎還走過去跟那小香使說了幾句話。淺明臉色微白,怎麼會這樣,不會是香院上來的兩個小丫頭罷了,怎麼都認識香殿裡的大香師?!   崔文君揉搓著自己的雙手,良久後,才抬眼,微轉過臉,看了淺明一眼:「百裡翎將你的香粉給灑了?」   淺明慌忙垂下臉,低聲道:「當時正好有陣大風……」   「你出去吧。」崔文君算著時間差不多了,便將手從牛乳了拿出開,交給旁邊的侍女清洗拭擦和按摩,身子往後一靠,闔眼休憩,聲音柔柔地道,「去刑院領罰。」   淺明渾身一顫,卻不敢求饒,磕頭應了一聲,然後才起來,躬著身,小心翼翼地退出去。   侍女將潤膚膏輕輕抹在崔文君的雙手上,用乾淨的絲綢小心包住,然後輕輕退了出去。崔文君倚在美人靠上,看著香爐上飛起的嫋嫋青煙,想著剛剛聽說的事,陷入沉思。   卻也沒安靜多會兒,一陣激烈的琵琶聲忽然打亂她的回憶,她微微抬眼,目中露出幾分不悅。只是沉吟了一會,她站起身,解開手上的絲綢,喚侍女進來為她梳了個髮髻,然後抬步往天璇殿走去。   ……   雖說有十五天的時間,但今日一過去一天了,每一組的人多少要商量一下,所安嵐回客房時,就發覺甄毓秀不在屋裡。   丹陽郡主瞧著她後,就微微一笑:「甄姑娘找方少爺商議合香的事去了。」   安嵐點頭,此時方玉心就坐在丹陽郡主的床上,正在看丹陽郡主手裡的一本小冊子,她估計那多半是香譜。   丹陽郡主又問:「剛剛在大廳時,瞧你臉色不大好,沒事吧?」   安嵐搖頭:「多謝郡主關心,我沒事。」   「沒事就好。」丹陽郡主點頭,又微微一笑,「是也要出去?」   「嗯,回來拿點東西,這就去和謝少爺商議香品的事。」安嵐說著就行了一禮。「不打擾郡主和方姑娘了。」   方玉心起身回禮,丹陽郡主也站了起來,微微欠身。   待安嵐出去後,方玉心才看著丹陽郡主,有些不解地道:「郡主似乎對安嵐姑娘很是客氣。」   丹陽郡主道:「到底是長香殿的人,我客氣一些也是應當。」   方玉心嘆道:「郡主真是我見過的人當中,最溫柔最漂亮,並且還是最有才情的那一位。」   「嘴巴這麼甜。」丹陽郡主手裡拿著一張花箋在方玉心鼻子上輕輕一拍。   溫柔又漂亮嗎?她見過更溫柔更漂亮的女人,她小時候一直想要討得對方的歡心,盼她能多看自己一眼。卻似乎。一直不見多大成效。丹陽郡主輕輕放著手裡的冊子。白天時君姨未在香殿,不知這會兒可回來了,她明日該去問安。   只是就在這會,甄毓秀陰忽然沉著一張臉從外進來。氣悶地往床上一坐,一句話不說,也不似之前那般主動和丹陽郡主說話。方玉心和丹陽郡主不解的對視了一眼後,就小心問道:「甄姐姐,出什麼事了嗎?」   「沒有!」甄毓秀皺著眉頭道了一句,也不看方玉心。   方玉心便站起身,走到甄毓秀旁邊坐下:「你剛剛是去找我哥哥,可是我哥哥給你氣受了?」   甄毓秀這才看了方玉心一眼,咬了咬唇道:「方少爺才華過人。我不過是個蠢貨,哪敢生什麼氣。」   方玉心心裡明白了,忙道:「哥哥他就是個直脾氣,自小又極少跟女孩兒相處,向來不懂得說好聽的話。所以哥哥若說了什麼不中聽的。甄姐姐千萬別往心裡去,其實我哥哥的心是極好的,一會我跟哥哥好好說說去。」   甄毓秀這才緩了臉色,然後拉著方玉心的手輕輕一嘆:「方少爺若是有你一半善解人意就好了,說來我也想多幫些忙,雖不慎寫錯了香品,但我終究是沒有壞心,他指出來,我改了就是,何須跟我說那麼重的話。」   方玉心沒有詳細問,只是連連安慰,然後又許諾一會就去跟方玉輝好好說說,定不叫甄姐姐再受委屈。甄毓秀聽了這麼多貼心的話,面上總算露出笑容,隨後又表示自己其實也沒那麼小氣,只是不想拖了方少爺的後腿云云。   丹陽郡主面帶微笑的在一旁聽著,偶爾應上一兩句,然後目光不時落在方玉心臉上,心裡多了幾分警惕。   安嵐和謝藍河只是在客房這邊庭院的一個小涼亭裡見面,旁邊走廊總不時會有侍女經過,所以倒不用擔心避嫌。   因為赤芍所說的條件裡,有一個條件是,選出最適合他們自己的香。   兩人商議了半天,都摸不透什麼頭緒,加上雙方都不怎麼了解,最後安嵐忽然想到抽籤時,他們抽到的那兩句詩詞:沉水良材食柏珍,博山爐暖玉樓春。   謝藍河眼睛一亮,即覺得這或許就是大香師給的暗示,安嵐亦覺得有可能。   於是約半個時辰後,他們終於定了一款合香方子,那是一張極其有名的古香方,香方裡羅列的大部分都是極名貴的香品。   「會不會太奢侈了?」寫好所需要的香品後,安嵐遲疑地道了一句。   「總歸是天樞殿提供,無需擔心。」謝藍河輕輕吹乾墨跡,接著道,「走吧,趁天色還早,去藏香樓。」   ————————   那個,有個讀者q群:243917571,由於如今起點的簡介不讓帶任何關於qq的信息,所以俺就在這裡提一下,有興趣的童鞋可以進來聊天玩耍,加群的時候請別忘了寫下任意一個角色名,否則會被拒絕的哦^^ 第098章條件   天樞殿藏香樓的正廳內掛著一幅蓮花菩薩聞香圖,畫幅很大,畫上的菩薩衣袂蹁躚,神態悠然,座下蓮花如玉,香菸如雲。每位進入藏香樓的人,都是先看到那副畫,然後才看向坐在畫下的藏香樓掌事。   藏香樓的掌事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天庭飽滿,下頜圓潤,面若敷粉,眉眼細長,看起來竟跟那畫裡的菩薩有三分相似,據說他自進了天樞殿的藏香樓後,就給自己改了個極有意境的名兒——蓮月。   蓮月來回打量了安嵐和謝藍河好一會,才讓身邊的侍者去接過謝藍河遞過來的香品單,然後一派悠然的垂下眼,漫不盡心地掃了一掃,跟著就「呵呵」地笑了兩聲。   那笑聲似帶著幾分訝異,又似帶著些許不屑,或許還帶了點嘲諷。謝藍河和安嵐心裡莫名地生出幾分忐忑,兩人悄悄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擔憂,他們,會不會將這事想得太簡單了。雖赤芍說香品由天樞殿提供,但是,他們一下就要這麼多名貴香品,想想,心裡還是有些發虛。或許在別人眼裡,他們是在趁機佔便宜,到底,那些香品都是他們平日裡消費不起的,於是兩人心裡都生出幾分彆扭,臉上亦開始微微發燙。   蓮月先是一個一個念出單上的那些香品名,每念一個香品名,謝藍河和安嵐心裡的不自在就多一分。終於等到蓮月念完後,兩人還不及鬆口氣,蓮月卻又接著道:「沉檀龍麝,一下子就佔了三樣,而且要的還都是聖品,嗯——」   安嵐垂下眼,心沉了下去,謝藍河已做好準備聽蓮月說香樓裡沒有這些香之類的話,卻不想。蓮月拖了個「嗯」的尾音後,就又笑了一笑,然後抬眼看著他們,一臉慈眉善目地道:「雖都是極難得的名貴香品,但對天樞殿來說不算什麼。要多少有多少。」   謝藍河和安嵐皆是一怔。兩人都有些愣怔地抬起眼,蓮月已經命旁邊的香奴去取香了。   等待的時間其實沒多久,但對安嵐和謝藍河來說。此時即便只是一呼一吸的時間,都顯得無比漫長。蓮月微笑地打量著他們倆,兩人這麼站在一塊,瞧著極像畫上的金童玉女,讓人看著就舒服。於是蓮月請他們坐,安嵐和謝藍河客氣地道謝,然後表示他們站著就好。   蓮月呵呵一笑,就將目光停在謝藍河身上:「謝雲大香師可好?」   謝藍河抬眼,隨後又垂下眼。掩去眼中的神色:「晚輩兩個月前見謝大香師,依舊風姿卓絕。」   蓮月便打量著他道:「兩個月前?這麼說,謝少爺入晉香會之前,沒有去拜訪謝雲大香師?」   謝藍河依舊垂目:「大香師喜清淨,晚輩不敢擅自叨擾。」   蓮月又是「呵呵呵」地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很特別。就是很清晰的「呵呵」聲,並且笑的時候,圓潤的臉上皆是一團客氣,但安嵐的心卻沒來由地一跳。   正好這會兒,香奴將他們要的香品用玳瑁飾片黑漆託盤盛著送了出來。輕輕擱在蓮月旁邊的桌上。蓮月將託盤裡的香盛一一打開,親自查看了一番後,就讓安嵐和謝藍河過來,看看是否中意。   怎麼可能會不中意,天樞殿裡的香品若是不中意,整個唐國怕是都找不到能讓他們中意的香品了。   兩人看過後,面上甚至露出幾分惶恐,然後同時對著蓮月深揖。   蓮月虛扶了他們一下,然後「呵呵呵」地笑了:「既然謝少爺和安嵐姑娘滿意,那麼就請在這上面按個手印,然後這些香品就能拿走了。」   蓮月說著,就將一張已寫滿字的灑金蜜香紙笑眯眯地遞到他們跟前,謝藍河不解地接過那張蜜香紙,卻看完紙張上的內容後,即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眼:「這是——」   蓮月依舊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樣子:「不著急,等這一輪的晉香會結束後再付清也是可以的。」   謝藍河的手微僵,安嵐接過他手裡的那張紙一看,也是一驚,但同時心裡又生出幾分瞭然的感覺。是啊,她就知道,事情怎麼會那麼順利,太過順利了,反會讓她更加不安呢。這麼些年,她已經習慣,要得到一些,就必須付出一些,不捨不得,但舍了也不一定會有所得。   只是,這上面要的東西,實在太昂貴了,簡直十倍與他們所要的那些香品的價值。她不過是個小小的香使長,是絕無可能付得起這筆帳的,至於謝藍河,她想著就轉頭看了一眼,但瞧著謝藍河此時的表情後,她便知道,謝藍河也付不起。   良久,謝藍河才開口:「赤芍侍香說,我們需要的香品,由天樞殿提供。」   「沒錯,你們需要的香品確實是由天樞殿的藏香樓提供。」蓮月說著就輕輕撫摸了一下那些香盛,慢悠悠地接著道,「但藏香樓從建樓之初,就定下規矩,除大香師及大香師親自指定的人外,任何人都不能無償從藏香樓內拿走任何東西,即便只是一縷香菸。」   謝藍河呼吸有些沉,他垂下眼瞼,掩住目中的憤怒。   蓮月要的也是一些稀缺的名貴香品,甚至比他列出的那些香品更加稀缺,更加難求,因此,也就更加昂貴。所以,他不可能付得起,他如今不過是空掛著一個謝家的姓氏。除這個姓外,他什麼都沒有,甚至原本擁有的都被剝奪了。   或許,他贏得這次晉香會後,回去求一求謝六爺,謝六爺便會替他付了這筆帳。   但是,他能去求那個男人嗎?他能去求謝家的人嗎?他可以對任何人下跪磕頭,他也不願對謝家人,特別是謝六爺,他的生身父親,哪怕微微低一低頭。   謝藍河的表情已經很明顯了,蓮月也不惱,依舊笑得和氣,並且還好心提醒道:「謝雲大香師的藏香樓裡,可不缺這些東西,既然謝少爺已經兩個月沒有見過謝雲大香師了,如今又到了長香殿,理應去拜訪一下。聽說這幾日謝雲大香師這都在長香殿,謝少爺瞅了空過去,多半能見上一面。」   謝藍河的臉色有些難看,久久沒有開口,安嵐看了他兩眼,見他雖低著頭垂著眼,但面上的窘迫依舊那麼明顯,明顯得讓人甚至不忍再看下去。   安嵐悄悄收回目光,沉吟一會,就抬起臉,欠身問了一句:「請問蓮月掌事,一定要以香換香嗎?」   蓮月這才看向安嵐,打量了她兩眼後,才有些無奈的道:「兩位要的太多,在下也極是苦惱,在下若提別的條件,怕是兩位的時間不夠。所以只能以香換香,這已是很照顧兩位了,若非是白大香師晉香會的人,如何能在我這裡有這樣的優待。」   安嵐眼睛一亮,忙問:「別的條件是什麼條件?」   謝藍河也抬起眼,蓮月有些好笑的看著他們,但這一次他卻沒有笑,而是認真地想了想,然後吐出兩個字:「勞力。」   安嵐再問:「需要做什麼?」   蓮月道:「大雁山上有很多不知名的香草,只是如今這裡的人一個個又懶又笨,走點山路就喊累,炮製香藥就出錯,白白糟蹋許多好香,真是心疼死人。」   安嵐抑住心裡的激動,示意了一下自己手裡的迷香紙,接著問:「若是將這些換成勞力……」   蓮月又呵呵呵地笑了:「摘採香草且不論,就說這炮製香藥的功夫,做得好和做的不好,是天壤之別,所以這時間,是你定,也是我定。不過,若是換這些的話,即便是做得最好,也得半個月時間。」   安嵐一頓,就看了謝藍河一眼,正好謝藍河也看向她。   他們,都感覺得到對方身上,有跟自己很相似的東西,於是,僅是眼神的交流,就達成了共識。   安嵐又開口:「請蓮月掌事見諒,我們考慮得不夠成熟,現在想改一下香方,所以那香品單子……」   蓮月似猜到她會這麼說,笑眯眯地將謝藍河的那張香品單子夾在手裡遞迴去,安嵐趕緊接住,同謝藍河再次深揖,表示歉意和感謝。   ……   之前,為著「沉水良材食柏珍,博山爐暖玉樓春」這句詩詞,兩人盡往名貴香品上挑,謝藍河最後挑出的那張古方並沒有問題,若能合香成功,定不會比別的任何香遜色。但事實證明,那款香方並不適合他們,這個結論多少讓謝藍河心裡不是滋味。   「謝少爺,你看看。」安嵐琢磨片刻,寫好新的香方後,就往謝藍河跟前一推。她和謝藍河最大的不同在於,謝藍河更加熟悉名貴的香品和香方,她則對一些不起眼的香,甚至還稱不上香的植草,但經過特別炮製和糅合後,依舊能散發出迷人特香味的東西更加了解。   那些年,謝藍河在那間清冷的宅院內,陪他母親一塊品謝六爺偶爾讓人送過來的名貴香品時,安嵐正在源香院的各個角落裡,摘花拔草,一次又一次地玩著她能感覺到的所有味道。 第099章相似   兩人討論了小半個時辰,中和雙方的見解,最後定下新的香方時。謝藍河看著那張沉靜的側臉,遲疑了一會,便道:「安嵐姑娘,你……」   安嵐寫完最後一個字,抬起臉,詢問地看著謝藍河。   謝藍河沉默地看了她一會,才道:「方四少爺和丹陽郡主能擔負得起他們想要的任何香品。」   安嵐沒想到他會說這個,便垂下眼,看著修改後的香方,然後輕輕一笑:「是呢,真叫人有些羨慕。」   謝藍河也看著那張香方:「安嵐姑娘覺得,這個,能比得過他們的香嗎?能獲得大香師的認可?」   他在制香上一樣有過人之處,不然謝雲大香師不會開口讓謝府的人接他回去,只是,他目前所擅長的,和安嵐所擅長的,並不一樣。即便他也覺得這張香方極妙,但同時,他心裡也很清楚,這是一個很大的冒險。   安嵐聞言,沉默了一會,才道:「婆婆說過,聚天地純陽之氣而生者為香,香本就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所以,應當沒有一開始就有比不過的道理,若我們齊心協力,大香師定會認可的。」   末了,安嵐又補充一句:「婆婆是我們香院裡的婆婆。」   謝藍河一怔,看著那張安靜中透著倔強的眼睛,有那麼一瞬,他覺得自己似乎是在照鏡子,於是開口道:「人卻有高低貴賤之分。」   夕陽下,少年淺淡的眸子清澈澄淨,裡頭清楚地倒映出她的影子。   安嵐輕輕搖頭:「是人的身份地位有高低貴賤之分,在長香殿裡,香使是高。香奴是低;香師是貴,香使是賤。而我,以前曾是香奴呢,現在,我已是香使長了,以後,我又會在哪個位置?」   謝藍河有些震驚,不是震驚於安嵐的這番話。而是震驚於她這番話所表達出的想法,竟跟他一直以來所想的,不謀而合。   年輕的身體裡,都藏著一顆不安分的心。   安嵐和謝藍河將那張新改的香品單子遞給蓮月後,蓮月呵呵呵地笑了一笑,然後道:「兩位既然要用勞力來換。這樣的香品,我也不多做為難,明日一早。上山採五斤迷迭香,晚上去香房炮製香藥。若是認真,只一日一夜便可,若是有絲毫差錯,那麼……」   安嵐忙道:「您放心,我們定會極認真的!」   謝藍河也點頭。   蓮月打量著他們,笑眯眯地道:「那就回去吧,明天會有人帶你們上山。」   兩人道過謝後,從藏香樓出來,都長籲了口氣。隨後相視一笑。   「回去吧。」謝藍河說,語氣已不復來時的客氣。   安嵐點頭:「明天需早點起來。」   謝藍河也點頭。兩人回去的路上,碰到方玉輝和甄毓秀往這邊過來。   於是雙方都停下,方玉輝跟謝藍河打招呼後,就是朝安嵐微微頷首,他的言行舉止都極有教養,身上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單單看他或許不明顯。但跟謝藍河站在一塊後,旁人就會注意到,他眉眼間帶著分明的傲氣,看人時,即便是平視,眼睛也是微微朝下。   甄毓秀見他們兩手空空,便對安嵐道:「怎麼,這是白跑一趟了?」   安嵐笑了笑,只搖頭,卻不回答。   甄毓秀看著她微微皺眉,只是這會兒方玉輝已經抬步,她便懶得再搭理安嵐,趕緊跟上。謝藍河回頭看了他們一眼,低聲道:「我說的沒錯,甄姑娘會主動配合方四少爺的。」   安嵐也往那看了一眼,卻沒有說什麼。   方四少爺那樣的人,應當是眼高過頂,加上又有真實才學,或許根本不屑甄姑娘的配合。甄姑娘若是跟不上方四少爺的腳步,那麼甄姑娘自以為是的配合,或者在方四少爺眼裡,反而是拖累也不定。   ……   果真,當蓮月將同安嵐和謝藍河說過的話,跟他們也道了一遍,然後再將他列出來的那張單子遞給方玉輝後。甄毓秀當場就愣在那,好一會才回過神,轉頭,便看到方玉輝微沉的臉,以及蓮月笑得一臉奸詐的表情。   她一直很想在方玉輝面前表現一番,於是認為現在就是個機會,於是微抬起下巴,鼓起勇氣,有些輕蔑地看著蓮月道:「我們來藏香樓取香,可是大香師的意思,蓮掌事竟想藉此機會公報私囊,難道就不怕我們告訴大香師!」   方玉輝的臉色當即一變,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呵呵呵……」蓮月笑了起來,並且笑的時間還有些長。   甄毓秀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蓮月,然後又轉頭不解的看了看方玉輝,卻看到方玉輝此時的表情後,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能,是說錯話了!   可是,她說錯什麼了?她剛剛說的那些話並沒有錯啊!   赤芍是在白大香師面前說,他們需要的香品由天樞殿的藏香樓提供,那這可不就是白大香師的意思。眼下這藏香樓裡的掌事既敢獅子大張口,那可不就是打算趁機公報私囊!而且他的胃口也實在太大了,那些東西,她看著都咋舌,就算能付得起,也不能這麼傻乎乎地照付。再說,方四少爺可不是普通身份,她說的那兩句話絕對是有分量的。   「那就請兩位去找大香師評評理吧。」蓮月笑完後,站起身看著他們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就請他們出去。   方玉輝忙道:「蓮掌事請留步,在下並非是這個意思。」   只是蓮月已經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方玉輝的臉沉了下去,甄毓秀一看這情形,即有些心慌和不安,但更多的是不解,便道:「怎,怎麼,他這就走了,那我們……」   「甄姑娘!」方玉輝轉頭看了甄毓秀一眼,神色極其認真。   甄毓秀有些慌,忙看向方玉輝,神色有些訕訕的。   方玉輝道:「甄姑娘此心實屬難得,只是,這長香殿畢竟不是普通地方,我們行事,還是小心謹慎為上。」   甄毓秀頓時滿臉通紅,已意識到自己剛剛那通話起到反作用了,再看方玉輝因表情認真而更顯英俊的容貌,心臟跳得愈快,有些結巴地道:「是,那,那現在怎麼辦?」   方玉輝很後悔自己為何不找個藉口,他自己過來取香,帶她一塊過來,果真是壞事。他剛剛之所以會猶豫,不是因為覺得蓮月的條件過分,更不是為此為難,而是在想謝藍河他們到底要了什麼香,為何謝藍河和安嵐從這裡出來的時候,兩手空空。   「先回去吧,此事我來想辦法,甄姑娘是金枝玉葉,本就不該為這等事費心。」方玉輝出來藏香樓後,客氣又禮貌地道。   甄毓秀心裡頓生出愧疚,就道:「我去找赤芍侍香說明此事。」   方玉輝忍住心裡的煩躁,依舊客氣地道:「甄姑娘莫要如此,這等小事,不該去麻煩赤芍侍香,先回去吧,明日再說。」   「可是……」甄毓秀還是覺得不安,「要不,我去找那位蓮月掌事賠禮道歉!」   方玉輝搖頭:「甄姑娘容我想一晚,也正好趁這個時間再考慮一下,那張香方是否還需要改一改。」   甄毓秀終於點頭,隨後,滿是愧疚地欠身行禮一禮:「都是我不好,拖累了方四哥。」   方玉輝斂去面上的不耐煩,拱手回禮:「甄姑娘言重了。」   總算將甄毓秀送走後,方玉輝皺著眉頭嘆了口氣,想了想,就再次返回藏香樓。   方玉輝主動加了條件,不多會,就如願拿著自己需要的香品從藏香樓裡出來,然後快步離開那裡。   而他才走,丹陽郡主和方玉心也來到藏香樓,一樣是遇到這個問題。   方玉心瞧著蓮月給開出的單子,禁不住咋舌,悄悄跟丹陽郡主道:「郡主,要不要先考慮考慮?」   蓮月笑眯眯看著,沒有阻止她們商量。   丹陽郡主善解人意地一笑:「方妹妹若為難,我可以全都……」   「我不是這個意思。」方玉心面上一紅,忙道,「我,我只是覺得,郡主何不直接求到崔大香師那。」   丹陽郡主搖頭止住她的話,然後對蓮月微微欠身,應下那些條件,同時按壓了手印,方玉心也只好在那上面按下自己的手印。   只是待丹陽郡主拿著香品出了藏香樓後,方玉心還是忍不住問:「其實,郡主直接去找崔大香師,不是免得事後再付這麼多名貴香品。郡主,我,我並不是說不捨得的意思,而是……」   丹陽郡主微笑道:「我明白方妹妹的意思,只是這明明是白大香師的晉香會,赤芍侍香又已明言天樞殿的藏香樓可以提供香品,我卻直接求道崔大香師面前,保不準白大香師會不會對此有看法。再說,你又如何知道,別的香殿的藏香樓,不會有這等事。」   方玉心怔然,好一會後才嘆道:「還是郡主思慮周到,我完全沒想到這些。」   丹陽郡主看了她一眼:「方妹妹只是不願去想而已。」   方玉心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是呢,在家,娘也總說我愛犯懶,直腸子,不願動心思。」   丹陽郡主道:「女孩兒家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方玉心微微皺了皺鼻子,隨後忽然想起安嵐和謝藍河,就道:「啊,不知安嵐姑娘如何了?」   丹陽郡主腳步微頓,是呢,她也想知道。 第100章被咬   清晨的大雁山,是溼氣最重的時候,即便是在長香殿內,那霧氣也幾乎是觸手可及。   百裡翎隨意披了件罩衣,裡衣鬆散,領口微張,露出性感的鎖骨和胸前流暢的肌肉線條。出了寢殿後,他抱著胳膊站在門口,看著天邊那抹淡淡的霞光,然後就往天璣殿的後山走去。   路上遇到他的侍女,幾乎都是紅著臉向他行禮,待他走過後,才恍惚回過神,按住那顆亂跳的心。   這個男人,不僅是生得眉眼風流,其放蕩不羈的行為舉止完全是從骨子裡透出來。即便只是一個漫不經心的眼波,都能讓人心動加快,但輕抿的薄唇,卻又令人不敢生出絲毫褻瀆之心。   他興起時,可以上山下海尋異香,只為討佳人片刻歡心;他薄情時,旁人為他或是傾家蕩產,或是苦守十年,也換不得他回眸一顧。   淨塵已經習慣每天早上固定的時間起來做早課,果然,百裡翎順著後山那條青石板路走到天權殿這邊時,就看到薄薄的霧氣中,香殿的飛簷下,嫋嫋的香菸旁,盤腿坐著一個安靜又虔誠的影子。   百裡翎笑,眉眼飛揚,大搖大擺地走過去,撩袍往香爐的另一邊坐下,曲起一條腿,姿態愜意而懶散。   淨塵做完功課後,睜開眼,雙手合十:「阿尼陀佛,百裡大香師,你又來小僧處做什麼?」   百裡翎斜著眼打量他,笑眯眯地道:「白廣寒這是雁過拔毛啊。當真是不客氣,崔文君和方文建估計要被噁心到了!」他說完就哈哈大笑,隨後又道,「不過謝家那小子,真不知他到底是有骨氣還是傻,便宜了謝雲那廝,結果卻要讓我家小丫頭跟著一塊吃苦頭。」   淨塵道:「此事白大香師自有盤算,你我無需為此費心。」   百裡翎微微眯眼。忽然靠過去,鼻子幾乎要貼在淨塵的臉上。淨塵濃黑的眉毛顫了顫,又雙手合十念了一聲「阿尼陀佛」,然後一本正經地道:「小僧不好男色,百裡大香師就莫要逗小僧了。」   百裡翎一怔,隨後大笑,就將手搭在淨塵肩膀上道:「不好男色那就是好女色了,好好好,你在寺裡吃齋念佛那麼多年。如今出來也該正經開開葷了。莫擔心,白廣寒那廝不管你,哥哥管你。今兒就給你安排。」   淨塵滿臉通紅。忙道:「小僧不是這個意思!」   百裡翎又是一通亂笑,笑得媚色橫飛,淨塵有些受不了他,就要起身走開。百裡翎卻拽住他,慢慢收了笑,然後忽然問出一句話:「白廣寒。為什麼這麼著急找繼承人?」   淨塵一愣,就看了百裡翎一眼,百裡翎又道:「雖說大香師的繼承人不好尋,但依他如今這個年紀,就這么正兒八經大張旗鼓的找繼承人。此事別說是我,但凡關注長香殿的人。心裡怕是都會有這樣的疑問。」   ……   藏香樓的香奴將安嵐和謝藍河領帶大雁山上一處野草叢生的山谷溼地,交待他們務必天黑之前回去,然後就轉身走開了。   安嵐放下竹筐,蹲下在那野草叢裡撥了撥,又在附近轉了一圈後,就看向謝藍河笑道:「想不到都這個季節了,這地方還有這麼多燻草,我們開始吧,快的話,可能半天時間就夠了。」   謝藍河點頭,沒有多言,將袖子往上一卷,然後彎下腰……   燻草又名零陵香,多生長在山谷溼地中,葉子像麻葉,七月中旬開花,氣味像蘼蕪,香飄十步以外。九到十月間,將植株連根拔起,去淨根上泥沙,烘乾成陰乾,以莖葉嫩綠,灰綠色,乾燥,香氣濃,無泥沙者為佳。   這種採香的活,安嵐小時候就做慣了,幾乎每株燻草都是被她連根拔起,沒多會,她的竹筐裡就裝了一小半了。她轉頭往謝藍河那看了一眼,見謝藍河的竹筐裡也已裝了跟她差不多量的燻草,她很高興,照這速度,估計用不了半天就能採滿五斤。   只是當她要收回目光時,忽然發現謝藍河拔出來的燻草,根莖幹已斷,卻還是往竹筐裡扔。她怔了一下,就起身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謝藍河停下手裡的動作,不解地看了她一眼,目中帶著幾分焦慮和惱怒。   安嵐伸出手抓住一株燻草,另一手拿根枯枝往旁邊輕輕戳著,然後開口道:「我差不多七歲的時候,就開始跟著香農去山谷裡採香,那時候什麼都不懂,更不知道什麼巧勁,每次都將燻草的根莖拔斷,因此挨了好多責罵。來收香的人檢查得非常嚴格,斷了根莖的燻草,價格就要低好多。大家都是靠這個吃飯的,傷了一株,就是少了一株的錢,所以誰都不敢不小心。」   她說著,就已經將一株燻草完整的拔出來,瞧著無比輕鬆。謝藍河面上微燙,他剛剛每拔一株燻草,都要費好大力氣,手臂還多次被旁邊的野草和枯枝劃到。   「主要是把勁用在手腕上,一開始手指不能用蠻力,注意彈性,周圍的土仔細松一松,就能拔出來。」安嵐沒有問他清楚了沒有,拔了一株後,又接著拔下一株,一邊做一邊解說。   謝藍河一開始還覺得有些不自在和不好意思,卻看到安嵐如此坦然的神色後,便照著她說的學了起來。他雖自小就被養在外面,但除了遭人白眼外,到底沒真正吃過什麼苦,特別是在吃穿用上,謝六爺從沒短過他母子二人。因此,似這樣的粗活,他別說做過,是連見都沒見過。所以完全沒想到,就是拔幾顆植草而已,裡頭竟有這麼多門道。   幾次之後,謝藍河也拔出一株完整的燻草,當下就笑了起來,還有些得意的將那株燻草遞到安嵐跟前晃了晃:「怎麼樣!」   安嵐也笑了:「謝少爺聰明,我一開始可是學了好些天才掌握這巧勁的。」   謝藍河面上又露出幾分赧色:「別誇我了,你那時候不是年紀還小嗎。」   安嵐又笑了笑,就往旁一指:「那我去那邊了。」   謝藍河點頭,安嵐便站起身,只是她才剛走出兩步,謝藍河突然叫住她:「安嵐姑娘!」   她一怔,回頭,就瞧見謝藍河手裡拿著那株燻草朝她撲過來!   那一瞬,很短,但她腦子裡卻冒出很多念頭。   這是在大雁山上,雖是個相對平緩的山坡處,但到底是在山上。此時離她不遠之處就是個陡坡,若是不小心摔下去,能不能保住性命不敢說,但肯定是不能在繼續留在晉香會了。   每組有兩人,即便順利獲得大香師的認可,最終也只能一人晉級。   而前提條件又是兩人必須合作,那麼,若是有一人因可觀條件不能再參與晉香會,那最終的晉級者,自然就是能留下的那位了……   那一瞬,她沒有看到那雙琉璃般的眸子裡透出的驚懼和焦急,只是將事情往極壞的方向去想。所以,當遊到她腳步的那條蛇突然回頭,往謝藍河手臂上咬了一口後,她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安嵐趕緊側身,揚起手裡的棍子去打那條蛇,那蛇受了驚,很快就鑽進草叢逃走了。安嵐白著臉回頭,趕緊扔下竹筐去扶謝藍河:「咬,咬到了!?咬到哪了?我看看!」   將他的袖子往上一推,便看到他小臂上那個傷口,白皙的手臂,襯這那點兒血珠,無比刺眼。她心裡一慌,就低下頭,就著那傷口幫他吸出裡面的血。   謝藍河有些懵住,少女柔軟的唇觸在他的手臂上,令他渾身僵硬,直到安嵐吐了兩口血後,他才回過神,有些結巴地道:「安,安安嵐姑娘,你,你知道那是什麼蛇?是有劇毒嗎?」   安嵐覺得差不多後,才抬起臉,拿袖子擦了擦嘴,有些感激,又有些愧疚地道:「我們都叫那種蛇花灰,有毒,但不是會要命的毒。」   一聽是有毒,謝藍河的臉色也有些白了,忙問:「什麼毒?」   「被咬後會發燒,少則一個晚上,多則三個晚上。」安嵐說著就往兩邊找了找,然後扶著他道,「謝少爺,你先在那石頭上歇一歇,我給你找點兒草藥敷一下,能解一些毒。」   謝藍河有些怔怔地坐下,然後垂下臉,看著自己的胳膊,一時間腦子有些亂。   發燒的話,那他這幾天怕是就什麼都不能做了,到時,即便和出來的香受到大香師的認可,他也不會被選中。   安嵐找到藥草後,摘下來放進嘴裡嚼碎了,然後跑回來,敷在謝藍河的傷口上,再拿出自己的手絹給包好,然後看著他道:「沒事的,我以前也被咬過,我們香院裡好些人也都被咬過,都只是發點兒燒就好了。也有人給大夫看過,大夫也說沒事兒,這不是劇毒。」   謝藍河垂下眼苦笑,沒說什麼,如今說什麼都沒用了。   安嵐站在他跟前,有些愧疚地道:「你且忍一忍,這事我們誰都別說出去,香殿的人應該不會知道。昨兒蓮月掌事也說了,今晚我們要在香房裡炮製香藥,如此你就不用回去,那方四少爺也不會知道這個事,待過了今晚,應該就沒什麼事了」   謝藍河一怔,就抬起臉。   安嵐又道:「多謝你救了我,不然被咬的就是我了。」 第101章合作   很快,謝藍河就覺得身上乏力,特別是被咬的那隻胳膊,連抬起來都有些困難了。他本還想再拔些燻草的,只是依他這情況,是再不可能如願。   「謝少爺,就交給我吧,我做得很快的,你看,現在這差不多快兩斤了。」安嵐掂了掂手裡的竹筐,「我保證太陽落山之前就採足五斤的燻草,你別擔心,真的!」   謝藍河沒說話,只看著竹筐裡的燻草出神。   安嵐有些難過,更為自己剛剛那一瞬的想法感到羞愧。她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氣,忍住心裡有些火辣辣的感覺,然後將早上帶來的菜饃饃放在謝藍河跟前:「快中午了,你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我給你找點水去。」   謝藍河想叫住她,她卻已經拿著盛水的碗轉身跑了。   大雁山上的水源很多,天樞殿又是依著山瀑而建,所以根本不用找,只抬眼看過去,就能瞧到旁邊不遠處的崖壁那,有山泉潺潺而下。   謝藍河有些乏力的靠在石頭上,看著那姑娘捧著一碗水小心翼翼地走回來,心頭有些怔然。他從未接觸過這樣膽大心細的女子,手臂上那柔軟的觸感似乎還在,令他有些不自在,於是不由又抬手往傷口那摸了摸,卻摸到一方手絹。他便垂下眼看了看那手絹,這手絹跟方玉心及丹陽郡主等人常用的不一樣,很普通,花紋普通料子也普通,顏色還有些暗。看得出是用很長時間了。   謝藍河目光再往下,落到自己的腰帶上,寶藍色的緞子,因用的時間長了,顏色已經褪成淡藍色,這也不是什麼好料,所以緞子上的光澤也已經發暗。其實自被接回謝府後,他的衣飾等一應平日裡用得上的東西。漸漸都換了新的,但是,以前用過的好些東西,他還是一直留著。   那些年,謝六爺雖然沒短過他們母子吃穿,但也不是多富裕,紅顏未老恩先斷,若非因為生了他,多少也算是謝家的一條血脈。謝六爺哪可能還會記得他娘。所以,那些年他們母子的生活,雖沒冷著也沒餓著。卻也依舊拮据。特別是他娘總是精神不足。晚上需要薰香才能睡得好,那些香藥又不便宜,於是日子過得越發捉襟見肘。   安嵐捧著那碗水走到謝藍河身邊,見他還是那副出神的模樣,躊躇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道:「謝少爺。你喝水。」   少女有些忐忑的聲音讓他回過神,他才抬眼,那碗水就已經遞到他跟前。   「不用管我了,你去採燻草吧。」謝藍河接過那碗水,頓了頓。又道,「你……你不用覺得愧疚。我是個男人,都看到你要被蛇咬了,定是不能眼睜睜看著的。」   像是要證明自己就是個男人,少年說這話時的表情鄭重而認真。安嵐一怔,心頭萬般滋味,更覺自己適才的想法實在是難堪,於是躲避地垂下眼微微點頭,然後轉身拎起旁邊的竹筐。   ……   太陽落山之前,安嵐終於採滿了兩筐的燻草,她反覆掂了掂,覺得這兩筐加起來,起碼有七八斤了。於是就準備下山,謝藍河此時身上已經開始發燙,整個人也有些昏沉沉的。她便將那兩筐燻草摞起來,打算一起背下去,只是還不等她綁緊,其中一筐略重些的就被謝藍河給接了過去。   「走吧。」謝藍河也不多說,將竹筐往自己身上一背,就往回走,只是他的腳步卻明顯有些虛浮。安嵐忙過去攙住他的胳膊道:「我,我雖看起來個子小,但還是有力氣的,這點東西不算什麼,背得動的。」   謝藍河看了她一眼,見她額上都是細細的汗。眼下已是深秋了,雖今日陽光很好,但他坐那都覺得冷,她卻出了汗,臉上還紅通通的。這裡雖有不少燻草,但野草也很多,還有很多山石夾縫,光來回找就費勁,更別提不停站起來又蹲下去,再小心翼翼地連根拔出。這活兒幹一會沒多費勁,但連續幹上一天,就知道不容易了。   謝藍河沒理安嵐的話,但下山時倒讓她扶著自己,只是待要回到天樞殿時,他就讓她放手,然後小心放下袖子,並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就若無其事地走進去。   「嗯……還不錯,勉勉強強算合格。」蓮月仔細檢查過後,抬起眼打量著他們倆,目光在謝藍河身上停下,「謝少爺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啊。」   不等謝藍河開口,安嵐就道:「這些大部分都是謝少爺採的,下山時謝少爺又幫我背了這筐燻草,所以累著了。」   謝藍河張了張口,又閉上,並垂下眼。   蓮月呵呵笑了:「這般相互扶持,倒是難得。」他說完,就領著他們去專門炮製香藥的香房,然後道:「這架子上的香,還有今天你們採的這些燻草,明早之前炮製好,記住了,一點兒差錯都不能有。」   蓮月說完,就飄然離去,安嵐瞧著他走遠後,趕緊回身將快要倒下去的謝藍河扶到屋裡唯一一張躺椅上坐下,然後道:「你先歇一會,若有人來了我叫你。」她說完,就出去連打了幾盆水進來,倒入一個大盆,然後將燻草倒在那大盆水裡。   隨後她在香房裡找了幾條乾淨的,專門用來過濾的紗棉布,浸了清水後擰乾,小心放在謝藍河額上。接著又在香房裡到處翻了翻,找到幾個盛香藥丸的小匣子,其中一味香藥有清熱解毒功效。這些都是極其普通的香藥,那幾個匣子也是隨意擱在架子上,都積了灰,怕是很長時間沒人碰了。安嵐遲疑了一下,就拿出一粒香藥走到謝藍河身邊,讓他含著。   謝藍河也認得這東西,接過後就道:「別管我了,你快忙吧,一個晚上很快會過去的,我歇一會也幫你。」   正說著,就聽到外頭有腳步聲傳來,安嵐一驚,忙給他打了個眼色。謝藍河即將那丸香藥往嘴裡一塞,又將額上的溼棉巾拿下來,才站起身,就瞧著一個香奴拎著食盒走了進來。   原來是給他們送晚飯,那香奴說這是蓮月給交代的,安嵐和謝藍河甚是詫異,忙欠身道謝。   ……   燻草的炮製相對簡單,洗乾淨後,烘乾時注意火候和時間就行。   但今晚除了這些燻草外,還有一些蓮月留在香房裡的檀香,要由他們來完成最後一道工序的炮製。   幾乎所有的香在採下來後,都需要根據配伍的要求來進行炮製,然後才能用。未被炮製的香一般稱為「生香」,生香要麼是具有一定的毒副作用,要麼是功效沒有完全發揮,所以合香不僅在香料配伍方面十分考究,對於香料的炮製也是極其嚴格,不及則功效難求,太過則性味反失。炮製得當與否,直接影響著香的質量。   香藥的炮製,以順應陰陽之法為本,提其正氣,去其陰邪。重陽者去其燥氣,重寒者則去其陰氣,取之中和為貴。   檀香多產於溼熱地區,香氣淳厚,但檀香天生躁火氣重。所以配香之前,都是對檀香進行炮製,使其火氣消失,香氣更加純正。   跟謝藍河商議了幾句,又草草吃了點晚飯後,安嵐就起身去仔細查看了那些檀香,再拿起幾片嗅了嗅,然後輕輕點頭,心裡暗嘆長香殿的炮製手法當真是爐火純青,還差最後一道工序,但這些檀香已足夠淳厚,聞之沁人心脾。   前面,這些檀香已經經過清茶淋灑和浸泡,晾乾後又用酒和蜂蜜照合適的比例煎沸浸勻,密封后再次陰乾,現在,就差最後一道炒制的工序了。   安嵐先檢查了灶上的鍋,確定沒什麼問題後,就開始生火,一開始要先用大火炒,接著換中火,最後用小火。雖這翻抄的時間都有個數,但若絕對照著那個約定成俗的時間來炒制的話,最後炮製出來的檀香一定會有所欠缺。因為,每種香的產地不一樣,摘採的時間不一樣,香藥本身的品質不一樣。而且在炮製的過程中,天氣的變化,時辰的不同,空氣裡的溼度等等種種原因加在一起,就決定了每一次香藥的炮製,都需要師傅根據實際情況加以調整,才能炮製出最好的香藥。   火生好後,安嵐把手放在鍋上面試了試溫度,然後將一部分檀香倒進鍋裡。   謝藍河勉強咽下半碗飯,又休息了一小會後,稍微覺得好了些。   屋內淳香瀰漫,他睜開眼,看著灶火旁那個忙碌的身影,片刻後,就掙扎著從躺椅上坐起身,走過去,拿個小凳子在安嵐身邊坐下。   安嵐沒有特意去計算時間,只是憑著香氣去感覺,她在源香院時,這些活兒都有做過,並不陌生。她感覺差不多了,準備換中火,卻不及蹲下,就被謝藍河嚇一跳。   「我幫你。」謝藍河看明白她的意思,說著就將幾根燒得正旺的柴火拿出來埋在灰裡,紅通通的火光映在少年的臉上,令那雙淺淡的眸子添了幾分妖異的紅光。   安嵐忙道:「謝少爺,你,你得去躺著,我能行的。」   「看著香。」謝藍河調好灶火後,就抬起臉看了她一眼,然後又垂下眼,看著灶火,有些悶悶地道,「這叫我如何坐得住。」   —————————————   俺木好意思求票,乃們也忘了投票嗎,表這樣嘛,求乃們支持我用心寫完這篇文吖…… 第102章披衣   安嵐遲疑了一下,就道:「那你,可別逞強。」   謝藍河點點頭,默默看著灶火,聽著鍋鏟翻動的聲音,聞著淳厚的香氣,看著少女的裙擺在他面前微微晃動。火光映著他的臉,纖長的睫毛不時撲閃,沉靜得溫柔。   不多會,安嵐微微轉頭,他便會意,勉力又將爐灶裡的柴火抽出一些熄滅,只留微微的一點了小火。安嵐有些擔心地看了他一眼,卻沒說什麼,用心翻炒著鍋裡的檀香。   屋裡的香氣愈加濃鬱了,謝藍河抬眼,便看到安嵐臉頰紅潤,表情認真而專注。他覺得頭越發沉了,但心裡依舊下意識著算著時間,然後慢慢移開目光,看向鍋內。似香氣具劃了般,隨著她不急不緩地翻炒,遂有紫色氣體從鍋裡飄起,他昏昏沉沉間,暗自點頭,安嵐則微微揚起嘴角。   用了半個多時辰,試炒的這鍋檀香,沒有出絲毫差錯。   安嵐仔細檢查後,又拿給謝藍河看,謝藍河心裡放心的同時還有些感概,這姑娘,在香山的造詣,果真不容小覷,可嘆他如今身體不行……   「謝公子,你去躺椅上歇一會吧。」安嵐將炒好的檀香放好後,回過神走到他身邊,「我知道你放不下心,只是你如今身體這樣,真不宜再硬抗著,萬一明兒加重了可怎麼好。您若出了什麼事,我著實擔待不起的,到那時我可再不敢隱瞞。」   謝藍河想了想,就勉力站起身。安嵐鬆了口氣,忙伸手去扶他。   「檀香你炒制完後,叫我一聲,我換你。」謝藍河回到躺椅上後,就道,「你白天已經累一整天了,也不能再熬一晚,別的不說。萬一炮製燻草時除了點差錯,就前功盡棄了。」   「我知道。」安嵐應聲,讓他躺下後,又將剛剛準備的那條溼棉巾放在他額頭上。   謝藍河再支撐不下去,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眼,就閉上眼睛。   安嵐有些忐忑地站在躺椅旁看了一會,隨後咬了咬唇,就轉身往向爐灶那走去。   夜很靜,香很純。淡紫色的薄煙不時從鍋裡升起,她在爐灶邊一站就是一個多時辰。將最後一份檀香炒制好後,她回頭看了謝藍河一眼。見他睡得沉。便小心試了試他額上的溫度,再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然後將他額上的棉巾又浸了一下清水,擰乾,放回他額上。   燻草在吃晚飯的時候已經洗乾淨了,炒制檀香的這段時間。也已經瀝乾水分,現在就剩烘乾的這道工序。   將剛剛的火炭移到另一邊的窖灶裡後,安嵐打了個呵欠,於是站起身,用冷水沾了棉巾擰乾。用力擦了擦臉,瞬時清醒許多。她又往謝藍河那看了一眼。就在屋裡找了找,瞧著角落那掛著一條罩衣。她便走過去取下來,也不知是誰的,瞧著有些髒了,不過因是在香房裡,所以這衣服上除了香藥的味道外,倒沒別的難聞的氣味。   她拿過去,輕輕蓋在謝藍河身上,然後才走到窖灶旁,開始烘乾燻草。   七八斤的燻草,還是要分幾次來才行,這個過程倒不似炒制檀香那麼複雜,但是需要很專心,因為火候若過了,最後炮製出來的燻草,品質肯定是要下降的,嚴重的甚至不能用。   月朗星稀,長香殿今夜多人未眠。   天樞殿的香房有很多,白天時,安嵐和謝藍河上山採燻草時,丹陽郡主和方玉輝兩組人,已經開始配香藥了。因香品準備得齊全,而且大部分還都是已經炮製好的,需要根據自己的香方特別炮製的香品也就那麼一兩種。所以差不多天黑之前,他們都已配好香藥,此時已開始窖藏。   天黑後,丹陽郡主和方玉心都回了客房,不多會,甄毓秀也回來了,雙份相互打聽了一下對方那邊的情況,都很是順利。方玉心卻不時往安嵐的床位那看過去,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丹陽郡主便道:「也不知安嵐姑娘和謝少爺那邊如何了。」   「聽說付不起香品,便上山採香草去,回來後,蓮月掌事又讓他們炮製香藥,估摸著這會兒還忙著呢。」甄毓秀說著就是一聲嗤笑,然後搖了搖頭,「真是,原就不該是她待的地方,何必逞強,叫人笑話。」   方玉心輕輕咬了咬唇,有些不贊同地低聲道:「這怎麼是逞強呢。」   甄毓秀看了方玉心一眼,曉得她這是在為謝藍河說話,便笑著走過去坐在她身邊,親熱地笑道:「我是說,定是她逞強結果卻拖累了謝少爺,不然依謝的能耐,怎麼可能會付不起那點兒香品。」   方玉心臉色微紅,就瞧了瞧桌上的漏壺,然後道:「都這個點了,也不知他們用晚飯了沒,莫不是今晚要通宵炮製香藥,這樣身體如何吃得消。」   丹陽郡主則道:「咱們兩組,蓮月掌事給出的條件都差不多,若依那樣的條件,他們這一日一夜,能換得下來嗎?」   方玉心一怔,心裡更加擔憂了,甄毓秀則是暗喜,換不下來才好呢,如此也好叫安嵐早點兒收拾回去,省得在這礙她的眼堵她的心。   丹陽郡主說出那句話後,就沉默下去,心裡滿滿思索。   天樞殿只給十五天時間,如今已過去兩天了,一般的合香,窖藏的時間差不多要十二天,如此,安嵐和謝藍河就只剩下一到兩天的時間配香和炮製香藥。這麼一算的話,他們從藏香樓那要的香品,就只是用今日的勞動力來換。   就一天時間,究竟換的什麼香品?   他們會合出什麼樣的香來?   ……   安嵐將約六七成的燻草烘乾後,覺得實在是困得不行了,在這麼硬撐下去,最後這點燻草怕是很難把控火候,她看了看時間,算著時間足夠,便打算坐下歇一會。   到底是個小姑娘,累了一整天,又全神貫注地熬到下半夜,並且大部分時間都是站著的,身體實在吃不消了。於是她靠著桌子一坐,不小心就打起盹來,然後不知不覺間就趴在桌上睡了過去。   安嵐睡過去沒多久,謝藍河因一直是一個姿勢靠在躺椅上,身體不自覺地翻了個身,隨後姬醒了過來。   睜開眼後,他蒙神了好一會,然後忽然驚得坐起身,就發現自己身上不知何時多了件罩衣。他一怔,再往前一看,便見角落處的大桌旁,安嵐正趴在那睡覺。   他揉了揉依舊發脹混沉的腦門,然後拿起那件罩衣輕手輕腳地從躺椅上起來,走到安嵐身邊,將那件罩衣輕輕蓋在安嵐身上。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一個姑娘的睡眼,雖只有半張臉。   謝藍河站在那發怔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到窖灶那,就看到旁邊已經烘乾好的燻草,他拿起一小撮聞了聞,隨後又轉頭看完安嵐那看了看。   謝藍河開始烘乾最後那點燻草的時候,並不知道,此時,外頭有好幾雙眼睛都在注意著他們這香房裡的一舉一動。   蓮月看了一會後,什麼也沒說,就同赤芍一塊轉身走了。   白廣寒的寢殿內一片安靜,赤芍沒敢進去擾到大香師的睡眠,只等著明日如實匯報。   而此時的天璣殿那邊,百裡翎聽說了香房了的事後,頓時笑了起來,然後嘆道:「還真是個傻得可愛的孩子,白廣寒這是要撿到寶貝了嗎?嘖嘖,還真叫我有些捨不得了!」   ……   差不多天將亮的時候,安嵐猛地驚醒,然後慌忙站起身,甚至將椅子都撞翻了。   「小心。」她還不及轉頭,旁邊就傳過來一個略有些沙啞的聲音。   「謝,謝少爺!」安嵐扶著桌子,「燻草……」   謝藍河將那一小簸箕的燻草放在她跟前的桌子上:「你放心,已經都烘好了。」   安嵐怔了怔,抬手往簸箕上撥了撥,然後有些呆愣地問:「你起來了?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再過一會天就亮了。」謝藍河說著就往躺椅那指了指,接著道,「安嵐姑娘去那躺一會吧,你昨天太累了,這會兒得多歇歇。天亮後,就要開始配香了,還得再忙一日。」   「我……」安嵐摸了摸自己的額頭,「我剛剛是睡著了。」   「你太累了。」謝藍河看著那單薄的聲音,有些愧疚地道,「檀香炮製完後,你該叫醒我的,幸得我沒睡踏實。」   「對不住。」安嵐喃喃道,很是不好意思,幸好他醒過來了,不然這事非要被她給弄砸了不可。   「不是,其實是我拖累了安嵐姑娘。」謝藍河搖頭,然後抱拳施了一禮。   安嵐這才注意到,他看起來似乎沒那麼糟糕了,便問:「你,已經好了嗎?不燒了?」   謝藍河點點頭:「安嵐姑娘說的沒錯,就只燒了一晚,眼下感覺比昨晚好多了。」   安嵐鬆了口氣,不禁一笑:「好了就好,若是今兒還燒的話,就真不知該怎麼瞞著了。」   謝藍河也是微微一笑:「安嵐姑娘去那躺一會吧,我出去外頭醒醒神。」 第103章窖香   赤芍正吩咐侍女們今日差事時,不經意地抬頭,便瞧著天邊的微光下,天樞殿那臥著異獸的飛簷如似神之手畫下最為濃重的一筆,巍峨高遠的殿宇飽含著張揚的氣勢,華美的線條宛若天宮的剪影。   她相信,每個上來長香殿的人,此時抬頭看到這一幕,心靈都會受到震撼。   那震撼,卻不是因為那些巍峨的殿宇和巨大的飛簷,而是因為,此時,站在殿宇最高處的那個人。   最高處,自然風最大。   他雙手抱在胸前,身體有些隨意地靠在露臺的石柱上,任凜冽的寒風揚起他的長髮和衣袍,她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看得到他側臉完美的線條,以及飛揚的長髮畫出風的痕跡。   大香師什麼時候起來的?天才微微亮!   赤芍有些詫異,並且白廣寒大香師此時正看的,是香房那邊的方向。   不敢多想,她往旁交代兩句,就快步走上去。   上了露臺後,依舊不敢走得太近,約半丈距離時,她就停下,垂著臉將昨晚看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白廣寒聽完後,沒什麼表示,依舊看著那個方向。   赤芍等了一會,見沒有別的吩咐,就又輕輕退了出去。   那姑娘,究竟有何特別之處?為何能得大香師如此看重?   赤芍走遠後,終是忍不住抬臉回頭看了白廣寒一眼,然而此時朝陽已現。他正好沐浴在最初那道破雲而出的霞光中,風未止,於是那一瞬,他似要羽化飛仙而去!   ……   「謝少爺,你歇一會吧,只差印成模子了。」安嵐抬手隨意撥了撥垂下來的髮絲,「你雖退燒了,但身體還未完全好。還是應該多歇息的。」   已經快中午了,他們卻還不曾真正歇息過,這半天時間,兩人幾乎都拼著一股勁在堅持。就連用早飯的時候,他們也都是一邊往嘴裡塞吃的,一邊整理要用的香品。   謝藍河正擦著用來窖香的瓷壇,聽了這話,就抬起眼看了看安嵐,然後道:「你是姑娘家。你都不歇,我歇什麼。」   「我自小做慣了這等活,熬上一兩宿是常有的事。」安嵐說著就又看了看謝藍河。在看了看他那雙瞧著比自己還要白的手。低聲道,「謝少爺應該是沒做過這等活,硬撐的話,身體可是會吃不消的。」   謝藍河又看了她一眼,不得不承認,她是個非常好看的姑娘。膽大心細。不矯揉造作,沉默但不沉悶,有心計,但不失真誠。   謝藍河將罈子擦乾淨後,往桌上一推。然後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安嵐姑娘是不是覺得,我明明有捷徑可走卻不走。反跟這自討苦吃。」   安嵐一怔,抬起眼:「我未曾這麼想過。」   謝藍河垂下眼,看著自己的雙手:「比起安嵐姑娘,我確實應該感到慚愧。」   安嵐手裡的動作停下,有些怔然地看著他。   片刻後,謝藍河才抬起眼,淡淡一笑,俊秀的臉有些蒼白,但目中卻帶著光彩和希望:「快將模子印好,如此就只等著出窖了。」   一刻鐘後,便將印成精緻模子的新合香放入罈子裡,用蠟紙封住器口,拿到專門窖藏香品的靜室,放入地下的窖內。   從靜室內出來後,安嵐和謝藍河都長長鬆了口氣,隨後相視一笑。   只是,笑過後,兩人都想起,當日赤芍宣布的那個條件,他們,最終只有一人能留下。捫心自問,他們都不敢說自己比對方更優秀。   「回去好好休息。」短暫的沉默後,謝藍河輕輕道出這麼一句。   安嵐點頭,隨後同他一塊去蓮月那道謝,然後才一起離開了這裡。   男女客房是分開的,一個在東一個在西。   各自往回走時,謝藍河走了幾步,就停下,回身道:「安嵐姑娘。」   安嵐回頭,此時陽光正好,但照在她臉上,卻令她的臉色看起來白得有些透明。   謝藍河沉默地看了她良久,才開口:「互不相怨。」   安嵐一怔,隨後認真點頭。   謝藍河又道:「無論結果如何,日後只要你我還走這條路,就……就多多交流,可好?」   這一次,安嵐卻沉默得有些久,謝藍河唇抿得緊緊的,莫名的有些緊張。   她是他,第一位真正意義上,為同一個目標,相互扶持過來的人,並且,兩人還又是對手,於是更加難得。雖是女子,但依舊可見忠肝義膽,若她是男的,他定會拉著她結拜兄弟,即便不結拜,他也要將這樣的人認作兄弟。   但她卻是個姑娘家,他深感可惜,卻又不甘就這麼作別,更不願等到結果下來後,兩人心裡相互生怨,暗嘆不公。   安嵐沉默,是因為,她若落選,怕是就很難走這條路了。   香使長雖也跟香打交道,雖也需要會配香,但是跟香師們所走的路是完全不一樣的。香使長,往上是掌事,再往上還有可能進入香殿,成為殿侍,甚至是殿侍長。一個精於香之道,一個則是要精於俗事庶務。   這些,謝藍河並不清楚,他即便在某些方面與她有些相似,但終究是個被保護的很好的少年。在他被大香師點名,被接回謝府的那一刻起,即便他在心理上還不能完全適應,但他的身份地位已確確實實有了很大的轉變。   就算他不能被選入香殿,憑著謝府的能耐,他想走香師這條路,想必不會是什麼難事。她卻不同,她若想走香師這條路,就只有這個選擇。   只是,第一次有人向她表達這樣的意願,於是,沉默一會後,安嵐還是點頭,在陽光下露出一個純粹的笑容:「好。」   謝藍河微怔,隨後心裡一松,也跟著笑了起來。   陽光下,還一無所有的少男少女相視而笑,於懵懂中完成一生的誓言。   這樣的時刻,日後無論什麼時候回想起來,都很美。   ……   安嵐回去時,正好丹陽郡主等人用完午膳回來,三人瞧著她後,都愣了一愣。隨後方玉心先開口:「安嵐姑娘,已經合好香了嗎?」   安嵐點頭,往床上一坐,身體觸到柔軟的被褥,被強壓了一日一夜的疲憊頓時湧上來,於是有些無力地道:「失禮了,我先歇一會。」   見她馬上要躺下了,方玉心忙追著問:「長流哥哥也回去了?」   「嗯,方姑娘若找謝少爺,還是等明日吧。」安嵐說著就打了個呵欠,脫了鞋,然後上床掀開被子躺下了。   方玉心見安嵐累成這樣,想起謝藍河,不禁感到萬般心疼,只是眼下又不好意思馬上轉身過去找她哥哥。   甄毓秀瞟了安嵐一眼,有些不屑地哼一聲:「邋裡邋遢的,真是晦氣!」   丹陽郡主微微皺眉,看了她一眼:「安嵐姑娘已經歇息了,在屋裡就都少說些話。」   甄毓秀眉頭微蹙,卻不敢反駁方玉心的話,只得默默轉身走到自己的床邊坐下。丹陽郡主和方玉心也都各自找地方坐下,方玉心依舊在發愣出神,丹陽郡主則隨手抽出一本自己帶過來的書輕輕翻著。   一會兒後,甄毓秀覺得坐不住,就悄悄拉了拉方玉心,問她要不要出去走走。   方玉心遲疑了一下就站起身,然後詢問地看向丹陽郡主,丹陽郡主只是搖頭,於是方玉心便同甄毓秀一塊出去了。   兩人在客房附近溜達了一圈後,方玉心就說要去更衣,甄毓秀只當她找藉口去看謝藍河,也不點破,還一臉理解地道:「那我先回去了,走這麼一會兒,還怪累的。」   帶甄毓秀離開後,方玉心卻不是往謝藍河那過去,而是走向窖藏香品的靜室。   十幾天的窖藏時間,這當中,是允許窖香的人不時過來查看的。   所以,方玉心過來後,很順利就進去了。 第104章出窖   靜室內放著數十個除了大小不一樣外,幾乎都一模一樣的罈子,每個罈子下面都放著一塊牌子,上面記錄著香名和放入的時間。方玉心挨個看著,她是跟丹陽郡主一塊將香放在罈子裡,並一起拿過來放在這裡的,她記得那個位置。   不一會,就找到了那個罈子,她心中一喜,拿起那塊牌子仔細看了看。確認無誤後,又往門那看了看,然後拔出發上的釵子,將上面的蠟紙輕輕剔開。   手有點兒抖,心臟跳得厲害,額上甚至冒出汗了。   她緊抿著唇,幾乎是一口氣將那蠟紙剔開,看到裡頭的香丸時,才撫著胸口鬆了口氣,沒有弄錯。將金釵插回發上後,她就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小瓷瓶,擰開蓋子,將瓷瓶裡的東西都倒進罈子裡面。隨後又將那張蠟紙仔細恢復原樣,並拿出火摺子,周圍的蠟重新融化,再次封死罈子。   成功了,將火摺子吹滅後,她覺得手腳都有些發軟了,怔怔的看著那個罈子,心裡連說了幾個對不住。   已經進來好一陣,不好停留太長時間,只是轉身前,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看那一排排的罈子。安嵐那組的香也在其中,只是剛剛她沒有看全,就找到她要找的罈子了,所以沒有看到他們的罈子。   主要是是,她還不清楚他們的香是什麼名,或許剛剛看到了,卻沒有注意。   不過若對上今天的時間……方玉心遲疑了一下,終是收回目光,離開那裡。   回到客房時。甄毓秀已經躺在床上了,丹陽郡主還坐在椅子上看書。她進屋時,丹陽郡主還抬起臉對她微微一笑,方玉心卻有些不敢看丹陽郡主的眼睛,眼神閃爍了一下:「郡主怎麼不休息。」   「睡不著。」丹陽郡主說著就輕輕一嘆,「心裡一直掛念著裡頭的香,還想著找你一塊去看看。只是甄姑娘都回來了,卻不見你回來。」   「哦……我去哥哥那兒了。」方玉心心口猛地一跳,強忍住心裡的慌張,垂下眼道,「都封號罈子窖藏起來了。有什麼可看的,且安心等上十餘天,出窖後才好看看品。」   「說得也是。」丹陽郡主笑了笑,就又垂下眼繼續看書。   方玉心不敢再多說,打算也去床上躺下,避免自己的神色露出馬腳。   只是她剛在自個床上坐下。丹陽郡主又抬起臉看向她,並叫了她一聲:「方妹妹?」   方玉心心口狂跳:「郡主什麼事?」   丹陽郡主打量了她一眼,笑道:「你緊張什麼。你這是也要歇息了嗎?」   「我沒緊張啊。」方玉心忙否認,隨後又道,「是,有些累了。」   丹陽郡主卻一直打量著她。方玉心越發心虛,既想觀察丹陽郡主的眼神,但同時又不敢看丹陽郡主,於是眼下往兩邊看了看,就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道:「郡主看什麼?我臉上有髒東西不成?」   「方妹妹果真是個迷糊的。」丹陽郡主看著她笑,「這都要睡下了,還不知道卸釵環。」   方玉心一愣。隨後鬆了口氣,就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忘了,以往在家,都是丫鬟們幫忙,如今卻沒想那麼多,讓郡主見笑了。」   她說著就走到梳妝檯前,發上的金釵等物都卸了,然後才回到床上躺下。   只是躺下,並沒有真正入睡。   一會後,丹陽郡主便也合上書,抬手垂臉輕輕打了個呵欠,然後站起身,走到梳妝檯旁,也卸下發上的釵環。只是當她將自己那支紫水晶髮簪放到檯面上時,眼角的餘光掃過方玉心放在一旁的那支金釵,她眼神頓了頓,然後就落到那支金釵上面。   方家姑娘身上戴的首飾都是頂好的,因為是閨中姑娘戴的東西,所以那金釵看起來其實並不怎麼起眼,但是金子是純的,不參雜絲毫別的東西,所以看起來黃燦燦的,極是搶眼。   只是,那釵尾……卻似沾了點什麼東西,瞧著沒有釵頭那麼亮。   丹陽郡主的目光落在那上面,那金釵其實就放在她跟前,但她卻沒有抬手去拿,而是很認真地看了一會,然後才放在自己手裡的釵環,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床邊躺下。   她什麼都沒問,也什麼都沒說,只是在心裡微微嘆了口氣。   方玉心並不知道丹陽郡主剛剛在看她的金釵,這會兒瞧著丹陽郡主躺下後,終於鬆了口氣,然後也閉上眼睛。   ……   方文建聽身旁的人說完這件事後,嚴肅的面上即露出幾分冷嘲:「方家那幾個女人,把孩子都養成了蠢物,將長香殿當成大宅門裡的後院,挑梁小丑一樣的做派,白遭人笑話。」   納蘭侍香欠身道:「方姑娘也是一片苦心,方四少爺應該不知道此事。」   方文建微微皺眉,卻不再說什麼,只是看著天樞殿的方向長久不語。   而玉衡殿這邊,崔文君聽了此事後,卻沒有任何表態,依舊擺弄著屋裡那盆山茶花。淺明侍香心裡有些著急,她也是崔氏出身,並且還是丹陽郡主那一脈,當年進入長香殿之前,又承過光耀夫人的恩情,這些年,她家裡也沒少得光耀夫人的扶持,所以,她自然是偏向丹陽郡主這邊的。   「先生,這對丹陽郡主太不公平了,是不是……」   「公平?」崔文君似聽到什麼好笑的話,嘴角彎起一個漂亮的弧度,柔聲柔氣地道,「若是在乎公平,不如讓她趁早回去,也省得丟了崔氏的臉。」   淺明愣住,崔文君看了她一眼,淡淡道:「行了,你下去吧。」   「是。」淺明不敢再多嘴。欠身退了出去。   崔文君剪下一朵茶花,放在旁邊的盤子裡,手指在杯子裡沾了點清水,輕輕彈在那朵花上,遂有幽香浮起,殿內的景物全墮入迷霧中。   公平,好個天真的想法。   七殿大香師。有哪一位是靠著公平二字,最終走到這裡的?   十五天時間,從一開始的緊張,到後來的期待,以及他們不時出去在香殿裡走動熟悉。不知不覺間,就這麼過去了。   明天一早就開始評比他們配出來的合香了,於是前一天上午,幾個人便都來到靜室內。   謝藍河走到對著那牌子走到一個罈子前,正要去搬那個罈子,旁邊卻生出一隻手按在那罈子上面。阻止他的動作。謝藍河不解地轉過臉,安嵐把手放下,不動神色地將鄰近的兩個木牌子換了位置。然後將手放在旁邊的那個罈子上,低聲道:「是這個。」   謝藍河微怔,隨後恍悟,往丹陽郡主和方玉輝那看了一眼。然後低聲道:「安嵐姑娘果真謹慎。」   安嵐含糊地道:「其實是我小心眼罷了。」   謝藍河搖頭,只是這等場合,不宜多說這等事,他抱著罈子,就往外走。只是剛走到門口,突然聽到後面傳來一陣驚呼:「怎麼會這樣!?」   安嵐轉頭,就看到方玉心站在一個已經打開蠟紙的罈子前。一臉的不敢相信。   有淡淡的臭味!   安嵐詫異,同謝藍河對看了一眼,就不約而同地往回走。   丹陽郡主配的合香,窖藏出來,竟是臭的!這簡直是不可思議!   「郡主,這,這怎麼辦?!」方玉心有些六神無主,丹陽郡主則有些發怔的看著那壇香。   方玉輝也走過來,看了一眼,詫異之下,就拿出一個香丸仔細嗅了嗅,隨即臉色一變,就看了方玉心一眼,方玉心似不敢看他,一直就垂著眼。   「啊,這可怎麼好?!」甄毓秀這會兒也走過來,有些可惜,同時又有些幸災樂禍地道,「晉香會的品評馬上就要開始了呢。」   丹陽郡主嘆了口氣,然後將那罈子蓋上,就轉開身,往一邊走去。   方玉心等人都以為她是受不了這個打擊,要離開這裡,安嵐卻總覺得,似丹陽郡主這樣的人,不會這麼簡單就認輸。   果真,丹陽郡主往門那走去,卻不是為了出屋,而是從那繞到第三排的罈子那,彎下腰,在最底層拿出一個才手掌大小的小瓷罐。   方玉心初始還不解,但很快即明白其中意思,於是臉刷地就白了。   丹陽郡主拿著那個小瓷罐回來他們著,對方玉心道:「之前剩了一些香,我便裝到這小罐子裡,一起送到這窖藏,希望這個裡頭的香能沒事。」她說著就自己動手掀開蓋子,撕開上面的蠟紙,然後垂下臉。   非常矜貴的甜香,安嵐已經味道那縷幽香了,心裡即是一聲讚嘆。   「萬幸,沒有壞。」丹陽郡主將手裡的小瓷罐子遞到方玉心跟前,若無其事地道,「你聞聞,一會焚燒起來後,味道會更好。」   方玉心頓了好一會兒,才笑了起來:「真是太好了!」   甄毓秀沒想那麼多,當即就道:「還好郡主另外有準備。」   方玉心笑得有些勉強,謝藍河又看了安嵐一眼,然後示意她出去。   「安嵐姑娘,想得太周到了。」謝藍河打開罈子後,看著手裡的香,有些感慨地道。   而那邊,丹陽郡主等人也出去後,方玉輝就管丹陽郡主借了方玉心。   「你做的?」走到一處無人的地方後,方玉輝看著自己的妹子,有些嚴厲的問出這句話。   方玉心咬唇,片刻後才道:「只有郡主能威脅到哥哥,可我真沒想到郡主的心會藏得那麼深,我,沒能幫到哥哥……」   「糊塗!」方玉輝忍不住低聲喝斥,「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 第105章差距   「哥,哥哥!」方玉輝從未這麼嚴厲地喝斥過她,方玉心心頭一慌,「我,我知道做錯了,可是郡主應當也不會覺得就是我做的,到底我跟她是一組……」   方玉輝搖頭:「五妹妹,這裡是長香殿,是大香師居住的地方。」   方玉心怔然,片刻後,臉色忽的一白:「哥哥的意思是,大香師們會,會知道?!」   方玉輝沉默片刻,才低聲道:「總之,別在大香師眼皮底下做這等事。」   方玉心臉色慘白,她是為幫她哥哥,但若那件事從一開始就被大香師們知道的話,她自己不要緊,就怕會連累了她哥哥,讓大香師將哥哥看低了!   方玉輝瞧著方玉心這般神色,心裡一軟,他這妹子向來就膽子小,卻為了他去做這等事,於是抬手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不過你也不算白做這些功夫,丹陽郡主確實不簡單。」   提到這個,方玉心垂下臉,有些怔怔地道:「我真沒想到,郡主還會另外準備,我甚至都不知道郡主到底是什麼時候準備的。」   丹陽郡主暗中留了一罐香,不僅是給自己留了條路,同時也隱隱指出,那壇香出問題是方玉心做了手腳。誰都知道,方玉心和方玉輝是親兄妹,方家將這一對兄妹送入晉香會,就是抱著一定要入長香殿的決心。但是,大香師身邊的名額只有一個,方玉輝真正要面對的對手並不在這一輪。所以,方玉心為其兄提前除去勁敵的打算。從而在窖藏的合香裡動什麼手腳,自然不難理解。   在競爭的過程中。想盡一切辦法除去對手,本就不是鮮少之事。箇中高手,需做得不被人發現,並且達到最終目的。顯然,方玉心的手段拙劣了些。雖已經得手,但這得手的結果,和她真正想要的結果,完全是南轅北轍。而此事,大香師究竟知道不道,他們都不敢確認,但是,丹陽郡主心裡已經清楚。他們卻是明白的。   方玉心回了客房後,本是有些不知該如何面對丹陽郡主,卻不想丹陽郡主待她依舊如之前一般,根本不提窖香的事。倒是甄毓秀,完全沒往別的地方去想,只覺得連丹陽郡主配出來的香也會出差錯,實在叫人稱奇,又暗嘆丹陽郡主運氣好。想得周到,沒有將配好的合香全盛在一個罈子裡。於是甄毓秀一時安慰她們,一時又嘆好好的一壇香。怎麼就變臭了呢,究竟是哪出了問題。惹得方玉心一陣兒尷尬,丹陽郡主也只是搖頭,甄毓秀便撇了撇嘴,自當她們不願示弱,也就不再自討沒趣。   那天。從始自終,安嵐都默默看著,沒有插一句嘴。   甄毓秀自當是不理她的,方玉心因心頭沉甸甸的關係,也沒有與她說話,倒是丹陽郡主探究地往她那看幾眼。   這一日,相安無事地過去了,晚上幾個人各懷心思地早早睡下。   翌日一早,幾個人在香殿侍女的服侍下梳洗畢,便開始為今日的鬥香挑選衣裳。   鬥香,向來鬥的不僅僅是香。   但凡是參與過鬥香會的人,心裡都明白這一點。   所以,這一天選什麼衣服首飾,就顯得尤為重要。   衣服是早就挑好了,各自換好,從屏風後面出來,相互打量了一眼,方玉心便由衷贊了一句:「郡主這身衣服真好看,也就郡主能壓得住這樣顏色!」   胭脂紅的束腰襦裙,似天邊升起的一縷霞光,將她整張臉照得愈加明豔動人。通身衣裳都沒有時下貴女們喜歡用的花紋,唯衣緣處用猩紅的絲線繡出簡單的紋飾,看著簡單,卻絲毫不顯不單調。   「方妹妹過譽了。」丹陽郡主微微一笑,走到鏡子前看了看,便將發上的金釵拿下來,只在耳朵上掛了一對紅寶石墜兒。   方玉心看得有些怔住,驀然間,生出自慚形穢之感,甚至有些嫉妒。   有的人根本不需金釵珠玉裝扮,引起其本身,就是一顆光彩奪目的寶石。   甄毓秀目中也露出又羨又嫉之色,她自知不能跟郡主比,也不好跟方玉心較出個高下,於是就想從另外那位身上找回她的優越感。   正想著,轉過頭,就瞧著安嵐從屏風後面出來。   甄毓秀上下打量了一眼,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嗤笑,然後故意好心地道:「安嵐姑娘是不是沒準備幾套衣服,不如在我這條件去穿。」   丹陽郡主聞言回頭,看到安嵐的裝扮後,也是微怔。   同樣是束腰襦裙,但她身上穿著的,卻更似丫鬟的衣著。茶白色的上裳,艾青色的裙子,外加一件豆青色的貼身比甲,衣裳上同樣沒有什麼顯眼紋飾。幾乎每個府裡的丫鬟,都有這一類的裝扮,特別是那顏色。   唐國的風氣及是開放,對百姓的衣著打扮以及顏色的使用,管理得很是寬鬆。不似前朝,事事規矩嚴明,即便是顏色,也被劃出分明的階級。雖前朝滅亡至今已過去近百年,但是,那影響了整整一個朝代,並且深入民間的東西,如今雖不再具有原先的意義,但其所形成的習慣和潛入深處的意識,並沒有完全消失。   青色,在前朝時,曾是被視為最低賤的顏色;與此相反,紅色,向來是最為高貴的顏色。   所以,一直到今,許多人家的下人,其身上的衣裳,也多是以青色為主色調。   安嵐沒有回應甄毓秀的話,走到妝檯前,打開自己的首飾匣子,挑出那隻碧玉簪子插在發上,然後才打量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再又從鏡子裡看了看旁邊的丹陽郡主。   這麼站在一塊兒,連她都覺得自己瞧著像是丹陽郡主的丫鬟。   她垂下眼,心裡說不上難過,但這怎麼也不會是件值得開心的事情,差距就在那裡,如此明白,想不去正視都難。   這世間就是有那麼一種人,不僅出身好,還很聰明,並且一樣很努力,很刻苦,很有毅力,甚至還很正直善良!   「很適合你。」丹陽郡主也看著鏡子裡的安嵐,然後由衷地道出這句話,不帶絲毫惡意。甄毓秀便不再說什麼,直到都出了房間後,她才跟方玉心嘀咕一句:「要我穿成這樣,都不好意思出門。」   方玉心怔了怔,低聲道:「其實,安嵐姑娘穿這樣挺好看的。」   甄毓秀撇了撇嘴,就是因為安嵐穿成這樣還那麼好看,她才覺得不忿。今日她也特意挑了衣裳換上,比不上丹陽郡主也就罷了,但跟安嵐比,自己明明勝她不知多少,卻不知為何,卻感覺不到多少欣喜和快意。   ……   天樞殿前殿正廳內,已經擺好香席。   他們過去時,白廣寒還未到,在各自的位置坐下,並等了半刻鐘後,才瞧著殿外有白光晃過。   他踏入殿之前,殿中之人皆紛紛起身。   除去白廣寒外,百裡翎也過來,隨後淨塵也跟著進了大廳。   「崔文君還謝雲還有方文建不過來?」入座後,百裡翎就往旁問了一句。赤芍低聲回道,「未聽說那三位大香師要過來。」   「這麼沉得住氣,難不成以為今日他們都能晉級。」百裡翎一邊說,一邊打量座下那幾個孩子,然後轉頭看了淨塵一眼,「你覺得看如何?」   淨塵認真道:「小僧沒有預知之能。」   白廣寒沒搭理他們的口水話,往旁看了一眼,赤芍會意,就讓他們開始。   第一個出來的是丹陽郡主那組,兩人起身行禮後,便由丹陽郡主走擺在中間那張香案前坐下。   按說,第一位出來的,多多少少都會有些緊張,但是,在丹陽郡主身上,卻絲毫看不到這樣的情緒。就好似,她天生就適合處在眾人時時關注的目光中,並且此時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已不僅僅是準確到位那麼簡單,而是如行雲流水般的善心悅目。   她的呼吸,同她的動作形成一種奇異的互動,竟令旁人都隨著她呼吸的頻率來調整自己的呼吸。安嵐恍惚之後猛地醒過神,隨後心裡暗暗吃驚,她是第一次看到丹陽郡主試香。之前只是隱隱覺得不簡單,眼下才真真確確地感覺到,丹陽郡主,遠比她以為的要優秀得多。至少,她還無法做到,僅憑前面這些動作,就能讓人失神,香還未至,就已經品到其味。   燒炭,理灰,開炭孔,埋炭,梳炭,壓灰,清掃,打香筋……置香,執爐。   用品香爐品香,其香味自然不同用火直接焚香木那麼霸道,這樣的香需將品香爐託起,雙臂抬高,放置鼻前,才能品得出其中的妙處。   此時,丹陽郡主的品香還未傳到安嵐這邊,但她已經聞得到自丹陽郡主手中傳來的幽幽甜香。如似滿園桃花驟然盛放,春風拂面而來,溫柔的觸感令人的心都跟著變得柔軟起來。只是片刻後,春雨突至,桃花紛紛落下,剎時鋪滿一地,之前溫軟的甜香因雨水的關係,多了凌冽的味道。地上的花泥散發出越來越濃烈的香味,似不甘的靈魂,令人心跳加速。隨即雨停,風再次拂過,濃香散去,只餘淡淡幽香,樹上還有一朵桃花沉寂盛放,餘香幽遠……   安嵐只覺得整個人都受到震動,有些怔然的將品香爐遞還給赤芍,原來,這就是丹陽郡主的香! 第106章抱負   眾人傳香細品將結束時,丹陽郡主又開始擺香爐,她這次沒有放隔火片,拿香箸夾起一塊比米粒兒大不了多少的香,直接放在香灰上。沒一會,遂見一股青煙「嗖」地冒出來,此時正好品香爐被赤芍放回香案上,於是那一縷空靈飄渺的香菸,正好落入所有人眼中。   然更奇的是,那香菸將消散時,竟隱隱變了顏色,在香菸最上頭凝出一縷淡淡的紅霧,那突然而至的香,既似雨過天晴後破雲而出的霞光,又似女子靨上醉人的胭脂,足有驚世之美。   安嵐從呆怔到痴迷,座上的百裡翎也微微坐直了身子,打量著丹陽郡主道:「此香何名?」   丹陽郡主起身,鄭重行禮:「回大香師,此香名霞飛。」   安嵐恍惚回神,霞飛?霞飛!   最後那縷紅色的輕煙,可不就是這天地間的一縷霞光。   百裡翎笑了,品了一會,評了一句:「倒也應情應景應人。」   彤日東升,霞光萬丈,當真是應了丹陽郡主的出身;滿園桃花,甜香嫋嫋,歷經風雨依舊傲然盛放,可不應了她既有錦心繡口,又有不屈的信念,總有一日,要飛向九天!   淨塵也微微點頭,只有白廣寒沒有任何表示,依舊是沒有表情的表情,卻不同於赤芍的木愣。因為光是那身氣韻,就叫人矮了三分,即便是天潢貴胄在他面前,也不敢生出絲毫輕慢之念,同時還忍不住傾心。任是無情也動人,指的便是他。   接下來是方玉輝這組了。有丹陽郡主珠玉在前,他面上神色略有凝重。   方玉心雖對自己兄長很有信心,但是丹陽郡主的優秀,也遠遠超出她的預料,此時。她甚至很難對丹陽郡主露出一個笑容。在丹陽郡主面前,她的淘汰是必然的,唯可惜,她沒能為自己的兄長除去這樣一個巨大的威脅。   方玉輝,雖相貌英俊,但少年老成,再加上自小就以方文建大香師為畢生榜樣和追求的目標。所以,即便是平時。他面上也總帶著幾分嚴肅,於是此時此刻,他顯得比平日還要嚴肅認真,令旁觀的人也不由生出幾分緊張。   「這小子,還真有幾分神似方文建,就連動作都像。」百裡翎微微眯眼,跟白廣寒低語,白廣寒卻沒任何表示。百裡翎頗覺無趣。幸好這會兒方玉輝已經行禮畢,在香案前坐下。   不同於丹陽郡主行雲流水般的華貴優美,方文建的每一個動作似都蘊含著一股力量。但並不顯粗魯。長香殿的大香師,行為舉止,神色氣質多半出塵文雅,宛若謫仙,談笑間自顯風流。但其中,也有兩位不太一樣。方文建大香師就是其中一位。不同於白廣寒的孤高清冷,方文建的不苟言笑給人的感覺更多是嚴肅,相交另外幾位大香師,他顯得太過嚴肅認真,於是在百裡翎眼裡,方文建那樣的人是更加無趣的。   所以,這位少年起身行禮,清灰焚香時,百裡翎便往旁一歪,斜著眼角往那看。   安嵐不敢忽視任何一位對手,更何況,她對這位方四少爺,一點都不了解。即便是在長香殿這半個月,也不曾有過任何實質性的接觸,碰面不過是點頭而已。   這樣的人,會配出怎樣的一種香?   那是風的味道,不是溫柔的春風,而是凌冽的疾風,沒有花的柔香,但草木的清香和山石醇香已經陽光的暖香,風越來越疾,香越來越濃,無數清冽的味道被在每個人的味覺神經炸開,恍惚間宛若身處山崖絕壁,略往下一探,瞬間驚出一身冷汗。足夠高了嗎?足夠險了嗎?展眼看去,風景足夠絕美了嗎?   不,不夠!   當然不夠,有人以霞光出世,他如何能僅甘於一山之高。   香味隨疾風而走,來得快,去得也快,恍恍惚惚間,是的什麼都品道了,又似什麼都沒品出來,驚嘆中又有種什麼都抓不住摸不著的空落落之感。   突然,雜香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線更加清冽更加純正的尾香。   眾人心頭皆為之一振,來了!   那一瞬而至的香味,似飛入九霄的雄鷹,如一柄利劍,猛然間就往人的心臟直直地刺過來!   安嵐身上微僵,再次緩過神後,抬眼,卻看向謝藍河,兩人皆從對方眼裡看到了沉重。   那樣的眼光和目標,那樣**又自信的展現,令他們震撼的同時,心裡禁不住微黯。   甄毓秀無比驕傲,即便幾位大香師都在座,她也忍不住一臉痴迷地看著方玉輝。她在香上的造詣即便比不上丹陽郡主等人,在也只自小就接觸這些東西,即便合香的本事沒多大,但品香總是有的。   百裡翎手一手支著腦袋,依舊閒散,但面上並無任何輕視之色。   「此香何名?」他又問。   方玉輝起身行禮:「回大香師,此香名鷹唳。」   鷹唳!   安嵐又是一震,以聲喻香,喻人,喻抱負,當真是絕了!   「真是初出茅廬不怕虎。」百裡翎打量了方文建一會,然後笑了,轉向白廣寒,「如何?」   白廣寒微微點頭,安嵐沒有放過白廣寒的任何動作,剛剛,丹陽郡主最後起身行禮回答香名時,他也是如這般微微點頭。安嵐鬧不清他這兒點頭是什麼意思,就過關了呢,還是僅是單純地覺得不錯?   安嵐琢磨不透這其中的關鍵,而且也沒有時間給她琢磨。   因為輪到她這一組了。   兩人又對看了一眼,多麼相似的兩個人,無論之前受到怎樣的震撼,當輪到自己時,無論如何都會將旁的心思收起,披上戰袍。   百裡翎坐直起來,嘴角邊過著幾分笑意,連那雙風流嫵媚的眼睛裡也帶上的幾分親切。他沒有說話,但全身上下都在表達一個意思,就是:小丫頭,給我爭氣些!   安嵐和謝藍河行禮後,跪坐在香案前。   一個負責品香爐,一個負責燻爐,兩人分工明確,配合融洽。   品香爐傳遞出去時,安嵐垂下眼,一邊看著謝藍河修長的手指慢條斯理地侍弄著那香爐,一邊擔待著宣判。   ——————————   對不起大家,這幾天雜事多,總靜不下心來寫,昨天不得已斷更,⊙﹏⊙b汗,心裡總有種欠了巨額債務的感覺………… 第107章破繭   只是,當座上的人接過品香爐時,她還是忍不住抬起眼,烏黑的眸子裡充滿了緊張和希翼。   白廣寒面上的表情並沒有絲毫變化,修長的手指託著豆青色的品香爐,寬大的袖袍垂下,微微晃動間,折射出淺淡的華光。他頭微低,愈顯長眉入鬢,眉下眼瞼微垂,蓋住寒潭一樣的眸子。   香,幽幽四溢,有舒心的涼意。   盛夏,溪邊,雜草叢生,青綠澄淨,繁茂豐潤的色彩吸引了無數低微的生命。   蚊蠅毛蟲,雀鳥鼠兔,或是爭地產卵或是爭食育子,低賤而短暫的生命也有各自的熱鬧。   酷暑,片片草葉下面,結出顆顆粒粒飽滿的繭蛹。   夏雨,狂風,草葉被扯得不住搖擺,無數顆繭蛹被雨水衝刷掉到泥地裡,再順著雨水聚積起來的細流飄入溪中,或瞬間被溪水吞沒,或順流而下,再不見蹤影。   充滿水汽的香,明明有滋潤脾肺的功效,卻入了心後,令人膽顫。   危險讓人如此措手不及,無力承受。   雨停,日出,彩紅穿越天際。   被狂風暴雨肆虐的草地,掛滿了無數水珠,在陽光下,如數無數顆璀璨的寶石,令人目眩神迷。   因這場暴雨,那批繭蛹幾乎全群覆沒,面對環境的殘酷,僅靠自己生存,就是這麼殘酷。雨後的香,乾淨而迷人,是無數生命被清洗後,揮灑出最鮮嫩的味道。   只是,即便是在最嚴酷的地方。幸運偶爾也會降臨。   最後兩顆繭蛹岌岌可危地刮在兩片草葉下面,成了最後的倖存者。   有按捺不住激動的人跑出來觀看天邊的彩紅,一雙又一雙,或大或小的腳在那青嫩嫩的草地上或跑或跳。無數次都從那兩顆繭蛹附近踩過去。兩顆繭蛹無數次跟死神擦肩而過,於是,無盡的危險變成了無盡的幸運。只是那幸運又似在高空走鋼絲一般,下面沒有防護網,身上沒有保護繩,只要一絲偏差。就死無葬身之地!   原本並沒有靠在一起的兩顆繭蛹,因周圍這一次次的踩踏,兩株草都往旁邊一歪,讓那兩個繭蛹靠在了一起。   清爽的香,須臾間添了幾許溫暖,令人莫名的想流淚。   天亮了又暗,人來了又走,雀鳥蛇鼠不時從那兩顆相互偎依的蛹旁邊經過,卻都因為草葉的覆蓋,而忽略了它們。   香味溫暖而悠長。感動逐漸歸於平靜,因為那就是命。幸或不幸,都難以說清,但抗爭在冥冥之中早已註定,此生難逃。   日子一日一日地過去,天邊再次露出晨曦時。草葉下面的那兩顆繭蛹,其中一顆似微微動了一動,隨後,另一顆也跟著動了。   開始了,兩顆蛹殼上忽然間都出現細微的裂紋。   香,依舊沒有任何驚豔的地方,但是,卻能觸到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生命,破繭而出,瞬間讓人熱淚盈眶!   青草依舊。汩汩溪流帶走最後一片餘香……   滿室沉靜,沒有震動,只有沁入心房的感動。   此時,還有誰會在乎,那焚香的人衣著是否光彩奪目。這世間,有什麼能比生命最原本的面貌,更加令人敬畏心驚。   白廣寒,聞香,品香,聽香過後,靜默片刻,才慢慢抬眼,看向香案後面的那兩人,開口:「此香何名?」   兩人起身行禮,同聲道:「回大香師,此香名破繭。」   破繭,別人已霞光出世,鷹擊長空,他們才剛剛破繭。破繭後,是成蛾,還是成蝶,是展翅,還是隕落,猶未可知,因為他們,僅僅是破繭。   她破開了源香院朝不保夕之繭,他破開了遭人白目低人一等之繭。   「阿彌陀佛。」淨塵雙手合十,閉目宣了一聲佛號。   百裡翎一雙美目打量這他倆,然後瞥了白廣寒一眼,忽然道了一句:「你真是難得的好運,卻是可惜了。」   難得一下子找到如此多優秀的孩子,卻可惜,只能從裡頭挑一位。只能挑一位,自然是要挑最優秀的那一位,那麼,誰才是最優秀的呢?   安嵐說出香名的時候,期待著白廣寒也如之前兩次那般,微微點頭。   可是,最後她看到的卻是白廣寒轉頭,朝赤芍點了點頭。   安嵐垂下眼,有些難過,更多的是不安。   謝藍河也咬了咬牙,然後在赤芍的示意下,靜默地轉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安嵐重新坐下後,依舊垂著臉,既緊張,又害怕,甚至不敢看向對面的謝藍河。因為,接下來就要宣布結果了,誰入圍,誰落選,都將得到明確的答案。   那邊,謝藍河也一樣沒有看她,但是,他知道她此時在想什麼,如她,也清楚此時他心裡在想什麼。   「那麼普通的幾種香品,竟能和出這麼讓人感動的香味。」丹陽郡主忽然一聲低嘆,「你和謝少爺,都很了不起。」   安嵐怔了怔,轉頭看向丹陽郡主,好一會後才反應過來對方在說什麼,於是有些愣愣地道:「郡主的霞飛,也很是讓人震撼。」   丹陽郡主微微一笑,坦然地受了這句話,而此時赤芍已經走過來,她便不在說什麼。   「獲得大香師認可的合香有……」赤芍環視了他們一眼,但凡被她掃視過的人,心臟都不由自主地提起來,就連丹陽郡主和方玉輝也不由握了握手心。   「霞飛。」   丹陽郡主長籲了口氣,微微閉了閉眼,然後起身朝座上的大香師行禮。   方玉心心裡激動的同時,又有些沉重,因為這個結果將代表著,他哥哥接下來要面對這麼一位強勁的對手。   「鷹唳。」   方玉輝鬆開握緊的雙拳。面上露出文雅的微笑,起身行禮。甄毓秀則激動得行禮時,差點碰到前面的案幾。   赤芍道出這兩個香名後,因呼吸的關係。忽然停了一停,也僅僅是短短的片刻,但就這短短的片刻,就足夠讓安嵐汗溼夾背。   「還有……」赤芍終於開口,「破繭。」   那一瞬,安嵐有些茫然地抬起臉。正好就看到那雙寒潭一樣的眸子。只是這一次,那眸子似不復之前的冷漠疏離,似帶了一點點,一點點……   丹陽郡主忽然推了她一下,她猛地回過神,才發覺自己竟一直呆坐著。而謝藍河已經起身要行禮了,卻因她慢了一拍,不得不先站著,並有些尷尬地往她這看了一眼。   安嵐一慌,忙起身。有些手忙腳亂地給座上的大香師行禮。   百裡翎打量著她,笑眯眯地道:「小丫頭慌什麼,才這會兒就慌了,接下來可怎麼辦呢。」   安嵐面上微紅,見謝藍河也坐下了,她便也退回自己的地方。   三種合香都活得認可了。那麼接下來,就是真正均定誰走誰留的事情了。   安嵐終於鼓起勇氣,往謝藍河那看了一眼,正好謝藍河也看向她。   兩人的目光對上時,各自腦海裡都浮出那句話:各憑本事,互不相怨。   安嵐輕微點頭,謝藍河也微微頷首。   但是,接下來的事情,又再次出乎他們的意料。   幾位侍女捧著筆墨,在赤芍的示意下。一一擺在他們跟前的案几上。   每人都一張花箋紙,一支筆,一碟墨。   大家都不解的看過去時,赤芍緩緩開口:「每組的人,將自己認為能繼續留在晉香會的人的名字寫在紙上。呈上來便可。」   所有人都怔住,大廳內靜默了好一會,沒有人敢提筆,也不知該如何提筆。大家都被赤芍這句話弄懵了,方玉輝終忍不住問:「難道,這一輪的結果,就是由我們自己定?」   「沒錯。」赤芍看了他一眼,然後環視了一圈,接著道,「從此刻起,所有人都不得出聲,亦不能有眼神的交流,否則視為主動退出晉香會。」   若是,大家都寫自己,那豈不是全都能留下。   幾乎所有人心裡都在想著這句話,不過,不等他們冒險問出來,赤芍就又道了一句:「答案與事實不符者,視為欺騙。」   大香師就在場,並且不止一位,而是三位。   欺騙大香師,會有什麼後果,不用想也知道。都只是十幾歲的孩子,若真擔上這樣的罪名,怕是別再想往後有好日子過了。比起進去晉香會,這樣的後果更加令人恐懼,沒有人能承擔得起。   所以,這就是要逼著他們捫心自問。   方玉心輕輕嘆了口氣,第一個提筆;甄毓秀遲疑了一下,用眼角的餘光往方玉輝那看了一眼,雖只看到他放在案几上的那雙手,卻還是覺得心情愉悅,於是微微一笑,也跟著提筆;接著,方玉輝提筆,丹陽郡主提筆……最後,就剩下安嵐和謝藍河還有些僵硬地坐在案幾前,兩人都垂著臉,看著眼前那張空白的花箋紙。   誰能留下,竟讓他們自己決定,還不能有失偏頗。   方玉心和甄毓秀先後寫好,放下筆,然後將那張花箋紙交給旁邊的侍女,隨後丹陽郡主和方玉輝也送上自己的答案。   兩組的答案都沒有分歧,赤芍直接宣布:「留下者,丹陽郡主,方玉輝。」   沒有任何意外的答案,然後,所有人都看向安嵐和謝藍河。   安嵐只覺得那支筆有千斤重,卻不得不提起,落字。   對面,謝藍河亦是艱難地提筆。   片刻後,侍女將兩人的答案送到赤芍跟前,赤芍一看,愣了一愣,就轉身送到白廣寒跟前,請他過目。   ——————————   呃,掉下粉紅榜了,屁股好痛,我現在求粉紅票,會不會被揍? 第108章不見   白廣寒掃了一眼,百裡翎也湊過去瞄了瞄,然後呵地一笑,就看向安嵐和謝藍河,鳳目微眯:「這倒是奇,是你們之前就商量好的,還是心有靈犀?」   安嵐和謝藍河皆是一怔,遂抬起眼看向對方,百裡大香師此話之意,他們寫下的答案是一樣!初始兩人目中都露出詫異,只是隨即就化為感激,最後心有戚戚。   兩人的神色皆落入座上之人眼中,不言而喻,他們是不約而同寫下這樣的答案。   丹陽郡主和方玉輝等人亦是面露不解,那兩人究竟寫下什麼樣的答案,能讓大香師這般詫異。   「你們可知,此結果無效。」白廣寒終於開口,語氣沉緩,不慍不怒,但那聲音裡卻帶著三分涼意。   安嵐臉色微白,與謝藍河同時站起身,面上有忐忑,但並無愧色。   赤芍面無表情地道:「自詡聰明的人,長香殿不會留。」   安嵐猛地抬起臉,看向座上那人。   白廣寒沒有做最後的表態,安嵐垂下眼,咬了咬唇,然後又抬起眼,看著白廣寒道:「奴婢不敢將將這款香的功勞全歸為己有,若無謝少爺,破繭無法配得出來,破繭既得大香師認可,就是證明,奴婢和謝少爺都有資格留在晉香會。」   謝藍河接著道:「安嵐姑娘並無虛言,在下雖不敢妄自菲薄,卻也不敢自認比安嵐姑娘更加優秀。破繭的香方是安嵐姑娘先提出,在下提出疑問,香品經過多次調整。君臣佐鋪的用量亦幾經修改,炮製各有分工。安嵐姑娘有巧思,擅於細微處做畫龍點睛之筆,在下擅於整體的調配。避免浪費時間和香品。沒有安嵐姑娘,破繭,憑在下一人之力,定無法做到。所以,在下才會在花箋紙上同時寫下兩人的名字。」   丹陽郡主吃了一驚,原來,他們倆竟是同時將兩人的名字都寫在上面。   方玉輝微微挑眉,看向謝藍河,隨後又看了看安嵐。琢磨片刻,亦覺得這真是最好的答案。只是,他往自個妹子那看了一眼,卻見方玉心一臉震驚的看著謝藍河,目中暗含淚光,他眉頭一蹙,心裡輕輕一嘆。   甄毓秀則是詫異的同時,嘴角邊忍不住帶起一絲幸災樂禍的笑,呵,竟敢在大香師面前自作聰明起來。簡直不知死活!   安嵐和謝藍河說完後,都低頭垂手站在那,等著最後的宣判。   百裡翎看了白廣寒一眼,很識趣的沒有開口,他也想知道,白廣寒對此事會怎麼表態。這兩孩子,呵呵……還真是鮮少看到,有人敢給大香師出題。   兩人都留下,也沒什麼不可。但是。多少有點大香師被牽著鼻子走的感覺。   眼下或許不好輕易下定論,他們之中誰最優秀。但身為大香師,肯定清楚,自己真正需要的人是誰。最優秀。不等於最合適,只要具備條件,那麼後天的欠缺,大香師完全可以一手培養。   白廣寒會怎麼選呢?百裡翎倍感興趣。   「既如此……」白廣寒來回掃了他們一眼,開口道,「明日,你們再比一場。」   安嵐和謝藍河同時抬起臉,怔了一怔,隨後按捺住心裡的激動,垂首恭恭敬敬地應下。   甄毓秀有些不甘的咬了咬唇,心裡暗恨地盯著安嵐,怎麼什麼事到了她那,都有例外!   丹陽郡主心裡也不禁生出幾聲唏噓,當真是次次意外,讓人不注意都難。   赤芍遂宣布,下一次晉香會,也就是最後一次晉香會,定於三天後,地點是寤寐林的銅雀臺。這一次,需自己準備亂香,並於巳時整到銅雀臺。   丹陽郡主和方玉輝皆應下,方玉心和甄毓秀垂下眼,心裡略有幾分酸澀。安嵐和謝藍河則有些尷尬地站在那,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於是,就在他們躊躇的時候,大香師們已經起身離席,出了大廳,飄然遠去。   安嵐輕輕籲了口氣,這才看向謝藍河,片刻後,露出一個微笑。   那是沒有背負任何東西的笑容,因為他們都為自己爭取了一個機會,這一次,才是真正的沒有負擔,並且對對手抱有極大的尊敬。   謝藍河走到安嵐面前,認真道:「那麼,明天見了。」   安嵐點頭:「嗯。」   謝藍河又打量了她一眼,忽然道:「多謝安嵐姑娘。」   有些莫名的道謝,安嵐心裡卻明白,他是在謝她認可了他,其實,她又何嘗不是充滿感激。在那個時候,能獲得身為對手的他的承認,那種感覺,現在回想都覺得激動。   於是,她也欠身道:「多謝謝少爺。」   方玉心已經走出廳外了,卻因那兩人還留在廳裡說話,所以頻頻回頭。   方玉輝便道了一句:「你無需去在意這樣的事。」   方玉心一怔,忙後悔眼光,面上微紅,目中卻帶著幾分固執和倔強。   ……   安嵐回到長香殿的客房時,就看到丹陽郡主等人正在鼓搗包裹,並且每個人都顯得有些手忙腳亂,床上那包裹是越整理越糟糕,即便是丹陽郡主,也是將自己那包裹裡的東西弄得一團糟。   安嵐有些反應不過來他們在做什麼,站在門口遲疑了一下才問:「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丹陽郡主先回頭,瞧著是她後,便笑了笑:「準備回去了,原是想留下來看你和謝少爺鬥香後再離開的,只是長香殿卻不允。」   安嵐這才明白,原來她們是在收拾自己的東西,這是這越收拾越亂的本事,她還是第一次見到。   她正猶豫著是不是要上去幫忙時,方玉心忽然轉身,看著她道:「安嵐姑娘,明天的鬥香,你和謝少爺,誰會贏?」   安嵐一怔,片刻後才道:「我也不知道。」   甄毓秀頓時一聲嗤笑:「依我看啊,謝少爺多半會讓著她,誰叫她慣會裝模作樣,等閒的都會被她騙了。」   安嵐微微皺眉,看著甄毓秀的側臉道:「甄姑娘這是在侮辱謝少爺?」   甄毓秀霍然轉頭:「你說什麼!」   安嵐坦然地看著她:「甄姑娘以後說話還是注意點場合,既然大香師都認可了,甄姑娘卻還當著我的面說這等話,貶低我不要緊,但否認大香師的決定引起的後果,卻不是不是誰都能承擔得起的。」   「你這是在教訓我!」甄毓秀面上一陣兒紅一陣兒白,只是聲音卻不自覺地降低了許多。方玉心忙拉住她道:「別在這吵,長香殿的侍女可都在外頭呢,赤芍侍香也才剛剛走,怕是都沒走多遠。」   「哼!」甄毓秀恨恨地瞪了安嵐一眼,然後才抬起下巴轉過身。   方玉心便朝安嵐笑了笑,然後就往外去,從安嵐身邊經過時,還特意給她打個眼神,請她借一步說話。   安嵐遲疑了一會,知道方玉心出去後,她才轉身。   方玉心一直沒開口,直到走到一處沒人的地方後,才停下轉身,對著安嵐鄭重地行了一禮。安嵐一愣,忙避開,並不解道:「方姑娘,你這是?」   方玉心抬起眼看著安嵐,認真道:「我想求安嵐姑娘一件事。」   安嵐又是一愣:「什麼?」   方玉心遲疑了一會,終於鼓起勇氣開口:「明天的鬥香,請讓長流哥哥贏了吧,我一定會重謝安嵐姑娘的。」   安嵐極是不解地看著方玉心,對方在她眼裡,一直是個極其嬌弱的存在,並且眼淚很多,時不時就掉幾滴,好在脾氣並不遭人厭,平日裡很安靜,比她還要安靜。   良久後,安嵐才道:「是謝少爺請你來求我的?」   方玉心忙道:「當然不是!長流哥哥怎麼可能會求我這等事!」   安嵐又道:「那麼,就是方姑娘覺得,謝少爺一定會輸?」   方玉心一怔,隨後搖頭:「也不是,我一直是相信長流哥哥一定會贏的。」   安嵐沒有在意她話裡的無禮,想了想,才接著問:「那麼,為什麼?」   只是,方玉心的勇氣似乎用完了,沉默了好一會後,就欠身道:「是我太著急了,關心則亂,還請安嵐姑娘忘了這件事吧。」   安嵐沒有應聲,只是回頭看著方玉心的背影。   於是,方玉心走了幾步手,還是停下,回頭看了安嵐一眼:「因為,方家最講究門當戶對。」   安嵐愣了一愣,就打量了方玉心一眼,這才意識道,方玉心原來在考慮自個的親事。是了,大唐雖不似前朝那麼規矩森嚴,女子到十**才嫁人的很多,甚是過了二十後才出閣的也有,都不是什麼新鮮事。但是,大多數女子,一樣是十三四歲就開始議親了,日後要嫁的人,多半是在這幾年定下來,所以,方玉心自然會緊張。   安嵐到底沒有答應,方玉心似也沒有因此而怪她,走之前,還特意握了握安嵐的手,留給她一個微笑。   那一夜,安嵐躺在床上,想著白天裡的事,然後心裡輕輕一嘆,就閉上眼睛。   次日,她按捺住有些慌的情緒,耐心等到差不多到點時,才去往天樞殿的大廳。只是,當她走到那邊大廳門前,抬步走進去後,卻發覺裡頭一個人都沒有。   她茫然地等了好一會,直到之前定好的時間已經過去,卻還是沒看到一個人影。   為什麼?   出什麼事了?   ————————————————————   ^^謝謝大家的粉紅票,滿足了我執著於「有求必應」的虛榮心! 第109章幸運   安嵐有些茫然地站起身,打算出去問一問時,正好赤芍進來了。   「赤芍侍香。」安嵐微微行禮,然後不解地道,「今日不是……」   赤芍道:「今日的鬥香取消了,你可以留在晉香會,回去準備最後一輪的比試吧。」   安嵐怔住,直到赤芍轉身後,她才回過神,忙追過去問:「為什麼會取消?謝少爺呢?」   赤芍站住,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怪異:「讓你直接晉級還不高興?」   「我……」安嵐面上依舊帶著幾分茫然,只是瞧著赤芍面上那等冷冰冰的表情,她遂行了一禮「此事實在太過突然,赤芍侍香能否告知原因?」   赤芍打量了她好一會,才道:「你是個幸運的,不過他比你幸運,謝雲大香師已經點名要謝藍河,所以他自然不能再留在白廣寒大香師的晉香會。」   安嵐愣住,知道赤芍走遠後,她才回過神。   謝藍河……是直接進入長香殿了嗎?   所以,她這算是,撿了便宜?所以赤芍剛剛才會那麼看她,有點兒不屑,又有點兒可憐,還有點兒等著看笑話。靠著意外,白撿了便宜的人,卻最終還是要被淘汰。   赤芍的眼裡,是這個意思。   安嵐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感覺,似鬆了一口氣,又似被什麼堵在心口般,終究是有些不舒服。   ……   大雁山上,有片地方種滿了青竹,綿延成林。林中有孔雀開屏。   謝藍河對著那正背著他引逗孔雀的男人,微微垂下臉,此時他面上神色極其複雜,目中帶著明顯的不甘。只是因為低頭的關係,沒有讓人看到。他旁邊的女人知道他此時在想什麼,便著急推了他一下,他依舊不動,那女人值得乞求地捏了捏他的手。   這動作,這是他們母子間的暗語。開始於他六歲那年。   那時謝六爺對藍七娘的熱乎勁已經過去了,又因謝六奶奶的關係,母子兩的生活過得不是很好,一度陷入舉步維艱的地步。偏那時候,藍七娘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孩子又小,什麼也沒個妥當的人照顧。身上的那些毛病也沒能請個大夫好好瞧瞧,於是一拖再拖,拖到直接躺在床上下不來了。   藍七娘身邊的老嬤嬤沒辦法。去謝府求見謝六爺,結果被打了出來。   老嬤嬤哭著回來後,瞧著躺在床上出氣多進氣少的藍七娘,又領著謝藍河去謝府,希望謝府看在謝藍河也是謝六爺的骨血的份上,救藍七娘一命。好歹別人孩子這麼小就沒了娘。   謝藍河還記得,謝府的那些僕人是怎麼辱罵他和嬤嬤的,並且府裡的好些哥兒也都偷偷溜過來看。他當時並不憤怒,只是感到害怕,謝府大門砌得外比他還要高的臺階,令他無比恐懼,他想拽著嬤嬤走,嬤嬤卻拉著他跪下……跪下對著謝府高高的臺階不停地磕頭。   頭磕破了,臉上被看門的人啐了口唾液,然後才求得一袋子銅錢。據說,是謝六奶奶賞叫花子的。只是,從始至終,他都沒見過那位謝六奶奶。   他忘了自己當時有沒有哭,只記得嬤嬤抓著那丟過來的錢袋子。抱起他,一邊笑一邊哭著走了。   回去後,他有些呆愣地在藍七娘床邊守了一日一夜,一直握著藍七娘的手。   嬤嬤用那袋求來的銅錢請了大夫,熬了三碗藥,終於讓藍七娘睜開了眼睛。   藍七娘從鬼門關回來後,第一眼就看到兒子額頭上的血跡,老嬤嬤只得在旁邊略略解釋了一遍。藍七娘一時間開不了口,於是一邊流著淚,一邊一次又一次地輕輕捏著他的手。   那是身為母親的愧疚和歉意,他當時雖還小,當時已經能明白。   也就從那之後,藍七娘每次對他感到愧疚時,或是求他時,都會悄悄捏一捏他的手。這個動作,代表這母子兩相依為命的那些年,那些旁人無法體會的經歷。   可是這一次,謝藍河沒有任何回應,依舊那麼站在,一句話也不說。   而此時,謝雲給孔雀餵完食物,然後微微抬起手指,便見站在他跟前的那隻孔雀一下子張開自己華麗炫目的尾羽,隨即華光流轉,正在附近悠閒散步的孔雀似乎得到指令,要較量似的,也都跟著紛紛開屏,有的還特意在林中起舞,整個竹林瞬間異彩紛呈!   藍七娘握住謝藍河的手又緊了幾分,謝藍河卻只是微微抬臉,依舊一言不發。   謝雲轉身,藍七娘即垂下臉。   「謝長流心有不忿?」謝雲看著謝藍河,面帶微笑,那是長輩看著自家小輩時的笑容,「若是不願……」   「不!」藍七娘慌忙抬起臉,「七少爺只是靦腆,見到大香師後就不太會說話,他心裡是極願意的。」   謝雲笑了笑,面上帶著理解,那樣的笑容,奇異地撫平了藍七娘的緊張。   此人,即便是一個微笑,一句話,似都透著一種高華的氣質,當真是君子如蘭。   謝雲道:「回去準備一下,過幾天長香殿的會去謝府接你,入了開陽殿後,就先從侍香人做起吧,能不能入弟子之位,還需看你自己。」   「七少爺,還不快謝謝大香師!」藍七娘按耐住激動的心情,急切地對謝藍河道了這麼一句,隨後似怕謝藍河還那執拗脾氣,又低低求了一聲:「河兒……」   謝藍河終是抵不過母親的渴望,咬了咬牙,忍住心裡的鬱氣,對謝雲深揖:「多謝大香師抬愛。」   謝雲不知什麼時候得了一隻孔雀翎扔給他,明明是很輕的羽毛,卻直直往謝藍河跟前飛過來,謝藍河下意識的接住,然後不解地抬起臉。   謝雲看著他道:「孔雀驕傲,是因為確實有值得驕傲的地方。」   謝藍河一怔,再次垂下臉:「是。」   ……   從開陽殿出來後,謝藍河就直接往山下走,藍七娘只得在後面追著道:「河兒,娘知道你心裡不痛快,但是,娘並沒有去求六奶奶,只是求了六爺,是六爺就讓人帶著娘上這來的。河兒,娘知道你不願跟那府裡的人扯上關係,可是,咱到底是進了那裡,如今只有送你入長香殿,才能擺脫他們……」   謝藍河突然停下,轉頭看向藍七娘:「為什麼要求他們!」   「沒有求……娘只是,試探地問了問謝大香師的意思,之前不也是他將你帶回謝府的嗎。所以娘就問了他,能不能直接讓你進開陽殿,剛剛,你不也聽到了,謝大香師直接就應下這事,說明你真的是……」   「娘!」謝藍河看著藍七娘,強忍著心裡的慍怒,「你明明知道,謝家六奶奶說過,只要我進了開陽殿,咱們就還是謝家的一條狗,搖著尾巴回來,為的就是這塊肉骨頭!」   藍七娘訕訕地道:「你別聽她的,大香師的事能是她想怎麼說就怎麼說的嗎!」   「你為什麼就不能相信我!」謝藍河終於忍不住提高聲音,隨後又深呼吸了一下,才接著道,「娘,我知道,我知道你緊張我,生怕我入不了白廣寒大香師的眼,生怕我灰溜溜地回去,所以你一直想著要為我做些什麼,想給我添點助力。可是,你怎麼就沒想過,你這麼做,日後你在謝六奶奶跟前,還怎麼直起腰?日後我又要怎麼去面對白廣寒大香師,即便是在謝雲大香師面前,我也抬不起臉!」   謝藍河肩膀微微垂下,低聲道:「我已經不是六歲的孩子了,你為什麼就不能相信我呢……」   藍七娘有些愣怔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好一會後,才啞著聲道:「不是娘不相信你,而是,而是那個位置太難了。娘知道你不願待在那府裡,所以就只有長香殿這條路可走。可是,那晉香會裡,除了你以外,還有方家的少爺,還有丹陽郡主。河兒,就算你怪娘,娘也一定要讓你進長香殿,你本就該屬於這個地方。」藍七娘說著就握住兒子的手,「沒錯,娘是求謝大香師了,但是,若謝大香師不認可你,娘再怎麼求也是沒用的,而且你能保證自己一定能進天樞殿嗎?」   謝藍河咬了咬牙,沒有說話。   藍七娘道:「若是,娘是說假如,你萬一無法在白廣寒大香師的晉香會留到最後,那謝大香師怕是也不願收你!」   謝藍河依舊不語,他知道藍七娘說的是事實,良久,終是一嘆。   這些不甘,其實都是心裡的傲氣和曾經的憤怒及委屈在作祟,說到底,他現在就是不知好歹,旁人求都求不來這樣的機會,他卻在不滿。   只是才往山下走幾步時,不想就看到安嵐。   安嵐朝他微微頷首:「恭喜了。」   謝藍河面上即露出幾分窘迫,那一瞬,他甚至覺得自己做了虧心事般,不敢看安嵐的眼睛。相互尊重的對手等著與他公平一戰時,他卻不聲不響地尋了個後門,直接摘得戰果。   ……   安嵐回了源香院後,站在院門口,看著裡頭熟悉的一草一木,竟有種恍若隔世之感。已經有香奴將她回來的消息傳出去了,她正打算去見陸雲仙,不料就看到金雀急急忙忙從裡頭衝出來,紅著眼圈道:「婆婆病了!」   —————————————————   兩人都很幸運吧,俺也好希望自己也能這麼幸運, 第110章病重   七年前,安嵐因白廣寒一句話留住了命,只是才七歲的小姑娘,受了那麼重的傷,之後若沒個妥當的人看顧著,也不一定能活得下來。   安婆婆就是在那個時候,走進安嵐的生命。   長香殿的人將安嵐丟回來後,就走了,源香院似她這樣的孩子很多,受罰臥床的也不少,出事了,香使們最多是讓人送點藥過來。藥就擱在床邊上,若是自己能動的,胡亂抹上一把,或者有個交好的幫把手,命賤的便能掙扎地活下來。   金雀那個時候還沒進長香殿,安嵐也是才剛剛進源香院,那時候的她,一臉的菜色又沉默寡言,自然沒能交上什麼朋友。   安婆婆在十多年前就已經在源香院當差了,就負責燒水的活兒,那天也是巧,安婆婆從安嵐那屋的門口經過時,正好聽到安嵐在裡頭低低地喊了幾聲「水」,於是安婆婆便往裡看了一眼。   那還不是算是正經香奴的房間,裡頭陰暗潮溼,長年累月都帶著一股子發黴的味道。鋪著一張破席的木板床上,趴著個像小貓似的女孩兒,身上還帶著血跡。這麼多年,這等事也不算少見,奴才的命本就不值錢,一個小錯一頓打,很多時候,活不活得下來,當真是看命夠不夠賤。   安婆婆生出惻隱之心,只是不等她走進去,安嵐就微微轉過臉,往門外看去。   安婆婆一怔,她從沒見過,在傷得那麼重的情況下。眼睛還那麼清亮的孩子。   於是安婆婆進去給安嵐倒了杯水,又給她送了一碗粥,再又找了套乾淨的衣服給她換上。過幾天後,安婆婆去香使那求了個情。就將安嵐從那小屋裡帶了出來。   當年,若沒有白廣寒那句話,她就沒命了。   但那些年,若沒有安婆婆,她也不可能活得下來。   她很明白,這兩份恩情並不一樣。安婆婆是她最親的人,這些年她早將婆婆視做自己的祖母。   「是老毛病又發作了嗎!」安嵐臉色一變,當即轉身往安婆婆那快步走去,「我走的時候不是好好的,這次嚴不嚴重,找大夫了嗎?」   「其實不是老毛病發作,是前幾天感了風寒,我照著以前的法子給婆婆熬了藥,婆婆吃下後,也覺得好些了。我,我便當還是跟以前一樣,過個幾天就能全好的。」金雀一邊跟著安嵐,一邊忐忑地道,「誰想,今兒早上。婆婆瞧著忽然有些不行了,我,我已經讓人去請大夫了,陸掌事剛剛也讓人去看了一眼。」   安嵐忽然站住:「什麼不行了?」   金雀紅著眼圈道:「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昨兒婆婆都還能下來走呢,今兒忽然就下不來床了,你,你快去看看吧……」   安嵐不等金雀說完,就重新往前快步走去。   她心臟跳得厲害,手腳已經有些發軟。婆婆本就有病在身,近這幾年,身體更是一日不如一日。她總是很害怕,但她從未將這樣的恐懼表露出來過,她總是想。只要她拼命的往上爬,就總能將日子越過越好,就再也不用去愁婆婆的醫藥錢。到時候她可以請最好的大夫,可以用最好的藥,然後她就再也不用感到恐懼了。   可是,她如今的日子確實是越過越好了,但是,婆婆的身體,卻並沒有如她所想的那般,也跟著越來越好。   已經是深秋了,屋裡燒了炭,安嵐掀開帘子進去時,頓覺得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婆婆年紀大了,加上腿腳總有些炎症,越來越耐不得寒,以前捨不得燒炭,只有在深冬的時候,才會燒上一些……安嵐坐在安婆婆床邊的凳子上,緊緊握著那隻枯老的手。   安婆婆此時看起來似睡著了,除了臉色看起來比往日蒼白些外,瞧不出有什麼不妥。但此時已經快中午了,金雀說,已經這麼睡了一個上午了,之前還以為是貪睡,也就沒在意。只是太陽都快升到頂頭後,金雀又過來看了一眼,卻見婆婆還睡在床上,叫都叫不醒,她一下子就慌了。   「大夫什麼時候能過來?」安嵐低聲問。   「應該快了,半個時辰前讓人去請的。」金雀站在安嵐身邊低聲道,隨後又抬手小心放在安婆婆鼻子前試了試,感覺到鼻息後,她才微微放心,接著道,「婆婆以前可從沒這般過,昨天也是好好的,我昨晚還特意來婆婆這說了好一會兒話,婆婆的精神瞧著也不錯的。」   安嵐沒說話,只是緊緊握著安婆婆的手,眼圈微微有點紅,但沒有哭。   金雀總覺得是自己沒照顧好安婆婆,想自責幾句,又怕安嵐更難過,想安慰安嵐,又覺得自己沒這個資格。她其實也很害怕,婆婆於安嵐來說是親人,於她來說,又何嘗不是。   於是,兩人都沉默地守在一旁。   一會後,金雀看了安嵐一眼,小心問了一句:「那晉香會,你……」   安嵐點頭,金雀的眼圈一下子紅了,忍了忍,才低聲道:「太好了!」   安嵐卻搖了搖頭,看著床上的婆婆,這一輪,她通過得有些莫名其妙,所以並沒有覺得多開心,如今在看婆婆這樣,就更沒有那份心了。   之前在天樞殿,赤芍看她的眼神所表露出來的意思,又何嘗不是她所擔心的事。   金雀還想說什麼,卻這會兒,一個香奴探頭進來道:「金香使,大夫來了。」   「快請!」安嵐忙抬起臉,金雀也跟著站起身。   片刻後,一位花白鬍子的老大夫走了進來,安嵐和金雀退到一邊,緊張地在一旁等著結果。   老大夫似拿不準病症,第一次把脈後,搖了搖頭,又把了一次脈,並且第二次的時間比第一次還要長。   「大夫?」待那大夫放下手後,安嵐忙開口,「婆婆她怎麼了?」   「先吃兩副藥看看。」大夫輕輕一嘆,說著就開始寫藥方。   金雀接著問:「大夫,婆婆為什麼一直睡著?」   那大夫掉書袋般地說了一大通,金雀和安嵐都沒聽懂,他便簡單地道:「寒邪入體,加上多年病痛纏綿,又這麼大年歲了,能這般睡著,總也比醒著受苦強。先吃兩副藥看看,若是能醒過來便能好,若是醒不過來,那就準備後事吧。」   安嵐頓時呆在當場,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   金雀也懵了,好一會後,才結結巴巴地道:「大,大夫,你說什麼?什麼後事,你可,可別亂說話,我……」只是她話還沒說完,眼淚就下來了。那大夫似已見慣了這樣的事情,也不見怪,將藥方開好後,又交代了煎藥的法子,然後搖了搖頭,就領著藥箱走了。   「怎麼會這樣……」金雀喃喃道,「我再去請個大夫。」   「剛剛那位大夫對婆婆的身體最是了解,這些人給婆婆瞧病的,大都是他。」安嵐低聲道了一句,然後看了看手裡的藥方子,接著道,「先去抓藥。」   她看起來太過平靜了,平靜到金雀愈發覺得心慌,於是便道:「我去抓藥。」   安嵐想了想,就點頭,然後將藥方子遞給金雀,並交代一句:「快去快回。」   金雀點頭,只是她將轉身時,又一個香奴找過來,瞧著安嵐果真在這兒,那香奴鬆了口氣,就在門外欠身道:「安香使長,掌事請您過去。」   安嵐正要拒絕,金雀忙道:「你去吧,我看著婆婆,藥我找個香奴去抓。」   安嵐看了她一眼,黑白分明的眼睛顯得很平靜,金雀只覺得鼻子有點酸,忍著吸鼻子的動作,接著道:「去吧,中不能叫陸掌事親自過來見你,你好了,婆婆瞧病抓藥的事也能順利些。」   安嵐垂下眼,片刻後,就站起身:「我一會就回來。」   她出門後,金雀就叫了個香奴過來,將抓藥的事吩咐下去,然後坐在安婆婆旁邊,狠狠吸了吸鼻子,好一會後,才低聲道:「婆婆,你可不能丟下我們走啊。」   ……   「我聽說了,當真是可喜可賀!」陸雲仙瞧著安嵐後,不等安嵐進屋來,她就先站起身迎過去,「聽說最後一輪比試定在……除去今日的話,便是兩天後了。」   安嵐點頭,表情有些呆愣。   陸雲仙打量了她一眼:「怎麼,不高興嗎?」   安嵐搖頭,不是不高興,而是此時,但凡心裡有一點兒高興,她都覺得是個罪過。   陸雲仙雖不是很清楚她心裡的感覺,但卻知道安婆婆這幾日不好,剛剛還急急忙忙又去尋大夫,此時再看安嵐這臉色,估計情況不容樂觀。於是,她想了想,就嘆一聲,安撫道:「你也別太擔心,安婆婆一把年紀了,身體難免有些毛病,你要看得開心,也別太熬著。夜裡你叫幾個香奴過去輪流伺候,最後一輪晉香會就在兩天後,千萬別因此損了精神。」   安嵐默了一會,就站起身行了一禮:「多謝掌事。」   陸雲仙笑了笑,將早準備好的亂香往安嵐跟前一推:「聽說那天要你們自己準備這東西,我知道你還沒有這個,拿去吧。」   安嵐一怔,陸雲仙又道:「不是給你,只是讓你拿去用,你以前也很少碰這些東西,如今只有兩天時間,你多少熟悉一下,免得到時候手忙腳亂。」 第111章做夢   「安嵐,你去歇一會吧,婆婆已經喝下藥了,這兒我看著就行。」金雀坐在安嵐身邊,低聲勸道,「婆婆要是醒了,我一定馬上告訴你。」   安嵐沒動晃,也沒應聲,依舊那麼坐著,有些怔怔地看著安婆婆。   她看起來並不像難過,因為那雙眼睛此時顯得有些呆呆的。   「安嵐……」金雀握住她的手,微微哽咽著道,「是我不好,我沒有照顧好婆婆。」   「沒有。」安嵐這才轉過臉,「你去睡吧,這兒我看著就好。」   金雀咬著唇搖頭,她的眼圈一直紅紅的,安嵐沉默了一會,垂下眼道:「我不是在怪你,我,只是有些害怕,我其實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生老病死,本是人生常態,可是這樣的常態卻不是每個人都能平靜接受的,至少對安嵐來說,就很難接受。   安婆婆對於她來說,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一直以來,安嵐都很少認真地去想這個問題,就在現在,她也沒有特意去想,但是,現實卻以一種極為粗暴的方式讓她看到了答案。   她是個無根的人,安婆婆就是她的根,只要有婆婆在,她就會覺得紮實,覺得安心,覺得有所依託。   只要有婆婆在,她就覺得,無論遇到什麼樣的困難還委屈,都有一個可以哭訴的地方,有一個能允許她軟弱的懷抱。   她那麼努力,用了那麼多的算計,才總算走上那條路。   而婆婆。其實並不怎麼贊同她的選擇,只是因為她的執著和堅持,才默認了她的決定。她其實也曾想過順了婆婆的心意,但是孝順的心意卻抵不過心裡的**。更可怕的是。即便是到了現在,到了此時,她對那個地方的渴望一樣沒有熄滅。她甚至還想著兩天後的晉香會將會是什麼樣的情況,婆婆能不能在那之前醒來,她能不能在丹陽郡主和方少爺兩人中脫穎而出。   婆婆此時就躺在床上,躺在她面前。並且很可能已到了彌留之際,而她竟還有心去想自己的事。   她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這樣的自己,自私得令她感到可怕,真實的想法如此醜陋,令她手腳冰涼。   她忐忑不安甚至恐懼,同時,又為自己感到羞愧,為婆婆養了這樣的自己感到難過。   這些紛亂的感覺在她心裡攪了一整天,時而這個佔上風,時而那個佔上風。折磨著她異常痛苦,於是臉色愈加蒼白。   外面起風了,夜裡的寒意比白天重了許多,安嵐那麼呆呆地坐了近兩個時辰,腿都有些麻了,感覺到有風從門縫裡溜進來。即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金雀心思沒有安嵐那麼細膩,但是,她卻比任何人都能明白安嵐的心情。她起身往炭盆裡添了些新炭,然後就推開門出去了。   安嵐沒有問她去哪,果真,沒多會,金雀就又回來了,手裡抱著一床厚厚的被子,身後還跟著兩個小香奴,兩香奴有些吃力地抬著一張寬面長凳跟著金雀進來。安嵐慌忙起身將門掩上。然後看著她們道:「這是——」   金雀讓那兩香奴將長凳放下後,再將被褥往凳子上一放,然後就讓那兩小香奴去旁邊的耳房歇著,並吩咐她們夜裡別睡得太時,隨時留意這邊的聲音。   「總不能這麼直直地坐一夜。我們輪流守著。」金雀鋪好被褥後,就道,「你先歇一歇,我守著,你休息好的起來叫我。」   安嵐還有些愣怔,金雀有些急了,紅著眼道:「婆婆這樣,我也很難過,不能叫你一個人熬著,我……」   「我知道。」安嵐開口,似不敢看金雀的表情,垂下眼,低聲道,「我去睡,你累了叫我。」   金雀哽住,然後點點頭。   她脾氣急,眼淚淺,無論是為婆婆還是為安嵐,她都能哭上一哭。但是,這個時候,她是絕不能哭的,哭了會晦氣。   安嵐躺下了,將目光從安婆婆那收回來,然後不由自主地落到擱在旁邊的亂香上。她有些怔怔地看了片刻,然後就閉上眼,並轉過頭。   金雀沒有忽略安嵐這個動作,但這個時候,她什麼都說不得,只得握著安婆婆枯老的手,不停地揉搓著,心裡乞求道:婆婆,你一定要醒過來,一定要醒過來。   本以為不可能睡得著的,卻不想,躺在沒多會,她竟就入了夢鄉。   夢裡,她還是在婆婆的屋裡,金雀也在。   只是金雀趴在婆婆床沿上睡著了,婆婆卻醒了過來,真一臉慈愛地摸了摸金雀的腦袋。   安嵐片刻的震驚後,慌忙坐起身,也不顧被子被褥掉到地上,就急步走過去:「婆婆,你醒了!你,你沒事了嗎?!」   「我能有什麼事。」安婆婆抬起眼,看著她笑,「怎麼都在這呢,睡覺也不回屋睡去。」   「婆婆,你真的沒事了!」安嵐有些顫抖地握住安婆婆的手,感覺到婆婆的手還是跟以前一樣溫暖,眼淚終忍不住掉下來,「我,我以為你會醒不過來呢,大夫都說……」   「瞎說什麼。」安婆婆看著她搖頭,「什麼大事,也值得你哭,快把眼淚收了,回自個屋裡睡去。」   安嵐搖頭:「婆婆,你不怪我的是不是。」   「怪你什麼,怎麼說起胡話來了。」安婆婆笑了笑,然後似想起什麼,就問,「哦,第三輪晉香會,你沒有通過?」   安嵐搖頭,低聲道:「通過了。」   「那就好。」安婆婆反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到自己身邊坐下,「你啊,註定是要走那條路的,好好準備,下一次的晉香會是什麼時候?」   安嵐道:「兩天後。」   安婆婆點點頭:「那好,可別遲到了,大香師最不喜歡遲到的人。」   安嵐含著淚點頭,只覺得心裡一塊大石頭放下了。   安婆婆又道:「好了,我沒事,你快回屋歇著去吧,將金丫頭也帶回去,別都跟我這熬著,熬壞了身體怎麼好。」   「是。」安嵐說著就叫金雀,又輕輕推了金雀一下。   卻不想,這一開口,醒過來的確實自己,並且一睜眼,就看到金雀站在她身邊。   她一時間沒能緩過神,於是有些茫然地道:「婆婆醒了?」   「沒有。」金雀搖頭,然後問,「你做夢了嗎?剛剛聽到你在喊我,眼睛卻是閉著。」   「我……」安嵐坐起身,有些急切地往安婆婆那看過去,果真看到安婆婆還躺在床上,哪有一絲醒過來的可能。她有些懵住,心頓時沉了下去,剛剛,是在做夢!   「安嵐?」金雀瞧著她神色有些不對,就擔心道,「你怎麼了,你的臉色好蒼白,你快躺下再歇一會。」   安嵐愣怔了好一會才緩過神,然後才道:「我沒事,我剛剛,夢到婆婆醒了,一點事都沒有。」   金雀微鬆了口氣:「真是個好夢,那婆婆一定會沒事的。」   在怎麼好的夢,也只是個夢。   安嵐慢慢站起身:「你歇一會吧,我換你。」   「不用,我還不累,還是你——」金雀瞧她臉色不好,就要推辭,只是安嵐卻搖頭,然後直接往安婆婆那走過去,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   金雀轉頭,看著燭光下那單薄的背影,莫名的,她覺得那背影像是在哭泣,她的鼻子即有點酸。為什麼,她們無論做什麼事,都這麼難!   片刻後,她走過去,將旁邊的棉衣拿給安嵐,然後一臉認真地道:「婆婆一定會沒事的,你也一定能留到最後的。」   安嵐接過棉衣的手微顫,金雀知道她的恐懼和焦慮,並視為理所應當,可她,卻覺得不能原諒。   ——————————   這一章,安嵐的心境比較複雜,不知道我表達清楚了木有,乃們說說~~ 第112章選擇   到了第二天,安婆婆依舊沒有醒過來,幸好藥還能餵得進去,於是安嵐和金雀只能相互安慰,心裡盼著安婆婆明日就能醒過來。   只是,兩人這麼守著安婆婆,卻一下子將源香院的差事給撂下了。   安嵐如今還是香使長,但她自坐上這個位置後,就沒盡過幾天的職責,之前還一下子離開了半個月。幸好這一路過關斬將,越來越引人注意,陸雲仙也就沒有什麼不滿。但是,現在她都回源香院了,卻還這麼幹坐著,陸雲仙就有些看不過去了。主要是,就她這樣的乾耗時間,看在陸雲仙眼裡,完全是沒有必要的事情。   陸雲仙明白安婆婆對安嵐來說不同於他人,所以安嵐一回來,她就吩咐了幾個香奴過去輪流看著了,這兩天婆婆若有一絲要醒過來的可能,都會馬上去通知安嵐的。就算安嵐不放心那幾個香奴,好歹金雀也在一旁守著呢,為此,她甚至允許金雀撂下手裡的差事,偏她這一番苦心,安嵐竟還不知足!   陸雲仙認為,在這個時候,安嵐應該將晉香會的事情放在第一位,至少要保證休息的時間,不能這般沒日沒夜地熬著。不過是個小姑娘,這麼熬上兩天兩宿,腦子不都成漿糊了,還比什麼香,肯定讓人直接刷下來,到時哭都沒地兒哭去。   但是陸雲仙的建議,安嵐一直沒有照搬,甚至陸雲仙讓香奴來請她過去,她都推說走不開。   「她這是想做什麼!」陸雲仙聲音了帶著幾分薄怒,她這不是在裝。而是真的有些惱了。   安嵐對她的話置若罔聞,她還勉強能理解,可以不予計較。但是,她對於安嵐進入晉香會之事。一直以來,都是給予全力的支持,包括現在也是。安嵐走了多遠,她的心也跟著提了多高。眼下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在這件事上,她比任何人都緊張,絕不願看到有任何不該有的意外出現。   可偏偏,這個意外就來自安嵐本身,叫她如何不惱!   這可是關係到她前期的那些投入很可能會白白打了水漂的,並且關於以後的暢想也都將變成空談。   陸雲仙越想越坐不住,就準備親自過去,只是她才站起身。石松就從外頭進來了。石松如今已升了庫房的小管事。每個月這幾天。都要將清點的帳目拿過來給陸雲仙過目。   「放在那。」陸雲仙看了石鬆手裡的冊子一眼,往桌案上示意了一下,就領著兩個香奴往外走。只是。她剛走到門口,忽然就遲疑了一下。然後轉頭打量了石松一眼,片刻後問出一句:「你跟安嵐的關係如何?」   石松微怔,一時不明白陸掌事問這話是何意。   陸雲仙便又道:「安婆婆病了,你可知道?」   石松點頭,自王掌事倒臺後,他跟安嵐雖一樣很少接觸,但兩人之間的關係,到底跟以前有所不同了。並且,安嵐還有意讓他跟金雀多多通氣。於是,這樣一張由安嵐編織的無形的網,在王掌事走後,開始發揮作用。   陸雲仙想了想,就道:「安香使長已經在安婆婆那守了一天一夜了,後天就是最後一輪晉香會的比試,你去勸勸她,讓她先顧著休息,別影響了後天的正事。」   石松遲疑了一會,就應下,卻沒有保證一定勸服安嵐。   「去吧,辦成了這事,自有你的好處。」陸雲仙說著就從門那走回來,這個時候,她不願跟安嵐鬧出什麼不快,而且,她總不敢確定,自己親自去,就真能勸得動安嵐。   ……   石松走到安婆婆這裡的時候,正好安嵐出來倒藥渣。   他有好些日子沒有看到她了,但是,一直有聽到她的消息。論起來,如今的源香院,名聲最大的不是陸掌事,而是安嵐。幾乎每個提起安嵐的人,語氣裡都帶著幾分豔羨,大部分人都嘆想不到,不久前還只是個小香奴呢,怎麼這一眨眼,馬上就要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呢?   他從沒就此事插過嘴,因為他一直知道,那姑娘的心有多大,那麼長時間的蹈光養晦,為了就是那一日。旁人只看到她如今的風光,卻不知她曾為此付出多少努力,費了多少心思。   幸運從來不是白得的,即便有白得的,也必定享不了那樣的福分。   「你還好吧。」石松走到安嵐跟前,打量著她蒼白的臉道。   安嵐倒了藥渣後,又將藥罐洗了一遍,然後接過香奴遞過來的熱水洗了洗手,才看向石松,淡淡地「嗯」了一聲。   石松沉默了一會,又問:「婆婆怎樣了?」   「還沒醒。」安嵐擦乾手後,進去之前,問了一句,「你怎麼來了?」   這段時間,源香院應該很忙,眼下還是屬於新舊交換的時候,要完全穩定下來,至少要半年時間。   「我來看看婆婆。」石松說著就詢問地看向安嵐。   安嵐有些意外,卻還是點點頭,石松便掀開帘子走了進去。   金雀正給安婆婆捏著胳膊,忽然瞧著他們,不由愣了愣。石松只覺得這屋裡有些熱,於是進來的那一瞬,忽有瞬間的恍惚。   看到床上那個老人,再看安嵐那雙雖透著焦慮,但依舊清亮的眼睛,石松想要勸說的話留在了肚子裡,只是離開之前,他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那麼多年的努力,總不能就這麼放棄了,我們可以等,但你還能再回來嗎?」   安嵐只覺得有把刀子在自己心口那挖,這句話,她已經想了一夜了。   但是,依舊沒有答案。   第三天,藥已經吃完了,婆婆依舊不見又醒過來的可能,兩人的心沉到谷底。   金雀又將那老大夫給請了過來,那大夫自己看了一會後,搖了搖頭,然後給安婆婆施了幾針。待那大夫收針後,遂聽到安婆婆夢囈般的喃喃了一句什麼,安嵐和金雀慌忙湊過去喊婆婆,只是安婆婆也只是微微皺眉,然後就又睡了過去。   兩人同時轉頭:「大夫!」   那老大夫微微蹙眉:「還能有反應,只是聲音已微乎其微了。」   安嵐著急道:「什麼意思?」   那老大夫搖了搖頭,又開了一張方子:「再用一副藥,只是過了今晚,若是能醒過來,怕也只是迴光返照。」   ……   又到了晚上,這已經是第三個晚上,兩人都有些支撐不住了。   金雀沒有多說,早早就讓安嵐去休息。   那張凳子昨兒也讓陸雲仙換成一張舒適的躺椅了,若不是因為安婆婆的房間小,陸雲仙怕是要往這裡搬一張床進來。   雖是換成舒適的躺椅了,但安嵐卻一點睡意都沒有,只是腦子也一片空白。該想的,不該想的,前面兩日兩夜都已經想了,如今,剩下的只是等待。   下半夜,金雀再次換安嵐去睡一會的時候,她才終於合上眼,小睡了片刻。   只是,還是如前兩天一樣,她只要睡過去,就能看到婆婆醒過來,好端端地躺在床上,還跟她說話,說自己沒事兒,是她瞎擔心,讓她趕緊準備晉香會的事……   這樣的好夢,幾乎讓她不願醒過來。   但是,眼睛一睜開,天就已經亮了,婆婆還是沒有醒。   金雀仔細檢查了婆婆的鼻息和心跳,趕緊似還是跟前兩天一樣,於是她咬了咬牙,就道:「你準備準備,不能耽誤了晉香會,我給你梳頭髮!」   安嵐怔怔站了好一會,就撥開金雀的手,然後坐到安婆婆身邊。   「安嵐!」金雀急了,「婆婆若是知道了你這樣,也定不會高興的,你先去寤寐林,完後再回來,倒是婆婆若行了,你不也一樣能見上,如今你在這守著又有什麼用。」   安嵐開口,聲音有些沙啞:「若是,我走了,婆婆就醒過來了怎麼辦?若是,那真的是迴光返照,我怎麼辦?若是,婆婆真的醒不過來了,我,至少要送婆婆最後一程……」   她越說到後面,聲音越低,最後簡直說不下去了。   金雀站在她身後,眼淚傾湧而出,她看著還放在桌子上的亂香,又看了看旁邊的漏壺。這幾天,安嵐在守著安婆婆的同時,一直在看著裡面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輕輕撫摸,那神情,總令她覺得說不出的難受。   她蹲在安嵐身邊,兩手抱著膝蓋,臉埋在胳膊裡好一會,將眼淚擦乾後,才抬起臉聲音含糊地道:「可是,晉香會怎麼辦,就是今天了。」   安嵐沉默了一會,才道:「我以後,還會有機會的,可是,我陪婆婆的機會很可能再沒有了。」   金雀咬著唇,不敢反駁這句話,也無法反駁。   她知道安嵐說的沒錯,但她也清楚,對她們這樣的人來說,對安嵐來說,晉香會的機會,說是上天垂憐,千載難逢也不為過。   相對金雀的矛盾和難過,安嵐顯得平靜多了,並且一邊給安婆婆捏著各部,一邊道:「你別哭了,起來給婆婆揉揉腿吧,天這麼冷,婆婆一直這麼躺著不動,手腳都會變僵的。」 第113章車禍   最後一輪晉香會,定於巳時開始。   遲到者,視為棄權。   寤寐林在大雁山腳下,大雁山在長安城外,故寤寐林離皇宮很遠。   天還未亮,城門才剛開,一輛掛著四合如意香囊的雙輪錦帳馬車就從皇宮出發,直接往城門外跑去。   丹陽郡主準備得很充裕,此時離晉香會開始還有一個多時辰,而馬車從皇宮到寤寐林,跑得快些,只需一個時辰的時間。所以,她上了車後,就閉上眼睛開始養神,其實昨晚她睡得很早,剛剛即便起得早了,也不覺得困。   丹陽郡主的馬車內只跟著秀蘭一個貼身丫鬟,她自小身邊就有四個貼身丫鬟,這才來長安,就只帶了兩個,秀蘭和秀梅。只是秀梅才來長安沒幾天,就因水土不服倒下了,後又因天氣的原因著涼,這會兒還躺在床上。   所以在長安城的這段時間,就秀蘭一個丫鬟為她忙前忙後,太后後來也給她撥了幾個宮女,但都不得她重用,只是客氣留置,讓秀蘭使喚她們做些不輕不重的活。光耀夫人過來後,也想著再給丹陽郡主添個得力的丫鬟,只是光耀夫人身邊的丫鬟雖個個都是拔尖的,但虧就虧在對丹陽郡主的喜好都不是很了解,也比不上秀蘭自小就服侍丹陽郡主的情分,所以這事兒也就暫時擱下了。   今日的天比前幾日要冷上許多,馬車出皇城的時候,就開始下起了小雨,雨中還夾著雪粒。潮溼的空氣裡透著刺骨的陰寒。   但馬車內很暖和,不僅暖和,還很香,很舒適。   丹陽郡主正靠在燻籠上閉目養神。秀蘭便從匣子裡拿出一個琺瑯嵌絲小手爐,往裡放了一塊剛燒好的紅炭。待手爐略有些溫度後,她便開始埋灰,然後放入一塊玉堂甜香餅。如此。待馬車到了寤寐林後,香餅正好燒完,接著再放入銀炭,然後將香爐遞到丹陽郡主手中,於是香餅留下的餘香便能跟丹陽郡主身上佩戴的香囊相互呼應,貴而不冷,甜而不媚,聞之令人舒心。   丹陽郡主出行,自然不會只有一個丫鬟跟著。此處雖是天子腳下。但到底是出了長安城。所以,丹陽郡主的馬車後面,還跟著四名護衛。之前。跟在丹陽郡主身邊的護衛一般就兩名,但今日。光耀夫人給她另外加派了兩名護衛,丹陽郡主並不反對。   因此,眼下雖天才灰濛濛亮,而且自出了長安城後,人煙愈漸稀少,但這一路,丹陽郡主並不見有絲毫擔憂。閉目養神的時候,她想的是,今日的晉香會,來觀看的貴人都會有誰。   白廣寒大香師選侍香人,絕不是件小事,只要被選中,就有可能會是大香師的繼承人,甚至是天樞殿的下一任主人。被選中者,無論最後能走到巔峰的可能性有多少,即便只有不到一成的可能性,那也是不能讓人忽視的。   第一輪和第二輪,大香師都沒有露面,第三輪,一下子來了三位大香師。   今日,這最後一輪,會有幾位大香師到場呢?比試的題目又會是什麼?方玉輝和安嵐他們,都準備得如何了?   丹陽郡主思索了一會,就停止了琢磨。   她不應該在這事上費神,心若因此亂了,那到了比試的時候,定會受到影響。   只是,就在她才靜下心的時候,馬車突然不受控制地震動起來,拉車的馬如瘋了一般往前狂奔。丹陽郡主從燻籠上摔了下去,秀蘭大聲驚叫,跟在馬車後面的護衛拼命追趕呼叫……只是一瞬,那匹馬就往旁邊的陡坡衝去下去,帶著車廂一塊翻滾。   無數恐懼的驚叫聲和馬匹痛苦的嘶鳴聲,在丹陽郡主腦海裡炸開,她覺得自己死定了。只是,死前的那隨後一刻,她卻感覺道秀蘭撲過來抱住她。   丹陽郡主只覺得眼前一黑,天地剎時安靜下去。   因為下雨的關係,丹陽郡主很快就醒了過來,卻一睜眼,就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差點再次暈過去。   她不知怎麼被甩出車廂外,而馬車就在她旁邊,並且幾乎已經全部散架,拉車的馬已經奄奄一息,並且正好壓在秀蘭雙腿上。她依稀記得,當時若不是秀蘭撲過來抱住她時,推了她一下,那此時被壓住的很可能就是自己。   「秀蘭,秀蘭!」丹陽郡主有些哆嗦地伸出手指放在秀蘭的鼻子前,天太冷,她將手放在那好一會才感覺道一點兒微弱的呼吸,於是忙輕輕推著秀蘭的肩膀,「你醒醒,快醒醒,秀蘭……快來人,快來人啊!」   可是,沒有一個人應她,她不知道這究竟是在哪,跟在後面的那幾個護衛去哪了?甚至連車夫也不見了。她不敢往下想,不敢往下想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馬為什麼會發狂,護衛為什麼沒有任何行動?   「秀蘭,快醒醒,秀蘭……」丹陽郡主斷斷續續地叫了約一炷香的時間,沒能叫醒秀蘭,卻終於聽到另外一個聲音,卻是從陡坡上面傳下來的。   「郡,郡主,您沒事?」   丹陽郡主忙抬頭,順著那聲音的方向看過去,就看到車夫那張驚懼中帶著幾分驚喜的臉。   「你——」丹陽郡主小心拉開秀蘭的手,有些吃力地站起來,看著那車夫,震驚道,「你怎麼在上面?」   馬車翻下來了,車夫應該也跟她們一樣落下來才對,卻怎麼——   丹陽郡主此時不禁覺得身上冷,心更發寒,卻不想,這會兒秀蘭醒過來了。   「郡主……」微弱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丹陽郡主低頭一看,便見秀蘭微微抬起臉,隨後眼淚從眼裡淌出來:「我的腿,好,好痛!」   丹陽郡主心頭一顫,她剛剛就懷疑秀蘭的腿怕是不好了,於是趕緊蹲下去握住秀蘭的手:「別哭,別擔心……」然後她又抬起臉,對著那車夫道:「你快下來,幫忙拉我們上去!」   誰知那車夫才似完全沒有聽到她在說什麼般,自顧自地開口,並且一邊說一邊哽咽:「郡,郡主,我剛剛實在太害怕了,所以,所以不由自主的就先跳了出去。郡主,求您別怪我,我家裡還有老母親要養,媳婦兒上個月才生了兒子,郡主,我不想死啊……」   「我知道,我不怪你。」丹陽郡主即開口赦了他的罪過,然後接著道,「你下來,帶我和秀蘭上去,只要我和秀蘭沒事,誰也怪不得你。」   那車夫一愣,這才回過神,然後抹了把臉,就趕忙應聲。   只是當丹陽郡主看到他顫顫巍巍地從上面下來時,明顯一隻胳膊沒有使上裡,心裡頓時一沉,忙問:「你的手和腳怎麼了?」   好容易下到坡下後,車夫才蒼白著臉,忍著疼痛道:「剛剛,也扭到胳膊了,可能,可能有點脫臼。」   丹陽郡主原本蒼白的臉色又白了三分,她怔了一怔,才道:「那幾個護衛呢?你可有看到?」   車夫搖頭:「小的剛剛也在上面找了,沒見著他們。而且,這條路後面,坍塌了一堆石土,把後面的路都堵住了,他們怕是……」   要麼死了,要麼是被石土堵在後面,一時半刻是絕不可能過得來的。   丹陽郡主趔趄了一下,只是秀蘭的呻吟聲讓她不得不打起精神,便不再管護衛的事,轉頭對車夫道:「你和我一塊,將秀蘭的腿從馬腹下面挪出來,她得馬上看大夫!」   那車夫下來後就瞧到秀蘭的境況,剛剛又打量了幾眼,這會兒一聽丹陽郡主這麼一說,便有些擔心地道:「郡,郡主,一匹馬得好幾百斤,若是小的這條胳膊沒脫臼,或許還……小的眼下就一隻胳膊能使得上力。」   丹陽郡主何不知這個理,但秀蘭已經開始哭了起來:「郡主,求求你救救奴婢,奴婢不想死啊,郡主,求求郡主救救奴婢,奴婢不想變瘸子,奴婢還想長長久久地伺候郡主……   丹陽郡主紅著眼道:「你放心!」隨後就示意車夫開始救人。   只是,幾百斤重的馬,光靠一個一條胳膊脫臼的男人和她一個弱女子,怎麼可能搬得動。而且能用來給丹陽郡主拉車的馬,必是健壯無比的,於是兩人費了半天勁,累得差點虛脫了,卻還是沒能挪動半分。   雨還在下,夾著雪粒,冷得刺骨。   丹陽郡主背後卻出了汗,秀蘭越來越絕望,同時對丹陽郡主的依託了越來越大。   而那車夫已經看出,再這麼下去,也是無濟於事,必須找人來幫忙才行。而且他的胳膊實在是痛得厲害,他也需要找大夫,不然時間拖得越久,情況將越嚴重。   於是他便道:「郡主,要不小的先帶您上去,您不是趕著去寤寐林,這裡離寤寐林不遠了,現在就走,還能來得及。」   秀蘭頓時慌了,這是要丟下她的意思,但是那車夫說的也沒錯,今日丹陽郡主就是為晉香會而來的。她可不敢說,丹陽郡主會為了她而錯過晉香會,可是,若真留下她,她怕是就真的死定了。   而丹陽郡主要走的話,這車夫定是要一路護送的。   不然,丹陽郡主若是再有個萬一,這車夫肯定腦袋不保!   這地方,說不定有野獸出沒,秋天又正好是野獸們尋找食物過冬的時間。   「郡主,求求你……」秀蘭微弱地開口,丹陽郡主目中露出為難,秀蘭能想到的事,她自然也都想到了。 第114章結束   「什,什麼時候了?」丹陽郡主似有些不敢看秀蘭,微微轉過臉問向那車夫,「這附近可有人家?」   「看天色,離巳時頂多還有半個時辰,小的走過幾次這條路,要一直往前,大約快到寤寐林的時候才有人家。」車夫抬頭看了看天,又往周圍瞧了瞧,然後苦著臉道,「從這到寤寐林,腳程快些也得小半個時辰,郡主,沒時間了。」   「郡主……」秀蘭是個外厲內荏的性子,眼下這境況,她是認定了,丹陽郡主若離開的話,她必是活不成了。於是拼命地伸出手,抓住丹陽郡主的裙擺,不停地苦苦哀求。天很冷,衣服已經溼了大半,丹陽郡主忽的打了個哆嗦,她垂下臉,本是要看秀蘭的,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停在衣服的汙泥上。   華貴的衣裳此時已不堪入目,她有瞬間的忡怔,長這麼大,她身上還從未這般狼狽過,也從未這般悽慘為難過。   怎麼辦?   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這等樣子,若是,若是早些趕到寤寐林,或許還能有時間換一身乾淨的衣裳。   可是,秀蘭卻緊緊抓著她的裙子,讓她邁不開腳。   秀蘭這丫鬟,其實是她四個貼身丫鬟裡,最沒有眼色的一個。只是因是自小就服侍她,而且有護主的心,所以她一直留在身邊。若是跟著她過來的是玉梅,定不會讓她這麼為難……丹陽郡主想到這,忽的又打了個寒顫。   「郡主,奴婢下面還有兩個小妹妹。娘親又已經瞎了……奴婢,若死了,奴婢一家子就都沒活路了啊,郡主。郡主,救救奴婢吧,郡主……」   丹陽郡主含著淚道:「你別擔心,你那兩個妹子年歲一到。我便請太太讓她們都進府裡當差,你娘也一樣月月都份例,定不會虧待她們的……」   到底是服侍自己多年的人,主僕的情意不同一般,她終是無法下狠心。母親說的沒錯,很多時候,她都想著要兩全其美,所以行事反而太過優柔寡斷。   然而,她說出這番話後。秀蘭卻哭出聲。絕望道:「郡主。是真不管奴婢死活了嗎……」   「怎麼會,我何曾——」丹陽郡主心一揪,慌忙道。只是話沒說完,她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聲音一下子卡在喉嚨裡。   或許,秀蘭說的,沒有錯。她之所以會想那麼多說這麼多,就只是為了給自己一個馬上離開這裡的藉口!   她臉色慘白,怔怔看著秀蘭說不出話來,無論如何,這都是一條鮮活的生命,並且是為了護她才受的傷。雖護主是奴才的本分,可是,能守著這等本分的奴才並不多。   她應該,應該……   秀蘭似抓住哦最後的救命稻草般,死死抓著丹陽郡主的裙擺,丹陽郡主因瞬間的失神,遂趔趄了一下,於是反射性地拽了一下自己的裙子。因動作過大,使得她系在腰上的玉佩發出清脆的撞擊聲,她下意識的看了一下那玉佩,隨後怔住。   母親給她的那個小香囊,不見了!   丹陽郡主一怔之後,便是一驚,隨即環顧周圍,沒有,沒看到,是掉了嗎?還是……她又自己檢查了一下系香囊的地方,她記得當時特意打了好幾個結,用的絲帶也都是新的,顏色鮮豔又結實。   她越想越心驚,呼吸一下重了幾分。   昨晚,她歇下之前,光耀夫人過來找她,屏退了左右,然後給了她一個小巧的香囊,樣式很普通,就是做工較精緻,但看起來跟一般閨閣女子做的香囊也沒什麼差別。   然而,光耀夫人卻極其慎重放在她手裡,並一臉認真地交代:「這是你姑姑親手做的香囊,是你爹好容易才求得的,明兒你須帶在身上。」   丹陽郡主一時不解,拿著那香囊看了看,又聞了聞:「這是?」   光耀夫人看著她道:「你應當知道,大香師最可怕的手段是什麼。」   丹陽郡主一怔,詢問地抬起眼,光耀夫人接著道:「那樣的人,這樣的地方,誰敢不敬誰敢不怕,又有誰敢不防著。七位大香師,若不是相互之間有制衡,各自也有可以約束可以利用的地方,那些貴人又哪裡能睡得安穩。」   丹陽郡主大驚:「母親的意思是,這香囊可以……」   「白廣寒大香師親自挑選侍香人,此事關係到天樞殿繼承人問題,絕非小事,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出現,你帶著,以防萬一。」光耀夫人低聲道,「若有什麼意外,你記得看一看這香囊,到時心裡就明白了。」   「嗚——」秀蘭的哭聲將她的神思拉了回來,丹陽郡主有些愣怔地垂下眼,心跳不停地加快,這就是,這就是大香師的香境嗎?!   雨水落在臉,冰冷刺骨的感覺那麼真實,從坡上摔下來,疼痛的感覺那麼真實……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她恍恍惚惚地想了一圈,心緒卻愈加紛亂。   若,若這真的是一場考驗。   那麼,白廣寒大香師想要的,究竟是什麼結果?   是留下?還是馬上離開?   丹陽郡主冷汗涔涔,既然七位大香師相互制衡,白廣寒大香師又怎麼會料不到,姑姑會將那個香囊給她呢,或許,方玉輝那邊,也有類似的東西。但是,白廣寒大香師根本不在意這些,因為,沒人知道,他想要什麼樣的答案。   即便他們識破了題目,卻依舊要自己作答!   ……   與此同時,源香院這邊,石松第二次找了過來。   「掌事很惱火,你真的不去?」石松進了屋後,在安嵐身邊站了一會,才低聲道,「你。不會後悔嗎?」   安嵐不語,像是沒有聽到這句話般,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為微微有些發白。   這樣的事不能去想。   因為,無論選擇哪一邊。只要結果不是好的,以後心裡都會不甘。   她或許能讓自己不後悔,但卻無法撫平不甘的心。   石松走了,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金雀一句話也不敢說,不停的跑進跑出,她一早就讓人去請大夫了,但是也不知怎麼回事,都那麼長時間了,大夫卻還沒到。   金雀站在屋簷下,看著天空飄落的細雨,想著這些年安婆婆照顧她們的一點一滴。在源香院這個地方,在當年那樣境況下。當真是恩重如山。如今。安婆婆已是彌留之際,無論是她還是安嵐,都不能離開半步。   可是。這些年,安嵐為著那個目標。一步一步走來,吃盡了苦頭,卻一聲不吭。後來為扳倒王掌事,她們不知費了多少心思,好容易到了這一步,怎麼就……金雀跺了跺腳,就轉身,這時候走到門前又停下了,只隔著一張門帘,她卻不敢進去。   她進去說什麼?   金雀咬著唇含著淚,有些茫然站在那帘子前。   卻這會兒,忽然聽到安嵐在裡頭忽然喊了一聲:「婆婆!婆婆你說什麼?」   金雀大驚,卻才掀開帘子,不及進去,一個小香奴就跑過來道:「金香使,大夫來了!」   大夫進去後,安婆婆又夢囈了幾聲,眉頭緊皺,隨後不等大夫上前查看,安婆婆就醒了過來。   突然得讓所有人都一愣,大夫把脈過後,也有些納悶,又仔細看了一會,才說從脈象看沒什麼大事,就是上了年紀的人了,身體有些虛弱,注意多休息就行。   金雀問前幾天是怎麼回事,那大夫也說不出了所以然,含糊了幾聲後,又開了一帖補身體的方子就走了。   安嵐才上前,卻不及開口,安婆婆就先道:「晉香會?」   金雀回過神,趕緊道:「安嵐擔心您,就沒有……」   「怎麼……唉,好孩子,你快去,快去,婆婆沒事!」安婆婆說著就看向金雀,「你陪她去,快去吧!」   安嵐有些僵直地站在那,她甚至不敢問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金雀也沒有說現在是幾時了,又哭又笑地應了安婆婆後,就抱起旁邊的亂香,然後推了安嵐一下。   馬車陸雲仙早已經準備好,她們一上車,馬上就往寤寐林跑去。   安嵐直到上了馬車後,還覺得自己像是剛剛夢醒,不由自主地就打了個哆嗦。   好冷,細雨綿綿,夾著雪粒,冷得刺骨。   源香院離寤寐林並不遠,馬車跑得很快,一會就到了。   安嵐很急,加上冷的關係,手腳有些僵硬,於是下車時腳一扭,就摔了一跤。   下了一早上的雨,路上已有積水,而她這一摔,正好就摔到旁邊的積水上,跌了一身的泥濘。   她終於回過神,金雀受驚地叫了一聲,就要放下亂香去扶她時,她手撐在泥水裡自己站了起來,然後往銅雀臺拼命地跑去。   她從來沒有跑得那麼快過,寤寐林裡的侍從回過神時,她已經從旁邊跑過去了。   安嵐一直一直看著前面,即便是陰天,但此時天已大亮。   她不用問,也知道巳時已過,並且過去很久了。   她知道,即便過去也沒用了,這樣過去,也不過是徒遭人笑話,可是,她還是想看一眼,她還是想看一眼。   寤寐林的銅雀臺,一年當中,待客的次數寥寥可數。   長安城的人都知道,光用銀子是打不開銅雀臺的大門,曾有位江南富商不信邪,讓人抬著滿滿五箱黃金過來,想包下銅雀臺為自己辦一次壽宴,卻不想連銅雀臺最外面的臺階都沒能摸到,就被人給請了出去。   所有來銅雀臺赴宴或赴香會的客人,無一不是盛裝打扮。   天下著細雨,但銅雀臺的臺階下面,一口足有三人合抱的青銅瑞獸沖天雙耳香爐內,正燃著熊熊火焰,香菸如雲,香氣瀰漫,數裡可聞。   此時,銅雀臺上,碧瓦飛簷下。雕欄玉砌間,那一個個峨冠博帶,長衫廣袖的身影,宛若天宮中的仙人。就連那立於階旁的侍女,也似仙娥般高貴。   冰冷刺骨的雨霧沒有絲毫影響到香會,反為此次香會添了幾分難得的意境,偶又幾縷靈動的琴音傳來。幾可讓人品出仙宮的縹緲。   她帶著一身的泥濘闖進來,突兀無禮得像有人在笑語聲喧的宴會上砸了滿桌的碟碗。   琴音中斷了,正低語的人們也都停止了交談,紛紛看向她。   安嵐跑到這邊好後,抬起臉,冰冷的雨絲早就打溼了她整張臉,雨水混著泥水順著臉頰往下滴。她看到銅雀臺上的盛況,勇氣瞬間流逝,臉色急轉蒼白。她呆呆立在那。看著眼前仙境一樣的地方。茫然無措得像個受驚的孩子。一動都不敢動,只是劇烈的喘息著。   身上的衣裳慢慢被打溼,冰冷的寒意從四肢往心臟蔓延。   今日的銅雀臺。七位大香師都到場了!   誰都想親眼看一看,白廣寒會選一位什麼樣的侍香人。   淨塵輕輕一嘆。雙手合十,百裡翎難得沒有開口說話。   崔文君往下面看去,卻一眼之後,微微皺了皺眉,餘下的幾位大香師則都看向白廣寒。   此時白廣寒就坐在銅雀臺的主位上,身子微側地靠著椅背,一手支著臉,神色淡淡,眉眼間似帶著幾分疲憊。景炎走到他旁邊,微微彎下腰,在他耳邊低聲道了幾句,他也只是略抬了抬眼,然後再沒有別的表示。   金雀終於追過來了,她懷裡緊緊抱著亂香,卻過來後,也如安嵐一樣,被眼前的一幕給震住。   她們,是外來的闖入者,滿臉汙泥,一身狼狽。   景炎從銅雀臺上下來,走到安嵐身邊,嘴角邊依舊噙著一絲微笑。   那樣的笑容,似親和又似疏離,一個溫和得讓人看不到底的男人。   「結,結束了嗎?」安嵐僵直了好一會,才開口,聲音在打顫,整個人都在打顫。   金雀屏著呼吸緊緊盯著景炎,眼裡帶著濃濃的乞求。   這幾天,為守著婆婆,安嵐沒有正經梳洗過,出來的時候又那麼急,連衣服都沒來得及換,還是那套半舊的家常衣裳,剛剛下車時又摔了一跤,還正好摔在泥水裡,於是一身的泥濘,滿臉的汙漬,頭髮還被風吹亂了,被雨水澆溼了,正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   從不曾有這般狼狽的人踩上銅雀臺的地磚,追過來的侍從本是要將安嵐和金雀請出去的,卻因景炎朝她們走過去而收回腳步。   「結束了?」安嵐再次問,蒼白的臉上僵硬得沒有任何表情,她就好似在追問一個能讓自己死心的答案。   景炎抬手,伸出修長的手指,替她撥開蓋在眉毛上的頭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地道:「髒小孩。」   他的聲音依舊那麼溫和,但卻讓人辨不出,究竟是何意。   安嵐一雙烏黑的眸子定定地看著他,隨後,景炎才似惋惜,又似嘆氣地道:「是啊,時間已過,都結束了。」   那麼輕的一句話,卻有千斤之重。   安嵐剎時面無血色,她沒有哭,甚至還跟剛剛一樣,沒有任何表情。但是,此時此刻,她的那張臉,那雙眼,卻令人有些不忍看。   砰地一聲,金雀手裡的亂香落到地上,呆呆地看著安嵐僵硬的背影嚎啕大哭。   哭聲驚動了銅雀臺裡的鸞鳥,景炎有些怔住。   銅雀臺上,有人一開始有些慍怒,但不知為何,那哭聲多聽了一會,心頭的慍怒便不由化為嘆息。   「阿彌陀佛。」淨塵宣了一聲佛號,感慨道,「至情至性。」   百裡翎看向安嵐,卻發現,那姑娘真的一點要哭的意思都沒有。   金雀的哭聲讓安嵐回過神,她忡怔了一下,才朝景炎施了一禮。感謝他這段時間的幫助,抱歉她讓他失望了,都結束了。   她慢慢轉身,她彎下腰,拎起亂香檢查了一下,然後給金雀擦了擦眼淚,握住金雀冰涼的手:「走吧,我們,該回去了。」   ——————   祝晚照清空生日快樂,永遠十八歲^^   咳,今天是肥章,求粉紅票,好歹撐到月底了,乃們表拋棄我啊…… 第115章答案   謝藍河想下去,卻剛一抬步,就被謝雲給制止了。   方玉輝面上淡淡,眼裡露出幾分憐憫,但那是勝利者施於失敗者的。   金雀咬著唇止住哭聲,但她越是忍住,眼淚反而越多。安嵐緊緊握住她的手,低聲道:「別哭了,我們回去。」   她聲音很平靜,卻只有金雀聽得出來,那聲音裡帶著一絲乞求。   金雀再哭下去,她也會忍不住的,真的會忍不住的。   她不能在這裡哭,那是她僅能守住的,最後一點堅持。   情緒的宣洩,會讓她將所有的軟弱毫無保留的展現出來,多年過去了,她還是那個滿身汙血,驚恐無依的孩子。   金雀死死咬著唇,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然後看著她用力的點頭。   只是,就在她們要轉身時,銅雀臺的大門那,又走來兩人。   一個穿著水紅襖,青緞掐牙背心的丫鬟,一手撐著油紙傘,一手扶著位身著緋色宮裙的少女緩緩行來。   金雀愣住,不由自主地就收了哭聲。   丹陽郡主,這是才剛剛趕到,還是,還是臨時出去,這會兒又過來的?   安嵐也有些怔住,亦有幾分意外,但此時她面上更多的還是漠然。   剛剛,她進入銅雀臺時,就已經看到方玉輝的身影。   其實,這樣的結果,也不算意外。   總歸,都結束了……   丹陽郡主看到安嵐此時這幅模樣,也有些愣住。直到安嵐要從她旁邊過去時。她才回過神。開口:「安嵐姑娘,你這是?」   安嵐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而就這這會,銅雀臺的侍者卻走到她跟前,欠身道:「安嵐姑娘,請跟我來。」   安嵐不解,金雀含著鼻音問:「你。你們要做什麼?」   嚴格來說,她們剛剛是私闖銅雀臺了,但今日的情況到底不同。總不能因為這個,就要罰她們吧!   那侍者解釋道:「景公子請安嵐姑娘去換身衣服。」   安嵐怔了怔,回頭,便見景炎還站在那,眉眼含笑,雨絲風片,衣袂蹁躚。再往上看,白廣寒也正往她這邊看。只是銅雀臺上紗簾重重,霧一樣的白紗時聚時散。似那男人捉摸不定的眼神。   ……   金雀被留在外面,請到銅雀臺上,坐在最下首。   丹陽郡主則被請到方玉輝和謝藍河那桌旁邊。   有侍女給她們送來熱水和棉巾,跟著又有侍女給金雀送來一碗熱騰騰的薑湯,金雀受驚地站起身,機械地接受那幾個侍女的服侍。直到坐下,喝了半碗**辣的薑湯,身上稍微回了點暖意後,她才慢慢緩過神,然後小心翼翼地抬起臉,看向座上那幾位傳聞當中的大香師。   「白廣寒在做什麼?」崔文君拈了一片糖漬的玫瑰花瓣,隨後皺了皺眉,接過侍女遞過來的棉巾輕輕擦掉手上黏黏的糖水,「三個人,竟遲到了兩個,他是選了方家那位少爺了?」   柳璇璣「咚」地撥了一下鐵琵琶上的琴弦,然後抬起臉,看著白廣寒道:「廣寒先生到底意屬誰,若再不說,可就有人要出手搶了。」   柳璇璣,天璇殿的大香師,喜音律,身邊常帶著一把鐵琵琶。性格張揚,言語直爽,相貌美豔,眼角有顆淚痣,斜著眼睛看人時,能讓人心跳瞬時加快數倍。即便她全身上下都包裹得很嚴實,並端端正正地坐在那,也有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性感。   她是個對自己的美貌與魅力有著極高掌控性的女人,又因身居高位,游離世外,所以放任自己顛倒眾生。   聽聞此言,方玉輝一驚,忙看向白廣寒,然後再詢問的看向方文建。   柳大香師為何會說這樣的話?難道白大香師選中的人不是他嗎?丹陽郡主和安嵐都遲到了,就等於棄權,為何……   白廣寒只是瞥了柳璇璣一眼,然後轉頭低聲吩咐了兩句,卻沒有人聽說他到底說了什麼,景炎此時已經不在這裡了。隨後白廣寒起身往外去,跟著淨塵和百裡翎也都起身,柳璇璣揚了揚眉,笑了笑,就看了崔文君一眼。   崔文君卻根本不關心這事,她看了金雀幾眼,就吩咐旁邊的侍女去叫金雀過來。   ……   「方玉輝不愧是方家的人,那性格跟方文建簡直是一個模子出來的,自身利益為上,即便同方家利益衝突時,他也會選擇先考慮自己。」百裡翎笑了笑,想了一會,接著道,「不過這倒不能說他是完全自私,而是那個孩子有著極強大的自信,他相信只要有他在,就能重建方家的輝煌,因為他的利益就是方家的利益。」   白廣寒看向淨塵,淨塵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佛號,才道:「丹陽郡主身上有崔文君的香囊。」   百裡翎笑得媚色橫飛:「哎呀,光頭還真是出師不利。」   淨塵纖長的睫毛顫了顫,接著道:「丹陽郡主在索取和回報之間左右為難得非常明顯,故而很容易受到影響,是個可以塑造的孩子。而且,丹陽郡主最後破了香境的手法,令小僧很意外。她明明可以等香境自行散去,卻還是自己強行破開,似乎為證明她自己。」   白廣寒聽完他們的陳述後,微微點頭:「辛苦了。」   第四輪的考驗,是問心。   丹陽郡主的香境由淨塵出手,方玉輝的香境由百裡翎負責,而安嵐,因為她天生能窺視香境,所以是白廣寒親自出手,並且不止她一人入香境,從開始到結束,都與現實連接得天衣無縫。   安嵐回到源香院的那一刻開始,就入了香境,一直到她上了馬車離開源香院,才算出了香境。   白廣寒久久不做聲,百裡翎便問:「你選誰?」   選誰?這個答案,連白廣寒自己都有些意外。   那樣的良才美質,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   與此同時,安嵐已在廂房內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溼漉漉的頭髮也被侍女們放下來,並用熱騰騰的棉巾仔細擦過一遍,然後再給她抬了一張燻籠過來,請她坐在旁邊燻幹頭發。   屋裡很暖和,身上的衣服還帶著淡淡的花香,但是她卻還是覺得沒有絲毫暖意,整個身體一直在微微顫抖。   侍女們退了出去,景炎進來了。   安嵐忙起身,有些拘謹地站在那,待景炎走過來後,她才有些僵硬地行禮:「多謝公子。」   「怎麼還是哭喪著一張臉。」景炎打量著她道,「被選中了還不高興嗎?」   安嵐抬起臉,有些茫然地看著景炎,她面上依舊無一絲血色,連唇色也極為蒼白,只有那雙眼睛,黑得懾人。   景炎眉眼含笑,面上的表情,說出來的話都讓人如沐春風:「恭喜你了,天樞殿的安侍香。」   好一會,安嵐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不敢相信地道:「公,公子……的意思是?我,通過了?!」   景炎看著眼前這還在瑟瑟發抖的孩子,答非所問地搖了搖頭:「那些侍女伺候得太不盡心。」他說著就脫下自己的罩衣,直接披到安嵐身上,然後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道,「是啊,到了天樞殿後,別偷懶,要學的東西還很多,可別讓人給踢回來了。」   安嵐呆呆地站在那,帶著體溫的罩衣令她整個人瑟縮了一下,卻還不足以令她回過神。驚喜來得太突然,像是個沒有絲毫道理可言的夢,令她甚至不敢眨一下眼睛,她也不敢問原因,只是緊張又僵硬地站在那,就連喜悅也不敢表露出來。   景炎見她披上自己的罩衣後,顯得更小了,心裡微微一嘆,便又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拍:「不是只有你,還有丹陽郡主。」   安嵐眼珠動了動,景炎微笑著道:「你和丹陽郡主都通過了,如果她願意,你們將同時入天樞殿。」(未完待續。。) 第116章紛雜   安嵐能在不自知的情況下窺視別人的香境,丹陽郡主則可以在已知香境的情況下,強行破了香境界,僅這點,目前還說不好誰更優秀。   百裡翎笑眯眯地看著淨塵道:「為何不順便試一試她的能力究竟到哪?」   丹陽郡主會破香境,卻不代表,她能破開淨塵大香師的香境。   安嵐的偷窺香境和丹陽郡主的破開香境不一樣,前者是無意識的,更近乎是命運的安排。而命運這等東西,既縹緲,又強大,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有挫敗的時候,大香師也是人,所以也不會例外。而丹陽郡主破開香境的行為,則是有意識的,因而,可以襯得上是在香境裡跟大香師正面較量,若用個文雅點的說法,便是——鬥香。   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丫頭,淨塵若真奈何她不得,那大香師這個稱號可就是個笑話了。   淨塵一臉誠懇地道:「丹陽郡主是金枝玉葉,小僧明白她的心意便可,何須節外生枝。」   普通的鬥香,不過是評香味,評意境,評香名,評香方等這些東西,無論輸贏,都不會造成任何傷害。但當鬥香上升到香境後,就完全不同了,在香境裡,甚至可以讓死亡真的發生。因此,即便是大香師,也不會輕易鬥香境。   百裡翎嗤笑:「我瞧你就是偷懶。」   淨塵面上一紅:「阿彌陀佛,小僧絕不是懶惰之人。」   百裡翎正要問白廣寒究竟選哪個,白廣寒卻直接轉身走開了,百裡翎就要追過去,不想淨塵忽然往前兩步側身攔了他一下:「維持香境整整三天。即便是白廣寒大香師也會累的,你就別鬧他了。」   百裡翎抱著胳膊站在那,微微眯著眼,看著白廣寒的背影道:「真是個沒勁的男人。」   ……   崔文君從金雀嘴裡知道,安嵐遲到的原因後,沉默了好一會,才問:「你說。那位婆婆姓安?是娘家姓,還是冠的夫姓?」   金雀有些戰戰兢兢地坐在旁邊,想站起身,又不敢。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竟能跟長香殿的大香師平起平坐,所以腦子有些發懵,說話也有些不利落。崔文君問出這句話後,她愣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又想了好一會才道:「這個,奴,奴婢也不清楚,自奴婢進源香院起,大家就都這麼稱呼安婆婆了。」   崔文君便不再問。半闔著眼坐在那沉思,安婆婆,原來還在長香殿呢。她都快忘了這個人了。片刻後,她往銅雀臺外看了一眼,然後站起身,也走了出去。   金雀有些愣愣地坐在那,不知這會兒自己應該做些什麼好,旁邊的淺明有些鬱悶地瞪了她一眼,然後一臉驕傲地撇開臉。   柳璇璣卻歪著那打量著金雀,剛剛,金雀在下面那一哭,實在是讓人印象太深刻。而且。明明是完全不同了兩小丫頭,但那一刻給人的感覺,卻像是在照鏡子。   崔文君出去的時候。百裡翎正好進來,兩人擦肩而過時,百裡翎忽然站住,笑眯眯地問了一句:「崔先生也對我家小丫頭感興趣?」   崔文君卻看都不看他,就直接朝淨塵走過去,百裡翎遂幸災樂禍地看了淨塵一眼,也不理淨塵求救的眼神,笑眯眯的走開了。   淨塵只得雙手合十,對朝他走過來的崔文君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崔先生,別來無恙。」   崔文君淡淡地看了他好一會,才開口:「他在哪?」   淨塵一臉誠懇地道:「小僧這些年都在寺裡,不曾過問紅塵俗世。」   崔文君移步走到欄杆處,垂下眼,看著剛剛安嵐和金雀站的那個地方:「你知道,我的耐心有限,我已經等得夠久了。」   她這話不是玩笑,除去她大香師的地位不說,僅憑她清河崔氏嫡系女的身份,就足以影響到很多事情。更何況,她看起來還很年輕,很貌美,有足夠讓男人痴迷的條件。   淨塵手裡拿著一串佛珠,寬大的袖袍被銅雀臺上的風吹得鼓鼓的,時而獵獵作響,更顯得他身材高大修長,加上稜角分明的五官,即便是光著一顆腦袋,並且依舊是僧人的打扮,卻也一樣讓銅雀臺上的侍女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   丹陽郡主聽到自己入選後,還不急欣喜,接著又聽到安嵐也入選的消息,並且,赤芍明白告訴她,眼下她們只是白大香師身邊的侍香人,但是最後,真正的侍香弟子,只有一位。只要侍香弟子被定下,那就相當於是大香師的繼承人,天樞殿下一任的主人,到時,沒有被選中的,自當就要聽命於被選中的人。   「郡主不用著急做決定,大香師已經吩咐,給郡主一天的時間考慮清楚。」赤芍說著,就往外看了一眼,然後接著道,「或者,郡主可以去問問崔大香師的意思。」   丹陽郡主一愣:「這也是白大香師的建議?」   赤芍垂下臉,微微欠身:「不是,是我多對嘴了,請郡主別放在心上。」   丹陽郡主遲疑了一下,才又問:「安嵐姑娘,是什麼意思?」   赤芍抬起臉,淡然道:「安嵐只有一個選擇。」   沒錯,安嵐只有一個選擇,只有一個機會,自然不會猶豫,更不可能會拒絕。   所以,但她確認自己真的能以大香師身邊的侍香人進去天樞殿後,她才總算回過神,而這會兒,景炎卻忽然開口:「知道方玉輝為什麼沒有別選中嗎?」   安嵐有些茫然地搖頭,她有自知之明,真比較起來,方玉輝比她優秀很多,其實,三人當中,她是最普通的一個。   景炎沉默了好一會,才開口:「所有人都以為大香師要找最優秀的人,其實世人都誤會了,那樣的優秀,大香師完全可以培養。」   安嵐詢問地抬起眼,有些想不明白景炎為何要說這些話。   「大香師要找的,從來都只是合適。」景炎遲疑了一會,才道,「你和丹陽郡主,更符合白廣寒的要求?」   安嵐怔然:「什麼要求?」   景炎微微一笑:「以後你便知道了,若是你能一直留在天樞殿的話。」 第117章問話   「知道你為何能被選中嗎?」景炎又問。   安嵐依舊是搖頭,茫然當中還帶著幾分忐忑,這是她現在最大的疑問。   她不僅是遲到了,而且還是帶著滿身狼狽闖進銅雀臺,結果,卻聽到自己被選中的消息!激動歸激動,但更多的卻是不安。   景炎看著她道:「那就回去好好想想。」   安嵐有些拘謹地點頭,然後將披在自己身上的罩衣拿下來,小心抖了抖,再雙手捧給景炎:「多謝公子,奴婢已經暖和多了。」   景炎做了個伸手的動作,卻沒有接衣服,安嵐微怔,隨後才反應過來,遂有些慌張地給景炎穿上罩衣。景炎跟她的身高差距很大,她又不曾做過這等服侍人的活兒,於是動作難免顯得笨拙。幸好只是一件罩衣,很簡單,只是穿上後袖子那裡需要稍稍整理一下,而她正接著動手,景炎就已經抬起手,自己整理了兩下,然後打量著她道:「白廣寒不喜旁的人近身,你們也不是侍女,他平日裡的生活起居不用你們動手。但日後若是正式拜了師,那麼服侍師父,便是天經地義之事。」   安嵐微怔,垂下臉道:「奴婢明白。」   景炎整理好衣服後,負手道:「以後把奴婢這個自稱改了吧,進了天樞殿,又是跟在白廣寒身邊,就再不是誰的奴婢了。」   安嵐有些忐忑地道:「是。」   「記得,好好想想。」景炎出去之前,又道了一句,說話是,嘴角邊噙著一絲笑。   安嵐應聲後。發愣了好一會,知道銅雀臺的侍女進來後,才回過神。   待她出去時,謝藍河等人已經知道這個結果了,方玉輝不敢相信,他想不明白為什麼會是這樣的結果,想去問清楚。卻被方文建給帶離了那裡。   大香師的決定,從來就沒有義務要跟任何人解釋,更何況,即便是解釋了,這個結果也不會有任何改變。方文建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不願方玉輝得罪了白廣寒或是百裡翎。   「叔叔,為什麼!?」方玉輝雖是聽話地跟著方文建離開銅雀臺,但終是不甘心。從始到終,他明明是表現得最好的那一個,卻為什麼最後偏偏是他落選?   方文建坐在寬大的馬車裡,靠在一張黑白相間的虎皮上,沉默了好一會才道:「此事你無需再問了,接受這個結果就行。」   「叔叔!」方玉輝依舊不甘。   方文建冷冷地看著他。方玉輝微怔,片刻後,終是慢慢垂下眼。低著頭應了一聲:「是。」   方文建這才緩緩開口:「即便今日你被選中,你也成不了白廣寒的繼承人。」   方玉輝即抬起臉,眼裡寫著不服,方文建道:「你姓方,而白廣寒從一開始到現在,都不跟跟我打過招呼。」   大香師挑繼承人雖是不拘一格,只要被選中,無論是奴才還是乞丐,都一樣能改頭換面進入長香殿,若是資質足夠。運氣夠好,最終甚至能成為某一座香殿的主人。但是,在這樣的過程當中。其實還是有一些不成文的規矩,大香師之間,不會選對方族裡的後輩作為繼承人,除非,雙方之間私下已有了關於此事的協議。   若白廣寒真的要考慮方玉輝的話,至少在剛剛,會讓人跟方文建說一下此事。但是,沒有,白廣寒從始至終,都沒有任何表示。所以,方文建便明白,今天為何會有這樣的結果。   「丹陽郡主……」方玉輝心裡還是過不了那道坎,於是遲疑著開口。丹陽郡主的親姑姑也是長香殿的大香師,為何丹陽郡主就被留下了。難不成,白廣寒大香師和崔文君大香師私下已經達成某種交易了?   方文建沒有開口,但此時他心裡就是這麼想的。   只是這一次,他卻錯了,因為,白廣寒一樣沒有去找過崔文君,無論是間接還是直接,都沒有過。   所以,但崔文君聽說丹陽郡主被選中後,便微微抬了抬眉毛。   白廣寒,這是是何意?   崔文君猜不透白廣寒的心思,於是也不打算猜了,從露臺那走回來後,正好瞧著安嵐已經收拾好,並換了一身乾淨衣服的安嵐從裡面走出來。她不禁一怔,隨後就命人去請安嵐過來。   丹陽郡主本是要過去給崔文君見禮的,只是才剛一抬步,就聽到崔文君吩咐侍女去請丹陽,她微詫,就收回腳步。   姑姑,為何要見安嵐?   丹陽郡主想不明白,於是怔怔坐在那看著,崔文君看起來還是那麼溫柔漂亮,也還是跟以往那麼多次一樣,不曾往她這看一眼。   丹陽郡主不明白,為何,崔文君大香師不僅不喜歡她,甚至,似乎還有些討厭她。其實,小的時候,她就感覺到這一點了,也曾問過母親,但是,母親只說,是她想多了。   安嵐也沒想到崔文君大香師要見自己,她正琢磨著景炎說的那事呢,所以這會兒一件崔文君,不僅有些發愣。   而崔文君還未開口,旁邊的柳璇璣就先笑了一句:「這兩丫頭,怎麼一個比一個呆。」   崔文君瞥了柳璇璣一眼,隨後才將剛剛問金雀的話又問了安嵐一遍。   安嵐心裡詫異,大香師為何問起婆婆來了?   她知道的答案,跟金雀一樣,崔文君並沒有問出別的什麼來。   崔文君身邊的嬤嬤接著問:「如此說,你是七年前才進源香院的?」   安嵐低頭:「是。」   「進源香院之前,你在哪?」   「奴婢,奴婢不大記得了。」   「怎麼可能不記得,那時你至少已經七歲了,早就已經能記事。」   「奴婢不敢妄言,確實是沒有印象了。」   那嬤嬤還要追問,崔文君卻微微抬首,然後開口問:「安婆婆現在的身體如何?」   安嵐頓了好一會才道:「婆婆已經病很長時間了。」   「什麼病?」   「大夫說是年輕時膝蓋留下的傷,如今只能好好養著,是無法根治了。」   崔文君沉默許久,便站起身,離開那。   安嵐有些茫然,直到崔文君大香師下了銅雀臺後,她才抬起臉,卻看到丹陽郡主朝她走來。 第118章疑惑   丹陽郡主先施了一禮,安嵐起身回禮,隨後兩人站在一塊沉默了許久。   安嵐茫然於崔文君大香師和安婆婆的關係,她一直以為婆婆只是婆婆,可如今……崔文君大香師為何會忽然問起婆婆,她既覺得詫異又感到惶恐,加上剛剛景炎說的那番話,於是此時面上的表情有些發怔。丹陽郡主在知道自己入選後,便明白她之前冒險做的決定起了作用,只是她沒想到的是,安嵐也同她一樣入選。知道這個消息時,她說不清心裡究竟是什麼感覺,有點好奇,有點介意,還有點緊張,只是,這些情緒,卻都比不上她看到崔文君大香師讓人去請安嵐當面問話時的詫異。   姑姑,甚至都沒看她一眼,卻讓人去找了安嵐!   為什麼?   丹陽郡主情緒很複雜,她不願讓這些情緒影響到自己,於是沒有著急開口,只是沉默地站在那打量著安嵐。她想起第一次看到安嵐時,那個時候,安嵐還只是個不起眼的香奴,若非她心中有所感應,也不會注意到那個小香奴。   她知道,既然被她所看到,既然讓她有所介意,就定然是不同的,所以,她時時留意。她的感覺沒有錯,那個小香奴,每見一次,都給她一次意外,對方身份的變化,快得讓她感到詫異。   更讓她詫異的是,安嵐往上走的每一步,幾乎都是靠的自己。   特別是在晉香會上的表現,一次次的意外和危機,她很清楚,安嵐並沒有外援。   對方能走到這一步,她不敢說不服。   但是。姑姑,為什麼要見安嵐?   晉香會的事她無話可說,可是,姑姑對安嵐的在意,甚至對金雀的在意,卻令她無論如何都不能不介意。   難道,姑姑看中了安嵐?   不是……沒有這個可能。她出生於清河崔氏,自有長香殿起,崔氏就出過不止一位大香師,所以她很清楚,所謂的「身份」在大香師眼裡不算什麼。崔氏香譜裡就有記載,曾有一位出身市井的少年,同時被兩位大香師看中,那兩位大香師甚至為此起了一場鬥香,後來還將另外幾位大香師都卷進去。   崔氏女。面對某些特別的人時,心裡會有所感應。   姑姑,也是出身崔氏嫡系。   丹陽郡主還在沉默的時候,安嵐已經回過神,然後才意識到丹陽郡主站在她面前已多時,卻未發一言。於是有些不解地開口:「郡主?」   丹陽郡主回過神,本是想問崔文君大香師剛剛說了什麼,但不知為何。忽然改口道:「安嵐姑娘剛剛身上為何會那麼……」   安嵐怔了怔,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嗯,下車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   丹陽郡主點頭,只是遲疑了一會,又道:「聽說,安嵐姑娘也遲到了。」   安嵐點頭,然後也看了丹陽郡主一眼。   丹陽郡主亦是遲到了,但也同她一樣,也入選了天樞殿,為什麼?   她心裡的疑問一點都不比丹陽郡主少。只是眼下這事,卻不好問。總不能是,最後這一輪的晉香會。是誰遲到誰入選。   安嵐覺得,定是有什麼事被自己忽略了。她從第一輪晉香會開始回想,第一輪是「形」,第二輪是「香」,第三輪是「意」,第一輪和第三輪都是在已知的情況下進行的,第二輪卻不是……安嵐心裡一驚,那麼,最後這一輪,是從什麼時候就已經開始了呢?大香師並未在場,又如何斷定?   安嵐有些茫然地抬起眼,看向銅雀臺外面那口還在焚香的青銅香爐,香霧如雲,瞬間就有萬千變幻。外面,雨還在下,銅雀臺的景象美得不真實,她的心莫名的揪了一下,什麼是真?什麼是假?她又怎麼敢斷定,之前,大香師並未在場!?   之前婆婆生病,難道是……   安嵐心頭一下子急切起來,想馬上回去看個究竟,於是當即抬步往外去。   「安嵐姑娘?」丹陽郡主還想與她多說幾句,卻不想安嵐忽然就轉身。   「郡主,我,我忽然想起還有急事。」安嵐回頭說了一句,就快步下了銅雀臺的樓梯,金雀本是在一旁等著她的,見她忽然疾步出去,以為出了什麼事,也趕緊追過去。   謝藍河走了幾步後,便停下,然後轉身走到銅雀臺外面的露臺上,看著下面那麼急急忙忙離開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才微微揚起嘴角。   ……   丹陽郡主回宮時,光耀夫人已經在她房間裡等她多時了。   「想不到,竟是這樣的結果,你和她一塊進天樞殿,白廣寒大香師當真是……好手段啊!」聽完丹陽郡主的訴說,光耀夫人略有些感慨地道了一句,然後就看著丹陽郡主道,「你終究是心軟,如今事情反倒不好辦了。既然你一開始就發現她,就應該一開始就有所應對,不該如此放任,果真是留了禍患。」   丹陽郡主微微垂下臉,沉默了一會後,才又抬起臉,卻略過安嵐的事不說,而是開口問:「母親說的白大香師的手段是指?」   光耀夫人看著丹陽郡主:「你覺得,你和安嵐之間,白廣寒大香師更看重誰?」   丹陽郡主微怔,片刻後才道:「大香師的心思,我如何猜得到。」   光耀夫人淡淡一笑:「怕是大部分人,都會以為,白廣寒大香師會更看重你。你既是清河崔氏出身,又有郡主的封號,並且自小就有才名,還有為親姑姑是長香殿的大香師,她,拿什麼跟你比呢?」   丹陽郡主訥訥道:「大香師怎麼會在乎那些。」   「不,大香師會在乎。」光耀夫人看著丹陽郡主輕輕搖頭,「你的身份,在任何事情上都能錦上添花,唯獨在這件事上,反而是累贅。」   丹陽郡主怔住,只是她略一想,遂明白了光耀夫人的意思,於是臉色微變。   光耀夫人微微嘆了口氣:「你出自崔氏,無論大香師之間有什麼協議,日後,你心裡都會偏向崔氏。若天樞殿真的傳到你手中,再加上你姑姑的玉衡殿,莫說百年後,只要白廣寒大香師不在了,那麼景府好容易在長香殿培養出的人脈定也會跟著慢慢凋零。而那位安嵐,無根無源,說起來,跟白廣寒大香師的身份如出一轍,可以說,無論是對景府,還是對白廣寒大香師,都是最合適的繼承人。」   丹陽郡主臉色微白,好一會才道:「這並不一定。」   光耀夫人道:「確實不一定,只是,傻孩子,咱們不能不多想想,不能不多做些準備。」   丹陽郡主垂下眼:「讓母親費心了。」   「我不為你費心還能為誰費心。」光耀夫人滿意地笑了笑,「好了,你也別太擔心,我知道該怎麼做,那姑娘……」   「不!」丹陽郡主猛地抬起眼,「母親,我並非此意!」   光耀夫人微微抬眉:「怎麼?」   丹陽郡主想了想,就站起身,認真道:「母親,不是我心軟,而是我不願。丹陽已經擁有夠多,若如此,還只能靠手段存活,丹陽未免太悲哀。」   光耀夫人怔了好一會,目中露出幾分嘲諷:「旁人可不一定就這麼認為,亦不會照著你的意思去行事。」   「既然母親能想得到,大香師又怎麼會想不到。」丹陽郡主看著光耀夫人道,「若真如母親所說,白大香師更看重安嵐,那麼自然會多加關注,所以無論我做什麼,大香師心裡都會清楚。」   光耀夫人啞然,隨後一笑:「行了行了,怎麼說都是你有禮,既然你不願,那就先這樣吧。」   她母親的為人她清楚,丹陽郡主看得出來,她母親並沒有真正放棄那個想法,但眼下她母親已經表態,她不好再多說什麼。   「姑姑,今天特意找安嵐說了一會話。」遲疑了片刻,丹陽郡主還是將此事道了出來。   「嗯?」光耀夫人倒真有幾分意外,遂問,「她說什麼了?」   丹陽郡主搖頭:「女兒只是遠遠看到,並未聽到說了什麼。」   光耀夫人眉頭微蹙,崔文君自小就是個清高傲氣的性子,加上天賦異稟,年紀輕輕就入了長香殿,隨後又順利坐上大香師的位置,於是將那性子養得越來越孤僻,這麼些年,極少有人能入她的眼。   丹陽郡主自小聰慧,又得皇上御賜郡主分毫,後來更是才名外揚,論起來一點都不比崔文君少時遜色,但身為丹陽郡主的親姑姑,崔文君也一樣未將丹陽郡主看在眼裡。   光耀夫人又問:「說了很長時間?」   丹陽郡主搖頭:「也沒有,就幾句話的功夫,隨後姑姑就忽然起身離開了,安嵐……看起來是一臉茫然,倒不像是跟姑姑有舊。」   光耀夫人面上露出幾分沉思:「這件事,我會好好查查。」   丹陽郡主看了光耀夫人一會,終是忍不住開口問出一句:「母親,是不是跟姑姑有過什麼過節?」   光耀夫人目中露出厲色,丹陽郡主即垂下眼,有些忐忑地道:「因為,姑姑似乎一直就不怎麼喜歡我,所,所以女兒就胡亂揣測……」   ——————————   咳,總算更新上了,沒有食言。   7月的第一天開始了,還是求大家手裡的保底粉紅!!! 第119章提點   安嵐走到寤寐林門口時,又看到景炎,此時他正侯在一輛包著白銀掛著錦簾的馬車旁,旁邊還有六輛同樣大小的馬車,都是清一色的白銀裝潢。依唐國的車駕等級制度,白銀裝潢外觀的馬車,除親王外,便只有長香殿的大香師能用。   安嵐慌忙收住腳步,有些拘謹地垂首立在一旁,隨後又小心抬起眼,看向景炎以及他旁邊的那輛白銀馬車。   白廣寒大香師就在車內嗎?   其實,從第一輪晉香會開始,她就沒得過白廣寒大香師一句話,可如今,她卻馬上就要進天樞殿了,並且還將是白廣寒大香師身邊的侍香人。一直以來那麼渴望的事,眼看就要實現了,可如今僅是想一想,就緊張得手心冒汗。   送大香師出來的人不少,安嵐幾乎淹沒在人群中,只是她一出來,景炎就往她這看了一眼,然後回頭隔著車窗跟車內的人說了幾句話。   片刻後,景炎便吩咐旁邊的侍從去叫安嵐過來。   「公子。」安嵐走過去後,先朝景炎行了一禮,再又朝那馬車深鞠,然後有些忐忑地看著景炎。   景炎唇邊噙著笑看著她:「何事這麼匆忙?」   安嵐又往那馬車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景炎注意到她的動作,便笑著問:「難道是有事想親自對廣寒先生說?」   安嵐從馬車那收回目光,咬了咬唇,就抬起眼,看著景炎道:「最後一輪晉香會,是不是從我回源香院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開始了?」   景炎唇邊揚起一個完美的弧度,眉眼間的神色愈加溫和:「為何這麼說?」   安嵐遲疑了一會,又道:「那是香境是嗎?」   景炎眉毛微揚:「你知道香境?」   「婆婆跟我說過。」安嵐看著景炎,然後又看向那馬車,忐忑又認真地道。「那幾天,真的只是香境,婆婆並沒有發病,是嗎?」   「你何不親自去確認。」片刻後,車內傳出一句話,聲音低沉,語氣淡淡,頗有幾分漫不盡心。   安嵐一怔,記憶中的那個聲音剎時模糊起來,她一時間有些茫然。   白廣寒大香師。之前即便是坐在銅雀臺上。看起來也跟另外幾位大香師隔著一道跨不過的鴻溝。也或者說。他周圍永遠蒙著一層紗,旁人總以為自己已經看清楚了,卻實際上,一轉頭。記憶馬上就變得模糊。   這個男人,永遠像個謎。   景炎公子,也一樣讓人看不透,但,景炎公子至少是能接近的,眉眼神色都是清晰的,可以讓人感覺得到溫度。   「所以,你找到答案了?」景炎的聲音將她拉了回來,安嵐一怔。恍悟過來後,又沉默了一會,然後才輕輕搖頭。   「呵……」景炎低笑,抬手,食指在安嵐額頭上輕輕點了點。有些親暱地道,「小狐狸,現在不是考核,即便說錯了,也不會取消你的資格。」   「我不知道是不是……」安嵐面上露出幾分赧色,「第四輪晉香會,是要我做出選擇嗎?我,選了婆婆,但為何?」   車廂內的人沉默,景炎也沉默。   之前,他就已經告訴過她答案了,不是因為她最優秀,而是因為這個選擇,正好符合了白廣寒的要求。丹陽郡主的應對確實是優秀,但那也不是白廣寒選她的主要原因,那只是她自己一廂情願的誤會而已。   「站在至高無上的位置,必須有良心的底線,被**吞噬的人,絕非良才。」片刻後,景炎才緩緩道出這句話。安嵐怔然抬眼,景炎看著那雙清亮的眼睛,心裡喟嘆,他只道出一半的原因,另一半,日後她自會發現。   原來,是這樣嗎?!   安嵐怔了好一會,直到景炎要轉身上馬車時,她才又忙問出一句:「可是……大香師怎麼會知道?難道大香師當時也在源香院?」   景炎回頭看了她一眼,隨後又同車內的人交流了兩句,才開口道:「沒錯,入了天樞殿後,你告訴我,白廣寒當時在哪。」   安嵐愣住,還想再問,景炎卻已上了馬車,隨後就有侍從過來請她離開。   白銀馬車很快就離去,安嵐有些呆呆地站在那,直到七輛白銀馬車都遠去後,她才回過神,同金雀一塊上了回源香院的馬車。   白廣寒大香師,當時也在源香院?不,應該是在香境裡!   可是,為何她至始至終都沒有看到?!   ……   「確實是個特別的孩子。」景炎上車後不久,白廣寒慢慢道出一句,「我看了那些藥方,近幾年的藥方,大部分都是她寫的,不是大夫,卻知道怎麼為病人調養身體,用量還拿捏得極準,這樣的天賦果真是少有。」   「她並不自知。」景炎點頭,安婆婆這些年用過的藥方他也仔細看了,連近段時間的藥渣都檢查了,其實藥方沒什麼特別,只是,安嵐將那些藥方的藥性發揮到了極致。她的天賦或許就是因此被喚醒,再經過日復一日的練習,然後鞏固下來,並觸及規則,從而變成一種本能。   白廣寒沉默了一會,就看了景炎一眼:「那孩子看起來雖有些呆愣,其實心思慎密,不過,對你很是信任,這很好。」   景炎一聲喟嘆:「對她好一些,我看顧不到的地方,你多想著。」   「自然該如此。」白廣寒沉吟一會,又道,「丹陽郡主,崔文君似乎並不在意。」   景炎道:「這不奇怪,那些年崔家發生了不少事,不過我倒是有些奇怪,崔文君對小丫頭也有幾分興趣。」   白廣寒微微揚眉:「或許,這一回去,她就過來找我要人。」   景炎也揚了揚眉:「你是說,她想要安嵐?」   白廣寒道:「你不這樣認為?」   景炎笑了笑:「那不重要。」   ……   回了源香院,還未走到院門口,就看到陸雲仙正領著一眾香使站在門口那等她了。安嵐走過去,正要給陸雲仙行禮,陸雲仙即提前一步走過去,握住她的手笑道:「還這麼見外做什麼,我早就得了消息,當真是可喜可賀!」   安嵐此事卻沒心情說這個,忙問了一句:「婆婆呢?」   陸雲仙笑道:「在屋裡呢,我已經讓她告訴她去了,不過她腿腳不利索,我便讓她在屋裡等著你給她報喜去。」   安嵐遲疑地開口:「婆婆,病了嗎?」   陸雲仙道:「怎麼會,知道你放心不下,我讓好幾個人去伺候著,這些日子啊,連噴嚏都沒打一下。」   雖已是意料中的事,但親耳聽到陸雲仙這麼一說,安嵐心裡還是咯噔了一下。那幾天,果真,是香境,只是……她忙看向金雀,卻見金雀面上並無絲毫異樣,她愣住。隨後才想起來,金雀剛剛在回來的車上,比往常沉默許多。   「金雀?」她叫了一聲,「你沒事吧?」   「嗯?」金雀不解,「我沒事啊,你不去找婆婆,告訴婆婆這個好消息嗎?」   「你——」安嵐試探著問,「你都不記得了?前幾天婆婆病了的事?」   「婆婆病了?」金雀詫異,「婆婆一直好好的呢,安嵐,你沒事吧!」   金雀忘了!?   之前陪她一路奔去寤寐林的時候,金雀還記得所有的事情。   安嵐心裡大驚,她可以確定,那幾天,並不是就她一人入了香境,不然金雀不會是這樣的反應。那麼,婆婆也入香境了嗎?   安嵐遂快步往安婆婆那走去,景炎公子說,那幾天,白廣寒大香師也在香境裡,可是,她卻沒有發現絲毫蹤跡,婆婆會知道嗎? 第120章指定   安嵐趕到安婆婆房間時,安婆婆正坐在炭盆邊烤火,面上一副沉思的表情。   「婆婆。」不知為何,安嵐本是急急忙忙趕過來的,但在看到安婆婆後,不由就收斂了急切情緒。   安婆婆抬起眼,轉過臉,看著她慈愛一笑:「回來了,過來跟婆婆說說。」   「婆婆……」安嵐走過去,有些發怔地看著安婆婆,她走之前,安婆婆雖醒過來了,但是一臉病容,面色也是蒼白得緊。但現在,雖說還是帶著幾分憔悴,但是氣色卻好很多,眼睛也有神。雖已經知道,之前那些只是香境,但是親眼看到這樣的差距,她還是覺得有些震撼,有些茫然,還有些……道不明的激動。   「婆婆,身體可還好?」她走過去,坐在安婆婆旁邊,仔細打量著安婆婆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能有什麼事,左不過是些老毛病罷了。」安婆婆幫她順了順頭髮,然後也打量著她道,「怎麼換身衣裳了,今兒出去的時候可不是穿的這身。」   安嵐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是月白地忍冬花紋錦緞交領衫裙。直到這會兒,她才意識到這裙子價值不菲,於是有些忐忑地摸了一摸,然後就抬起眼,將在銅雀臺發生的事道了出來,包括後來她跟景炎提到的香境。   安婆婆聽完後,沉默了好一會,才微微一嘆:「真想不到啊,能得大香師如此看重。」   安嵐看著安婆婆,她有些不確定,婆婆這話,是指自己,還是指她。   似知道安嵐在想什麼,安婆婆兀自搖了搖頭,就在安嵐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婆婆幫不了你什麼,如果真的有過香境,婆婆也都記不起來了。記不起來那些事了。」   安嵐怔住,不解道:「怎麼會忘,我還記得清清楚楚……」   安婆婆微微抬首止住安嵐的話:「傻丫頭,這就是大香師的香境,若不想讓你記得,自然會讓你忘掉。」   「是嗎……」安嵐怔然道,「那白廣寒大香師當時也在。」   「嵐丫頭,大香師香境裡的每一件事,每一個人物,都是有目的的。不要只看到表面。你在裡面看到的人當中。有一個是假的。」安婆婆握著安嵐的手,靠在躺椅上,有些疲憊地閉上眼睛,想了一會後。才又接著道,「別著急,想想白廣寒給你設的這個香境的目的是什麼,或許就能找到答案了。」   白廣寒大香師的目的?   安嵐垂下眼回想。   景炎有些冷淡的聲音忽然在腦海裡響起:站在至高無上的位置,必須有良心的底線……   她當時,不得不時時看著婆婆的臉,才能拒絕那一直折磨著她的**。她很清楚,那個時候,即便已經做出了選擇。當時,心裡其實還是有著一絲期盼,期盼什麼呢?期盼兩全的法子還是,期盼有人能推她一把?她不知道。   白廣寒大香師的目的是什麼?   良心的底線嗎?   所以,所以定會有誘惑!   香境裡出現的那些人。都有……婆婆,金雀,大夫,幾個小香奴,石松,白廣寒大香師是其中一位嗎?會是誰?   安嵐怔怔地想了許久,隨後忽然抬起眼,難道是——   ……   崔文君回到玉衡殿後,就讓人去打聽白廣寒定下最終的人選沒,她是最早離開銅雀臺的,並且當時根本沒心思去關心天樞殿的事,只是聽說丹陽郡主被選中後,她就沒有再關注。   只是回來一想,又覺得似乎有些不對,因而馬上命人去打聽。   得知白廣寒同時選定兩人後,崔文君微蹙了蹙眉,但久久沒有開口,侯在她身邊的那位嬤嬤也沉默地站著,似入定了般。   倒是旁邊的淺明忍不住開口:「郡主怎麼能同她一起入天樞殿,是不是……太委屈郡主了。」她後面那句話聲音很小,幾乎是含在喉嚨裡,但崔文君卻聽到了,不止崔文君有聽到,那位嬤嬤也聽到了。   於是,崔文君微微抬眼:「何來的委屈?」   開口的聲音很是溫柔,淺明卻不由打了個激靈,當即跪下認錯:「是,是奴婢妄言了,不該議論大香師的決定,請先生責罰!」   崔文君擺了擺手,搖頭道:「又沒有說你錯了,起來吧。」   淺明卻不敢起身,侯在崔文君身邊的那位嬤嬤便道:「下去領五個板子,回房間思過一天。」   淺明身子一顫,卻不敢有異議,叩首言謝後,才小心翼翼退出去。   整個長香殿,怕是沒有哪一位侍香人過得向她這麼戰戰兢兢吧,淺明有些氣憤地捏了捏手心,只是隨即又鬆開,並有些擔心地往兩邊看了看,瞧著沒人後,才有些神經質地鬆了口氣。   沒有哪一位大香師是喜歡有二心的人,但是,崔文君大香師明知道她是崔家的人送過來的,卻還是接受了她,並且直接留她在身邊。   為什麼?   淺明想不明白,只是,她想不明白的事情還很多,於是,也不打算繼續想下去。   她如今,只是苦惱,要怎麼想崔大香師表示自己的忠心,   「白廣寒究竟是看中了誰?」淺明離開後,崔文君才又緩緩開口,「一把刀,一塊磨刀石,誰是刀?誰是磨刀石?」   這話是對旁邊那位老嬤嬤說的,故而那老嬤嬤開口道:「此事,暫時還不好確定。」   崔文君又道:「我都未曾著急繼承人一事,他為何就已經開始準備了?」   這一回,老嬤嬤沒有接話,只是看了崔文君一眼,心裡嘆了一句:你若不著急,這些年,只有有閒時,就往外走又是為的什麼。   丹陽郡主確實是個難得的好苗子,老嬤嬤想到光耀夫人,心裡又是一嘆,一身不伺二主,她只忠於崔文君大香師。   片刻後,靠在貴妃椅上的崔文君若無其事般地道了一句:「你替我去白廣寒那討要一個。」   老嬤嬤詫異,遲疑了一會才問:「先生意中的是誰?」   「丹陽啊,如今即便是崔家的人,怕是也不願她來我這邊,天樞殿的誘惑可不是普通人能抵擋得了的。」崔文君有些嘲諷地笑了笑,「要那個小丫頭。」 第121章時間   金雀從外頭進來,瞧著安嵐在發呆,便走過來輕輕推了她一下:「陸掌事叫你呢。」   安嵐回過神,抬起眼看了金雀好一會,才問:「你還記得之前在銅雀臺裡發生的事嗎?」   金雀一怔:「記得啊,怎麼問這個?」   安嵐又問:「你還記得你當時哭了嗎?」   金雀面上一窘,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還不是你,我一著急,眼淚就不聽話。」   安嵐沉默一會,再問:「你還記得,我為什麼會遲到嗎?」   金雀一愣,隨後眉頭一皺,想了好一會,才有些發怔地看著安嵐道:「對啊,你怎麼會遲到?好像是起晚了?好像我也是起晚了,似乎還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安嵐:「……」   安婆婆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看向安嵐:「你懷疑是金丫頭?」   「既然是大香師,那麼任何人都有可能,不過……」安嵐搖了搖頭,「不是金雀。」   「你們在說什麼?」金雀一頭霧水地湊過去,「說我什麼呢?」   安嵐看了安婆婆一眼,想了想,便將香境的事道了出來。   金雀聽完後,眼睛整個瞪圓了,好一會才道:「大,大香師竟這般厲害!」   安婆婆卻問:「為何這麼確定?」   安嵐有些靦腆地笑了笑:「她沒有試圖讓我左右為難。」   金雀沒有給她誘惑,而是同她一起承擔,急她所急,悲她所悲。   安婆婆輕輕摸著發涼的膝蓋,安嵐沉吟片刻,接著道:「香境,雖是無中生有,但其實,還是依託人心。心裡有什麼,出來的就是什麼。」   她不了解大香師的香境究竟如何發生,從何而來,但。她總覺得,沒那麼陌生。   因為她隱隱觸及過那個奇異的感覺,因為她曾在馬貴閒身上用過。   安婆婆問:「你知道是誰了?」   安嵐垂下眼:「還不敢確定,但是,我覺得應該沒錯了。」   金雀可忍不住她們這麼打啞謎,立馬拽著安嵐道:「快說,哪有你這麼憋著的!要憋死我啊!」   安嵐遲疑了一下,低聲說了一句,金雀聽了後,看了看安婆婆。又看了看安嵐,然後咋舌道:「啊,大香師好陰險!那你當時若是,若是馬上趕去寤寐林,是不是……就落選了?」   安嵐一怔。沉默了一會才道:「是吧。」   只是此刻,她卻生不出慶幸的感覺,若還有下一次,若下次的誘惑更大時候,她無法確定,自己會如何選擇。   「別想那麼多,傻丫頭。」安婆婆輕輕拍了她一下。將她從愣神中拉回來,「只要記住婆婆之前對你的要求,日後無論做何種選擇,都無愧於心。」   安嵐抬頭,安婆婆似小時候那般,在她腦袋頂上摸了摸:「**再大。那也是裝在心裡,也是由心來主宰,只要記得別丟失了本心,**再大也無所畏懼。」   ……   玉衡殿的言嬤嬤領了崔文君的話去了天樞殿。   言嬤嬤服侍過兩任大香師,白廣寒還未繼承天樞殿時。言嬤嬤已經是玉衡殿上一任大香師身邊的紅人了,當年亦曾幫過白廣寒。所以,當言嬤嬤提出要見白廣寒時,赤芍不敢擅自拒絕,當即就去通報了一聲,隨後請言嬤嬤進去。   「崔文君想要安嵐?」白廣寒聽完言嬤嬤的來意後,抬起眼,「為何?」   言嬤嬤垂首道:「崔先生說,看著那孩子,覺得有眼緣,資質也不錯,有意培養,所以希望白先生能割愛。」   白廣寒放下手裡的茶盞:「崔文君想定繼承人?」   言嬤嬤頓了頓,才道:「崔先生並未這麼說,但,若那孩子的資質足夠,崔先生應該會考慮。」   「但凡資質足夠的孩子,長香殿的大香師都會考慮。」白廣寒微微一笑,他的笑容沒什麼溫度,並且完美得有些不真實。   言嬤嬤心裡一嘆,答案已出,正要告辭,不想白廣寒又道:「崔文君是關注天樞殿,還是關注那個孩子?」   言嬤嬤一怔,卻垂下眼,為就這句話做任何回應,施了一禮,就輕輕退了出去。   「果真如你所料。」言嬤嬤一走,景炎從博古架後面走出來,「你認為呢?崔文君更在意的是什麼?」   白廣寒道:「天樞殿。」   「是嗎。」景炎笑了笑,兩個一模一樣的人站在一起,同樣的俊美,同樣的笑容,甚至是同樣的裝扮。唯一不同的是,其中一個的笑容不夠完美,但帶著溫度。   白廣寒看了他一眼:「你覺得是那個孩子?」   「為什麼不是呢。」景炎在他旁邊坐下,一手執壺,動作有些隨意,「她既然能引起你我的注意,自然有可能引起別人的注意。」   白廣寒微微搖頭:「那不同,她還未經雕琢,你不過是無意窺得一斑。」   「呵——」景炎給自己倒了杯茶,仰頭喝了半杯後,有些懶散地往後一靠,「或許你說的也沒錯,崔文君在試探你,如今有這份心思的人不少。」   「嗯。」白廣寒拿起那半盞冷茶,聞著幽幽茶香,「什麼時候讓她們入殿?」   天樞殿的任何動作,都會牽動很多人的神經,有些事情看著微不足道,但其實至關重要。   「十月,初三。」景炎垂眸,淡淡道,「如何?」   白廣寒一怔,就看了景炎一眼,景炎微微一笑,將手裡那半盞茶倒了,直接倒在地板上,茶香幽冷,帶著凜冽的寒意。   「十月初三。」白廣寒也是微微一笑,這一次,兩人的笑容如出一轍。   傍晚的餘輝從窗外透進來,落在那兩張一模一樣的臉上,金色的光線將兩人周邊都渲染出一層淡淡的光圈,氤氳的水氣融化在陽光裡,模糊了兩人面上的表情,剎時讓人分不清誰是誰。   ……   「他這麼說的?」崔文君靠著燻籠,面上並無慍色,她知道白廣寒不可能會答應,卻沒想到,對方會直接指出她的心思。   「是。」言嬤嬤點頭,隨後又道,「光耀夫人讓人送些東西過來,是南海那出的沉香,先生可要過目?還有一些日常用的東西,略有幾分金貴,是送給玉衡殿幾位小少爺和姐兒的。」   「難為她了,年年季季,沒有一次落下。」崔文君闔上眼,「你去給他們安排吧,不用回我了。」   言嬤嬤應下,然後又道:「剛剛,幾位少爺和姐兒來找老身,說想過來給先生請安。」   崔文君闔著眼,沒有出聲。   言嬤嬤便知道什麼意思,微微欠身,然後就退了出去。   玉衡殿的孩子很多,都是崔文君在外面領回來養的,幾乎每一次外出,崔文君都會領回一兩個孩子。有在路邊撿的,也有從人牙子手裡買的,甚至還有直接從農戶家裡收的。只要她看對了眼,覺得可親,就會領回來。小的有三四歲,大一點的是七八歲,還有兩三個是十三四歲的。只是,每個被她領回來的孩子,都沒能持續得到她的關注,最長的一個,也僅僅維持了半年時間。   她就像這天底下最溫柔又最冷酷的母親,對孩子的關注,可以無微不至到事事親為。但當她這份心淡去時,那些曾經被她關心過的人,在她眼裡就變成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他們無論是哭還是笑,是開心還是難過,都不會影響到她的心情,而她也不會允許他們隨隨便便在自己面前出現。   淺明,就是那些孩子當中的一個,並且是被光耀夫人安排進來的,崔文君一開始就知道,但她並不在意。   相對而言,淺明是那些孩子當中最幸運的一位了。   在光耀夫人的提點下,她在崔文君對她的興趣還沒消失之前,為自己鋪好路,最後順利走到崔文君身邊,成為崔文君的侍香人。 大香師第122章入殿   十月初三,對長香殿某些人來說,是個特別的日子,對安嵐來說,也是個極特別的日子。   七年前的十月初三日,她在長香殿遇到白廣寒,又在源香院遇到安婆婆。   七年後的十月初三日,她正式走進長香殿。   從源香院的香奴,到天樞殿的侍香人,在旁人看來,她只用的幾個月的時間,就完成了這樣一個幾乎不可能的跨越。然而,對她來說,這條路,其實是整整走了七年。七年,兩千多個日日夜夜,生活在源香院的最底層,有多少個夜晚是彷徨無助,又經歷過多少次欺辱和責罰。   有些事情,走過去了,回頭一看,便是雲淡風輕,但,若走過不去,那就真的是天崩地裂。   金雀看著換了一身簇新交領襦裙的安嵐,既感到高興,又覺得難過。   「你在那上面可得小心,據說那些人表面看著和善,其實個個都不好惹。」金雀紅著眼圈道,「婆婆我會照看好的,有空我也會上去看你,跟你說說話。」   安嵐也覺得胸口那火辣辣的,只是她一直忍著,甚至連道別的話都沒說幾句。   分別的傷感和面對未知的不安,讓她不由自主又往鏡子裡看了看,並摸了摸身上的新衣裳。   如今她若留在源香院,便可以過得很舒適,是以前不敢想像的舒適。並且,源香院是她待了七年的地方,裡面的人和事,以及環境,她都非常熟悉。而天樞殿,她總共就去過兩次,那裡,對她來說,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改變現狀,本就是一件令人感到膽怯的一件事。但是,若想向前走,就必須有面對這種改變的勇氣。   剛剛,她已經跟安婆婆道別了。婆婆沒有多說什麼,只叫她上去後,少說多看,遇到不公時,要懂得求救,可不能再如小時候一般,自己包在心裡。   安嵐閉了閉眼,輕輕籲了口氣,然後轉身,輕輕抱住金雀。低聲道:「我走了,你多保重,陸掌事如今雖和顏悅色了,但你也記得,不能駁她的臉面。到底在她手下討生活的。我離得遠,也不能時時關注,你和婆婆若有事,定要馬上告訴我。」   「我知道,你擔心你自己是正經。」金雀吸了吸鼻子,「我在這裡,肯定是比你在上頭好過得多。你也得記得,你在上面若有事,也不能瞞著我。」   安嵐點頭,看了看桌上的漏壺,知道天樞殿的人已經等在外頭了,便道:「我走了。」   「我送你出去。」金雀勉強笑了笑。她本是想一直送安嵐去天樞殿的,但是天樞殿的人下來接安嵐,她就不能跟著上去了。   這一進去,就是白廣寒大香師身邊的侍香人,所以天樞殿是派了輛馬車下來接人的。源香院很多人都站在門口相送。陸雲仙這幾天心情特別好,選擇安嵐,是她這輩子做的最準確的決定。   安嵐上車前,陸雲仙說完場面話後,又貼心地道了一句:「不用掛心,安婆婆和金雀我都會照看。」   「有勞陸掌事了。」安嵐鄭重行了一禮,隨後又看了金雀一眼,遂轉身,上了馬車。   車帘子放下後,寒風起,金雀終於忍不出淚流滿面,只是死死咬著牙,沒有哭出聲。   也是在這麼一個起風的季節,她認識了安嵐。   明明兩人的性格南轅北轍,偏偏就是能相處在一塊。這些年,沒有人比她們更加了解對方,她們,就好似各自心裡的影子。這些年,她們一路相互扶持,跌跌撞撞地走過來,曾以為會永遠在一起,卻沒想分別來的如此之快。   安嵐在車內,也含著淚,她也死死咬著牙,但眼淚卻還是滴到裙子上。   赤芍坐在她旁邊,有些木然地看著她,沒有安慰,也沒有冷嘲,甚至沒有一句問詢,那樣的沉默,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慍怒。   ……   馬車走得很慢,但到底是比腳程快,只用了一刻多鐘,就到了長香殿大門口。   「只有大香師,和身份特殊的客人,才有資格乘坐馬車入長香殿。」赤芍下車後,有些冷淡地道了一句。這些,都是需要她為新進長香殿的人交待的事情,她自然不會省略,只是,也沒有多說一個字。   安嵐答應後,微張唇,只是赤芍已經轉身,沒有打算多搭理她。安嵐只得微垂著臉,謹慎的跟在赤芍身後,一步一步走向天樞殿。   她剛剛其實想問,丹陽郡主也到了嗎?   有些意外,今天的天樞殿異常冷清,似這樣的日子,依那另外那幾位大香師的性子,怎麼也要過來湊個熱鬧,但是,今日天樞殿的大廳內,卻就只有景炎和白廣寒在。   安嵐上前,跪下磕頭行禮。   待她起來後,景炎才笑著道:「眼圈紅紅的,是起來早了,沒睡好,還是哭過了?」   安嵐面上微窘,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這話,幸得景炎也只是打趣一句,接著就道:「我那天說的事,你可還記得?」   安嵐點頭,抬眼看了座上的白廣寒一眼,頓了頓,才道:「是婆婆和石松。」   景炎微微揚眉,同白廣寒對視了一眼,那表情似乎在說:你看吧!   「何以見得?」沉默了片刻,白廣寒才開口,語氣淡淡,似並不在意。   這樣的聲音和語氣,給人一種無形的壓力,安嵐不由握緊手心,有些忐忑地道:「婆婆病後醒來,從不會馬上說自己沒事,石松更不會在那個時候特意過來提醒我,所以,安嵐覺得,那個時候的他們,應該是先生所化。」   白廣寒未言她說的是對還是錯,而是又問:「你了解安婆婆可以理解,但石松,你如何肯定他不會說那樣的話。」   「因為……」安嵐垂下眼,有些惘然地道,「因為,那些都是我心裡想的話,也是我當時願意聽到的話。」   每個人,在面對一些左右為難的事情時,即便已經做了選擇,心裡卻還是期盼著有個人,能對自己說,你的放棄是做出了多大的犧牲,是多麼的不容易……只不過,這等心態,往往有時候,連自己都不知道。 第123章名冊   要入住長香殿了,需要準備的東西很多,有些東西,丹陽郡主是從不假他人之手。只是當她將崔文君的那個香囊收進她的錦匣時,忽然發現匣子裡,還有一個有些眼熟的香囊。她一怔,拿起那個仔細香囊看了看,才想起,這是安嵐送她的。   不知為何,她下意識地就將這兩個香囊擺在一處,隨後莫名地覺得,這兩香囊有些相似。   只是這個念頭一起,丹陽郡主就搖了搖頭,笑自己糊塗。   即便安嵐有過人之處,但如何跟大香師比……   然而,再看一會,這個感覺卻依舊無法自心裡驅除。   為什麼?   丹陽郡主微微蹙眉,便一手拿起一個香囊,仔細比較起來。   都是很齊整的繡工,但明顯,崔文君大香師的那個香囊要更加精細漂亮。   片刻後,丹陽郡主終於找到兩個香囊的相同之處,兩個香囊的繫繩上,都打了一個梅花結,不過這兩個梅花結不同於一般的五班梅花,都是六瓣梅花結。   是這個原因嗎?   丹陽郡主摸著那個梅花結,心裡無法確定,但過了一會後,她才反應過來,自己好端端的,怎麼糾結於這等莫名其妙的事。於是搖了搖頭,將那兩個香囊都收好,便將這事放下了。   片刻後,光耀夫人過來,交給丹陽一本冊子:「天樞殿下面一共有十三座香院,依長香殿的管理,每坐香院上面,都有一位殿侍。這裡記著天樞殿殿侍長和十三位殿侍的名字以及他們各自的背景,記的比較詳細的那幾位,是你可以直接走動的。除此外,天樞殿還有十二位侍香人,這冊子裡也都記了他們各自的關係和身家背景。」   丹陽郡主接過那本冊子翻了翻,心裡大為震驚。雖她一直知道她母親是個非常有手段的女人,卻還是沒想到,她母親的手竟能伸得那麼長。   「你不用這麼詫異,至今為止。崔氏一共出了三位大香師,早就在長香殿有一席之位。如今要打聽這些事,雖談不上輕而易舉,卻也不是多麼困難。」光耀夫人看著丹陽郡主道,「倒是你,心裡要清楚,這一進去,為的是什麼,別再讓那些多餘的情緒影響到你了。」   丹陽郡主微微垂下眼,光耀夫人接著道:「你若不想在她之下。就好好把握手裡的機會。」   丹陽郡主心裡喟嘆,卻沒有就這句話做任何回應,合上手裡的冊子後,沉默了一會,才道:「多謝母親這般為我費心。」   光耀夫人知道自己女兒是什麼性子。這等事適當地點幾句就行,不能強逼,於是便道:「還有一事,你需記得,除去天樞殿的庶務外,白廣寒身邊還有一位極其重要的人,絕不能忽略。」   丹陽郡主道:「母親指的是景哥哥?」   光耀夫人點頭:「他雖不是長香殿的人。但跟白廣寒大香師的關係卻比任何人都親密,再加上他又是景公唯一的繼承人,而且此人心思深沉,你萬不可將他得罪了。」   「丹陽明白的。」丹陽郡主點頭,「據說,景哥哥稱得上是天樞殿半個主人。」   「此話一點不為過。」光耀夫人贊同地道。「白廣寒大香師極少有露面的時候,天樞殿很多事情,其實都是景炎在打理,就連天樞殿的殿侍長,都是景炎點名提拔的。」   丹陽垂下眼。看著手裡那本冊子,心裡卻想著,景哥哥,似乎對安嵐總有幾分另眼相看,還是,是她多心了?   ……   安嵐回完話後,滿心忐忑地立在一旁,卻久等不見那座上的人出聲。   難道,是說錯了?   片刻後,安嵐終忍不住悄悄抬起眼,就看到景炎和白廣寒在低聲交流,只是她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   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在她面前低語,那畫面,美得足以令人自慚形穢。   「難為你了,想要什麼獎勵?」她正看得有些發怔的時候,景炎忽然轉過臉,看著她笑道。   安嵐冷不丁地回過神,慌忙垂下眼,不敢發聲。   景炎又道:「不出聲,那就是什麼獎勵都不要?」   「不,不是——」安嵐趕緊抬起臉,她確實想表現得高風亮節一些,但心裡又很清楚,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她不願白白錯過。   景炎微微挑眉:「那就說說。」   「暫時,暫時沒想好……」安嵐覺得自己簡直像市井裡那些斤斤計較的婦人,一毫一釐都要算清楚了,並且還在大香師面前表現出來,她越想,越覺得窘迫,於是聲音低得幾乎是含在喉嚨裡。   偏這麼低的聲音,景炎竟一字不落的聽進去了,並且還考慮了一下,然後才笑眯眯地道:「狡猾。」   安嵐頓時漲紅了臉,拘謹地站在那。   「那就替你留著,想好再說。」白廣寒開口定下,隨後就示意赤芍領她去住處。   安嵐長鬆了口氣,行禮後,就隨赤芍走了出去,卻不想,一走到門口,就碰到丹陽郡主。   安嵐收住腳步,朝丹陽郡主微微點頭,算是打招呼。   丹陽郡主略加快腳步,走過來道:「什麼時候過來的,這般早。」   「有一會了。」安嵐打量了丹陽郡主一眼,丹陽郡主今日的裝扮較之平時簡單了許多,衣服的樣式也同她此時身上穿的這件差不多,只是用料更加金貴,花紋繡得更加精緻。   ……   丹陽郡主進去了,赤芍領著安嵐來到伴月居,這裡就是侍香人住的地方。   此時,伴月居門口停著一輛大馬車,正有兩個丫鬟並四位侍將馬車裡的東西往伴月居裡搬。   赤芍面無表情的看了一會,知道都是丹陽郡主的東西後,微微蹙了蹙眉,然後就領著安嵐走到馬車旁邊的一間房門前,將手裡的鑰匙遞給她後,便轉身走了。   安嵐有些茫然地拿著那把鑰匙,瞧清楚赤芍是進了哪個房間後,才轉過臉,看著那輛被搬空的馬車,心裡感慨,郡主的東西真多啊,不知那房間能不能裝得下。   隨後,她拿著那把鑰匙,打開了自己在長香殿的房間。 大香師第124章晾著   第三卷【不屈】   保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   ——*——*——   天樞殿下有十三座香院,故每日的庶務極多,而除去香院的事情外,唐國各處,同天樞殿有往來的人更多,大香師自然不可能事事親為,所以,這等事情,便是由天樞殿的殿侍長以及大香師身邊的侍香人來處理。   天樞殿的慣例是,每位新入殿的侍香人,都需在一到三個月時間內弄清楚天樞殿的庶務,並不要求全部熟悉,但起碼要知道天樞殿的庶務都有哪些,負責的人都有誰,以及其中的流程。   於是,進入天樞殿的第二天,赤芍就領著安嵐和丹陽郡主進了天樞殿的事務廳。   除去有特別的事情外,天樞殿的侍香人以及殿侍每天都會來這裡交接處理自己手裡的事情。故天樞殿的事務廳之繁忙,可想而知,對此,安嵐倒沒多少意外。她是從源香院出來的,源香院才兩百來人的地方,每日的大小事情加起來就幾十件,所以,可以想像,真正的長香殿,絕不僅僅是外人看得到的那般天高雲淡。   丹陽郡主卻著實有些意外了,不是意外於天樞殿的庶務繁多,而是意外於自己要面對如此之多的雜事。說起來,崔府上上下下加起來也有兩三百號人,府裡每日的大小事情只會比香院的多,不會比香院的少。但是,丹陽郡主極少參與管事,加上自小沉迷於調香,故而對於府裡的瑣事,幾乎從不過問,因而,現在忽然看到天樞殿如此情況,心裡難免有些震驚。   「兩位請坐。」赤芍領著她們進來後,便將請她們到一邊坐下。並命人送上兩盞熱茶,然後就起身離開了。   此時事務廳內共有二十來號人,個個都專注自己的事情,不時還有香奴和侍從進進出出。但所有人說話都刻意放低了聲音,故而這一切看著雖繁忙,但並不顯亂。於是在這樣的事務廳內,在一旁閒坐的安嵐和丹陽郡主就顯得比較突兀了。   本以為赤芍將她們領到這邊後,會把一些事情交代給她們,但兩人幹坐了半個時辰後,卻發現,一直就沒有人理會她們,赤芍也不知去了哪。   下馬威嗎?丹陽郡主微微蹙起眉頭,這樣明顯是輕視。冷漠中帶著隱藏不住的敵意,她算不上多陌生,但多少還是有些許意外。清河貴女並非只有她一個,樹大招風的事,之前那十多年她遇到過不少。只是,所有有意為難她的人,她都清楚是誰,因何而起。但在這裡,面對這樣的事情,她一時間弄不清,這究竟是赤芍的意思。還是另有其人,並且此事,白大香師是不是已經默許?   而此事對於安嵐來說,她想的反而沒有丹陽郡主那麼多,她甚至並不感到意外,就連源香院那樣的地方。無論是香使還是香奴之間,都存在排外的情況,更何況是在這裡。   源香院的掌事都沒有事事過問,那麼天樞殿的大香師,自然不會去關注這樣的小事。更何況。景炎公子之前就對她說過,若是沒有本事自己爬上去,那麼進了天樞殿,也會被人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所以,眼前的情況,不能指望任何人。   「安嵐姑娘。」丹陽郡主忽然開口,但她卻沒有看向安嵐,而是看著手裡茶水已見底的茶杯,神色認真。   安嵐側過臉,詢問地看向她。   「安嵐姑娘為什麼想進天樞殿?」沉默了一會後,丹陽郡主才抬起臉,看向安嵐,「請恕我失禮,其實早之前,就一直想問你這個問題。」   有些意外丹陽郡主會問這個,安嵐怔了一怔,就垂下眼,看著天樞殿內光可鑑人的地磚,片刻後,不答反問:「那郡主又是為何想進天樞殿?我聽說,玉衡殿的大香師是郡主的親姑姑,郡主為何要捨近求遠?」   丹陽郡主沉默一會,嘆息般的一笑:「大香師選徒,血緣關係從來不是必須的條件。」   這個回答,有些模稜兩可,安嵐便只靜靜聽著。   丹陽郡主遲疑了一下,又問:「那天在銅雀臺,崔大香師為何會找安嵐姑娘問話?」   「不知道。」安嵐輕輕搖頭,看著事務廳內依舊對她們視若無睹的那些侍香人,頓了一頓,才問出一句,「郡主很介意此事。」   這句話說得清清淡淡,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篤定,不是問句,而是肯定句。   丹陽郡主有些意外,打量了安嵐一眼,這樣的語氣,帶著一種不符合她身份的從容。她還以為……丹陽郡主笑了笑:「不是,我只是有些好奇。」   「其實也沒說什麼,崔大香師就只是問我幾句話而已,而且問的也不是我的事。」安嵐看了丹陽郡主一眼,接著道,「影響不到白大香師的決定。」   「說的是……」丹陽郡主微微點頭,然後也看了看事務廳內那些侍香人,「他們是故意的,你打算怎麼辦?」   安嵐沉默,她雖有心理準備,但也沒想到第一天就遇到這樣的軟釘子。   她不怕別人找麻煩,就怕任何事情都將她客客氣氣地拒之門外。   丹陽郡主卻又換了話題:「白大香師的意思,只收一位弟子,就在你我之間選擇。」   「嗯。」安嵐輕輕應了一聲,表示她知道。   「若是落選,安嵐姑娘還是會留在天樞殿的吧。」丹陽郡主說著就看向安嵐,「安嵐姑娘本就是長香殿的人,留在天樞殿,總比回去源香院好不是嗎?」   「我,沒想那麼多。」安嵐沉默了許久,才道出這麼一句。   不是場面話,也不是客套話,而是心裡話。   她確實沒想那麼多,她也不會讓自己去想那麼多,因為,後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丹陽郡主道:「安嵐姑娘是志在必得?」   安嵐反問:「郡主不是嗎?」   丹陽郡主頓了頓,才道:「其實,我並不希望同你競爭。」   「……」安嵐沉默,沒有接丹陽郡主這句話,心裡卻道,其實,她並不在乎跟誰競爭。只是這句話,說出來有些狂妄了,所以,她選擇埋在心裡。   ——————————   這幾日忙暈了,天氣又悶又熱,轉一整天下來,渾身都不舒服,喉嚨直疼,昨晚寫了幾百字後實在堅持不住,不敢再熬垮了身體,就爬上床休息了。就剩幾天,俺便能將手裡的雜事處理好,抱歉,欠的更新我都記著呢。 第125章調查   暮色已降,景炎從寤寐林出來,將上馬車時,旁邊忽然走過來一個面容白淨的姑娘,站定後就朝他行了一禮,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景公子,崔先生請您過去一趟。」   景炎看了她一眼,認出這姑娘是崔文君身邊的侍香人,便挑了挑眉:「崔大香師找我?」   淺明點頭:「崔先生在浣花軒。」   浣花軒離寤寐林的南門很近,站在這,抬眼便可見浣花軒的精緻的簷角。   崔文君,那個表面溫柔,骨子裡卻清高至極的女人。   他們之間,可以說幾乎沒有什麼交集,這會兒卻忽然找他。   景炎沉吟片刻,笑了笑,便道:「榮幸之至。」   淺明鬆了口氣,忙在前帶路。   清河崔氏,若往上追溯的話,能追溯到千年前。   當初將崔氏這一脈傳下來的人,究竟生得何等模樣,自然沒有人知道,因為實在是隔了太久太久的時間。只是,每當看到崔氏出一個又一個的美人時,難免會有人在心裡遐想,清河崔氏,究竟是有何等本事,才能盡這佔天下的美事。   崔文君大香師,當年也是有名的美人,當然,如今她的美貌並未減分毫,只是因更加讓人在意的是她如今的身份,加上崔氏的美人一位接著一位出來,所以,如今每當旁人提起崔文君,首先想到的,便是她大香師的身份。   似乎很多人忘了,她首先是個女人,還是個非常漂亮的女人。   景炎沒有忘記過,因而,當他見到崔文君大香師時,首先就是稱讚了她的美貌。   這個地方既然命名浣花軒,自然是種了很多花,即便如今已是初冬,但在華農非凡的本事下。裡頭依舊能看得到春意。   今日浣花軒裡百花黯然失色,但整個浣花軒卻比往日增色了不知幾何。   這是景炎見到她時,說的第一句話。   崔文君有些意外,已經很久沒有人敢當面這麼誇她了。再看眼前這男子,當真生得跟白廣寒一模一樣,只是比白廣寒少了幾分孤高清冷的氣質,多了幾分平易近人的親和力。他眉眼皆是含笑,開口便是美言,卻只見風流倜儻,未見輕佻浮誇。   「請。」崔文君打量完後,頷首往旁示意。   景炎施了一禮,才撩袍坐下,就這麼兩個動作。由他做出來,瞧著跟旁人又有些許不同。   崔文君不禁再次打量了他兩眼,眼前這男子,行為舉止,皆是隨心隨性而為。還偏就能做得這般瀟灑,若論風流,竟絲毫不遜於百裡翎。   寤寐林的香奴捧上香茶時,崔文君才開口道了一句:「事先未有打招呼,就忽然請景公子過來,失禮了。」   她的聲音溫溫糯糯,若不是清楚她身份的人。怕是頭腦一發熱,就酥了半邊身子。   不過那聲音似乎對景炎沒有絲毫影響,因為他正專注地看著眼前的茶水。   寤寐林裡的茶,自然都是好茶,而這一次,崔文君特意挑了龍腦茶來招待客人。   聞到那幽幽的香氣。景炎微微一笑:「能品到如此好茶,在下求之不得。」   「剛剛火候沒把握好,茶香還是缺了一分。」崔文君也端起茶盞聞了一聞,「怕是比不上公子曾品過的那盞香茶,可需挑位靈秀的香奴過來為公子煮茶?」   景炎聞言。遂明白崔文君請他過來是何事,唇邊的笑意更深了。   他品了一口,然後道:「好茶,本就可遇不可求,刻意求之,反倒不美。」   崔文君道:「是否是好茶,還是要看炒制的功夫。   景炎笑而不語,崔文君放下手裡的茶盞,看著景炎道:「聽說,當日,是安嵐為公子煮茶。」   景炎微微一笑,依舊沒說什麼。   「當日那一壺茶,有何不同?」崔文君慢條斯理地問,茶香中取境,於她來說是輕而易舉之事。若是旁人,她無需費這等口舌,以茶香取境,直接就能觀其心,但景炎公子不同,長香殿的大香師,輕易不引他入香境。   既然崔文君已經點明,景炎並不裝糊塗,低低笑出聲:「倒也沒什麼不同,論起來,遠比不上崔先生的好茶,只不過,當時是對眼對心罷了。」   崔文君看著景炎微微一笑,這樣的話,她自然是不信的。   於是,她再問:「既然對的是公子的眼和公子的心,卻為何又送到白廣寒跟前?」   「不忍明珠蒙塵。」景炎看著崔文君,笑得溫和又親切,問出的話,卻叫人難以回答「崔先生有意見?」   崔文君搖頭,隨後道:「原來之前我是找錯了人,不過,眼下請景炎公子割愛,公子怕是也不捨得了。」   景炎微笑著道:「若是想要靈秀的孩子,在下倒可以另外為崔先生介紹幾位……」   只是不等他說完,崔文君就止住他的話:「若有一天,景公子願意割愛,還請告知我一聲。」   景炎一怔,隨後點頭:「那是自然。」   崔文君起身,景炎亦跟著站起身,片刻後,兩人在寤寐林門口作別。   「不比白廣寒差。」馬車行了一段後,崔文君才緩緩道出一句,「景公的這對兒子,當真是賭對了。」   一旁的言嬤嬤微微點頭,剛剛崔文君在浣花軒,她一直就侯在一旁,自然見識到景炎的風採。   片刻後,言嬤嬤開口:「先生,當真要那小丫頭?」   崔文倚在車內的引枕上,闔著眼道:「他們捂得越緊,倒叫人越感興趣。」   言嬤嬤知道,崔文君絕非是因為這個理由,只是眼下,她不好多說,更何況,她也想知道這個結果。   不多時,馬車在源香院附近停下,言嬤嬤同崔文君道了一句,就下了車。   ……   安婆婆沒想到,隔了這麼久,竟還能驚動那上面的人,甚至不惜屈尊親自下來找她。她微微一嘆,摸著自己的膝蓋道:「老身已經忘了許多事,身體如今更是不中用了,特別是這麼冷的天,多走一步都覺得困難,還是不去見了,免得失禮。」   「已這麼嚴重了嗎?」卻不想,安婆婆這話一落,門口就傳來一個溫溫糯糯的聲音,夾著冰冷的寒意一同送進來。 第126章賭約   崔文君進來時,源香院與往常無異,並沒有因為大香師的到來而忙亂起來,只是安婆婆這邊比剛剛冷清了許多,陸雲仙特意撥過來的兩個香奴都不知跑哪去了。   安婆婆抬眼,靜靜地看著從外頭走進的崔文君,眼裡有幾分意外,同時還有幾分迷茫,但是她的氣息神色都很平穩,並沒有一般人看到大香師時的激動和拘謹。   崔文君進來後,看了安婆婆良久,又打量了一下這個房間,然後自顧走到窗戶旁的炕上坐下,輕輕理了理裙子,才道:「想不到會住在這樣的地方。」   安婆婆打量著她,沒有說話。   言嬤嬤走到門外候著,崔文君沉默了一會,又問:「可覺得苦?」   安婆婆道:「求而不得才是苦。」   崔文君頓住,似被刺中了心思,微微蹙眉,好一會後才又道:「聽說,這些年婆婆身邊養著個孩子?」   安婆婆搖頭:「如何談得上是養,都是在香院裡當差的,不過是因為投緣,所以較之旁人親近幾分。」   崔文君輕輕摸著掛在自己香囊上的那顆香珠,緩緩道:「能得婆婆親近的人,這天底下怕是找不出幾個,所以我很好奇,那個孩子究竟是什麼身份。」   「不過是個可憐的孩子罷了。」安婆婆嘆了口氣,然後閉上眼睛,「我老了,容易睏乏,想不了太多的事,也忘了很多事,你回去吧。」   崔文君沉默,手指在香珠上輕輕撥動,她的指甲修得很美,上面沒有塗花汁,是天然的淡粉色,光澤度很好,像一瓣薄玉。   「沒有人知道她七歲以前在哪裡。」崔文君看著安婆婆。「為什麼?」   沒有人,這三個字分量不輕,因為,這其中包括大香師。   若連大香師都查不出來歷。難不成那個孩子是憑空出現的?   安婆婆有些疲憊地道:「這天底下說不清的事何其多,你又何必專注於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孩子。」   「安嵐,如今無論如何都算不上是不起眼。」崔文君站起身,走到安婆婆跟前,「白廣寒大香師選中的人,天樞殿的侍香人,怎麼可能會不起眼,如今,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她呢。」   安婆婆微微睜開眼,沉吟片刻。也只是輕輕嘆了口氣,什麼都沒說。   崔文君又等了一會,見還安婆婆還是沒有要開口的意思,便道:「我只想問婆婆,那個地方。是婆婆給她指了路?」   安婆婆搖頭,崔文君頷首,最後道了一句:「叨擾了,若是願意,想必無論哪個香殿,都不會拒絕你。」   安婆婆沒有說話,崔文君也不再多言。說完最後那句話後就出去了。水紅色的裙擺從門檻上拂過後,寂靜冷清的院子一下子鮮活起來,不遠處有幾個香使經過,旁邊的廊下有兩個香奴站在一塊偷懶說悄悄話,之前照顧安婆婆的那兩香奴也邊說邊笑地往這過來。只是,他們似乎誰都沒有看到崔文君。明明不可能讓人忽略的美人,就從他們不遠處經過,卻每個人都不見移一下目光。   ……   一連三天,安嵐和丹陽郡主都在天樞殿的事務廳內坐冷板凳。   期間兩人也曾找過赤芍,赤芍卻說目前並沒有什麼事需要給她們辦理。再說她們如今還不熟悉天樞殿裡的事情,所以就先讓她們在事務廳內熟悉一下,待心裡有譜後,再做安排。   但是,事務廳裡的人,卻沒有一個人願意親近她們,並且她們一旦想問什麼,都會被以這樣那樣的藉口推拒掉。   面對此等情況,丹陽郡主雖有些慍怒,卻並不著急。   安嵐從她眼裡可以看出,丹陽郡主只是惱怒那些人的態度,並沒有因為事情的受阻而焦急。   沒錯,大香師給了一到三個月的時間,但兩個人面對如此充裕的時間,自然就會有競爭的情況。   就在此時,事務廳內走進來一個中年男子,是天樞殿的殿侍。此等身份,在下面的香院或是在外頭,或許還能擺出一番自傲的神色,但是在天樞殿的事務廳,不過是個最普通不過的殿侍,如同奴才的小管事。因為,十多位侍香人,無論是普通的侍香人,還是被大香師選中的侍香人,都是能近大香師身邊的人,故,侍香人自然要金貴許多。   丹陽郡主站起身,往那邊看了一眼,遲疑了一下,垂下眼看著安嵐道:「安嵐姑娘,咱們打個賭如何?」   「打賭?」安嵐抬眼,「賭什麼?」   丹陽郡主道:「賭我們誰先在這裡佔得一席之位。」   安嵐又問:「賭注是什麼?」   丹陽郡主想了想,才道:「輸的人,答應對方一件事,當然,不能是傷天害理的事情。」   安嵐沉默片刻,正要拒絕,丹陽郡主又道:「只是你我之間的賭局,贏的人,並不等於是最後被選中的,輸的人,也不見得就會落選。」   安嵐依舊很冷靜,並沒有被說動「為何要同我賭?」   丹陽郡主淡淡一笑:「給自己留一線生機有何不可。」   安嵐微怔,這才意識到,原來她也讓丹陽郡主感覺到了壓力。   於是沉默了片刻,她才點頭,應下了這個賭約。   丹陽郡主與她擊掌後,便朝剛剛那位殿侍走去。安嵐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追著丹陽郡主,事務廳內大部分人,也都悄悄往那邊注意。丹陽郡主和安嵐的身份他們心裡都清楚,這幾日,兩人天天準點過來應卯,然後幹坐一整天,早就成為他們之間的話題中心了。好些人甚至也在暗暗打賭,她們倆,誰會先打破這個僵局。   丹陽郡主等了三天,終於等到一位她曾見過面,並且被光耀夫人重點列在冊子裡的殿侍。   安嵐看到,丹陽郡主走過去同那位殿侍見禮後,不過幾句話的功夫,那位殿侍便返回身,領著丹陽郡主去赤芍那說了幾句,赤芍看了丹陽郡主一眼,便取出一個香牌交給丹陽郡主,隨後,丹陽郡主就同那位殿侍一塊出去了。   這番變化,快得令人有些措手不及,自然也引得事務廳內的人竊竊私語。   安嵐安靜的聽了好一會,才知道,原來剛剛那位殿侍正準備去他負責的香院視察,而此事,天樞殿的侍香人自然是有資格跟著一塊過去看的。但是由誰跟著,殿侍有一定的選擇權,於是丹陽郡主輕而易舉地撕開了一個口。   安嵐自然不會天真的以為,此事是丹陽郡主的運氣好。她在源香院當差七年,很清楚,長香殿的殿侍下來視察時,就是撈油水的時候。而這等事,身邊只要多跟著一個人,油水就有可能會少一分,若是跟著的是不熟悉的人,那為了安全,這油水有可能就撈不著了。   要怎麼辦呢?   安嵐手裡握著冷掉的半盞茶,天樞殿裡的人,論起來,她一個都不認識,如今,他們故意刁難,就更不可能主動給她行方便。長香殿的規矩比源香院還要嚴,無論是侍香人還是香奴,無論白天夜裡,都是不能隨便外出的……   於是,那一天,安嵐又幹坐了一日,丹陽郡主卻已開始接觸天樞殿的庶務。   光耀夫人的手段用的是恰到好處,她對女兒的助力更是不容小覷。   太陽將落山時,安嵐又是最後一個從事務廳內出來,她站在高高的臺階上,看著天邊那片紅彤彤的,似燃燒的火焰一樣的雲朵,微微怔然。   「站在這做什麼?」不知過了多會,身後忽然傳過來個溫和又熟悉的聲音。   安嵐轉頭,便看到景炎正站在她身後看著她,嘴角的弧度彎得恰到好處。 第127章幫助   「公子。」安嵐回身行禮。   「被欺負了?」景炎走過去,同她站在一塊,看著天邊的火燒雲。   「沒有。」安嵐輕輕搖頭,沉默了片刻,轉頭問,「公子這個時候過來,是找我?」   景炎微微一笑:「估摸著你要被欺負了,過來看看。」   安嵐面上微窘,垂目道:「讓公子笑話了。」   少女低頭垂目的神態看起來無比乖順,夕陽的餘輝落在她臉上,能看得到她臉上細細的絨毛,顯得無比稚嫩無害,讓人無法想像,這樣一個小姑娘,要如何在這個地方生存下去。   景炎問:「需要幫助嗎?」   安嵐反問:「大香師允許嗎?」   景炎微微抬眉,然後眨了眨眼,有些狡黠地道:「可以不讓他知道。」   安嵐怔了怔,片刻後垂下眼:「公子是跟我開玩笑呢。」   景炎兩手不負身後:「不信我。」   「不是……」安嵐抬起眼,「我是相信公子的,只是,我若是讓公子為我打點一切,那麼,怕是離大香師身邊的位置反而會越來越遠。」   景炎目中含笑,卻沒有讓她看到,微微側過臉,片刻後才又看過來:「為何會這麼認為?」   「我跟郡主不一樣。」安嵐平靜地道,「郡主出身高貴,郡主所得到的助力越大,說明其家世的實力越強,這樣的出身,本身就是上天賜予的實力。」   景炎目中微訝,沒想這丫頭,想得這麼透徹。   「而公子幫我。」安嵐轉過臉,看著景炎道,「並非是因為公子為我所用,僅僅是因為公子有惻隱之心,或是,一時興起。」   景炎一怔。安嵐接著道:「而且,公子對白廣寒大香師來說,本就不是外人,公子的力量。早就為白廣寒大香師所用,根本無需我為引。」   安嵐這番話說完後,景炎不禁失笑,連連搖頭:「你這小丫頭,究竟是哪裡學得這番心思。」   安嵐也意識到自己似乎說得有些多了,遂有些拘謹地垂下臉:「公子認為我說錯了?」   景炎兩手抱在胸前,微垂著臉打量著她,面上的笑容慢慢斂去,面上露出幾分認真:「沒有,你說的很對。但是,還是忽略了一點。」   安嵐行禮:「請公子賜教。」   「丫頭,我不是爛好人。」景炎看著她,似笑非笑地道,「我或許會有惻隱之心。但那絕不是對你,一時興起的時候也有,也一樣不是對你,你可明白。」   安嵐抬眼,目中有些茫然。   「我對你有所期待,所以不介意推你一把。」景炎看著那雙黑亮的眸子,抬手在她額頭上點了點。「只是適當地推你一把,可不是全部幫你,不要想得太美了。」   安嵐怔了一怔,隨後恍悟,忙再次行禮:「安嵐多謝公子!」   景炎笑著道:「我舉薦你到這裡,可不是讓你天天坐冷板凳的。有需要可以去寤寐林找我。」   安嵐精神一振:「是。」   景炎轉頭,看著那片慢慢黯淡的火燒雲,回想了一下她剛剛說的那番話,遲疑了片刻,又道:「每位大香師。幾乎都是從底下一步一步往上走的。也曾有一開始就被人抬到高位,但是,最終都不能長久,因為下面被架空,站在頂端必將岌岌可危。」   安嵐神色微凜,景炎又接著道:「只是站在頂端久了,對下面的事難免有所疏忽,更何況,似白廣寒那等不愛理俗事的性子,自然就有更多的人想將他架空,讓他從高處摔下來。」   安嵐一驚,張了張口,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她完全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事!景公子,是想暗示她什麼嗎?!   景炎說完後,看了安嵐一眼,瞧著她忽然變得一副呆滯的模樣,不由低低一笑,沉悶的氣氛隨著他這一笑,瞬間散去:「我偶爾會過來香殿,大部分時間或在寤寐林,或在景府。」   安嵐垂首:「我明白了。」   「別逞強。」景炎留下這三個字,就轉身走了。   安嵐回到伴月居,丹陽郡主已經回來了,兩人在走廊裡碰面,丹陽郡主朝她頷首時,神色微頓,有些欲言又止。安嵐最終也只是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   單單靠自己的力量,很難在這樣的地方站穩腳,但是,能得到旁的幫助,又何嘗不是自身實力的一種。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尋得到幫助,也不是每個人,都值得別人伸出援助之手。   ……   次日,兩人再次入事務廳點卯時,發現今日的事務廳明顯跟前幾日有所不同。大家似乎都在談論同一件事,安嵐和丹陽郡主在一旁聽了好一會,才知道,原來是盂縣有戶姓陳的人家無意間得了極其罕見的香,那戶人家本是說好要賣給天樞殿的,卻不想這消息不知怎麼被傳了出去。於是現在另外幾個殿的人都準備出手,除此外,許多各處的香商也都趕過來,想分一杯羹。如今事情越傳越大,那戶人家一方面誰都不敢得罪,一方面又想賣個好價錢,於是那份香遲遲未見拿出來。   這件事,恰好是昨日領著丹陽郡主出去的那名殿侍負責,於是,今日一早過來後,便直接將丹陽郡主叫上。   兩人離開後,事務廳內的侍香人不由嘆道:「據說白大香師很看中這次的香,可惜另外幾位大香師也都盯著,徐殿侍怕是會束手束腳。」   徐殿侍就是剛剛領著丹陽郡主出去的那人。   另一人道:「所以這次不用丹陽郡主主動,徐殿侍就主動叫丹陽郡主一同前往。」   「崔家不簡單啊。」最開始說話的侍香人贊同地點點頭,「此事若由崔家的人出手,手段再強硬,另外幾位大香師倒不好說什麼。」   「崔氏啊……玉衡殿的大香師不也是崔氏出身。」   「可不是,我就說最後定是丹陽郡主勝出,你還不信。」   「誰信你,我只信廣寒先生。」   安嵐走過去,她們馬上不說話了,她無奈,只得轉身往外去。   盂縣,她對那個地方不陌生,只是盂縣的人大部分都姓陳,卻不知,他們說的那戶人家,究竟是哪一戶,又是何種異香,能得數位大香師如此看重。   若是,能去看一看…… 第128章本意   安嵐剛走出門口,就迎面碰上一位從對面走過來藍衫姑娘,對方一看到她就站住行禮,面含淺笑:「安嵐姑娘,我是藍靛,天樞殿的侍女。」   安嵐一怔,回了一禮後,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入天樞殿數天,這是第一次有人主動過來與她說話,她掩住心裡的拘謹,面上露出詫異。   藍靛欠身道:「赤芍侍香將我分到姑娘身邊,專供姑娘差遣,今後姑娘若有事可以直接吩咐我。」   安嵐看著她沉吟片刻,才道:「真是赤芍侍香安排你過來的?」   藍靛頓了頓,低聲道:「我是從景府出來的。」   景公子……所以昨日才會說那些話!?   陽光移過來,微微有些晃眼,安嵐垂下眼,略側開臉,隨後抬起眼看著藍靛問:「今天的事,是怎麼回事?」   「姑娘請跟我來。」藍靛示意安嵐往旁移步。   安嵐回頭看了一眼,事務廳內有人往這邊看,但並沒有人出聲阻止,赤芍一直面無表情地忙著自己的事,並沒有往這邊看過一眼。   藍靛兩手交握安靜地立在一旁,等待安嵐的決定。   安嵐微微點頭,藍靛領著她走到東邊的廊下,站定後,轉身看著安嵐道:「姑娘可聽過物化沉香?」   「物化沉香!?」安嵐怔住,片刻後才道,「化形有靈的沉香!」   物化沉香千年而成,經時間的洗禮,聚天地純陽之氣而生,傳說若得機緣巧合,可以修得具體形態,進而有靈……   「據說一個月前,孟縣有個叫陳大偉的香農,無意中發現自家後山的山頂半夜有彩光飛出,陳大偉順著異像尋去。挖出一對已修出童男童女形態的沉香。」藍靛說到這,仔細看了安嵐一眼,見安嵐沒有任何表態,便接著道。「徐殿侍是最先得知此消息,本已同陳大偉談好交易,卻在陳大偉將交出沉香時,消息突然間傳開了,所有人蜂擁過去,陳大偉遂有反悔之意,殿侍長當即被責,徐殿侍目前毫無頭緒。」   安嵐聽完後,沉默片刻,才問:「崔大香師也有意此香?」   若崔大香使也有此意。那麼徐殿侍找丹陽郡主,怕是也起不了什麼作用。崔大香師成名多年,經營那麼久,已在長香殿站至巔峰,在丹陽郡主和崔大香師之間。崔家人太容易做出選擇了。   「玉衡殿也派了殿侍過去,至於崔先生的意思,還不清楚。」藍靛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另外幾殿大香師的意思,姑娘可以不用管。」   大香師的心意,他們無法揣測。也沒有資格去管。   安嵐垂眸片刻,又問:「白大香師的意思呢?」   藍靛沒有馬上回答,遲疑著看著她。   安嵐頓了頓,再問:「是誰將消息傳出去的?」   藍靛面上露出鬆口氣的表情,輕輕搖頭,低聲道:「不知道。找不到那個人。」   安嵐心裡明了,沉吟一會,才道:「我能否去孟縣看看?」   藍靛道:「姑娘是大香師選中的侍香人,有關大香師的事情,只要大香師不反對。姑娘當然可以參與。」   孟縣香農陳大偉,她曾有數面之緣,在她還是香奴的時候。   ……   陳大偉這段時間一直東躲西藏,幾乎每天都換一個地方,但最後他卻發現,無論自己躲在哪裡,都能被人找到。最後一次,是他七十歲的母親含著淚找到客棧,而送陳母過來的,是天樞殿的人。   當時陳大偉正躺在客棧的床上,後悔得心裡直燒得慌,原以為是聚寶盆,不想卻成了個燙手山芋,留也不是,丟也不是,甚至無論交給哪一方,都必將會得罪另外幾方。   為什麼,為什麼消息會傳出去!   陳大偉從床上起來,走到桌子旁邊倒了杯冷茶,卻才喝了一半,就聽到外頭傳來敲門的聲音。他心頭猛地一驚,手裡的杯子差點落到地上,長滿老繭的手用力握著杯子,深呼吸了兩下後,才轉頭問:「誰?」   門外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狗兒,真的是你!」   娘!陳大偉愣了一下,忙轉身,卻邁出兩步後,忽然收住腳。   娘怎麼會找到這?   是誰?!   他心裡無端生出恐懼,手腳甚至有些發軟,一時間竟不敢過去開門。   陳母在外頭拍門:「狗兒,你在裡頭嗎?狗兒你開門啊!到底出什麼事了,你開門啊狗兒!」   聽著老母焦急的聲音,陳大偉在裡頭捋了一下有些亂糟糟的頭髮,最後咬了咬牙,走過去,打開房門。   「狗兒!」陳母看到陳大偉後,上下打量了一番,瞧著沒什麼事後,才鬆了一口氣,隨後就抬手用力拍著他道,「到底是出啥子事了,丟下家裡一大攤的事,連句話都沒有,就跑了,香田裡的活你還管不管了,你老婆孩子還要不要了!」   「娘,娘你怎麼來了?」陳大偉有些訥訥地看著陳母,然後又趕緊探出腦袋往兩邊看了看,「你怎麼找到這的,是誰……」   他話還沒說完就頓住了,即便徐殿侍換了身半舊的棉袍,並且只站在走廊口那,他還是一眼就看到了,於是面上剎時失了血色。   ……   「你不守信用。」請陳母回馬車內坐好後,徐殿侍才對陳大偉道出這麼一句話,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怒氣,「跟天樞殿談成的交易,是你想反悔就能反悔的?」   「不,不不不是。」陳大偉慌忙擺手,「徐,徐殿侍,你聽我解釋……」   「還需要解釋什麼,照原先說的,完成這筆交易,我自當既往不咎,不然……」徐殿侍走出客棧門口,看著陳母坐的那輛馬車,緩緩道,「就算不為你妻兒打算,也該多想想你老母親,陳大娘當真是慈母心,一聽說有你的消息,不顧年邁的身體,硬是要跟著過來看一看才能安心。」   陳大偉面色慘澹,同樣的話,他已經聽過不下三次了,並且是從不同人嘴裡道出來的。   「徐殿侍,不是我失約,而是,而是有太多人想要那塊疙瘩了。」陳大偉舔了舔起了皮的嘴唇,想著陳母適才看到自己時的表情,再想想家裡的妻兒,終於是鼓足勇氣,豁出去般地道,「如今我就算是白送給徐殿侍都行,可是別的,別的殿侍不幹啊,我,我也是被逼的,徐殿侍,您就行行好,我實在是……」   天下掉的餡餅,並沒有那麼好接,即便瞎貓碰到死耗子接住了,若是沒有鎮得住的本事,最終也只能是禍不是福。 第129章出手   孟縣陳家村這些天特別熱鬧,幾乎每天都有生面孔過來,並且個個看起來都跟這裡的人不一樣。不僅衣著打扮不同,行為舉止也明顯跟村裡的人不一樣,無論是高傲還是謙虛,每一位的神態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優越感。   陳家村已經幾十年沒有迎來這麼多外人,不明就裡的都感到非常新奇,許多孩童甚至還跟在那些馬車後面連連追著看,就連一些小夥子大姑娘也躲躲藏藏地在一旁探頭探腦。   沒兩天,大家就打聽出來,那些看著極為精貴的外人,竟都是衝著陳大偉去的!只是究竟是為什麼事找陳大偉,卻又沒有人知道,就連陳大偉的婆娘和老母親也都是一頭霧水,因為陳大偉已經離開家好些天了,並且離開的時間很巧,就是那些客人找上門的前一天,忽然不告而別。   陳大偉的婆娘李大梅一開始還以為自家男人走了什麼好運,忽然間得這麼多有身份的人的關注,心裡很是得意,日日笑臉相迎,盡心配合對方去想自家男人能去哪裡,幫忙尋找打聽。只是沒過幾天,李大梅就察覺出不對勁來了,加上聞風而來的娘家人七嘴八舌的在旁邊叨咕這叨咕那,特別是她妹子找到她跟前說:「還從未聽說有了好事要躲躲藏藏的,姐姐還是留點兒心眼,別被人騙了。再說了,那些人一個接著一個地找來,卻也沒有哪一個說過到底是有什麼事,全都是支支吾吾的,依我看,裡頭指定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於是李大梅開始有些害怕起來,仔細一琢磨,也覺得自家妹子說的沒錯,便將這等想法跟婆婆說了。嚇得陳母一邊兒掉眼淚,一邊兒責罵李氏虛榮糊塗,事情都沒弄清楚。就將自家男人給賣了,萬一真有個好歹,看她拿什麼後悔去!李大梅也急得掉眼淚,胡亂解釋了一通後。轉頭就找娘家的人商量去。   如此一傳二,二傳三,整個陳家村的人都知道陳大偉犯了事,出逃在外,若是被抓到,肯定是要入大獄。   「你說,大偉不會真的犯了什麼事了吧!」如今李大梅連娘家都不敢回,只好帶著孩子躲到自家妹夫這邊,拉著自個妹子垂淚,「要真出了什麼事。俺和娃兒可怎麼辦!」   李小梅手裡正納著鞋墊,針頭有些發澀了,便放在頭髮上蹭了蹭,然後嘆了口氣:「你也別這麼想,姐夫那人是個穩重的。依我看啊,出不了什麼大事,就算真有什麼事,如今姐夫人沒在,他們就算來一百次也沒用,你就放心吧,在家裡好好帶娃兒。沒準過個幾年,沒事了,姐夫也就回來了。」   「幾年!」李大梅差點兒尖叫出聲,「幾年後,娃兒還認得他爹嗎,再說家裡還欠著裡長家三兩銀子。前兒裡長他婆娘就找上門來了,還說若再不還錢,就要將香田裡的東西收走,你是知道的,那可是俺們一家子一年的口糧啊……」   李大梅一訴起苦就停不下來。李小梅這兩天聽得有些煩了,卻又不好說什麼,只是低頭認真地納鞋底,心裡卻想著,要怎麼將李大梅請回去。這對母子白住了兩天,家裡可費了不少嚼頭……   只是不等李小梅想出法子,自個男人就進來道:「大偉回來了!」   李小梅先是一愣,李大梅一下子從炕上站起身:「你說什麼?」   「大偉回來了。」李小梅的丈夫露出個敦厚的笑容,「大姐,你趕緊回家瞧瞧去吧,聽說還是和陳家大娘一塊回來的。」   「好,好好好!」李大梅連道了幾個好,也顧不上多問,忙去廚房那拽出自個兒子,胡亂給他擦了把臉,就拽著兒子往家裡趕去。   李大梅走後,李小梅放下手裡的針線,看著自個的男人道:「真的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李小梅的男人點頭,「而且還是讓人用馬車送回來的,據說那馬車氣派得不得了!」   李小梅湊過去:「是哪裡的馬車?馬車的主人是誰?」   「這我哪知道,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反正,我覺得大偉這事啊,不見得是壞事,不然哪能是坐馬車回來呢。」李小梅男人說著就搓了搓手,「大姐跟你的感情好,你也老愛去大姐家串門,大偉家要是發達了,也能拉拔咱家一把是不是,咱家的虎兒……」   李小梅有些坐不住,不耐煩聽自家男人說這些針頭線腦的事,將鞋墊往針線籃裡一丟,就站起身道:「我看看去。」   「是得去是得去!」李小梅男人連連點頭,「我跟你一塊過去,要真有什麼事,也好幫把手。」   「你能幫什麼,行了,你跟家帶虎兒,晚飯還沒做!」李小梅捋了一下頭髮,就匆匆出去了。   ……   陳大偉走進家門的時候,第一次覺得,不是回自己家。   他站在門口,甚至有些不敢把腿邁進去,眼睛發愣地看著站在屋裡的女子。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見過的女人加起來,都比不上眼前這姑娘的一根頭髮。他形容不出這姑娘到底有多好看,只是覺得那樣的人,漂亮高貴得讓他不敢直視,不由自主地就垂下臉,手足無措。   丹陽郡主微微側過臉,打量了陳大偉一眼,再詢問地看向徐殿侍。   「他就是陳大偉,躲到客棧裡去了。」徐殿侍對丹陽郡主點點頭,然後推了陳大偉一把,沉聲道。   陳母趕緊從後面走進來,戰戰兢兢地道:「這,這位爺,我家狗兒到底犯什麼事了,我……」   「大娘您別擔心,沒有誰犯事,我們是有事過來找您兒子談的。」丹陽郡主走過去,扶起正準備往下跪的陳母,柔聲道,「我們不會如何的,事情一談好就走。」   陳母有些不相信的看著丹陽郡主,然後又看了看徐殿侍:「是真,真的?」   徐殿侍看了丹陽郡主一眼,稍一沉吟,就點點頭,隨後命人進來,將陳母請去別的房間。   門口的人都清走後,丹陽郡主才再次看向陳大偉,開口道:「我不會讓你為難,我可以保證不會再有人找你們一家的麻煩。」 第130章談成   不待陳大偉有所反應,徐殿侍就冷哼一聲,接著道:「郡主心腸軟,替你著想,願意幫你一把,你若再不識好歹,那可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自作自受,到時可別怪我翻臉不認人!天樞殿若發話了,看你還怎麼在這地方待下去,到時候拖家帶口,又抱著那麼一塊香,你以為你能走得了。如此,倒黴的可不止你一人,你可得想清楚了。」   「徐,徐殿侍,小的就是一個小香農,誰也得罪不起啊。」陳大偉被徐殿侍陰測測的聲音說得一個激靈,即蒼白著臉道,「您心裡也清楚,小的就是在這討生活的,這附近有誰不得聽長香殿的話,自香殿過來的,個個都是爺,沒一個是小的能得罪得起的啊!」   「既然如此,你就不該將此等消息傳出去,如今才後悔!」徐殿侍冷哼兩聲,眼裡帶著憤怒和嘲諷。   「真不是小的傳出去的,小的雖眼拙,但到底在香田幹了十多年的活,自然知道那是不能隨便讓人知道的東西。」徐大偉緊張地抹了抹臉,「真不知道是誰傳出去的,說實在的,這事兒,就連我家婆娘都不清楚呢!」   徐殿侍冷著臉,看著陳大偉那張因緊張和恐懼而顯得更為蒼老的臉,絲毫不為所動,靜靜看了他一回後,才又開口問:「香在哪?」   陳大偉如似喉嚨被卡主,憋著臉,不敢出聲。   如今,只要香還在,他陳家就算是安全的,那些想求香的人,凡事都不敢做得太過分,以免他將手裡的香交給別人。   徐殿侍冷笑:「你真當每個人都有這份耐心,等你盤算好了再做打算!」   「不是……」陳大偉有些艱難的張了張嘴,他再怎麼蠢,也清楚這事不能一直這麼拖下去。但是。但是眼下他實在沒別的法子,不然也不會躲到外頭去……徐殿侍什麼性情他有幾分清楚,於是,他試探地看了丹陽郡主一眼。   丹陽郡主對上他的目光。認真道:「我不誑你,你可以舉家搬離此處,日後或是入崔府當差,還是在清河另謀生活都可以,只要你願意,馬上會有人為你安排此事。」   「離,離開?」陳大偉微愣,這個主意他不是沒有想過,相反,這幾天他幾乎時時都在想這個問題。但是,拖家帶口的搬離此處,哪有那麼簡單!離開後在哪落腳?靠什麼生活?人生地不熟的,會不會被人排擠欺負?搬離後,就真的能躲過那些人嗎?   徐殿侍遂道:「這位是丹陽郡主。皇上御賜封號,清河世族出身。你儘管放心,到了清河,若有崔家罩著,無論是在崔府當差,還是出去外頭謀生,都沒有人敢找你麻煩。」   郡主!世族?   陳大偉有些發懵。他不太明白這兩詞的具體意義,但還是覺得,那意思及不簡單。徐殿侍亦清楚陳大偉肚子裡多少東西,於是又適當地解釋了兩句,陳大偉聽完後,沉默了好一會。才有些戰戰兢兢地道:「能,能不能讓俺考慮考慮,跟俺娘和婆娘商量一下在……」   徐殿侍的臉馬上轉黑,一副要發作的樣子,陳大偉登時蔫了。一下子失了聲。   「這事大事,自然應該跟令堂商議一番。」丹陽郡主面上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風,「半天夠不夠,我就在這等著。」   陳大偉這會兒哪還敢說不是,支支吾吾了兩句含含糊糊的話,就低頭喪腦地進屋去找自己的母親。   不多會,李大梅就回來了,推開庭院門時,瞧著家裡又來了幾個陌生人,臉色當即有些不好,是只心掛著自個男人,便只看了一眼,也不敢多看,就小聲喊:「當家的?當家的你回來了?」   陳母即在屋裡罵了一句,隨後又傳出陳大偉的聲音,李大梅心裡一喜,慌忙扔下兒子進屋去。   陳娃兒遂哇哇大哭,李大梅卻已經進屋去了,丹陽郡主見那孩子渾身都髒兮兮的,瞧著很是可憐,便在自個荷包裡摸了摸。旁邊的丫鬟即拿出早準備好的糖果遞過去,丹陽郡主接過來,走到那孩子跟前,笑著蹲了下去。   陳母本是擔心孫子,要出去抱進來的,不想才走到窗戶旁,就看到這一幕,剎時愣住。   ……   李小梅趕到陳大偉家時,丹陽郡主等人正好離開了,李小梅站在路邊給那輛華麗的馬車讓路,同時心裡的疑問更多了。加上聽旁邊的人議論紛紛,卻又都說不出個具體實在的事兒來,她於是邁開步子快步小跑到陳大偉家,抬手就敲門。   安嵐的馬車在陳家村口停下,然後她下車步行到陳大偉家,正好看到李小梅在拍門,她便停下,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那個女人,她認得,三年前她跟著香使到陳家村時,曾見過。   門很快就開了,是李大梅開的門,李小梅本是一臉急切的模樣,瞧著自個姐姐後,不由自主地就收斂了幾分。   李小梅一開始有些訕訕的,只是開口後,面上頓時露出幾分關切:「大姐,姐夫真的回來了?!」   「是啊!」李大梅面上明顯是鬆了口氣的表情,並且還多了幾分喜氣,「快進來,我跟你說。」   「姐夫真的打算搬離這裡!」聽完李大梅的話後,李小梅有些不敢相信地道,「還要走得那麼遠,那可是有十天半個月的路程啊!你,你怎麼也不勸勸姐夫,這麼遠的路,你婆母如何受得了,路上要是有個萬一,姐姐可怎麼辦!這一個要責怪的肯定是姐姐你!」   李大梅笑了笑:「婆母是個好性子,這次的事倒沒說什麼,再說婆母如今的身體還可以……」   「姐姐怎麼這般糊塗。」李小梅直搖頭,「你們怎麼保證那什麼丹陽郡主真是個郡主!再說了,你們要是路上出了什麼事又該如何?」   「這個當家的都想到了,咱是先安全離開後,再將東西給他們。」李大梅說著就有些讚嘆地道,「是真是假,我當家的還是能分得清的,再說,那位姑娘出手可真大方啊,要是沒這事,俺這輩子都摸不上這麼好看的衣服和料子。」 第131章交流   李小梅又是一愣,好一會後,才有些遲疑地看著李大梅道:「大姐,你剛剛說什麼?」   「說什麼?」李大梅奇怪的看了李小梅一眼,「說搬家的事啊,哎喲,坦白說,我早就不想住著這地方了,你看這破地方,到死都是個給人看林種地的,能有什麼出息。自己熬了一輩子不算,子子孫孫還要接著熬下去,要不是沒別的出路,誰願意留在這,如今……」   李小梅忙打斷李大梅的話:「不是,我是問你剛剛說,將什麼東西交出去?」   李大梅愣了一下,隨後趕緊捂住嘴,一副懊悔的樣子,並趕緊往兩邊看了看。   李小梅心裡更急了,又喚一聲:「大姐!?」   李大梅忙擺了擺手,訕訕道:「噯,沒什麼。」   「明明都說出來了,怎麼又沒什麼。」李小梅甚是關切地看著李大梅,並往前湊過去一點,「如今這樣,跟我還有什麼不能說的,再說大姐和姐夫你們這麼一走,如此匆忙,以後娘家那邊若問起來,我也好知道該怎麼說。」   李大梅遲疑了片刻,看了李小梅一會,便壓低聲音道:「我就只告訴你,你記得別跟旁人說,免得也惹禍上身!」   李小梅臉色微變,卻還是點了點頭:「大姐放心,我嘴巴是最嚴的。」   「是你姐夫……」李大梅一提到這事,就覺得呼吸急促,她從沒想過,家裡會有這等好運,剛剛一看她男人拿出那筆定金,她興奮得差點當場暈過去。   見李大梅只說個個頭,就停住了,不由追著問:「姐夫怎麼了?」   李大梅按捺住激動的心情,接著小聲道:「是你姐夫挖了塊品相極好的沉香,眼下很多人都爭搶著要買。前幾日那麼多人過來,就是為的這事兒。不過最後還是長香殿的人花了大價錢定下來,所以為了免落空的那些人為難我們一家子,你姐夫便決定搬家……」   李小梅手腳有些發潤。只覺呼吸有些困難,好一會後,才問:「長香殿的人給了多少銀子?」   李大梅本是要說出來的,只是張嘴的時候,頓了頓,便改口道:「當家的也沒告訴我,總歸你曉得是這事就行了,記得別往外頭說去,如今外頭的人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呢,全都胡亂猜測。就讓他們一直猜下去才好。」   那怎麼行!   李小梅心有不甘,卻又不好說什麼,心裡搖擺了好一會,才遲疑李著開口:「大姐,你看你們。這一走,虎兒可就又少了一個能疼他的人,也少了一個可以跟他作伴的,我就更不用說了——」李小梅說到這,就長長嘆了口氣,一邊悄悄打量著大大梅的臉色。   李大梅幹小了兩聲,隨後想法子拒絕。甚至不願李小梅再繼續往下說。   李小梅忍著心頭的不快,安安靜靜地去去準備離開,直到她的車快駕出酒店時,她才問了一句:「姐夫可有說什麼?」   「他讓我趕緊回去。」李大梅笑了,有些得意地道,「我說出來送送你。他還說,我準備就好。」   「是嗎。」李小梅下遊覽車時,忽然說了個數字,然後道,「以後。姐姐一家子也不再在乎這點兒銀子了吧。」「李小梅點了點頭,只是要開說說話時,忽然意識到自己過了,忙就收住嘴裡的話,同時胡亂道了幾句,再看著那車走後,她才真正鬆了口氣。   但是,她卻無法甘心,怎麼能甘心,從此,大梅一家子開始飛黃騰達,而她呢,不說她,就是虎兒的未來,她都一樣能看得見——永遠都是出賣勞力的下人!   她能接受自己一生都是這等命運,卻無法接受自己的兒子是這樣的命運,特別是在知道同她兒子一樣的人,其實是有能力改變命運後,她就更是按捺不住了。可是,她能怎麼辦?她甚至連時間都沒有,賣了那麼那麼多銀子,因為搬家的關係,李大梅也不可能會分她一點……   這邊李小梅正暗恨不忿的時候,陳大偉心裡的也一樣感到沉重。天樞殿雖然跟他談好了此事,但還有件不大不小的事兒,天樞殿特別交代了他,讓他必須留意。那便是,明明沒有外傳的事,為什麼一下子全然那些人知道了,究竟是誰告密!?   陳大偉當時就擺手,說自己絕沒有告訴任何人,連她母親和孩子他娘都是才剛知道的,他是真的不清楚為什麼會傳出去。徐殿侍倒沒有逼他,接受了他的解釋,但是,陳大偉並沒有因此而鬆口氣。   安嵐是天樞殿的人,有天樞殿的香牌,但她並沒有直接去找陳大偉,而是早上李大梅和陳母了解了情況。在得知她們是剛剛知道香的事情後,安嵐頓了頓,就問出一句:「陳香農當真沒有向別的人說起此事?」   「哪裡會說,這等事狗兒哪裡會不知道好歹!」陳母忙為兒子解釋,「好姑娘,我的狗兒他,他絕不是糊塗人。」   安嵐微微點頭,然後抬眼看了李大梅一眼,又問:「那麼現在呢,除了你們,還有誰知道了?」   李大梅不由躲了一下她的眼神,陳母又接著道:「沒有沒有,俺們誰都沒有告訴!」   安嵐道:「陳香農家的親戚不少。」   陳母道:「那也不會說的,這等時候,什麼都不能說,要幫襯也不會趕在這個似乎。」   安嵐又看了李大梅一眼,見李大梅面上的神色並無剛剛那麼自然,心裡有了譜,再算了算時間,便起身告辭。只是她剛走出陳大偉家,就看到丹陽郡主的馬車停在不遠處,並且她出來後,丹陽郡主掀開車簾朝她微微頷首致意。   「安嵐姑娘看過那塊沉香了?」兩人走到一處僻靜的地方後,丹陽郡主沉默了一會,問出一句。   安嵐搖頭:「想必郡主也還未見過吧。」   丹陽郡主點頭,安嵐看了她一眼,問:「什麼都還沒看到,你就感許那麼大的承諾,還不著急看香!」   丹陽郡主遲疑了好一會,才淡淡一笑,坦白道:「因為我怕我若猶豫下去,有可能就會被安嵐姑娘搶了機會。」   安嵐一怔,不禁又看了對方一眼:「你知道,我許不了那樣的條件。」   丹陽郡主道:「所以,安嵐姑娘會有別的法子,是不是。」 第132章交代   安嵐一直覺得,似丹陽郡主這樣的人,根本沒必要太過在意她。但,奇怪的是,丹陽郡主似乎從一開始,就對她「另眼相看」,為什麼?這個疑問,存在她心裡許久,之前金雀也曾說過。   「郡主,太看得起我了。」沉默了片刻,安嵐才道,「這等事,我確實無法解決。」   丹陽郡主轉過臉,迎著一片金色的陽光看向她:「我從來不敢小看安嵐姑娘,能以香奴的身份,走到如今這一步,換做是我,怕是也難以做到。」   安嵐背著光,看著眼前如朝陽般耀眼的女子,頓了頓,才道:「郡主過譽了。」   丹陽郡主微微搖頭,卻沒再說什麼,只是又打量了安嵐一眼。   比她小一歲,身量還未完全長開,但面上的五官已看得出日後定會是個美人坯子;言語不多,瞧著溫順,但其實是個極其剛強並且極具攻擊性的女子。對自己認定的東西絕不罷休,並且分得清也做得到如何舍如何得,當真是外柔內剛,她沒想到,她一直希望能做到的事,會再次在別人身上看到。   第一位是誰呢,崔文君大香師,她自小就仰慕的人,她的親姑姑。   那麼溫柔美麗的女人,嬌弱得似風一吹就能倒下,卻有勇氣跟整個家族對抗,並且,從不回頭,一路抬首站到巔峰,最終成為整個家族的驕傲!   ……   丹陽郡主離開後,金雀過來了,一下車就奔過來上下打量安嵐一眼,瞧著她面上的氣色還好,身上也沒有什麼不對勁,便拍著胸口道:「嚇我一跳,給你傳話的人說得那麼著急,我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呢。」   安嵐笑了笑,先問一句:「婆婆這幾日可好?」   「精神還不錯。只是天冷了,也就少出門。」金雀點頭,隨後往附近看了看,就問。「怎麼回事?這不是陳家村嗎,你怎麼跑到這邊來了?不會讓你親自下來收香吧,這地方不都是香院在管的嗎?」   安嵐往陳大偉家的方向那看了一眼,然後問:「你還記得陳家村那兩人嗎?」   金雀一愣:「哪兩人?」   安嵐頓了頓,才低聲道:「就是以前咱們不小心撞見在林子裡抱,抱在一起的那兩人。」   「哦,那個啊……」金雀恍悟,隨後悄悄點頭,就有些賊兮兮地道,「記得啊。怎麼了?忽然問起這個?」   安嵐便在她耳邊將這件事大致說了一遍,金雀聽完後,好一陣唏噓,隨後就道:「我明白了,你打算怎麼做?拿這事威脅那個陳香農。讓他將沉香給你?」   「不是……」安嵐頓了頓,才搖頭,「我記得源香院跟李家村和陳家村都有往來。」   王掌事倒臺,她當上香使長後,曾翻過院子裡的帳冊,有在上面看到李家村和陳家村的名字,再加上少時看到的那一幕。所以她一從天樞殿那出來,就馬上讓藍靛去通知金雀過來。   金雀想了想,才道:「有的,不過往來得少了,如今就兩種草植香是從這裡收。」   安嵐便道:「李小梅如今還在李家村幹活兒,過幾天。今年最後一批香就要送到香院了。你提前幾天,最好是今天,編個理由找李小梅去香院問話,陳家村這也一樣,找陳大偉過去。」   「這個容易。我回去就命人去傳話,中午就能叫他們都到香院那。」金雀點頭,隨後才問,「只是你找他們兩個是要做什麼?他們以前可是勾搭成奸,這一碰面,可得有得好瞧呢!」   「沒錯,要讓他們碰上面。」安嵐點頭,想了想,又道,「若是陸掌事問起,你就說是我拜託的,餘的,等這事落定後,無論她有沒有表示,你都要解釋給她聽,記得別讓她覺得你有什麼事瞞著她。」   「我明白的。」金雀點頭,隨後又問,「只是你為何要讓他們碰面,我說清楚些,到時我辦得更穩妥些。」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想看李小梅能不能影響到陳大偉的決定,李小梅眼下必是不願陳大偉搬走的。」安嵐沉吟著道,「依我看,即便她無法讓陳大偉改變主意,只要給她一個機會,她也不會放過。」   「行,我知道了!」金雀握拳,目中烈火熊熊,「絕不能叫丹陽郡主捷足先登,你放心,我這就回去辦這事。」   她說著就要往回走,安嵐卻叫住她,走過去在她耳邊低聲道了兩句,金雀一愣,隨後詫異道:「為什麼?她不是還沒得手嗎!」   安嵐道:「去吧,就這麼辦。」   金雀還想說什麼,安嵐卻搖了搖頭,目光沒有絲毫遲疑。   金雀頓了頓,終於點頭,然後轉身離去。   安嵐走到另一邊,果真看到不遠處還停著一輛馬車,她雖不認得那輛車的主人,但直覺,那多半是丹陽郡主留下的人。   如果丹陽郡主對她「另眼相看」是真的,那麼丹陽郡主對她來說,又何嘗不是眼前的高牆和揮之不去的壓力。她未曾想過,要從丹陽郡主手裡奪過這個機會,她很清楚自己的短處,這件事,郡主確實是有絕對的優勢,絕非她能比的。   所以,她只能從別處想法子,令自己不至於在丹陽郡主面前,失色太多。   天樞殿想要什麼?白廣寒大香師真正在意的是什麼?   她需要好好理解這兩件事。   ……   聽完身邊人打聽回來的事後,丹陽郡主沉默了好一會,都猜不出安嵐到底想做什麼,因為猜不到,所以心裡有點兒不安。   轉眼,就到了中午。   李小梅走到源香院門口時,趕緊又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然後再按了按自己發上的素銀簪子。她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被源香院點了名,過來的路上,想了又想,都猜不出究竟是何事,也不清楚是福還是禍,但心裡終究還是有些期待的,特別是一想到陳大偉一家子馬上要飛黃騰達了,她對這份渴望就更加急切了。   只是她沒想到,將要抬手敲門時,後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後一個敦厚又詫異的聲音傳來:「小,小梅!你怎麼也在這?」   李小梅一聽那聲音,心裡當即生出一股火,並且是騰地一下燒到最旺! 第133章設計   李小梅慢慢轉過身,打量了陳大偉一眼,眉毛一挑,嘴角一揚,嗤笑著道:「喲,這不是姐夫嗎,好些天沒消息了,我還當你死了呢!」   陳大偉面上露出幾分不自在,往兩邊看了看,才上前兩步低聲道:「你怎麼在這?」   李小梅尖著嗓子道:「怎麼,這地方你來得,我就來不得!」   「我,我不是這意思,你別那麼大聲行不行!」陳大偉想怒不敢怒,眼神閃了閃,又道,「我問你,那件事是不是你傳出去的?」   李小梅冷笑:「如今你還好意思問起我來了。」   「真的是你!」陳大偉面上露出氣憤,「你知不知道你把我害得……」   「我害你!我怎麼害你了!」李小梅眉毛立了起來,「你也不摸摸自己的良心,看它還在不在!那東西要沒有我,你能找得到,結果你居然想獨吞,還想舉家遷走,陳大偉,你還是不是人!當日你是怎麼跟我說的?你說虎兒是你的兒子,你不會不管我們,那塊沉香賣出銀子後,一半放在我那,一半放在錢莊,日後尋到個合適的田莊或是鋪子,就盤下,好讓我和虎兒也有個依靠……」   「你先別嚷嚷!」陳大偉額上冒出冷汗,急忙打斷她的話,有些急切地道,「我是說過這些話,可你,你連等都不等,就將這事給捅了出去,讓我裡外不是人,不得不逃走避開,家裡這些天也被那些人逼的一團亂,我娘也被嚇到了。要不是,要不是徐殿侍不計前嫌,又碰著位好心的郡主,你以為我能回得了家。都是你太著急,如今走到這地步,你。你怎麼反倒怨起我來了!」   「哈,我不怨你怨誰,這些年,你可曾管過我們母子。」李小梅氣得滿臉脹紅。「你真當我是傻的,前些年管你要一兩銀子都困難,如今得了這塊異香,要真由著你交給天樞殿,那到手的銀子,我還能看得著嗎。東西既然是你收著,那就應當我來找買主才對,如此銀錢才分得清楚。」   「你,你——」陳大偉氣得吐了兩口氣,才接著道。「前些年我一家子過得什麼光景你又不是不知道,大梅病了我都拿不出幾個錢給她抓藥,你一開口就要一兩紋銀,你,你叫我怎麼拿得出來!而且在那之前。我都悄悄給了你兩錢銀子,每逢過年過節,我也讓大梅給你準備足足的年貨,再說了,你如今也有男人了,他照顧你們母子也算……」   「你住口,你還要臉不要臉。你如今跟我說這個!」李小梅伸出手指指著陳大偉的鼻子,「當年要不是你,我會急急忙忙找那麼一個木頭疙瘩嫁了。」   「好了好了,這事咱先別說。」陳大偉生怕這麼吵下去會沒完沒了,只得先放軟了態度道,走過去碰了碰她的手。低聲道,「你放心,只要銀子到手,我絕不會虧了你,虎兒到底是我的種。我不可能不管他,你先別急……」他說到最後,還特意捏了捏她的手。   「是嗎。」李小梅沒有拒絕這親暱的動作,只是看了他一會,然後開口問,「給我多少?」   陳大偉頓了頓才道:「就照先前說的,不過……」   李小梅目中才閃過一絲喜色,卻聽了後面那兩字後,就皺了皺眉,馬上抽出自己的手,胸部卻蹭在他身上:「不過什麼?」   李小梅較之李大梅豐滿許多,特別是胸前那兩團東西,鼓鼓囊囊的,即便是穿著衣服都能令男人喉嚨發緊。而被她這麼一蹭,陳大偉只覺得心神一顫,但還是將心裡的疑問問了出來:「不過你到底是怎麼跟那些人搭上線的?」   「這你就別管了。」李小梅打量了他一眼,然後一聲嗤笑,扭著腰就轉過身。   正好這會兒,源香院的門開了,有人從裡探出頭打量著他們倆。李小梅頓時收斂面上的笑容,陳大偉也趕緊垂下臉站好了,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樣。   兩人進去後,安嵐才從旁邊走出來,看著源香院,面上露出沉思。   李小梅會乖乖等著陳大偉的安排嗎?陳大偉藏香的地方,李小梅知道嗎?   之前,李小梅既然抱有私心將此事傳出去,應當是清楚陳大偉藏香之地。只是,剛剛,李小梅是真的信了陳大偉的話嗎?   安嵐回到陳家村,尋了個茶棚坐下,這地方正好在陳大偉家附近。   這會兒李大梅真抱著孩子坐在門口嗮太陽,手裡還拿著個籃筐,不時跟兒子說幾句話,面上帶著滿足的笑容。那是個很簡單很樸實的女人,看得出,她對目前的生活很滿意,同時對未來的生活也充滿了期待。片刻後,陳母出來,將在旁邊的孫兒抱了回去,不多會,陳大梅擇好菜,也起身進了屋。   安嵐收回目光,慢慢放下手裡的茶盞,目中閃過幾分為難。   她不願做那個劊子手,那樣的幸福,著實溫暖,就似這冬日的暖陽。   真要將冷風冷雨送進去嗎?   還是,再想別的法子?   那家人跟她其實沒有絲毫關係,但是……   安嵐看著自己手裡的茶杯,久久沉默,隨後站起身。只是不等她邁開腳步,就瞧著李小梅的丈夫往這跑來。   「小梅,小梅!」那男人還不等進李大梅家,就拉開嗓子喊了起來,「小梅在不在?」   「大壯?怎麼了這事?」李大梅出來開門,瞧著大壯一副火燒眉毛的模樣,忙問,「出什麼事了?」   「虎兒,虎兒病了,哭著要娘,也不讓我抱,我讓鄰家大娘幫忙看著。」大壯說著就往李大梅身邊探頭,「小梅在屋裡嗎,快叫她出來!」   「小梅沒在我這。」李大梅忙跨出門檻,「今兒一早我在路上碰到她,她跟我說到源香院去,也不知是什麼事,要不你先跟我這等等?」   「等什麼,孩子哭得厲害。」大壯在原地轉了一圈,就道,「行了,我也去源香院看看,以往可沒這個事。」   「那就坐來旺家的驢車過去吧。」李大梅轉頭一瞧,正好瞧著一輛驢車從跟前過去,忙喊住了,然後對大壯道,「我估摸著也沒多少事,不過你去了討個安心也好。」   大壯應了一聲,就跳上驢車走了。   安嵐有些怔然地從茶棚走出來,想叫住那輛驢車,又不知還如何開口。   那輛驢車是她之前讓金雀安排的,驢車上的人會負責將人送到該送去的地方,只是,她沒想到上車的會是大壯。只是,大壯上車,其實跟李大梅上車沒什麼不同,不同的是,她還沒有最後做決定時,事情就已經往那個方向發展了。 第134章事發   只是大壯才剛走,陳母就出來對李大梅道:「狗兒去哪了,怎的還沒回來,家裡一大攤子事要問他呢。」   李大梅回身扶著陳母:「一早香院的人就找了他,可能是問香材的事,年年這個時候去回話的香農不少,估摸著下午才得回來。」   陳母道:「又是在那空著肚子等,他今兒出去帶了吃的沒?」   李大梅有些惴惴地道:「沒想著今兒會過去,還去的那麼早,就……」   「自個男人自個不知道心疼,一早起來烙個餅能費什麼事!」陳母遂不滿地叨咕幾句,且說著就回身進了屋,「你等著。」   不多會,陳母就拎出一個竹籃,塞到李大梅手裡:「你給他送去,他是家裡的頂梁柱,前些天又在外頭受了那麼多苦,一個人擔驚受怕,好容易回來了,你也該想著給他多補補。」   「是。」李大梅不敢忤逆婆母的話,恭順地接過那竹籃。   陳母便轉頭揚著嗓子往喊:「噯,來旺家的,等等!等一等!」   前面沒走遠的驢車停下,李大梅趕緊拎著那些飯食往驢車跑去。   安嵐站在茶棚那看著李大梅上了驢車,隨後就離開那裡。   只是她沒想到的是,她在看著李大梅的同時,別的人也在她沒有注意的地方看著她。   ……   陳大偉沒想到源香院的人沒問幾句話,就將他帶到香院的後林這,只是領著他過來的人還沒等說何事,就被另一人給急急忙忙叫走了。他不敢擅離,便就在那等著,只是等了許久都不見有人回來,他以為定是那人將他給忘在這了,於是便打算自己回去,卻不想。這一轉,竟在林中迷了路!   陳大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會在這裡迷路,雖說這地方他如今少來了,但四五年前。他可是常出入這片林子,並且還在這林子裡做了件很肆意的事,肆意到足夠他回味好幾年。   他甚至還記得,那天青草的香味和女人把持不住的嬌呻,還有被陽光照得白膩膩的身軀。做完之後就有些後悔,但是一想起那味道,又忍不住一次一次找過去,直到……似乎就在這裡!   不知不覺,陳大偉從找出路,變成找尋當年的糜豔記憶。   是這裡!   沒錯。就是這塊大黑石頭。   陳大偉有些激動地蹲下去,靠在石頭上,閉上眼,長籲了口氣。   事隔數年,再次來到這個秘密的地方。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懷念,懷念那種香豔的刺激。跟李大梅敦厚溫實比,李小梅就是個嗆人的小辣椒,日子,跟大梅過很踏實,但是,平實的日子裡。他不時也想換換口味,嘗點兒麻辣的東西開胃。   當年這片林子,給他和李小梅提供了機會……   陳大偉越是回味,心裡越覺得燥得慌,中午的陽光從雲縫裡透出來,落到他身上。將他渾身上下都曬得暖洋洋的,特別是小腹那,忽然間有點兒繃。他撓了撓頭,正想解腰帶,只是手剛摸到腰上。就瞧著前面走來一個熟悉的影子。他一愣,眯了眯眼,瞧清楚那人後,趕緊站起身:「你,你怎麼也來這了?」   李小梅也瞧著那塊黑石頭了,眉毛揚了揚,有些不屑地瞟著陳大偉:「香院有活兒要派給我,當然叫我過來這邊看看,倒是你,你馬上就舉家搬遷了,怎麼也跑到這邊?」   陳大偉張了張口,卻不等他出聲,李小梅又道:「哦,對了,香院的人怕是還不知道你的打算吧,嘖嘖,你這安的什麼心呢,難不成還想跟我搶差事!」   陳大偉只瞧著李小梅那兩片豐滿的嘴唇不停地上下動著,他喉結動了動,眼睛有點兒發直,於是什麼話也不說,就只聽著。   李小梅對他這幅模樣可一點兒都不陌生,即哼了一聲,人卻故意靠近去,低聲道:「你還記得這地方吧?」   陳大偉僵硬地點了點頭,李小梅接著道:「還記得當時你對我說過什麼嗎?」   陳大偉眼神閃了閃,然後咽了一下口水。   「你說,是你對不起我,日後我若有什麼事你上刀山下火海也要為我去辦。」李小梅並沒有意識到,此時的自己有些控制不住情緒,越說心裡越恨,越說聲音越大,「你還說,虎兒既然是你的種,那麼你那兒子有什麼,你就一定不會短了虎兒的,是不是!」   陳大偉不得不抬手捂住她的嘴巴,有些焦急地道:「你瞎嚷嚷什麼,這些年,我對你和虎兒還不夠好嗎,能給的我都給了,為了不讓你姐姐知道,我省那幾個錢容易嗎,我——」   李小梅奮力掙開他的手,尖著嗓子道:「你要真是對我們母子好,就把香給我!」   陳大偉道:「你就不能冷靜些,給了你,我拿什麼跟天樞殿交代!」   「看來你真是打算一個子兒都不給,哈!」李小梅目中露出嘲諷,「姓陳的,逼急了,我將所有事都抖出來,怎麼說虎兒也是你的兒子,他理所應當有一份!」   「你,你簡直頑冥不靈,我不是說過,事成後,定會分你一半銀子,到時——」陳大偉氣得臉色一陣兒紅一陣兒白的,只是他嘴裡的話才說出一半,就突然頓住了,面上的表情瞬間僵住,人也愣在那兒。   李小梅覺得奇怪,便順著他看過去的放下轉過身,瞧著來人後,也有些愣住。   李大梅不敢相信地看著他們倆,臉色發白,手裡的食籃落到地上。   大壯也有些發懵地看著他們,好一會後才結結巴巴地開口:「你剛剛說,虎兒是誰的種?」   李小梅抿著唇,不說話,眼睛卻不敢對上大壯的眼神。   「你——」李大梅怔怔地看著陳大偉,「她,說的是真的?」   陳大偉這下可什麼心思都沒了,剛剛那股燥熱,被這一驚嚇,就只剩下透心涼,他趕緊走過去道:「大,大梅,你聽我說。」   「還有什麼好說的!」李小梅一副豁出去的樣子,盯著李大梅和陳大偉道,「虎兒就是他的兒子,當年他在這片林子裡將我誘姦後就有了虎兒!」   「你胡說什麼!」陳大偉頓時一聲大喝,「那個時候分明是你引誘我,那時候你明明沒在這當差,卻偏要跟著我,你——」   「虎兒真是他的種!」大壯雙目微紅,此時表情瞧著有點兒嚇人,「這麼說,這些年老子都是替別人養兒子!」 第135章警告   安靜,長久的安靜。   陳大偉側開臉,不敢看大壯,李小梅也移開目光,盯著旁邊的一顆蜜香樹裝傻。   「說話啊!」大壯急紅了臉,往前踏兩步,抓住李小梅的肩膀搖著,「怎麼不說,虎兒到底是誰的?」   「你扯什麼扯!」李小梅拍開他的手,擰著脖子指著陳大偉道,「你要是個男人,就直接找他去!」   「你——」陳大偉氣急地看了李小梅一眼,隨後趕緊看向大壯,訕訕地道,「大壯,你先冷靜一下,這事其實,不是……」   李大梅接著他的話問:「不是真的?」   陳大偉頓了頓,又看向李大梅,再瞄了瞄李小梅,眼神閃來閃去的:「大梅,那不是……」   李小梅斜眼看著陳大偉,鼻子裡發出冷哼。   大壯是一根筋,又容易衝動,被李小梅這一刺激,遂一聲低吼,就朝陳大偉撲過去,兩人很快扭打成一團。李大梅嚇得呆了一呆,隨後趕緊去攔架,但她哪裡攔得住,少不得跟著一塊又叫又勸又喊的,李小梅則歪著旁邊的一棵樹幹上,津津有味地看著,眼裡卻閃著算計的光。   ……   雖說源香院的後林很少有人過來,但每日都會有幾個香農和婆子來回巡視,平日裡這邊要有什麼動靜,用不了多會,就會有人趕來查看。但今日,似所有人都成了聾子,那又打又吼的聲音怕是都傳到源香院那邊了,卻不見一個人影往這過來。   藍靛站在安嵐身後,有些不解的看著安嵐沉靜的側臉,她猜不透安嵐此舉究竟有何目的。難道陳大偉會因此,再次反悔跟徐殿侍和丹陽郡主之間的交易,然後順了李小梅的意思?完全沒有這個可能啊!   「真熱鬧!」藍靛正琢磨的時候,金雀忽然從後面摸過來,看著前面。輕飄飄地道了一句。   安嵐這才轉過臉:「掌事可有問什麼?」   「沒事的。」金雀搖頭,給她一個放心的笑,「別的我也交代好了。」   安嵐點頭,沒再說什麼。   金雀雖不明白。但並沒有追著要解釋,只是關心的問了一句:「沒問題嗎?」   安嵐也對金雀笑了笑,然後對藍靛道:「走吧。」   藍靛一怔:「去哪?」   「回陳家村。」安嵐說著,就順著林子的小道離開那裡。   林中,陳大偉等人打得火氣上來了,加上又是這等事,一會源香院的人出來縱容挑撥一下,他們肯定會鬧回家裡。到時,李小梅便會發現事情的發展完全失去控制,陳大偉被如此打臉。多半是要惱恨上她,李大梅也定會先將家裡的銀錢看得緊緊的,只要大壯再給她冷臉,她心裡便會越來越慌……   腥臭的,將要被永遠掩蓋的味道被她翻了出來。兩個原本和睦的家庭在她的指使下,被鬧得雞犬不寧,變成村裡所有人茶餘飯後的笑話,而年幼的孩子從此將受人指指點點。   太陽將落山了,陳大偉家還是處在乒鈴乓啷中,不時伴著幾個婦人嗷嗷叫的大嗓門和孩子被嚇得哇哇的哭聲。似乎是大壯家的幾個哥哥嫂嫂都過來了,陳家門口眼下圍了很多人。好些手裡還捧著一碗飯,一邊往嘴裡扒著米飯,一邊探著腦袋往裡瞅,隨後同旁邊的人津津有味地談論著今兒這事。   安嵐依舊坐在茶棚的角落裡,藍靛陪在一旁。   就在陳家鬧得最厲害的時候,藍靛忽然起身。隨後安嵐旁邊坐下一個人。   安嵐轉頭一看,居然是赤芍,倍覺詫異。   赤芍打量了安嵐好一會,才問出這麼一句:「為什麼要這麼做?」   安嵐一怔,不解地看著赤芍。片刻後才道:「我一定要解釋嗎?」   赤芍轉頭,往陳家的方向看過去:「讓那兩家人鬧得這般厲害,與你有什麼益處?」   安嵐不語,赤芍頓了頓,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安嵐,接著道:「或許真的對你有利,但是,何必用這麼下作的法子,你在丹陽郡主面前,並非處於下風。」   安嵐沉吟一會,才道:「怕是,只有赤芍侍香才這麼認為。」   赤芍一直面無表情的臉上露出幾分嘲諷:「你這算是故意示弱還是妄自菲薄?」   安嵐沉默地看著赤芍,她不明白,赤芍為什麼會忽然找過來跟她說這些話。這件事,是她和丹陽郡主之間的較量,說白了,跟赤芍並沒有什麼關係,還是,赤芍站在丹陽郡主那邊?若是如此,更不應該過來跟她說這些有的沒的。   「若沒有景公子,你以為你能踏入長香殿一步?」赤芍冷嘲地看著她,「當然,這並不是否認你的能力,能被景公子看中,本就是極不容易的一件事。」   安嵐想了想,便問:「赤芍侍香想對我說什麼?」   赤芍頓了頓,才道:「丹陽郡主所言所行,不曾給那兩家人送去一丁點傷害。」   「所以呢?」安嵐問,「我也得學著像丹陽郡主一樣?」   赤芍道:「你難道辦不到。」   安嵐有些奇怪地看了赤芍一眼:「我並非郡主,亦不姓崔。」   赤芍忽的一聲冷笑:「何須裝得這般無辜,景公子在長安城的影響力,比起崔氏,不見得會差。丹陽郡主能許下的事,你若想開口,又怎麼可能辦不到。丹陽郡主確實背景非凡,你如今又何嘗不是。」   安嵐沉默一會,微微皺眉,心裡更是不解。   赤芍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道:「想要表現得與眾不同,就要有承擔後果的準備,你這次面對與你沒有丁點私怨的人手起刀落毫不猶豫,但願你下次還能做得到這樣。」   赤芍說完,就離開了,留下安嵐有些茫然的坐在那。   直到看不見赤芍的身影后,一旁的藍靛才道:「姑娘別介意,赤芍姐姐會說這些話,是有原因的。」   安嵐轉過臉:「什麼原因?」   「其實,我也是聽說的……」藍靛想了想,才低聲道:「赤芍姐姐在進入天樞殿之前,跟那個大壯,似乎是自小青梅竹馬,據說兩人都快要成親了,結果赤芍姐姐卻進了天樞殿。」   安嵐一怔:「真的?!」   藍靛道:「我聽說的而已,赤芍姐姐從來不跟別人提起以前的事,不過赤芍姐姐進天樞殿第二年,因發大水,她家人全都遇難了。」   安嵐垂下眼,若真如此,倒能說得通赤芍為什麼特意過來跟她說這樣一番話了。   只是,除去此事外,更讓她心驚的是,她經此才發現,無論她做什麼,去了哪,都有人在盯著。   是藍靛嗎?還是還有別人?   所以,丹陽郡主那邊也一樣?   她不清楚,她只知道,這件事既然做了,就沒有收手的道理。   那邊兩家人眼見要打起來了,李小梅抱著哇哇大哭的虎兒從屋裡跑了出來,大壯去攔著。兩人拉拉扯扯了一會,最後李小梅將孩子往大壯手裡一塞,就自己甩手跑了,娘家和夫家裡裡外外十多個人,沒一個人去攔她。   但是,卻有人悄悄跟在她後面。   安嵐知道事情要有結果了,站起身,離開茶棚。   ……   李小梅回了自家後,進屋待了一會,似乎受不了鄰居的探頭探腦,出來叉著腰亂噴了好一會。她那張嘴極厲害,又是一副豁出去的打算,加上這村頭村尾的,誰家沒點亂糟糟的事,於是被她連諷帶嘲的一通怒罵,大傢伙也都訕訕地避開了。   李小梅罵累後,回屋提了個籃子就往村口的坊市走去。此時天將黑,坊市有些攤主急著收攤回家,賣不出去的菜多半會便宜出售,於是很多人專門揀這個點出去買東西。   ————————   雖然這幾天我請群主大人小晚幫我在書評區和書友群內說明了這幾日斷更的原因,但估計大部分讀者都沒有去注意,所以我在這裡解釋下斷更的原因。18日下午三點半,17級颱風「威爾遜」侵襲海南島(此為四十年來海南遭遇的最強颱風),下午四點半開始,海口斷電。19號下午三點小區開始停水,接著手機信號基本消失,電話打不出去,簡訊只偶爾能發,**也很難上去。一直到20號晚上八點,我這裡才通電通水,但是寬帶上不去。21號上午(也就是今天),寬帶終於通了,但是偶爾還會掉線。 第136章內奸   李小梅走到一個賣大白菜的攤位前,有些挑剔地翻了翻籃子裡的那幾顆剩下的大白菜,賣菜的是個胖胖的大嬸,似乎有些不滿意李小梅這副樣子,便拿手敲了敲自己的竹筐:「我說大妹子,你到底要不要?」   「要要。」李小梅立馬道,「不過,就這些?」   胖大嫂道:「就這些,多了沒有。」   李小梅問:「多少錢?」   胖大嫂伸出三個手指,李小梅遲疑了一下,就將自己竹籃裡的碎花棉布翻開,露出裡頭兩個紅薯:「行,大嫂子,我拿這個跟你換。」   在坊市,以物易物也是常有的事,但是用紅薯換白菜,卻不是常有的。不過她們說話的聲音很低,此時又是坊市將要關門的時候了,冷清了許多,所以倒也沒什麼人往她們那注意。   胖大嫂揚了揚眉,接著就微微擺了擺手,算是答應了。   李小梅心裡一喜,忙將自己籃子裡的紅薯拿出來放在對方竹筐裡,然後將那三顆大白菜放在自己籃子裡。   李小梅要起身離開前,胖大嬸忽然道了一句,頗有種請對方照顧自己買賣的意思:「明兒我還在這擺攤。」   「噯,知道了。」李小梅笑著應了一聲,然後就轉身直接出了坊市。   只是這一次,安嵐卻沒有跟著李小梅離開,而是盯著那胖大嫂,不多會,胖大嬸也收拾攤子回家去了。   安嵐依舊不見動身,一副發呆的樣子,藍靛甚是不解,便提醒了一句:「姑娘?走嗎?」   安嵐似這才回過神,看了看天色,估摸著再半個時辰,天就該黑了,坊市也快要關門了,她於是站起身:「嗯。回去吧。」隨後又道,「辛苦藍靛姐姐陪了我一天。」   「應當的,都是我分內事。」藍靛笑著道了一句,然後問:「姑娘是回香殿。還是……」   安嵐不解道:「我可以在外面過夜?」   藍靛道:「依姑娘的身份,只要說清緣由,一兩夜是可以的,但時間長的話,就得提前跟大香師說才行。」   安嵐詫異,她在天樞殿的權限比她想像中要大得多。   沉吟片刻,她才道:「回香殿。」   藍靛點頭應下,去找一直跟著她們的馬車,兩人上了馬車後,藍靛看了看安嵐:「姑娘是不是還在意赤芍姐姐剛剛說的那些話?」   安嵐微垂著臉坐在那。昏暗的光線模糊了她面上的輪廓,所以那一刻她給人的感覺,很像是在反省。   安嵐微微抬眼,探究地打量了藍靛一眼,才道:「你也認同赤芍侍香的話?」   藍靛笑了笑:「不敢。我只是有些不解,猜不透姑娘忙了這一整日,究竟何目的,姑娘似乎並沒有去關心那塊沉香。」   藍靛既然是景公子安排過來的人,自然就是景公子的耳目,藍靛的疑問,或許也就是景公子的疑問。   安嵐沉默片刻才道:「人情是越用越少的。這次用了,下次還能再開口嗎?若僅僅如此,景公子又何必讓我入殿。」   藍靛一怔,心裡有些詫異,遂仔細打量了眼前的少女好一會。如此年紀,心思竟就這般深沉。人情世故竟能想到這份上,絲毫沒有豆蔻年華的少女該有的天真和單純。   一會後,藍靛才笑了笑,再次問:「那姑娘今日出來……難不成姑娘真是將希望壓在李小梅身上?李小梅真會將沉香從陳大偉手裡奪過來?」   「即便如此,我也沒有能力讓她跟我做交易。」安嵐微微一嘆。「不過,李小梅即便有這個心思,多半也是難以達到目的。」   「哦?」   「丹陽郡主定會讓人看著陳大偉,陳大偉身邊有什麼動作,肯定瞞不過那些人,李小梅哪裡有機會。」   「那姑娘今日這是……」   「回去後,多半就能知道了。」   藍靛還是有些不解,但將前後的事仔細想了想,心裡猛地一驚,隨即有些懷疑地看著安嵐。安嵐卻又垂下臉,還是那副沉默的模樣,沉默中帶著幾分忐忑和不安。   回了天樞殿後,天已暗,但丹陽郡主還未回來,想必是留在那邊盯著陳大偉了。   陳家村那樣的環境……安嵐抬頭看了看天,有些想像不出,似丹陽郡主那樣的千金之軀,能在那個地方留宿。她心裡一嘆,真的,很努力很認真呢。   用完晚飯後,源香院的信送了過來,因安嵐早就拜託藍靛留意,所以那封信送過來後,第一時間就送到她手中。   看完那封信,安嵐即抬起臉問:「這裡有個叫小可的人嗎?」   「小可?」藍靛一怔,「赤芍姐姐身邊的侍女,就有一個叫小可的。」   這下輪到安嵐意外了,她捏緊那封信:「這個時候她在哪?在赤芍侍香那嗎?」   藍靛往外看了看才道:「這會兒是飯點,各個院子都命人去傳飯,小可有可能會在廚房那。」   「伴月居這邊的廚房?」安嵐問了一句,得到肯定的答案後,就請藍靛給她帶路。天樞殿佔地之廣,難以想像,她住在這邊已有一段時間了,所走過的地方,連十之一二都沒有。   小可確實在廚房,但是,她們走到廚房這,還看到了一個眼熟的人,就是之前在坊市那賣大白菜的胖大嫂。只是這一次,她是扮成送瓜果蔬菜的商人婆子,小可正問她如今都有什麼新鮮的水果能送過來。   藍靛看到這一幕後,終於確定安嵐的目的,這丫頭,一開始就沒有打那塊香的主意,而是另闢蹊蹺,打算揪出內奸,是為了避開丹陽郡主的鋒芒嗎?但是,這一下,卻扯到了赤芍!藍靛有些震驚,此事非同一般,赤芍是廣寒先生的侍香人,是天樞殿內,說話分量最重的人之一,若赤芍有異心,那簡直……   安嵐拿了一疊水晶蒸餃,就示意藍靛離開,已經抓到把柄了,又有源香院幫忙查到那那些事,基本可以確定小可有異心,至於是受何人指使,就不是她能查出來的事了,後面的事,自然有天樞殿的能人去操心。   但是,赤芍,剛剛特意過去跟她說那番話,是僅僅為了大壯,還是跟此事有關呢?   只是她們離開的時候,正跟小可說話的胖大嫂無意中抬眼往她們這看了一眼,然後微微皺了皺眉,就低聲問:「那是誰?」   小可轉頭看了一眼:「哦,是新的侍香人,剛進來,還什麼都不懂。」   胖大嫂點點頭,忍不住追著安嵐的背影看了好一會,然後道:「怎麼覺得,看著有些眼熟?」   「沒準你還真見過,她是下面的香院上來的,以前是個香奴。」小可隨意說了一句,然後接著道,「行了,你快走吧,別引人注意了。」   胖大嫂往自個圍裙上擦了擦手,然後轉身,只是剛走兩步,忽然頓住,猛地轉過臉,臉色已經變了。   小可本是要回去了,卻忽然看到胖大嫂這幅樣子,不由一怔,隨後趕緊往兩邊看了看,然後給胖大嫂打了個眼色,胖大嫂便出去推著自己的車。一會後,小可也出去了,並不遠不近地跟在胖大嫂身後。   安嵐不敢多耽擱,將手裡的證據整理了一通後,就要送道白廣寒那,卻不想,白廣寒此時竟沒在天樞殿內。   藍靛道:「先生不在時,殿中的事,一般都是報到赤芍姐姐那邊,讓赤芍姐姐酌情處理,若是殿外的事,則是報到殿侍長那。」   安嵐一怔,將此事說到赤芍那?   小可就是赤芍身邊的人,眼下卻要將這事交給赤芍處理! 第137章拜訪   「婆婆,藥煎好了。」金雀端著煎好的藥推門進來,小心放在桌上後,就走過去扶起安婆婆,一邊給她揉腿,一邊道,「天越來越冷了,大夫說以後每天都用熱熱的藥湯燙一下腳,感覺會好很多。」   安婆婆坐起身後就問:「今兒出什麼事了,一大早的你就急急忙忙跑出去。」   「是安嵐找我。」金雀說著就將那碗藥端過來,仔細吹了吹後,接著道,「聽說陳家村那有人發現了物化沉香,天樞殿的人本是都談好了,誰知中途又出了變故,所以如今就看是丹陽郡主還是安嵐能將這事順利辦好呢。」   安婆婆接過那碗藥,讓金雀繼續說,金雀便將自己知道的都道了出來。   安婆婆喝完藥後,接過金雀遞來的手絹擦了擦嘴,又喝了口溫水,然後身子往後一靠,閉上眼睛。   金雀將空了的藥碗接過來,放到桌子上後,回頭看,安婆婆還在閉目養神。她有些納悶,就坐過去,遲疑著開口:「婆婆,你怎麼了?」   安婆婆慢慢睜開眼,輕輕嘆了口氣:「希望嵐丫頭心裡能明白。」   金雀不解:「明白什麼?」   「沒什麼。」安婆婆搖了搖頭,然後問了一句,「倒是你,前兒個你不是說,你如今負責外出送香,葉家那位什麼姑娘,跟你還說得來話兒。」   金雀偏了偏腦袋,有些疑惑地看了安婆婆一眼,遲疑了一下,還是順著安婆婆的話回道:「是葉三姑娘,叫婉兒,是個性子直率的人,也就是因為她我才得了這份差事。」   去外頭送香對香使來說是份美差,因為,能讓香院的香使直接送香過去的人家。多半非富即貴,並且明白行情,又懂得裝點門面,因此出手大方。所以香使們每次出去。多半都能得一份額外的賞錢,所以這等事自然是人人搶著領。   安婆婆面上露出幾分欣慰:「可是城北桂花巷口那戶姓葉的人家。」   「正是。」金雀點頭,又有些詫異,「婆婆居然也知道。」   安婆婆點點頭道:「那桂花巷的葉家本就是個大戶人家,當年那位葉老爺還娶了位崔家的姑娘,使得門第又抬高了些,名聲自然更大。」   「崔家的姑娘?婆婆說的是葉三姑娘的生母吧。」金雀一邊給安婆婆揉腿,一邊道,「不過葉老爺的原配夫人已經過世了,如今的夫人可不是姓崔。」   安婆婆一怔:「過世了?!」   金雀道:「是啊。上次我去送香時,無意中碰到葉三姑娘頂撞葉夫人,葉夫人卻沒說什麼,後來聽葉家的下人說,如今這位夫人是繼室。並不是葉三姑娘的生母,葉老爺的原配夫人早在十五年就已經過世了。」   安婆婆沉默許久,然後問:「那如今的葉夫人姓什麼?」   「好像是姓王。」金雀說著就看了安婆婆一眼,「婆婆怎麼忽然關心這個?難道認識葉老爺的原配夫人?」   安婆婆搖頭:「不認識,只是以前見過葉家娶親的場面,沒想到,那樣的佳人竟已經過世了。看來真是紅顏薄命。」   金雀跟著點頭,只是片刻後,她忽的一愣,就張口道:「哎呀,婆婆說的那個崔氏,是不是清河的崔氏?」   安婆婆點頭:「自然是清河崔氏。不然如何能抬高葉家的門檻。」   金雀停下手上的動作,詫異道:「那葉三姑娘跟丹陽郡主豈不是表姐妹?」   安婆婆想了想才道:「也可以這麼說,不過關係已經遠了,應當是已經出了五服的關係了。」   金雀不由撇了撇嘴,悄悄嘀咕一句:「又是丹陽郡主。」   安婆婆輕輕拍著金雀的手道:「出身是上天給的。怨不得誰。」   金雀忙道:「我沒有怨啦,我只是……」   安婆婆面上露出慈愛的笑:「婆婆明白,不過,你顧好你自己的事就行,嵐丫頭的事,她自己會做打算的。」   ……   丹陽郡主聽說安嵐在坊市那轉了一圈後就回了天樞殿,遂有些不解,沉思許久後,不由站起身。難道,今晚天樞殿那會有什麼事?想到這,她便看了看桌上點著的燭臺,此時外頭的天已黑,長香殿的門也都關了。   安嵐,會怎麼做呢?   丹陽郡主慢慢坐下,沉思許久,下意識地團著手絹的動作微頓,難道……   卻此時她身邊的侍女忽然走進來道:「郡主,那個陳大偉果真又出去見李小梅了。」   丹陽回過神,便問:「可讓人看著?」   「有,一直派人遠遠看著。」秀蘭點頭,隨後又低聲問,「那個李小梅怕是真如郡主所料要壞事,是不是叫人將他們捆起來?」   丹陽郡主搖頭,面上露出幾分尷尬:「李小梅若是壞事就動手,若沒有,就無需管他們。」   「是。」秀蘭應了聲,心裡卻替丹陽郡主委屈,就為那麼一個侍香人的位置,郡主宿在這等地方不算,竟還要面對那些個腌臢的事,就連她都覺得臊得慌。以前在清河,何嘗遇到過這樣的事,誰敢將這等事汙了郡主的眼。   ……   此時,天樞殿內,安嵐沉默了好一會,就抬步往外走。   藍靛忙跟上:「姑娘這是要去哪?」   安嵐一邊走一邊道:「去赤芍侍香那,她可是住在星月居?「   「啊!」藍靛詫異地看著安嵐,「姑娘,這是打算將這些都交給赤芍姐姐?」   「嗯,既然廣寒先生不在,這又是殿內之事,自然該交給她。」安嵐點頭,出了伴月居後,往旁看了看,就問,「是往那邊走嗎?」   藍靛點頭,隨後忙低聲道:「姑娘可得想好了,這個交過去,萬一……」   既然已經證明小可有異心,那麼赤芍自然也有嫌疑,萬一……這東西這會兒交到赤芍手裡,說不準,會出什麼事。安嵐剛剛進來不了解,她卻知道,赤芍在天樞殿有很大的權力,特別是廣寒先生眼下不在,赤芍若真有心,完全可以不動聲色地將這件事完美解決。   「姑娘,須得慎重。」藍靛不得不提醒安嵐,「赤芍姐姐很得廣寒先生信任,殿內許多事都是直接交由赤芍姐姐打理,所以,很多人都聽赤芍姐姐的。」   「你放心,我不是衝動的決定。」安嵐一邊走,一邊解釋,「就是因為赤芍侍香的地位不一般,所以她即便真有什麼心思,也不會輕易做什麼。並且,為了顯公正,她多半會嚴查此事,再說,這件事你已經知道,她就更不會輕舉妄動。」   藍靛微怔,隨後輕輕搖頭,嘆道:「姑娘想得可真深。」   「不得不如此。」安嵐道出這句後,正好走到星月居門口。   她站定,輕輕籲了口氣,然後抬手敲門。   開門的是個小侍女,跟小可一般兒大,叫小燕,圓圓的臉蛋,生得一團和氣,瞧著安嵐後也沒有給她臉色,轉身就往裡通報去,片刻後即跑出來道:「赤芍侍香請兩位進去。」   安嵐卻回身道:「麻煩藍靛姐姐在這等我,我進去說幾句話就出來。」   藍靛明白她的意思,笑了笑,就點頭應下。   安嵐進去了,小燕一邊領著她往裡走一邊不解地回頭看站在外頭的藍靛。   這會兒赤芍正準備去沐浴,聽到是安嵐過來,本是不想見她的,只是聽說藍靛也陪在一旁,所以她遲疑了片刻,便點了點頭。   只是當看到就安嵐一個人進來後,她不由微微皺了皺眉。   安嵐進來行禮後,問了一句:「廣寒先生不在,殿中之事,是否是交由赤芍侍香處理?」   「沒錯,你有何事?」赤芍再次意外,本以為安嵐是為陳家村那件事來的,但聽這語氣,似乎又跟那毫無關係。   安嵐將剛剛準備好的東西拿出來,送到赤芍跟前:「如此,就麻煩您了。」 第138章追查   今夜的天樞殿如往常一般安靜,只是山風比往日大了許多,不僅將各處的錦簾吹得晃來晃去,也將廊下的琉璃風燈吹得明滅不定。另外六殿亦頻頻有侍香人出來室處檢查風燈,今夜的長香殿與往日並沒有什麼大的不同,天還未暗,百裡翎就拎著幾罈子酒去淨塵那裡,強拉著淨塵一塊坐在露臺上,迎著山風看著明月對著天樞殿的方向暢飲。   玉衡殿內,崔文君讓侍女為自己修好指甲後,如往常一般走出殿外賞月,隨後目光也落到天樞殿的方向。片刻後,她微微皺眉,正好言嬤嬤拿了件妃色的鬥篷給她披上,她身子一動不動,只微微啟唇:「那丫頭面上看著無辜,實則滿腹算計,讓我想到一個人,如今甚至覺得她看著越來越眼熟。」   玉衡殿的琉璃風燈晃得厲害,明暗不定的火光將崔文君面上的表情襯得愈加複雜,這句話,她在心裡存了許多天了。   言嬤嬤微微嘆了口氣,給崔文君系好斗篷後,又替她輕輕彈了彈鬥篷,才道:「若先生心裡真的有所察,也不一定就跟那人有關係,也沒準……也沒準是跟先生您有關。」   崔文君面上表情不變,但唇卻微微發抖,睫毛也跟著顫了一顫。   言嬤嬤這句話,也同樣存在她心裡好些天了,兩個答案在她心裡激烈地碰撞,令她寢食難安。   那丫頭,究竟是誰!   崔氏女有異於常人的直覺,但是這樣的直覺卻只是一個模糊的提示,無法給予準確的答案。有時候,她甚至厭惡這樣的感知,因為性格稍軟弱者,很容易會依賴上這樣的感知,進而愈加分不清敵我,由此在自我的矛盾中越陷越深。最後成為面對任何事都舉棋不定的廢物。   她已經很久沒有去在意這等感知了,但是,這件事太重要,已經折磨她十多年了。她不可能做到視而不見。   「之前,那些人沒有查到,是沒有丁點頭緒,如今先生既已有所感,那麼順著這根藤查下去,定能查探個究竟。」言嬤嬤說到這,就看了崔文君一眼,「要老身去準備嗎?」   崔文君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卻不是授意。而是問了一句話:「你說,她會是誰?」   這個問題言嬤嬤沒法回答,因為她根本不知道,但是面對那個二選一的答案,她亦不敢輕易去觸碰。只是崔文君既然已經問出口了。她自然不能裝聾作啞。於是,言嬤嬤沉吟了好一會,才回道:「也或許,誰也不是,眼下不是還未確定嗎。」   崔文君目光一凝,這個答案她沒有想過,即便她從不依賴自己那份雞肋一樣的感知。卻又很清楚,她的感知不會出錯。   但是,如此重要的事,到底還是要查個明白才能真正下定論。   良久,崔文君才開口:「你親自去查。」   言嬤嬤即應下:「是。」   崔文君這才從天樞殿那收回目光,往璇璣殿的方向看過去。今夜未聞琵琶聲,不知柳璇璣是已經睡下了,還是一樣心煩意亂。   她和柳璇璣曾是朋友,極親密的朋友,但是因為當年之事。令兩人出現了隔閡,至今未消。   此時的柳璇璣,並未出去殿外,但寢殿的殿門卻大開,她躺下的那張美人靠則正好對著大門,故她只稍一抬眼,就能看出去。那把鐵琵琶擱在她跟前,她抬手撩了撩頭髮,然後將手放在琵琶上,修長的手指在琴弦上輕輕撥了撥,彈出幾個跳躍的音。所有人都在關注天樞殿,她也不例外,但是,除了天樞殿外,她還留意玉衡殿的動靜。   那日崔文君忽然叫安嵐過去問話,她就留意上了,她知道崔文君不可能無緣無故去在意一個孩子,特別是已經入了白廣寒麾下的孩子。這些年,崔文君每帶回一個孩子,只要年歲相當,她就都會去查那些孩子原來的身世背景。這等既然麻煩又費力的事,是她最為厭煩的,若非為了當年一個承諾,她怎麼可能會如此給自己找不痛快。   那個叫安嵐的,她也查過了,卻沒查出什麼特別的地方。雖有幾分詫異,但並不覺得多奇怪,因為似安嵐那樣,七歲之前被人牙子賣來賣去的孩子很多,由此記憶混亂的孩子也不少,她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在意的。   但是,崔文君明顯沒有死心,這幾日崔文君在做什麼,她也知道和七七八八,因此,她如今就等著崔文君的下一步動作。   開陽殿內,謝雲正考察謝藍河有對於所謂的香,了解有多少,只是前幾日謝雲都是讓謝藍河去廂房那邊,因為那邊暖和,房間內還擺著幾盆開的正豔的芙蓉花,花香被屋裡的熱氣一烘,滿屋瀰漫。但今日,殿外甚至都起風,廳內較之廂房那邊,明顯冷恩多,可謝雲卻帶著謝藍河過來這邊坐下。   搖光殿內,方文建則一臉嚴肅地給方玉輝說著長香殿內各個殿的情況,說到一半時,還將方玉輝領出殿外,抬手指著一個又一個的方向問方玉輝可有一一記下。   ……   而此時,天樞殿內。   赤芍接過安嵐遞過來的東西看了一通後,面上神色微變,隨後道了一聲:「荒唐!」   只是這個「荒唐」究竟是指安嵐揭出的這件事,還是指安嵐的這個行為,或者兩者都有。   安嵐看著赤芍道:「我亦覺得此事荒唐,所以才拿來讓赤芍侍香對此事做定奪。」   「我不能聽你的一面之詞。」片刻後,赤芍才抬起眼看著安嵐道,「我知道你想要什麼,若你所言確有其事,我自當不會姑息了事。」   安嵐沒有任何異議:「是。」   赤芍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東西一眼,然後擺手:「辛苦你了,你先回去吧。」   「是。」安嵐依舊沒有任何異議,應聲行了後,轉身就走,只是走了幾步後,她忽然回頭問了一句:「不知赤芍侍香何時能給一個準確的答覆?」   赤芍寒著臉道:「廣寒先生回來之前,我定會查個清楚,至於最後怎麼處理,則是由廣寒先生來做決定的。   安嵐點頭,這才出去了,正好這會兒小燕捧著剛剛泡好的茶進來。   赤芍即問:「小可呢?」 第139章反擊   「小可去廚房那了。」小燕道出這句話後,遂覺得小可過去的時間似乎有點長,往日這個時候星月居已經擺好飯了,便又道,「奴婢去看看。」   赤芍沒有反對,小燕放下手裡的茶盞,就退了出去。   安嵐也沉默地退了出去,卻沒有離開,而是守在星月居門口。   「姑娘,你真的將那些證據都交給赤芍侍香了?」藍靛見她出來,問了一句,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又道,「那都是原件,您就不擔心……萬一被銷毀了?」   源香院常年跟香農打交道,底層的關係很深,所以在打探消息上一套屬於自己的法子。但在這件事上,源香院能查到的東西終究有限,安嵐拿到的那點兒證據,僅僅能證明小可暗中跟外人往來,擅自傳遞天樞殿的消息。至於小可的主使者是誰,那些消息又是傳到誰手裡,小可如何拿到天樞殿的消息等,都查不到。   不過,這對於天樞殿來說,算是意外收穫了,若不是因為李小梅,若不是安嵐當即就盯上李小梅,沒有錯過時機,小可也不可能會暴露。   聽得藍靛這麼一問,安嵐只是微微搖頭,面上並未有擔憂之色。   不是不擔心赤芍會不會毀掉證據,而是,無論赤芍是否毀掉證據,她都不會擔心。小可在天樞殿內只是個不甚起眼的侍女,如今得知其有異心就已足夠,要如何處置,全憑天樞殿的意思。或是赤芍,或是殿侍長,也或是廣寒先生,甚至別的誰,很可能只需一句話,就能決定小可的命運。   那些證據重要嗎?尋到她手裡的時候很重要,因為那代表的是她的能力;交出去時也很重要。因為那是她要傳達的訊息;但交出去之後,就已經不再重要了,因為她的目的已經達到。   而所謂的證據,很多時候所起到的作用是。在有第三方主持的情況下,矛盾雙方處在同等階級,或是某一方處於劣勢時,證據就成了決定成敗的力量。   所以,在這件事情上,證據的留存還是銷毀,對安嵐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藍靛是景炎的人,就等同於廣寒先生的人,這一整天。安嵐做過什麼藍靛都清楚,那麼,只要廣寒先生想知道,自然不會錯漏絲毫。   但是,在這件事情上。面對這份證據,無論做出什麼樣的決定,對赤芍來說,都是意義重大。   故而,剛剛安嵐從赤芍那裡離開,沒有任何負擔。   赤芍反感她,今日甚至沒有避開藍靛。直接表達出對她的不滿。事後她略一思索,即明白赤芍當時之所以當著藍靛的面對她說那一番話,目的就是要通過藍靛的口,轉達給景公子或是廣寒先生,她只是個滿腹算計,為了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小人。比起丹陽郡主的光明磊落,她的表現未免太下作。   她在天樞殿還未立穩腳,就得赤芍如此不滿,這令她極為不安。   赤芍在天樞殿有很大的權利,她幾乎可以預見。以後的日子,她會得到赤芍給予的很多「照顧」,而她,絕不能讓事情發展成這樣。   因此,自得知那個出賣消息的人是赤芍身邊的侍女後,她在這件事上就有了新的主意。揪出小可,無論赤芍是否參與其中,赤芍都將處在一個既尷尬又危險的境地,而這一切,都是拜她所賜。若赤芍想證明自己沒有參與其中,就一定會公開此事並秉公處理,而此事只要公開,大家就都會知道,是誰揭發這件事。所以,日後只要赤芍針對她,都可以讓人理解成蓄意報復。   赤芍若能渡過此關,並且不想繼續聲名受損,即便心有怒氣,也不會著急下手,如此,她便給自己爭取了時間。   片刻後,安嵐忽然問:「藍靛姐姐可知道,小可在赤芍侍香服侍多長時間了?」   「似乎有四年了,說起來,她們倆的情分不淺。」藍靛想了想,接著道,「我記得有一年赤芍病了,躺在床上一個月,當時大家都以為赤芍要失勢了,連她身邊那幾個侍女都想著另尋出路,就小可一個人夜夜守著,日日不斷地給她煎藥,替她忙前忙後的,一直到她病癒,所以自那後,小可便成了赤芍的心腹。」   安嵐微微點頭,那兩人的關係愈加密切,這件事對她姬愈加有利。   藍靛看了安嵐一眼,遲疑了一會,又道:「安嵐姑娘,你難道就一點都不擔心?」   安嵐轉過臉:「擔心什麼?」   「赤芍手裡的權力比你想像中的要大。」藍靛忽然笑了笑,面上露出看戲般的神色,「你這樣做,可是將她得罪狠了,就一點都不擔心她會對付你。」   安嵐低下頭垂下眼,因她比藍靛略矮的關係,所以從藍靛這個角度看過去,她這個動作顯得尤為緊張不安。   安嵐垂下臉後,沉默了一會才道:「沒辦法,只能如此。」   藍靛打量了她一會,忽然試探地道:「你是故意的吧。」   安嵐微頓,有些不解地看了藍靛一眼。   「那封信送到你手裡時還未拆封,我也不是非看不可,所以小可的事情,你是有機會瞞著我直接透露給赤芍。」藍靛一邊說,一邊盯著安嵐的眼睛,「這是你難得碰到的,可以讓赤芍改變對你的看法的機會,當然,也有可能讓她更加忌憚你。但終究,你示好在先,為她著想在先,而你又是廣寒先生指定的人,她即便不會表示善意,多少也會收回成見。但是,你並沒有選擇這麼做,而是直接將她送到兩難的境地。」   安嵐沒有承認,卻也沒有否認。   藍靛有些明白景公子為何會看中這小丫頭了,不聲不響,表面上瞧著既無辜又溫順,實際上心思細密,最重要的是,她雖有畏懼心但並未因此而退縮,反而更加具有攻擊性。   即便日後不能成為廣寒先生的繼承人,天樞殿,也需要這樣的人。   相對來說,丹陽郡主的確大氣端莊,心地純正。   一刻多鐘後,小燕才同小可一塊匆匆忙忙往星月居這邊趕,兩人身後還跟著兩個拎著食盒的婆子。   小燕一邊走,一邊道:「我還當你一直在廚房呢,哪知去了連個人影都沒瞧著,連給廚娘交代的話都沒傳到,你這是去哪了?幸好我去看了,不然這頓飯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送過來!」   小可滿臉愧疚:「對不住了,我忽然肚子疼,就……」   「那你不知道找個人打個招呼。」   「當時太急,也沒看到旁的人。」   小燕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雖嘴裡有些抱怨,面上卻沒多少擔憂。赤芍侍香不是個苛刻的人,待小可又比別的人親厚,所以雖然晚了這些時候,但在她看來,不是什麼大事。小可亦不知道赤芍侍香已經知道了自己的事,雖剛剛胖嫂子走的時候神色有些不自然,她心裡也隱隱有些擔憂,但怎麼都沒想到……   安嵐和藍靛看著小燕和小可進去沒多會,小燕就一臉茫然地出來了,隨後星月居裡的另外幾個下人也都退了出來,接著院門關上。   「她這是要做什麼?」藍靛有些不解,「不像她的作風,這麼做,她自己的嫌疑可是會更大。」   安嵐卻沒說什麼,只是沉默地看著星月居的院門。   天樞殿很大,大到她們都在附近站了這麼長時間了,除去星月居的人外,竟沒有一個人從這附近經過。這裡很美,即便天已黑,但每隔一段距離,就設有一盞別致的風燈。所以即便是夜裡,天樞殿的一景一物,看起來也有種渾然天成的美感。只是,或許是冬天的關係,這些景物美則美矣,但看起來總帶著幾分冰冷的寂寞。   半個時辰後,星月居院門再次打開。   片刻後,赤芍的話傳了出來,小可因勾結外人,做出損害天樞院之事,被押送刑院。   不出片刻,星月居就聚了十多人,剎時間,星月居門口燈火輝煌,映照出一張張神色不一的面容。   藍靛嘆道:「真狠啊,竟直接送到刑院去了,還是這樣一個罪名。」   小可出來了,是被捆著推出來的,即便周圍圍著五六盞明晃晃的燈籠,卻還是沒能將她雪白的臉添上一分血色。   刑院裡的人,似乎沒有作息時間,只要有事,隨時都有人候命。   小可被捆出來沒多會,就被刑院的人也過來了。   赤芍冷著臉跟刑院的人交待幾句後,就將小可交給他們,這個過程,小可沒有說一句話,赤芍也沒有再往小可那看一眼。而聞訊過來查看的那些人,也都沉默地看著,沒有人多嘴,也沒有人阻攔。   刑院的人將小可帶離後,赤芍才轉頭往安嵐這看了一眼,此時,她那邊燈火明亮。燈下看美人,總會比平日多幾分嬌媚,但此時的赤芍,卻比平日添了幾分凌厲之色。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赤芍這樣的表情。」藍靛收回目光,看向安嵐,「她將小可交給刑院,等於是請刑院證明她的清白,僅這一份態度,就不會有人懷疑她有異心。」   「是嗎……」安嵐忽然轉頭,往小可離開的方向看過去,「但是,若小可在刑院出了意外,又該如何?」 第140章喪命   藍靛明白安嵐的意思,頓了頓,便道:「聽說,好些被送到刑院的人,都曾想一死了之,但從未有人成功過。」   這句話裡,不知掩藏了多少令人不敢去探知的東西。   夜風漸寒,安嵐不由打了個寒戰。   只是片刻後,安嵐又問:「刑院,是歸於哪個殿?」   藍靛有些意外地看了安嵐一眼,安嵐遲疑了一下才又道:「我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事?」   「也不是。」藍靛搖了搖頭,「這倒也不是什麼秘密,自有長香殿起,刑院就一直歸於天樞殿,並且刑院院侍是由天樞殿大香師直接任命。」   所以,即便七殿的排名不分前後,七位大香師的地位也都沒有高下之分,但天樞殿一直以來,都是大家心裡公認的七殿之首,故而白廣寒的一舉一動,都引無數人關注。   由此,安嵐和丹陽郡主會被那麼多雙眼睛明著暗著地盯著,便是理所當然之事了。   赤芍將小可交給刑院,等同於在白廣寒面前表明自己的態度,這個決定,確實做得夠狠心。曾有過那樣的情分在,但為避嫌,她當即就將小可送到那個連死都不能自主的地方。只是這樣的狠心,卻更能襯出她的忠心,白廣寒和天樞殿,一直以來,都排在她心裡首位,這麼多年,她一次又一次用實際來證明這一點。   也正是因此,她才能得白廣寒的看重,即便沒有被白廣寒選為繼承人,卻依舊能在天樞殿擁有極大的權力。   眾人散去時,赤芍也回了星月居,只是她走進去的時候,再次轉頭往安嵐這看了一眼。   那眼神,帶著幾分忌憚和冷嘲。   她知道安嵐想拿這件事來制約她,但是。小丫頭未免太天真,她從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她只在乎廣寒先生對自己的看法。   藍靛也轉頭看了安嵐一眼,安嵐此時卻垂下眼。不知是特意避開赤芍的眼神,還是在思忖著什麼。直到赤芍進了星月居,關上院門後,藍靛才開口:「姑娘,該回去了。」   安嵐微微點頭,轉身就往伴月居的方向走。   藍靛跟在她身邊,如今她是安嵐的侍女,以後也一樣住在伴月居。   「姑娘真的,一點都不擔心嗎?」藍靛再次問出這樣的話,雖之前她就了解了一些。但這一日的相處下來,她卻覺得,自己之前的那些「了解」完全就是個錯誤。這姑娘,很多時候沉默得沒有存在感,但每次做的事情。又都很讓人感到意外。   安嵐依舊沒有開口,只是回到伴月居的時候,腳步微頓,往丹陽郡主住的地方看了幾眼。她還得半年才滿十五歲,若照婆婆的說法,她還是半個孩子,這樣的年紀。面對這樣的事情,擔心,才是正常的吧。   稍停片刻,安嵐就重新抬步,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她是個正常人,面對這樣的對上。面對那樣的事情,當然會擔心,甚至會覺得不公平……但是,她時刻都在告誡自己,不能被這些負面的情緒影響到。更不能在面上流露出絲毫焦慮和不安,絕不能讓別人看到自己的軟弱。   「今晚的事情,不會這麼簡單就結束。」進了房間後,安嵐忽然道了一句,並且語氣及為肯定。   藍靛一怔,不解道:「姑娘是指赤芍侍香,還是指小可?」   安嵐沉默了好一會才道:「小可。」   藍靛更是不解:「為什麼?」   安嵐沒有回答,而是反問一句:「你跟刑院的人熟嗎?」   藍靛搖頭,苦笑道:「我只是個普通的侍女,除非姑娘日後能得重用,不然我一直都只是普通的侍女。」   安嵐微訝,藍靛微微欠身,解釋道:「景公子既然將我送到姑娘身邊,就不可能再收回去了,所以還請姑娘相信我。」   安嵐忙回禮:「藍靛姐姐客氣了,我如今什麼都不懂,很多事還需要藍靛姐姐提點,希望藍靛姐姐莫要藏私。」   藍靛笑了笑:「姑娘剛剛問起刑院?」   「嗯……」安嵐微點頭,「只是擔心小可會出現意外。」   或許是出於對白廣寒的崇拜,藍靛對刑院有無比的信心,遂搖頭:「姑娘多慮了,除非刑院的人不想她活下去,否則不會出現意外。」   安嵐心頭卻猛地一驚,她擔心的正是監守自盜,不過,若真出了這等事,與她倒是有益,到時,該頭疼的是赤芍。   會這樣嗎?   此夜,數人難以入眠。   丹陽郡主在簡陋得有些異味的房間裡輾轉反側,一時想著陳大偉的香,一時又想著安嵐回天樞殿後會做些什麼。想了許久,就在她迷迷糊糊要睡過去時,突然被外頭的吵雜聲給驚醒,猛地起來,也不知是幾更天了,秀蘭睡得正香。   她將秀蘭喚起來後,讓秀蘭去問問出什麼事了。   秀蘭揉著眼睛出去了,約一刻鐘後,帶著一臉的詫異回來,急急忙忙走到丹陽郡主床邊道:「郡主,那李小梅,死了!」   「什麼?」丹陽郡主直接坐起來,「怎麼死的?」   「跳河,就前面那條小河。」秀蘭搓著自個的兩條胳膊,「屍體都撈起來了,奴婢沒敢去看,但好幾個人看了回來,說就是李小梅!」   「怎麼會這樣!」丹陽郡主表情有些發怔,一會後,忙又問,「陳大偉呢?」   「他沒事,奴婢剛剛出去時,還遠遠瞧著他呢!」秀蘭說到這,實在忍不住了,又低聲道,「好多人都說李小梅是殉情,但我瞧著那女人,性子那麼擰,怎麼也不像是會做這等事的人。」   此時,天已經將亮,正處於黎明前作為濃暗的時候,天邊可拿不到絲毫亮光。   丹陽郡主問了時間後,乾脆下床來,然後推開窗戶,看著長香殿的方向沉思。   幾乎是與此同時,已經睡過去的安嵐似乎是在夢中被驚了一下,隨即就醒了過來,她只是醒過來後,她卻沒有往外喚人,只是躺在床上,盯著那帳幔發呆。   然而,她發呆的時間也沒多久,就聽到藍靛在外面叫她:「姑娘?」   「進來吧。」安嵐坐起身,知道多半是出什麼事情了。   藍靛拎著一盞琉璃燈走進來,又將屋裡的燈燭都點亮後,才走到安嵐身邊,瞧著她好一會才道:「小可死了,據說是服毒自殺。」 第141章小結   安嵐看了藍靛一會,片刻後,微微點頭:「赤芍侍香那邊如何了?」   「也才得了消息,應當是在震驚中,沒什麼動靜。」藍靛一邊說,一邊打量著安嵐,「姑娘,為何一點不驚訝。」   「所以……」安嵐默了默,然後看著藍靛道,「這是第一次有人在刑院內成功自盡?」   燭火將藍靛的表情映照得很是清晰,她剛剛進來時的驚詫此時還未褪去,她不知道早以前刑院有沒有出過這等事,不過在她所了解的那幾十年當中,刑院還從未出過這等事。   因而,也可以說,安嵐說中了,這是藍靛所知道的第一次。   藍靛沒有點頭,而是開口問:「姑娘,之前就料到?」   「我只是猜測。」安嵐淡淡道了一句,然後又問,「現在什麼時候了?」   「再一個時辰,天就該亮了。」見安嵐似要下床,藍靛便走過去,將床頭的燈調亮一些,「姑娘是要去哪?」   「口有些幹……」安嵐掀開被子後,正要穿鞋襪,藍靛忙按住她:「姑娘不用起來了,我這就給姑娘倒茶。」   倒過來的茶還是熱的,帶著沁人心脾的香,比源香院的茶不知要好上多少。   這裡是長香殿啊,即便是皇親國戚來了也不自覺要矮三分的地方,所以,這裡的一景一物都是天下少有的。自而有光就會有銀,光越強,影子就越黑。   「小可的死,會查下去嗎?」喝了半盞茶,將茶杯遞給藍靛後,安嵐才問,「她哪來的毒?」   「自然是要查的,這等下臉面的事,刑院不可能善罷甘休。總得將主使此事的人揪出來才行。」藍靛接過茶杯,點點頭後,又道,「撬開小可的嘴巴後才知道。原來她嘴裡一直含著一枚藥丸,劇毒。」   安嵐又道:「此事,對赤芍侍香很不利吧。」   藍靛微微點頭:「確實,不過還是要看官府怎麼擦了,之前赤芍侍香若不是將小可叫回來後,又留小可在屋裡說了那麼長時間的話,並且誰都不知道他們到底說了些什麼。」   赤芍才找到洗清嫌疑的法子,卻不想,一晚都還沒過去,自己的嫌疑反而更大了。   「廣寒先生還未回來?!」赤芍已經是第三次讓身邊的侍女出去看了。三次都得到否定的答案後,她遂站起身往外走去,只是才走到院門著,就聽到拍門聲。   刑院辦事從不會拖延,赤芍打開門後。冷著臉看著從刑院過來的那兩人,不等他們開口就道:「不用說了,我知道規矩,這就隨你們走一趟。」   赤芍出了星月居,就直接往刑院去了,藍靛走大星月居門口前,正好看到這一幕。驚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而離開之前,赤芍也看到藍靛了,面上的表情又冷了三分,不過什麼都沒說,只是冷冷地瞥了藍靛一眼。   「除非之前小可吐出什麼話,不然天亮之前。赤芍應該就能回來了。」回去後,藍靛對安嵐道了這麼一句。   安嵐點頭,她不怎麼關心這個,她只需清楚,赤芍依舊帶著嫌疑就可以了。   這步棋。似乎是老天送給她的一般,走得沒有絲毫偏差。   與此同時,陳家村這邊也亂了套。   沒有人想到,李小梅竟會丟下孩子自己投了河。   丹陽郡主起來,出了房間,看著長香殿的方向,心中生出隱憂。那上面定是出什麼事了,心裡這樣的感覺越來越強烈,若非香還未拿到,她怕是連夜就趕回去了。   李小梅的死,讓丹陽郡主的事提前結束。   次日一早,陳大偉就領著徐殿侍和丹陽郡主去拿沉香。   看到那塊沉香的那一刻,丹陽郡主感覺自己的呼吸一下子停住,她震驚地看著那塊已具人形的香,半響不得出聲。   陳大偉退出去後,就不再看它,這東西似乎有魔力,多看一眼,心裡的不舍就會添上一分。其實即便之前他答應了丹陽郡主,但是,心裡還是有些不甘願,只是昨晚李小梅的死,令他猛地醒悟過來,有些東西,根本不是他這等人能銷想的。   他不知道李小梅究竟是怎麼死的,但隱約覺得,定是跟這塊香脫不開干係。   已經鬧出人命了,他真不敢再留在手中,不然,真說不準下一個會是誰。   ……   果真不出藍靛所料,天灰濛濛亮的時候,赤芍就回了星月居,並且面上瞧著一點兒事都沒有。   約一個時辰後,白廣寒回來了。   又半個時辰後,丹陽郡主也回了天樞殿。   安嵐從自個房間走出來,正好看到丹陽郡主站在對面的走廊下沉思,聽到她這邊的動靜後,才抬起臉,看了她一眼,然後微微頷首。   丹陽郡主一回來,就聽說了昨晚的事,隨後終於明白安嵐的目的。   安嵐先開口:「恭喜郡主。」   「跟安嵐姑娘的心思比起來,當真不值得恭喜。」丹陽郡主微微搖頭,這不是客套話,也不是自謙,而是心裡話。這件事,她其實靠的完全是家族背景,嚴格論起來,她實際什麼都沒做。   安嵐卻沒有回應她這句話,而是轉頭看了看天色,一會後道:「聽說廣寒先生回來了。」   「嗯……」丹陽郡主也往同一個方向看過去,經此事,她們都得到了一些認可,至少有人能為她們各自打探消息了。   才說著,就有人推開伴月居的大門,給她們傳達了句話:廣寒先生請她們到前廳去。   「那塊香?」出來伴月居後,安嵐注意到丹陽郡主兩手空空,便忍不住問了一句。   丹陽郡主道:「已經送到廣寒先生那了,那般貴重的東西,我實在不敢留在手裡。」   安嵐道:「我本還想開開眼。」   丹陽郡主道:「旁的人或許沒機會,但安嵐姑娘應當不愁沒有機會去看。」   安嵐看了丹陽郡主一眼,見她面上並未待絲毫嘲諷之類的神色,便沉默下去。   兩人走到天樞殿前廳這的時候,才發現赤芍也在。   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只站在那靜靜等著。   片刻後,白廣寒終於進來了,並且一進來就問了一句:「安嵐,你先說。」   安嵐一愣,直到白廣寒坐下後,她才有些發怔地問:「說,什麼?」 第142章賞罰   座上的人高貴卓然,目光往下淡淡一掃,就令人不由垂下臉。   安嵐起先也是垂下眼,只是僅一息時間,即又抬起眼。   白廣寒看向她,目光稍作停留,那小姑娘看過來的眼神裡,有忐忑,有傾慕,有敬畏……都是他極其熟悉的。身在這個位置,他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並且大多數比她流露出來的更熱烈,甚至還有直接傳達愛意和暗暗引誘的,都不鮮見。   不過,此時那雙清亮的眼睛裡,依舊是多了一些讓他不得不在意的情緒。   她眼裡帶著渴望,即便被她掩飾過去了,但她看過來的那一瞬,首先流露出來的就是那份渴望,悠遠而漫長,沉靜而執著。不過只是轉瞬,就被她層層壓下,最後僅剩下忐忑和敬畏。   那種渴望簡單而純粹,澄淨透明,卻又無法一眼到底。   渴望什麼?白廣寒垂目看著眼前的小姑娘。   財富?地位?身份?能力?權力?或是,僅僅是對「香」的探知?   來自她的渴望,他已見過不止一次。   大香師,最擅長的就是觀察別人的情緒,不過是個孩子,即便天賦再高,再如何懂得掩藏,在他面前,又能掩飾得了幾分。   那些忐忑、敬畏和傾慕都是真的,但真正貼在她心底的,卻不是這些。   那樣的渴望,因為掩飾,因為來自這樣的一個孩子,所以反顯得更加強烈。   白廣寒看著安嵐,有些漠然地道:「經過和目的。」   這件事,她都做了那些事,目的可有達到。   他有很多渠道可以知道,但是,還是想聽她們自己如何說。   安嵐一怔,不由看了赤芍和丹陽郡主一眼,兩人面上也露出微微的詫異。三人心裡都在琢磨,廣寒先生真正想聽的是什麼?   在安嵐看來,物化沉香最後是丹陽郡主所得,自然不用有太多擔心。照實說就是;至於赤芍,只要咬定沒有異心,對小可的事亦完全不知情,應當也不要緊;而對於自己,她反倒有些拿不定主意……   但是,眼下沒有太多時間給她考慮,因為,是她先說!   安嵐悄悄握緊手心,沉吟了一會,才開口道:「安嵐羞愧。未收回沉香,萬幸丹陽郡主聰慧過人,不負先生所託。」   丹陽郡主有些意外地看了安嵐一眼,白廣寒卻未開口,只是沉默地看著安嵐。安嵐便知只說這些定是不夠。便又道:「幸得機緣巧合,我無意發現李小梅行蹤有異。於是一路追行,後窺得她與天樞殿的人有往來,由此想起消息洩露之事,故而回香殿查探,慶幸找到可疑之人,只是……不想。此事竟害了一人性命,又拖累赤芍侍香。」她說到這,就跪了下去,「是安嵐擅自做主,賣弄聰明,結果打草驚蛇。請先生責罰!」   赤芍心裡微驚,丹陽郡主更是詫異。   她們沒想到,安嵐會直接跪下請罪,而更令她們驚訝的是,打草驚蛇那四字所代表的意思。   為什麼安嵐會想到小可定會在刑院內出事。因為她知道,她的行為已經打草驚蛇了。天樞殿內若真有內奸,自然不會允許已經被人發現的小可再活下去。   發現小可的事,她其實等白廣寒回來後,悄悄送到白廣寒面前,如此才得神不知鬼不覺。但是,這麼做的後果就是,她在這件事上,沒有任何建樹,更重要的是,還得罪了赤芍。她無法確定白廣寒對她會有多看重,所以,為了能制約赤芍,她提前將這事撕開了,雖是成功制約了赤芍,卻也給了天樞殿的內奸一個提醒。   廣寒先生讓她先說,安嵐便知道,自己這點心思已經被廣寒先生洞悉,所以乾脆坦白並且認錯。   白廣寒沒有叫她起來,也沒有斥責,只看了下跪的她兩眼,然後就將目光移到丹陽郡主那。   有了安嵐這一番話,丹陽郡主自然不敢多說自己的功勞,於是寥寥幾句,便將此事的功勞都送到徐殿侍那邊。   赤芍在一旁聽著,暗嘆丹陽郡主心思過人,這嘴上不爭功勞,實際上功勞是誰的,可以說是一目了然。陳大偉一家都受崔氏的照顧,所以才交出物化沉香,這等條件,是徐殿侍能給得起的嗎?只是丹陽郡主這樣一說,不僅可以顯出其心胸寬大,還能讓大香師沒有疑慮地收下物化沉香。   長香殿內本就有一位崔氏的大香師,能得此香,又是崔氏出了大力,所以,無論如何,白廣寒要白白收下這塊沉香,都得有個過得去的理由。   丹陽郡主這幾句話,自然就是給了一個極好的理由。   白廣寒依舊沒有多說一句話,只是看了丹陽郡主一眼,然後看向赤芍。   赤芍跪下,只道了一句:「任憑先生處置。」   她沒有為自己辯解,也沒有任何解釋,她跟在白廣寒身邊數年,已經知道先生是位什麼樣的人,她相信這件事前前後後,先生心裡都一清二楚。至於先生是否相信她,不知由她此刻說什麼能決定的,若先生真的要罰她,她也絕無怨言。   此時,兩個人都下跪了,丹陽郡主只是看了她們一眼,目中雖有微微的詫異,但面上很平靜。一,是郡主,本就身份尊貴;二,她行事磊落,問心無愧,所以並不覺絲毫忐忑和不安。   三人都說完後,白廣寒看向丹陽郡主,聲音淡淡,但語氣裡隱隱帶著幾分讚賞:「物化沉香既是你收得的,你可以要一個獎賞。」   丹陽郡主一怔,隨後忙道:「這都是丹陽分內之事,不敢言賞。」   白廣寒便道:「物化沉香極出入藏書閣的資格,你可選其一。」   據說,這天下但凡關於香事之記載,都收長香殿的藏書閣內。但藏書閣卻不少什麼人都有資格進出的,就算是長香殿的香師,每個月也僅有可數的幾次能進藏書閣翻閱書籍。   物化沉香的確是無價之寶,但對於丹陽郡主來說,無價之寶她自小就見過不知多少,即便物化沉香算是寶中之王,但終究是身外之物。所以,這兩個選擇,她甚至連考慮都沒有,就做出了決定。   丹陽郡主抬起眼,馬上開口:「丹陽選藏書閣。」   白廣寒點頭應允,安嵐再忍不住,抬起臉,她也知道藏書閣,對於那裡的渴望,她不比丹陽郡主少上一分!對於自小連一本正經書都沒有摸過的她來說,對於書籍的渴望和敬畏,更是旁人無法想像的強烈。   她幾乎要求出聲了,可是,她清楚自己沒有資格提這個要求,但那雙眼睛那麼熱切,熱切到白廣寒即便不看她,也能感覺得到。   「赤芍閉門思過一個月,殿中之事交由赤箭代管。」清寒的聲音再次響起,赤芍臉色微白,卻還是一句辯解和申訴都沒有,俯身磕頭應下。   安嵐已經不再在意赤芍,一個月後,即便赤芍能無恙歸來,無論是否甘願,其態度也一定會轉變。她現在只在乎廣寒先生對她是什麼意思,從剛剛下跪到現在,先生就不曾看過她一眼,她從未這般忐忑過,特別是知道丹陽郡主能進藏書樓後,她忐忑中甚至帶著幾分委屈。   只是,白廣寒說完對赤芍的處置後,就站起身,竟是要離去的意思。   安嵐一驚,忙道:「先生!?」   白廣寒停下,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那麼熟悉的面容,此刻看起來卻無比冷漠。   安嵐不敢站起身,只仰著臉,像個做錯事又怕被人遺忘的孩子,緊張又忐忑地看著白廣寒:「先生,我,我呢?」   她是個矛盾體,既聰慧又脆弱,行事冷靜果決,但面對他時,又難掩忐忑和驚惶。   我呢?   似個害怕被人拋棄的孩子,他微側過身,背著光垂下眼。   此時此刻,那雙清亮的眼裡確實盛著驚惶,白廣寒沉默的時間有點長。   「你功過相抵。」良久,白廣寒才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無論如何,都比不過話裡的意思冷。   功過相抵!   安嵐有些茫然地看著他,竟忘了受之言謝,只怔怔地看著白廣寒轉身離去。   她其實,不在乎被處罰一下,如果也能讓她入藏書閣看書,她閉門思過一個月,三個月,都可以,或者受幾次杖罰也行……   為什麼,這些話,當時就是說不出來!?   安嵐失魂落魄地回了伴月居,坐在屋裡半響無言。   ……   景炎輕輕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道:「是不是太苛刻了!」   白廣寒替他倒茶:「不是你的意思嗎?如此就心軟了?」   「還真有一點,那麼難得的孩子。」景炎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搖頭一笑,「不過不磨不行。」   白廣寒看了他一眼:「這孩子確實不簡單,直接就制住了赤芍,這點事,她承受得住。」   景炎有些隨意地晃了晃手裡的杯子:「越不甘心,就越會爭取,若不如此,我怎會選她。」   「崔文君在查她。」白廣寒放下茶壺,忽然道出一句不相干的話。   景炎淡淡道:「那女人的能力不俗,且看她能查出什麼。」 第143章差事   白廣寒又問出一句:「刑院的事,你有什麼打算?」   天樞殿布滿看不見的眼線,就連刑院也未能倖免,否則小可不可能有機會自盡。   他和他,花了七年時間,卻還是找不到那個人。   安嵐此舉功過相抵,說來也不算苛刻,她若知道小可關係著什麼樣的事,就會明白,白廣寒和景炎待她已經足夠親厚。若是旁人壞了這樣的機會,哪還能依舊留在天樞殿,更何況,那小丫頭也並非真的懵懂無知,否則怎麼會急巴巴地揪出小可。   小可死了,好容易揪出的線一下子斷了,對方的能耐不下於他們。   景炎靠著廊柱,看著蒼穹上的那輪明月,久久不語。   清冷的月華灑下,襯得屋簷殿角的影子愈加濃黑。   白廣寒一身素衣,端坐於月影中烹茶,景炎披著黑袍,懶散地臥在月光下假寐。   一模一樣的兩個人,不言不語坐在一塊,除卻衣飾不同外,當真像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   天樞殿下的明暗在氤氳的水氣中清晰起來,又在雲層移動下模糊去,白廣寒又給景炎倒上一杯茶,放下茶壺時道:「時間不多了。」   待茶水涼後,景炎才起身,將那杯茶一口飲盡,然後伸了個懶腰,就站起身道:「我去跟小丫頭說說。」   白廣寒的手微頓,想說是不是太急了,景炎卻已離去。   ……   次日,安嵐早早起來,洗漱好,用了早膳後,就往事務廳走去。   物化沉香的事,還不等驚起什麼波瀾,就已經結束。只是由此引發的後果,卻令許多人心頭震驚,小可於刑院內自盡。赤芍被罰閉門思過一個月,而這幾件事,論起來,都是由那位剛入香殿的侍香人挑起的。   安嵐走進事務廳時。遂感覺到這廳內幾乎所有目光都向自己投來,她微垂下眼,如前幾日那般,走到桌案前問今日可有安排她的事。   替了赤芍坐在桌案後面總理殿內事務的是個面相和善的年輕男子,和赤芍的鐵面無私不同,瞧著安嵐後,他就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長條的盒子,然後站起身微笑著道:「得麻煩安嵐姑娘跑一趟了,這是玉衡殿要借的東西。」   本以為又要坐冷板凳,不想會聽到這樣的話。安嵐不由一愣,便沒及時伸手去接。   赤箭解釋道:「是一副古畫,昨日崔先生著人來借,只是昨日這幅畫未在殿內,沒能送過去。聽說崔先生今日設宴,怕是等急了。這副畫是景公子的心愛之物,不敢借香奴的手,萬一弄壞了誰都擔待不起,就只好勞煩安嵐姑娘了。」   「是要送到崔大香師手裡嗎?」安嵐即小心接過畫,並問了一句。   赤箭點頭:「是,姑娘若不認得路。可以讓藍靛跟著一塊過去。」   安嵐點頭,抱著那副畫出去了,只是走到門口時,又回頭往廳內看了一眼。今日沒有看到丹陽郡主,是辦差去了,還是去了藏書閣?一想到藏書閣。安嵐就覺得心裡悶悶的。   待安嵐出去後,赤箭身邊就圍過來好幾位侍香人。   「赤箭,赤芍姐姐沒事吧?」   「小可真的是……」   「看不出來,那小丫頭不吭不響的,卻有這番能耐。」   「丹陽郡主也不簡單。」   赤箭趕忙打住他們:「好了好了。都別說了,你們這些話若是傳到廣寒先生耳朵裡,就別想在這待下去了。」   畢竟不是菜市口,心裡再怎麼好奇,這些人也知曉分寸。這等事私下時悄悄議論可以拿到事務廳內說確實不妥,於是相互間打了個眼色,便都散開忙自己的事去了。   只是人散開後,赤箭卻反而陷入沉思,他和赤芍是同一年被選入天樞殿,論起來,兩人的交情也不淺。以前都是赤芍說他不夠冷靜,可在這件事上,他沒想到赤芍會如此疏忽,小可……想起那個侍女,他不由輕輕嘆了口氣。小可和赤芍之間的情分,他是清楚的,所以,他能想像得出赤芍當時是什麼樣的心情。   他相信赤芍,但這只是他的意思,他亦明白,若非赤芍這些年表現的忠心耿耿,僅憑哪點嫌疑,廣寒先生就能將赤芍也送入刑院,而不是只罰閉門思過一個月。   只是,一個月後,天樞殿會是什麼光景呢?   赤芍還能回到這個位置嗎?   赤箭有些擔心,亦有些掛心。   安嵐捧著畫隨藍靛進了玉衡殿,打聽到崔文君大香師此時正在殿中大廳,兩人便抬步往那走去。   「崔大香師喜歡茶花!」安嵐暗暗驚嘆,自入了玉衡殿後,滿眼看到的,都是一簇一簇或是含苞待放,或是已燦爛到極致的茶花。空氣裡浸瞞了花香,她不知道花農到底用了什麼法子,都這個季節了,竟還能讓茶花盛放!   「是,玉衡殿的茶花四季不敗,崔先生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辦茶花宴。」藍靛跟在安嵐身邊道,「因為花和畫同音,所以崔先生,每次設花宴,總少不了要添上幾幅畫讓客人一塊賞評。」   正說著,前面拐角處忽然跑出來兩個的小女孩,都是七八歲光景,生得粉雕玉琢的,因跑得急,差點撞上安嵐。安嵐忙抱緊手裡的畫,往旁退開兩步,那兩小女孩也趕緊站住了,然後有些驚懼地看著安嵐。   「這是……」安嵐詢問的看向藍靛,她沒想到這裡還有孩子。藍靛正要開口,前面忽然跑過來兩婆子,面上帶著幾分懊惱,正要責罵那兩孩子,卻瞧著安嵐和藍靛後不由一愣,隨後面上又露出幾分訕訕的表情。   藍靛開口道:「這位是安嵐侍香,是天樞殿過來的,給崔先生送畫。」   「兩位姑娘辛苦了。」兩婆子忙笑了笑,然後一人牽著一個小女孩,轉身走了,片刻就沒入花叢中。   不知為何,剛剛那一幕,安嵐覺得有些怪異,但又說不出究竟是哪怪,於是便問:「那兩孩子,是她們的孫女?」那面上分明帶著幾分不耐煩,動作也不怎麼小心客氣,但又忍著沒有斥責,說不上來是什麼樣的態度。   藍靛搖頭,低聲道:「那是玉衡殿的小姐,那兩婆子是專門負責照看他們的。」   「崔先生的孩子?!」安嵐甚是詫異,既然是崔文君大香師的孩子,那剛剛那兩婆子的態度就太不客氣了,難不成是欺負孩子小,不懂事?   「不是。」藍靛再次搖頭,小聲道,「玉衡殿有不少這樣的孩子,都是崔先生從外頭帶回來的,當半個小姐少爺養著。」   安嵐一怔,隨後才輕輕點頭,但還是有些不解。   既然是不少,那當然是不只三兩個,都當成半個小姐少爺養著,難道跟景公一個意思?但是崔文君大香師那般年輕,沒道理這麼著急,而且崔文君大香師成親了嗎?   「聽說,崔先生十幾年曾有過一個孩子,只是才生下就被人抱走了。這些年,崔先生一直在找那個孩子,但其實大家都說那個孩子早死在外頭了,只是崔先生一直不相信。」藍靛壓低聲音,往兩邊看了看,接著道,「可能是因為找了那麼久都找不到,所以崔先生便將一些年歲相仿的孩子帶回來養著,權當安慰。」   安嵐詫異,不知為何,心裡莫名就生出幾分羨慕。   只是一會後,她暗嘆著道:「崔先生看起來如此年輕,不過二十出頭的模樣,怎麼十幾年前就有孩子了。」   藍靛笑了笑,有些羨慕地道:「姑娘是不知道,年紀對大香師來說,就只是個數字罷了。」   安嵐一怔之後,微微點頭,可不是,七年的光陰,並沒有在白廣寒臉上留下絲毫痕跡。   「對了,璇璣殿的柳大香師姑娘已經見過了吧。」兩人將走到玉衡殿大廳時,藍靛忽然停下道了一句,瞧得安嵐點頭後,就接著道,「柳大香師最恨別人問她的年紀,姑娘需得記得,可千萬不能在柳先生面前提及這個,否則柳先生惱起來,沒人受得住的,甚至連廣寒先生的面子都不給。聽說之前有位客人就是在廣寒先生的宴席上多喝了幾杯,不慎問了柳先生的芳齡,結果宴會還沒結束,那位客人就當眾失禁,被人抬回家裡後,又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安嵐嚇一跳,趕緊點頭。   ……   淺明輕輕走到崔文君跟前,欠身道:「先生,天樞殿將那幅洛神圖送過來了。」   「是誰送過來的?」崔文君正修剪一盆茶花,聽了這話,便停下手中的動作。以往,這等東西多半是赤芍親自送過來,但是她聽說,昨兒赤芍犯了事,今天已經被罰閉門思過。所以,她很好奇,今日天樞殿會讓誰領這份差。   淺明抬起眼道:「是那個叫安嵐的侍香人。」   崔文君正要剪下一片多餘的葉子,只是剛抬起剪刀,動作就頓住。   旁邊的言嬤嬤便問:「就她一個人?」   淺明道:「她身邊還跟著一位叫藍靛的侍女。」   「讓她們進來。」崔文君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將那片葉子也剪了下來。 第144章身世   這是她第二次見到崔文君大香師,第一次時,滿身狼狽,茫然不安,未敢細看就已低頭跪下。   這一次,她是以天樞殿的侍香人前來,自是無需下跪,因而,她終於看清了崔文君大香師的容貌。   崔氏出美人,這話一點不假。   其實崔文君的美並不張揚,不似丹陽郡主那般光彩明豔,卻較之丹陽郡主更吸引人。安嵐說不清是什麼,神韻,氣質,或者是身居高位養出的無形氣場,即便只是安安靜靜坐在那,也能讓人將目光投到她身上。   「見過崔先生。」安嵐走過去行禮,然後將手裡的古畫送上,「這是洛神圖。」   崔文君微微點頭,言嬤嬤上前接過。   「殿中還有事……」   安嵐才開口,崔文君卻打斷她的話:「不急,你過來看看這幅畫。」   安嵐詫異抬眼,卻看到崔文君一點賞畫的意思都沒有,依舊坐在那,只是看著她的眼神卻有些怪異。似打量又似探究,甚至還有更多說不清的情緒,她愈發不解,正待要開口,崔文君就命言嬤嬤將那幅畫掛起來。   安嵐趕緊道:「崔先生,我不懂賞畫。」   「烹茶煮酒,焚香撫琴,賞花評畫。」崔文君看著安嵐道,「入了香殿的人,這些事絕不能說自己不懂,若是不懂,就無須留在香殿。」   崔文君的聲音很溫柔,但聽著卻令人心頭生怯,安嵐怔然,摸不準崔文君究竟是何意,於是站在那惴惴垂下眼。   崔文君的目光依舊停在她身上,目中神色越來越複雜。   她第一次見到白純,就是在玉衡殿,當時的白純差不多跟這丫頭一般大,並且跟她見的第一面。也是在這廳內。   是她嗎?她又究竟是誰的孩子!?   崔文君悄悄握緊手心,仔細打量安嵐。   是個很漂亮的女孩,五官生得極其精緻,不比丹陽那丫頭差。崔文君心頭微松。很滿意這一點,於是目中隱隱多了幾分急切。白純也很漂亮,但唯一不足的地方是,白純的鼻子不夠挺,一個美人,鼻子生得不夠挺,那漂亮自然是打了折扣。   這麼一想,她的目光又落在安嵐的鼻子上,精緻的五官,鼻子自然是秀挺的。崔文君再次滿意。只是,多看了兩眼後,她發覺安嵐的鼻子,生得似乎有點像那個男人!發現這一點,她眉頭微皺。不過想了想,又舒展開,若她的懷疑沒有錯,那生得像他是應當的。   只是除此外,似乎找不出別的明顯特徵了。   她和白純都是鵝蛋臉杏仁眼,眼前這丫頭也是杏仁眼,但卻不是標準的杏仁眼。略有些狹長,並且眼角微微上揚,帶著幾分倔強,還是像那個男人。臉型,臉型其實也像,就連這垂目的樣子。也有幾分神似,崔文君再次皺眉,手心鬆了又緊。   難不成,這丫頭真是那賤人生的!死的那個,是自己的孩子!?   此時。言嬤嬤已將畫掛好,安嵐抬眼,卻忽然看到崔大香師盯著自己的眼神極其陰寒,剛剛的溫柔早已不見蹤跡,她一怔,心裡愈加不安。從一開始,她就弄不清崔大香師究竟是什麼意思,之前在銅雀臺時就莫名地找她去問話,今日又忽然留下她,此時朝她看過來的眼神,似乎在尋找什麼,但是那眼裡的恨意從何來?   身份懸殊如此之大,依大香師的身份,怎麼可能對她有這樣的情緒?!   「先生。」言嬤嬤走過來,輕聲提醒了崔文君一句,「畫掛好了,您請看。」   崔文君收回目光,微微閉了閉眼,再次睜眼時,眼裡的激動已經平復,隨後就對安嵐道:「你過來看看。」   安嵐不敢拒絕,應聲後,就上前兩步。   這是洛神圖的最後一卷,圖中甄妃正與傾慕之人告別,雲髻高梳,衣袂飄飄,欲去還留,顧盼之間,纏綿悱惻,觀之令人徒生悵然。   洛神的典故她聽說過,說的是一個「錯過」的愛情故事,她當時聽了後並不喜。   既然喜歡,第一眼時就應該爭取,錯過之後再念念不忘又有何用。   這幅洛神圖她是第一次看到,畫上的神仙妃子卻是極美,她不懂畫,形容不出來,只覺得好。   「如何?」片刻後,崔文君開口。   安嵐心中更加忐忑,琢磨著崔文君剛剛的話,遲疑了好一會才道:「輕雲蔽月,流風回雪,仙氣嫋嫋,只是不適久觀。」   崔文君一怔,立即轉頭看向安嵐:「為何?」   言嬤嬤亦詫異,只是安嵐此時正好垂下眼,並未發覺她們的異樣。   「畫中分別的情緒令人感同身受,久觀會覺悵然。」安嵐道出這麼一句後,又忙補充道,「只是我的愚見,讓先生見笑了。」   崔文君握緊手心,臉色一時間有些發白。   她還記得,當年,她同白純一塊看這幅畫時,白純也曾說過,這副畫不宜久觀,觀之悵然!   難道真的是——   言嬤嬤忙走到崔文君身邊,低聲提醒:「先生還有好幾盆茶花未修剪,這幅畫掛在這也不合適,不如先收起來?」   安嵐察覺到崔文君不大對勁,也不敢琢磨,即順著言嬤嬤的話再次告辭。   崔文君冷冷地看了她好一會,才輕輕點頭:「辛苦了,替我傳句話給景公子,就說多謝他了,這畫好,人……也不錯。」   安嵐應下,然後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崔文君讓廳內的下人都出去後,就盯著那幅畫道:「嬤嬤,你聽到了嗎?」   言嬤嬤微微嘆氣:「先生……」   崔文君握緊手心:「當年你也在一旁的,當時她也說了一句跟那丫頭一樣的話!」   言嬤嬤道:「先生,這也代表不了什麼,湊巧罷了。」   「世上哪有那麼多湊巧的事!」崔文君冷哼,「那賤人死了,算是便宜她了,但是她既然留下她的女兒,我就……」   「先生,也不一定就是白姑娘的。」言嬤嬤彎下腰,有些擔心地看著崔文君道,「您千萬別衝動,畢竟,也有可能是您的。」   聽了這話,崔文君似一下子洩了氣般,身子無力地往後一靠,好一會後,才道:「到底查得如何了?」   言嬤嬤又嘆了口氣,遲疑了一會才道:「如今有了線索,查起來倒是有跡可循了,但是,這麼查下去,怕是也只能證明那姑娘是那兩孩子中的一個,無法確定究竟是哪一個。因為當年那幾個人,早都死了。」   秘密落入塵埃,已被層層掩埋,成了謎題,也成了護盾。   崔文君握緊手心:「已經確定她就是那兩孩子中的一個了?」   言嬤嬤小心道:「待明兒收到所有回饋後,就能確定了。」   「不用等到明天。」崔文君搖頭,「我知道是她,但是,卻不知道,是不是她。」   有些拗口的一句話,言嬤嬤卻聽懂了裡面的意思。   先生跟白純牽扯得那樣深,加上這十多年來不懈的尋找,若真是白純的孩子,先生心中有所感應也不奇怪。   言嬤嬤沉默了一會,就道:「或許,找到孩子的父親,就能知道了。」   當然,這個可能性很小。   崔文君冷笑,卻沒說什麼,只是片刻後,就交代一句:「這件事,絕不能透露。」   「老身明白,只是……」言嬤嬤說著就遲疑著道,「璇璣殿那邊,應該已經察覺,就是天樞殿那,照廣寒先生和景公子的態度,多半也都留意著先生這邊呢。」   崔文君道:「柳璇璣即便知道什麼也不會多說,天樞殿那邊,隨他們去。」   ……   安嵐滿頭霧水的出了玉衡殿後,就問了藍靛一句:「崔大香師,是個什麼樣的人?」   藍靛不解:「姑娘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就是有點兒好奇。」安嵐想了想,又道,「崔大香師看起來非常溫柔。」   藍靛點了點頭,隨後又搖了搖頭。   安嵐不解:「這是何意?」   藍靛便道:「我對大香師不了解,只是記得公子曾說過,七殿大香師,沒有一位是簡單的,姑娘也需記得這句話。」   安嵐點頭,隨後藍靛就道:「是公子!」   安嵐抬頭,果真瞧著景炎正往她們這過來。   「是從崔大香師那出來的?」景炎走到她們跟前後,打量了安嵐一眼,然後笑著道了一句。   安嵐行禮問安,隨後點頭。   「要回天樞殿了,正好陪我一塊走走,崔文君跟你說什麼了?」景炎說著就放慢腳步,走到安嵐一側,藍靛主動退開,遠遠跟在後面。   「也沒什麼,就是讓我看了一幅畫。」安嵐說到這,就抬起臉看了景炎一眼,「前兩天的事,公子已經知道了吧。」   「嗯,聽說了。」景炎忽然站住,安嵐一怔,便也收住腳步,同他一塊停在那,然後不解地看著他。   景炎看著她道:「費了不少心思吧。」   安嵐道:「都是分內事。」   景炎微笑:「功過相抵,心裡是不是有些不服。」   安嵐忙道:「安嵐絕沒有這麼想,廣寒先生這麼說,定是有理由的。」   景炎笑了,屈指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彈:「小狐狸,你這是騙誰的鬼話。」 第145章託付   「公子,我……」安嵐欲要辯解,卻看到景炎那雙含笑的眼睛後,不由收了聲,垂下眼,有些訕訕地道,「我真的沒有不服,只是,只是也有點想進藏書閣看看。」   景炎道:「既然想,那當時為何不跟白廣寒提?」   安嵐抬起臉,一副我哪兒敢的表情。   「不敢?」景炎笑著看她,「對我怎麼就敢。」   安嵐面上微窘,躊躇了好一會後才道:「總歸也瞞不過公子。」   一路走來,他都在一旁看著,她那點兒小心思,他還能不清楚,如此,與他說起來自然更方便。至於廣寒先生,每一次看到,她都覺得如謫仙臨世,自己則低落塵埃。在廣寒先生面前她能正常應答已是不易,哪還敢另外提要求。更何況,她才剛進天樞殿,廣寒先生對她的印象似乎還不太好,她若貿然開口,萬一弄巧成拙豈不更糟。   景炎又在她腦門上敲了一下,然後往前走去:「想在白廣寒面前留個好印象,卻馬上找機會求到我跟前,就說你是只小狐狸,這算盤打得一點都不吃虧。」   安嵐面上一熱,卻還是厚著臉皮,低聲道:「總歸大家都知道我是得了公子的青睞,我學得好了,也不會丟公子的面子。」   景炎身高腿長,即便是正常速度走路,也要比安嵐快上許多。因而不過幾步路的時間,安嵐就被落在他身後了,於是安嵐不得不加快腳步緊緊跟著。   冬日早晨的長香殿,天高雲淡,山明水秀,景色如畫。   此時,用漢白玉依著山體修建的九曲迴廊上,就一前一後走著兩個人影。男的身形高大修長,精緻的衣袍髮帶在順著山風微微翻飛,翩翩濁世貴公子的形象無人能及。女的身量尚小。僅到男子肩膀處,衣著遠不及男子的華貴,但看起來卻似能與這山體融為一體,如似幻出人形的山中精靈   今日但凡看到這一幕的人。都會覺得這幅景很美,很生動。   景炎走了幾步後,轉頭看了安嵐一眼,忽然開口:「我這樣會不會把你給寵壞了?」   安嵐怔住,抬眼,只見那張丰神俊朗的臉在陽光下異常耀眼,其眼裡雖依舊含著笑意,但看過來的眼神還是帶著幾分瞭然。她忽然覺得渾身拘謹,愣愣地站在那,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   她以前。從未跟安婆婆以外的人討要過任何東西,有不得已的時候,就只能是懇求,低三下四,戰戰兢兢地懇求。而眼下。她雖也是小心翼翼,但那態度裡,其實帶著幾分連她都沒有察覺的撒嬌。   撒嬌!?   意識到這一點的那一瞬,安嵐像是被雷劈中了般,一下子僵在那。   「怎麼了?」見她忽地木在那,景炎微微挑眉,「進藏書閣倒不是什麼大事。只不過不用太著急,等下一次機會吧。」   「是。」安嵐趕緊斂神,有些慌地垂下眼。   景炎笑了笑,走到一處曲廊前停下,看著遠處的山泉,開口道:「知道為何功過相抵嗎?」   安嵐面露忐忑。垂下眼,好一會後才道:「是,是……我私心太重,算計太多。」   「有私心稱不上是什麼壞事,不會算計在這裡可待不下去。」景炎微微搖頭。隨後道,「天樞殿有內奸,你已經知道了。」   安嵐點頭,物化沉香的消息被傳出去,接著小可被揪出來,兩次都證明了這一點。   景炎又問:「小可死在刑院,你怎麼看?」   安嵐遲疑地看了景炎一眼,瞧著景炎鼓勵的眼神後,她才道:「刑院並沒有完全控制在廣寒先生手裡。」   不是刑院有內奸,而是刑院脫離了控制,這小丫頭沒有讓他失望,一針見血,景炎嘴角邊揚起一個滿意的弧度。   刑院歸屬天樞殿,刑院院侍又是由天樞殿大香師直接任命,結果,卻在天樞殿的事情上出了意外,這已經不僅僅是內奸那麼簡單了。更多的可能,是有人陽奉陰違,但卻推到內奸上。   「白廣寒身邊也有內奸。」景炎抬手放在漢白玉石墩上,輕輕摸著上面的瑞獸花紋,「一直找不出是誰,每個人都有可能。」   安嵐臉色微變,她終於明白,自己究竟搞砸了什麼事,她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景炎轉身,看著她微微一笑:「不知者無罪,白廣寒並不怪你。」   安嵐抿著唇,小臉微白。   景炎看了她一會,開口道:「你是我選的人,我能相信你,是不是。」   安嵐趕緊點頭,眼裡是十足的認真。   看著那雙清亮的眼睛,景炎沉默了一會,然後抬手,食指在她額頭上輕輕點了點:「我想請你幫我做一件事。」   安嵐馬上道:「公子請吩咐。」   景炎輕輕開口:「我不在的時候,替我保護好白廣寒。」   安嵐一怔,忽覺得這個責任大到完全不是自己能承擔得起來的。   景炎看著她道:「這裡危機四伏,而他絕不能有事,我現在可以相信的人只有你。」   安嵐滿是忐忑地道:「公,公子,我,我怕我做不好。」   「又不是讓你去跟誰拼命。」景炎笑了,替她撥了撥被山風拂亂的髮絲,「只需你時時留心,並答應我絕不做傷害到白廣寒的事。」   「我答應!」安嵐馬上應下,跟著又接著補充,「我,我會小心的。」   「好孩子。」景炎笑了,「不枉我這麼疼你。」   這話較之以前多了幾分親暱,雖是有理由這麼親暱,但安嵐還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由垂下臉。   「日後,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跟我說,不用客氣,也不用覺得忐忑。」景炎似知道她心裡想著什麼,笑眯眯地道,「至於白廣寒,他雖是個冷性子,但並非冷心冷情的人,只要你做得好了,他自然會看重你,到時定會傾囊相授。」   「是。」   「還有……」景炎想了想,又道,「你雖是我選中的,卻並不等於就能讓白廣寒認可,若想離他更近,還需靠你自己,明白嗎。」   安嵐點頭:「是,我明白。」   「哦,才說他,他就來了。」景炎笑了笑,一抬眼,就看到不遠處,白廣寒正往他們這過來。 第146章決定   白廣寒走到離他們約半丈的距離時停下,看了安嵐一眼,然後詢問地看向景炎。   景炎笑了笑,安嵐慌忙行禮,白廣寒微微頷首:「去忙吧。」   「是。」安嵐應聲,只是轉身時,白廣寒又道,「白書館在依雲軒,你去會一會,他若有什麼事,你接下便是。」   安嵐一愣,快速地抬眼,卻見白廣寒並沒有多說的意思,便也不敢多問,小心應下,然後退開。   待安嵐走遠後,白廣寒才走到景炎身邊,往玉衡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崔文君在查她的身世。」   「嗯,我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緣分。」景炎輕輕拍著石欄,「原以為是個沒有來處的小丫頭,呵,這事倒真有意思。」   「白純已死,崔文君查了這麼久,卻遲遲沒有說開,應當是還未確定。」白廣寒從玉衡殿那收回目光,看了景炎一眼,聲音低沉,「這事若是無法確定還好,若是確定了,無論是何種結果,崔文君都不會罷休的。」   景炎微微點頭:「若是白純的倒還好辦,替她擋了便是,若是崔文君的……」   母親要回自己的孩子,他們即便能留住,也不得不另作打算了。   「淨塵那邊也應該知道了。」白廣寒低聲道,「這等事他不會不關心,還有柳璇璣,崔文君若有什麼動作,她也定會插手。」   景炎有些無奈的嘆一聲:「崔家是撞大運了嗎,那麼難得的兩丫頭,竟都跟他家有關係。」   「眼下最頭疼的還是崔文君。」白廣寒開口,聲音有些冷,「你拿主意吧。」   景炎轉過臉,看著遠處安嵐小小的背影,良久後,才低聲道了一句,白廣寒微微點頭。隨後景炎又道:「我剛剛上來時,瞧著白書館神色匆匆,去了天璣殿後,又往天樞殿這過來。出什麼事了?」   「城北的葉家出了點事,正好白書館與那葉家的老爺有些交情。」   「城北葉家?」景炎想了想,便道,「出了位連中三元的葉公子的那個葉家?」   白廣寒點頭:「正是。」   「出什麼事了?」景炎疑惑,葉家跟景府也有點兒交情,雖走得不是很近,但是逢年過節,都有往來。葉家若有什麼事,他應當會聽說,更何況。葉家如今的當家主母,當年可曾是天樞殿的侍香人。   「也是件十幾年前的事。」白廣寒淡淡道,「葉三姑娘懷疑十四年前,她母親是死於薛靈犀的毒手。」   薛靈犀就是葉老爺如今的夫人,天樞殿曾經的侍香人。   景炎有些意外:「我記得。那位葉老爺的原配夫人,也是姓崔。」   「是崔氏的旁支。」白廣寒又往玉衡殿那看了一眼,「又是崔氏。」   景炎大致明白了,此事定是有了疑點,卻又不好報官,所以葉老爺才請白書館幫忙。只是白書館是錄屬天璣殿,薛靈犀卻是天樞殿的人。雖說如今已經不是了,但以白書館那極懂得左右逢源的性格,自然是要先過來天樞殿這打聲招呼。   他若沒記錯的話,十五年前,薛靈犀還未嫁人,此事最後若真查出有什麼。那麼此事也就跟天樞殿有關了。   想到這一層,白書館自然要過來探一探天樞殿的意思。   「讓她去見識一下也好。」景炎微微點頭,「我去淨塵那看看。」   他說完就走了,隨後白廣寒也離開那裡。片刻後,崔文君從玉衡殿出來。站在殿內最高處的露臺上,正好能看到天樞殿前面九曲迴廊的一角。   ……   安嵐來到依雲軒的時候,發現丹陽郡主已經在裡面了,略有些意外。   白書館則更是詫異,一時也猜不到白廣寒大香師是什麼意思,他又實在不想接這個燙手山芋,便不多做計較,也不好多問,咳了兩聲後,就將葉家的事大致說了一遍。   原來此事是因葉家二公子忽然發瘋引起的,葉二公子的病,葉老爺尋遍名醫都治不好。而這等病狀,據說十五年前,葉老爺的原配夫人崔氏也曾得過,不到一個月就而亡故了。並且三年前,葉大公子也是忽然染上這樣的瘋病,也是不出一個月也咽氣了。   丹陽聽完後,跟安嵐對視了一眼,便問:「此事如何就能指定是葉夫人所謂?」   安嵐亦是不解,為何葉三姑娘就認定是葉夫人所為。   白書館道:「葉府如今這位葉夫人,早在十多年前,就常出入葉府。據說崔氏極愛香,崔家的那兩位少爺也都是愛香之人,葉夫人當年雖只是個侍香人,但在香上的造詣,並不下於天樞殿的香師。葉夫人嫁人葉家後,兩位少爺平日裡常去她那品香,葉三姑娘則是幾乎沒有去過。」   丹陽郡主搖頭:「這也不能斷定葉夫人下了毒手。」   「葉三姑娘從葉夫人屋裡搜出了一些特別的香品,能使人神思迷亂,所以葉三姑娘指葉夫人是兇手。」白書館說到這,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接著道,「但葉夫人卻否認此事。」   安嵐問:「那被搜出來的,並不是葉夫人的香品?」   白書館搖頭:「確實是葉夫人的東西,但葉夫人稱自己並未用過此香,並且那盒香,是當年天樞殿的大香師贈與她的嫁妝,她只留著當個念想,從未捨得用。而且,那品香雖具有令人神思迷亂的效果,但作用的時間很短,根本不可能致人發瘋。只是葉三姑娘並不信她的說辭,葉三姑娘對香略知一二,所以指定葉夫人定藏著別的法子。葉老爺如今也拿不定主意了,官府那邊,懂得這個的人並不多,所以,便找上在下。」   丹陽郡主又同安嵐對看了一眼,十五年前,天樞殿的大香師還不是白廣寒。   天樞殿上一任的大香師卸任之時,便是撒手人寰之日。   葉夫人的話,如今自然找不到人來作證真假了,而且,大香師的香,誰也不好說。   白書館說完經過後,又接著道:「百裡大香師說,既然是出自天樞殿的香,還是由天樞殿善後比較合適。」   丹陽郡主想了想,便道:「白香師請稍候,此事我們需告知廣寒先生後,才能回復白香師。」   白書館忙道:「這是當然。」   丹陽郡主便示意安嵐同她一塊出去,只是兩人還不等找到白廣寒那,白廣寒就使了一名殿侍傳話過來,讓她們倆隨白書館去葉府,負責查清此事。 第147章許諾   「小僧也沒想到。」淨塵雙手合十宣了一聲佛號,然後看向景炎,「公子有何打算?」   景炎不答反問:「你知道他在哪?」   淨塵搖頭:「小僧上山時,師兄已經還俗,只聽師父說起過,一直未曾見過。」   景炎皺眉,抬手揉了揉眉心,然後直接躺在地磚上,頭枕著胳膊,眯著眼睛看著灰藍色的天,片刻後,開口道:「這件事,別告訴百裡。」   淨塵道:「公子擔心百裡先生會跟你搶人?」   景炎沒有回答,便是默認了,心裡卻頗為無奈。原本是塊不起眼的璞玉,在他手裡放出光彩後,馬上有人覬覦了,還一個接著一個,他不頭疼都不行。   淨塵遲疑了一會,又道:「小僧答應幫公子,但是,既然那位姑娘是小僧的侄女……」   景炎側過臉,有些揶揄地看著他:「你想反悔,還是也想跟我搶人?你犯了貪痴嗔,你師父知道嗎!」   淨塵面上微赧,臉紅了一紅才道:「阿彌陀佛,小僧只是猜不透公子心裡的想法,不知公子究竟要如何安排安嵐姑娘,心裡難免擔憂。」   「你放心。」景炎轉回臉,看著高遠的天,淡淡道,「我會視她如命,傾我所能栽培她。」   淨塵看了景炎一眼,冬日的薄陽下,景炎那張臉實在挑不出一點不足之處,即便是這般懶洋洋地躺在地上,他看起來不僅沒有絲毫邋遢,反有一種華貴閒散的美。   淨塵微微搖頭:「被公子這樣的人才如此看重,不見得是件好事,小僧擔心她承受不起。」   景炎哈哈一笑,胸膛起伏了一會才道:「你太小看她了,那丫頭的胃口可不小,又生得一顆七竅玲瓏心,真是什麼都吃得下。再過幾年,我怕是要甘拜下風。」   淨塵聲音平和:「**是人之根本,她又有如此才能,有此欲自當不奇怪。但是公子是否忽略了一點。」   景炎睃了淨塵一眼:「什麼?」   淨塵嘆道:「她如今已是豆蔻年華,情竇將開未開,公子又風華正茂,屬人中龍鳳,萬一她將一顆心繫在公子身上,公子該如何對待?」   景炎沉默了一會,笑了笑:「那丫頭早有傾慕之人,並且時間久得我都不勝唏噓。」   淨塵一怔,有些不信。   景炎閉上眼,聲音緩緩:「七年前。她曾見過白廣寒一面,還碰巧白廣寒救了她一命,自那起,那丫頭就傾慕上白廣寒了,一心一意往上爬。有一半也是為著心裡白廣寒。」   淨塵微詫,只是片刻後面上更是不贊同:「公子和廣寒先生可是生了張一模一樣的臉。」   景炎微微睜開眼,卻不看淨塵,只是看著遠處的天:「你心裡清楚,白廣寒如我一般,絕不會虧待她。」   淨塵還是搖頭,景炎這才睃了他一眼。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到底要如何?」   「師兄失去消息十餘年,師父雖不提,但心裡多半是以為師兄已不在人世,小僧無法為師父分憂,如今知道師兄還有一女,自當要留心。」淨塵平靜地看著景炎道。「公子和廣寒先生於小僧也有恩,小僧……」   「好了好了,真是榆木腦袋!」景炎打斷淨塵的話,沉吟一會,認真道:「那小丫頭。我很期待她的成長,有朝一日,她若真傾心於我,我必將真心待她,之前說的一切一樣有效。」   淨塵沉默許久,算是默認了景炎的態度,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景炎坐起身,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   葉家的二公子自犯病後,葉家就閉門謝客了。   安嵐等人來到桂花巷時,只覺那巷子前後冷清得似此地已多年無人居住,特別是冬天的寒風一起,那冷清蕭索的更覺更加明顯。   丹陽郡主和安嵐是同乘一輛馬車過來的,馬車在桂花巷停下後,丹陽郡主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臉問安嵐道:「此事,你怎麼想?」   安嵐搖頭,老實道:「毫無頭緒。」   丹陽郡主道:「我看得出來,白香師並不想管這件事,很可能將你我送進葉府後,就會找個理由離開,即便不離開,也會將此事都推掉。」   安嵐點頭,白書館的為人,她比丹陽郡主更清楚。   當年王掌事在白書館眼皮子下呼風喚雨那麼就,白書館一直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直至察覺到王掌事侵犯了他的利益後,他才出手管制。這樣的人,自然轉揀利於自己的事去辦,似這等會得罪人的事,他怎麼可能沾。   「天樞殿下面,除了白香師外,還有許多能力和名望皆不俗的香師,為何就只讓你我前來。」丹陽郡主又道了一句,然後詢問地看著安嵐,「廣寒先生的意思,真的是讓我們查清楚這件事,還是?」   安嵐疑惑道:「還是什麼?」   丹陽郡主低聲道:「大香師的香品,其效如何,你我哪有資格去下定論。」   安嵐沉吟一會,才道:「先看看再說吧。」   她也不明白,廣寒先生為何將此事交予她和丹陽郡主,她們並無查案的本事,此事又事關幾條人命,並且時間跨度如此之大。   正想著,葉府的門開了,白書館便往旁吩咐一聲,遂有人過來請丹陽郡主和安嵐。藍靛和秀蘭先下了馬車,隨後丹陽郡主了安嵐也跟著下車。   出來開門的管家只認得白書館,於是並沒有多問,就請他們進去了。   安嵐和丹陽郡主對看了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疑惑。   葉府的佔地不小,房子看起來也有些年歲了,院中栽種的樹木,好些的枝幹都兩人合抱那麼粗。看得出來是真正的大戶人家,只是奇怪的是,這府裡的人有點少,一路往裡,除了那領著他們進去的管家,竟看不到多餘的僕人。   白書館似乎知道她們心裡的疑惑,便故意放慢腳步,走到她們身邊,低聲道:「未免人多口雜,前幾日,葉老爺將府裡一部分下人遣到葉家的莊子那去,所以如今這府裡才會這般冷清。」   安嵐和丹陽郡主微微點頭,不多會,一行人就走到葉府的大廳。   令他們以為的是,出來接見他們的,除了葉老爺外,葉夫人和葉三姑娘也都在廳內。   葉老爺就是當年連中三元的狀元郎葉德清,接著就娶了崔氏女,生了兩兒一女。崔氏故後,其填房夫人選了天樞殿的侍香人薛靈犀,而且也給他生了一個大胖兒子。前面小妾生的兩個姑娘,也都在薛靈犀的主持下,嫁入高門大戶,於是人人都稱葉老爺有福。   只是,這福分這幾年似要到頭了,先是長子亡,接著次子瞧著也要保不住了,隨即姑娘和嫡母成仇。家裡搞得烏煙瘴氣,葉老爺開始覺得自己這把老骨頭折騰不起了了,加上為兒憂心,於是終於下定決心,即便是傷了夫人的心,也要將這件事弄個明白。   白書館跟葉老爺寒暄過後,就道:「我引見一下,這兩位就是天樞殿白廣寒大香師身邊的侍香人,也是廣寒先生親自安排她們過來為葉老爺您分憂的。」   葉德清雖有些意外天樞殿怎麼派了兩位侍香人過來,而且還如此年輕,但是聽白書館這般介紹,他也不敢怠慢,便客氣道:「辛苦兩位姑娘了。」   薛靈犀也從座上起身,跟在夜德清身後客氣地招呼。   安嵐和丹陽郡主行禮,她們不是串門來的,所以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悄悄打量了這廳中的人一眼。   過來的路上,她們都聽說當年的狀元公風採過人,不僅崔氏傾心,就連遠在天樞殿上的侍香人也芳心暗許,可如今一看,兩人心裡都暗暗吃驚,眼前的葉老爺,哪還有半分傳聞中的風採,完全就是一個普通的胖老頭。   這歲月,當真是無情得,令人啞口無言。   葉三姑娘走過來,一邊打量著安嵐和丹陽郡主,一邊問:「兩位是先去落腳處歇一會,還是去看一看舍弟?」   她本以為白香師去天樞殿,會請更加有名望的香師過來,卻不想,這請過來的,竟是兩位侍香人。又是侍香人,自薛靈犀進門後,她就對長香殿的侍香人多了幾分惡感,特別是生得好看的侍香人,更是令她不喜。   安嵐第一眼就察覺到葉三姑娘的反感,微詫之後,看了薛靈犀一眼,心裡便瞭然了。丹陽郡主亦不是笨人,在廳內這些人面上掃了幾眼後,心裡也有了譜。只是她的眼睛還是在葉三姑娘臉色多停留了一會,論起來,這位姑娘,也算是她的表姐。她以前卻不知,長安城內,還有這麼一位遠房的表姐。   本就是來辦事的,不是來歇腳的,於是兩人都表示,先去看一看葉二公子。   「那麼,就麻煩太太將那盒香也拿出來吧。」葉三姑娘轉頭看向薛靈犀,「既然太太那麼肯定,二弟的病與此香無關,應該不會害怕拿出來讓這兩位『侍香人』仔細辨認。」   薛靈犀是個三十出頭的婦人,氣質嫻雅,風韻猶存,面對葉三姑娘這般冷嘲的態度,不見一絲慍怒,微微點頭,就吩咐旁邊的丫鬟回去拿香。   「等一下!」只是那丫鬟轉身時,葉三姑娘忽然叫住那丫鬟,然後對安嵐和丹陽郡主道,「不如先去看一看太太手裡的香品。」 第148章小心   這個提議薛靈犀沒有反對,不過安嵐卻注意到,葉三姑娘忽然改口時,薛靈犀微蹙了蹙眉。葉老爺則是詢問的看了白書館一眼,但白書館很適時地看向安嵐和丹陽郡主。   「請。」葉三姑娘即往前帶路   無論是安嵐還是丹陽郡主,都對大香師的香有著極大的好奇,自當不會拒絕,於是葉三姑娘動身後,她們便也都隨之轉身。   葉老爺遲疑了一下,只得閉上嘴。   薛靈犀眼裡的猶豫只是一閃而過,隨後垂下眼,心裡微微一嘆,默默跟在葉老爺身邊。葉老爺走了兩步後,轉頭看了自己夫人一眼,表情有些複雜。當年是他親自上天樞殿開口求娶薛靈犀的,十幾年夫妻,他自認清楚薛靈犀是什麼樣的人,怎麼都不願相信自己的枕邊人會做出這等事。可是,或許老了,看著兒子一個一個出事,閨女又一口咬定薛氏所為,他的心終於出現動搖。   以至於他如今面對那個答案,竟隱隱生出幾分膽怯……   薛靈犀也看了葉德清一眼,沒有掩飾她眼裡的冷嘲。   當年何曾想過,琴瑟相和,心心相印的兩人,竟走到相互猜忌的這一步。   她看著疾步走到前面的葉三姑娘,不過是個為母打抱不平的小丫頭,倘若她真做計較,這樣一個丫頭片子如何是她的對手。自葉府的大公子故去後,這丫頭就開始處處針對她,葉德清從一開始的訓斥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薛靈犀心裡冷笑,她是葉德清用八抬大轎娶進門的,正正經經是葉三姑娘的嫡母,若非憐小丫頭生母早逝,又有那樣的隱情,她如何容忍小丫頭這般不敬。   天樞殿的侍香人,又是跟在大香師身邊數年,當年即便是出入王府侯門。誰待她不是客客氣氣,禮敬有加。   ……   葉府比想像中大多了,院落也都修建得別具一格,即便是安嵐和丹陽郡主心裡也是暗暗吃驚。外面看著不甚起眼的大門,誰想到裡面竟是這般景象。   只是,也正是因為這園子太大,走廊太長,拐彎太多,葉三姑娘走得太急,並且葉老爺等人又都將注意力放在白書館身上,畢竟是成名多年的香師,不是她們兩個剛入殿的侍香人能比的。   所以,還未走到薛靈犀的院子。她們倆竟跟丟了!   剛剛還看到葉三姑娘以及葉老爺等人的身影了,只是一個拐彎而已,竟就看不到人了,而且偌大一個園子,此時竟也看不到一個下人。空蕩蕩的,令人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怎麼……」丹陽郡主沒有著急往前追,而是在原地停下,往前後看了看後,就對安嵐道,「剛剛明明還在那邊!」   安嵐也有些發怔,在一個府邸裡走失。這樣荒謬的事情居然會發生。   跟在丹陽郡主身邊的秀蘭首先慌了,臉色微白地左右看著,又喊了幾聲有沒有,皆沒有得到回應,於是就戰戰兢兢地道:「郡,郡主。那些人怎麼一下子都不見了?該,該不會這宅子裡有,有什麼古怪吧!」   「別瞎說!」丹陽郡主低斥了一聲,面上卻也隱隱露出幾分擔憂和驚惶,到底是個剛滿十五歲的姑娘。又自小養尊處優,不曾見過這等事,自然也會害怕。   相對來說,藍靛和安嵐就顯得鎮定多了,並且安嵐只是怔了一怔,然後就抬步往前走。   「安嵐!」丹陽郡主忙追上,「你不覺得奇怪?」   「別想那麼多,這府邸佔地廣,走廊過道又多,跟不上也不奇怪。」安嵐往前看了看,然後道,「剛剛他們是從這個方向過去的,那前面似乎是個大院落,想必葉夫人就住在那裡,我們過去看看。」   「安嵐姑娘……」丹陽郡主卻抓住她的手,目中露出擔憂,「我覺得很奇怪。」   「沒錯。」安嵐點頭,然後看著丹陽郡主道,「但是已經到了這一步了,我選擇繼續往前走,郡主呢?要留在此地等人過來嗎?」   丹陽郡主一怔,隨後慢慢放開手:「是我失態了。」   安嵐沒說什麼,只是走了兩步後,又停下道:「我們跟緊一些,別走散了。」   起風了,今日又是個陰天,加上是冬天的關係,所到之處,都是灰突突的一片,看著人心裡沒來由的就是一陣兒心慌。   明明沒什麼事,秀蘭卻害怕得快要哭了。   丹陽郡主心情調整得倒是很快,走了幾步後,面上就平靜下來。   藍靛在丹陽郡主和安嵐身上來回掃視了幾次,皆為這兩人的表現感到詫異。四人當中,當屬她的年紀最大,這些年她在天樞殿所見所聞也不算少,但今日面對這樣的事,她心裡都有些發慌,不想安嵐才這般年紀,就表現的如此鎮定,實在出乎她的意料。   這小姑娘,似乎面對越糟糕的情況,反而越加冷靜,真不知是天生如此,還是因為之前經歷的磨難多了,所以由此養出來的本能。   丹陽郡主也屬難得,豪門貴戶裡嬌養出來的姑娘,或許不怕勾心鬥角,但是面對這等事,多半會驚惶失措六神無主。可是,剛剛丹陽郡主僅是慌了一下,就調整好心態了,或許是不想被安嵐給比下去,不過這樣的心裡素質,當屬不易,絕非一般貴家女子能有的。   不多會,她們便走到那處院落前面,單從院門和位置來論,這個院落都應當是府裡的當家主母居住的地方。   院門是虛掩地,安嵐上前敲門,沒人出來應門,又喊了兩聲,裡頭依舊沒什麼動靜,於是就推開門走了進去。   丹陽郡主神色微凝,也跟著進去。   初始的驚惶平靜後,她隱隱察覺到究竟是怎麼回事了,只是……她從依舊清冷的院落那收回目光,探究地看向安嵐。她是有家學淵源,崔氏出過幾位大香師,對某些玄妙之事有所了解,並且身上帶著崔文君的香囊,所以她能有所察覺。但是,安嵐,又是怎麼察覺的呢?   秀蘭的害怕,是四人當中最明顯的,因為她完全身處其中,即便覺得奇怪,也無法以旁觀者的心態去看待此事。至於藍靛,她不好揣摩,其實天樞殿也給她安排了一位侍女,只是她並未看重,故而今日並未帶那侍女出來。今日看藍靛的表現,心裡不免有些後悔,真應了母親那句話,不可小看天樞殿裡的每一個人。   安嵐順著院子的走廊往正房那走,丹陽郡主收整理心神,仔細觀察周圍的一切。   藍靛神色微凝,秀蘭則啥都沒想,就緊緊跟著丹陽郡主。   從耳房經過時,忽然聽到屋裡傳出交談的聲音,秀蘭大喜,就要出聲,安嵐提前轉頭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烏沉沉的眸子看起來及是凌厲。秀蘭的聲音不由卡在喉嚨裡,安嵐輕手輕腳地走到那耳旁門口,丹陽郡主亦輕輕走到門的另一邊,她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會做出這等聽人牆角的事。   耳房裡是兩個丫鬟在閒聊,只是聊的內容都是有關薛靈犀的。   「怎麼辦?三姑娘已經問過我一回了,我沒敢說,可是看樣子三姑娘還沒罷休,怕是又要找我打聽!」   「三姑娘問你什麼?」   「除了太太這邊的事,還能有什麼。」   「難道大公子和二公子真的是太太……」   「噓,你小聲點兒。」   「真的是太太下的藥?」   「我不知道!」   「那你緊張什麼?不會是,你也看到了吧!」   「看到什麼?」   「看到太太偷偷換了二公子的藥!」   「啊,你,你也看到了!」   「還真是……咱們還是別跟這說,萬一被人聽到就不好了。」   「沒錯,你收拾好了吧,我們趕緊出去。」   屋裡的腳步聲往門這過來,安嵐和丹陽郡主相互看了一眼,兩人都不知要怎麼應對這等情況。無論在哪,偷聽被人抓個正著,似乎都不是什麼好事,於是兩人沒有任何交流,都決定先避開。   幸好屋裡那兩丫鬟開門出來後,也沒仔細往兩邊看,就急衝衝往前走了。   躲在廊柱後面的安嵐鬆了口氣,眼睛追著那兩丫鬟的身影,記住她們過去的方向後,才從廊柱後面出來,然後往丹陽郡主那看過去。   只是等了一會,卻不見丹陽郡主從拐角那出來,她同藍靛對看了一眼,然後走到拐角那一看,卻只見空蕩蕩的走廊,哪有丹陽郡主的身影。   即便是知曉一二,她心裡還是不免有些發寒,究竟是誰?   「姑娘?」見安嵐在原處發怔般的站了許久,藍靛輕輕叫了她一聲。   安嵐轉頭,打量了藍靛一眼,忽然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藍靛遲疑了一會,就抬起手,將戴在手腕上的香珠給安嵐看:「這是廣寒先生賞的香珠,能清心定神,不易迷失。」   安嵐詫異,竟有這樣的東西!   她小心摸了摸藍靛手腕上那串香珠,然後問:「是大香師的香境嗎?」   「我不知道。」藍靛搖頭,「但是姑娘務必要小心了。」   ——————————————   咕~~(╯﹏╰)b,求粉紅票,會有人理睬我嗎~~~ 第149章香境   安嵐暗驚,她其實並不敢斷定,只是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對,那感覺很玄妙,同時又莫名的熟悉,因為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第二次晉香會的時候,她在方媛媛的花園裡偶然碰到的那兩人的對話,那會兒也是這等感覺,明明腳下是堅硬夯實的石子路,她卻覺得自己像是踩在薄冰上,心裡不自覺地提著一口氣,似在防備著什麼。當時不明白,過後,她仔細回想,特別是經歷最後一次晉香會,那一場可謂盛大的香境後,她才恍悟,之前在方園所遇到的,也是香境。   廣寒先生給她的那次香境,簡直是天衣無縫,當時身處香境的她,心裡也是提著一口氣,緊張、不安、戒備。但當時這些感覺都被她理解為因擔心婆婆而有的,視為理所當然,若非後來景公子點破,她不知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想明白。   她曾經是施用者,即便不可相提並論,但還是有相通的地方。所以她即便身處其中,也還是本能地感覺到不對勁。   安嵐摸著旁邊的廊柱,窗欞上的花紋,外面的陽光,穿廊而過的風,所有的一切都那麼真實。若非心裡那等感覺又來了,她無論如何都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假的。   「姑娘?」藍靛遲疑了一會,小心道,「姑娘打算怎麼辦?」   安嵐轉頭:「什麼怎麼辦?」   藍靛探究地看著安嵐,見她面上表情不似作假,才詫異道:「姑娘可有辦法脫離這香境?」   脫離香境?   安嵐遲疑地問:「你是說,這香境,不能自行消失?」   藍靛搖頭:「姑娘,我所知不多,只是聽說,曾有人迷失在香境裡數十年。」   安嵐怔然,是了。之前婆婆跟她提起香境時,也曾說過。她出了走廊,抬頭看著冬日陰沉的天,片刻後轉頭道:「我之前曾誤入一次香境。但這次,應當不是誤入,因為丹陽郡主和你們都隨我一塊進來了。所以,若是不想法子出去的話,很可能就一直被困在裡面?」   藍靛沒說話,對於香境,她只是知道,並不了解,更沒法去體會。   若非手上那串香珠,讓她察覺到眼前的景象偶爾有扭曲。她不會知道自己已入了香境,但是,知道並不等於就能破開。   說完後,安嵐又問:「藍靛姐姐,除了大香師。還有什麼樣的人有這樣的本事?長香殿的香師也能設香境嗎?」   藍靛搖頭,頓了頓才道:「姑娘想得太簡單了,有這等本事的,都是大香師。」   安嵐心裡微驚,垂下眼,沉默了一會,就抬起眼道:「若是如此。那麼,在天樞殿內安插內奸的人,就是七殿大香師之一了……」   藍靛忽然捂住安嵐的嘴巴,安嵐詫異,卻不掙脫,只是詢問地看著藍靛。   「怪我沒及時提醒姑娘!」藍靛說著就拉起安嵐的手。在她手心上寫道【身處香境,我們說的話,很可能都逃不過設此香境的大香師,所以有些話,姑娘不可明著說出來。】   安嵐看著自己的手心微微出神。並非是為藍靛的話驚詫,而是忽然想起,之前她算計馬貴閒的時候,最後一次,她以香為引,勾起馬貴閒心裡的*,從而給了馬貴閒一個夢境。   當時,馬貴閒做的那個夢,她是清楚的。   雖然那夢的內容有些零碎,前後有些接不上,沒有什麼真實感,真的就如做夢時候一般,背景大都是虛的,但是,她確實知道馬貴閒的那麼夢是什麼樣的,也大致清楚馬貴閒在夢裡的一言一行。   安嵐覺得心臟砰砰砰地跳得很快,太多事情往腦子裡湧來,關於自己,關於天樞殿,關於香境,令她一時間有些亂。   藍靛擔心的問了一句:「姑娘,沒事吧。」   廣寒先生的對手當然是七殿大香師之一,也或許不止一個。所以,這麼多年,一直沒能抓住對方,但凡有一點蛛絲馬跡被發現,那點兒線索馬上斷掉。如同小可那件事一樣,因為普通人說不說實話,在大香師面前是沒有用的,所以所有相關之人都在被發現的第一時間被解決掉,一點機會都不留。   廣寒先生曾交代她,不用特別告訴安嵐這些,然而讓藍靛再次感到意外的是,安嵐這麼快就想到,並肯定了這一點。   安嵐搖頭:「我沒事,只是眼下這個香境是為將我困在裡面,還是有別的目的?還有丹陽郡主,不知她如何了?」   藍靛也想不明白這些問題,若是為了困住她們,剛剛那兩丫鬟的對話又是怎麼回事?   安嵐往前看了看,便道:「走吧。」   「去哪?」   「剛剛那兩丫鬟是往那邊過去的。」安嵐說著就抬步往前走,藍靛便跟上。   不多時,兩人來到堂屋前面的院落,到了這邊後,倒是看到幾個人了,但是那幾個下人都在遠處的石階上閒聊,誰也沒往她們這注意。   安嵐不知道在這香境內,被人發現自己的行跡會迎來什麼樣的變化,於是為穩妥起見,便示意藍靛仔細別弄出什麼動靜,儘量撿著角落和牆角走。心跳聲,衣服的摩擦聲,遠處隱約傳來的閒聊聲,還有藍靛頭油的味道,冬天空氣裡枯枝敗葉的味道,都那麼真實。   她轉頭,看到藍靛神色似乎有些恍惚,看起來跟剛剛秀蘭的表情有點兒像,她一驚,便輕輕拉了拉藍靛的袖子。藍靛似猛地回過神,如突然夢醒般,有些發怔地看著安嵐。   安嵐低聲問:「你沒事吧?」   「我……」藍靛回過神,心有餘悸地點點頭,「沒事。」   都帶著廣寒先生的香珠,卻還是差點就迷失了。   安嵐這會卻發現了薛靈犀正往她們這邊來,於是趕緊噤聲,並趕緊轉身,退回剛剛那個角落裡藏起來。   薛靈犀進了堂屋左側的廂房,左右看了看,然後推開屋內的案幾,找到案幾後面的暗匣,取出一個手掌大小的黑漆盒子,打開。安嵐在窗戶外面看,看不清那盒子裡裝的是什麼,只見薛靈犀將發上一支簪子拿下來,擰開簪子的頭,然後將盒子裡的東西裝了一點到簪子裡面。   薛靈犀出來之前,安嵐和藍靛又避開,等薛靈犀出來,急匆匆離開後,她們正要出去,只是這會兒忽然發現那廂房的門又從裡打開,隨後一個僕婦也從裡悄悄走了出來。   屋裡早就藏著人了嗎?薛靈犀沒發覺?   安嵐和薛靈犀對視了一眼,是葉三姑娘安排的人?   那僕婦悄悄跟在薛靈犀後面,安嵐和藍靛便跟在那僕婦後面。   薛靈犀先是去小廚房拿了一碗藥,將簪子裡的東西倒進藥裡,然後端出去,找了個丫鬟讓送到葉二少爺那。接著,薛靈犀轉身去另外一個廚房,攔住一位真端著藥的丫鬟,說由她送過去,並給了那丫鬟另外一個差事。待那丫鬟領差走後,薛靈犀就將那碗藥倒了,然後將空碗送回原來的廚房。   看完這一切後,那僕婦就趁薛靈犀不注意,悄悄離開那裡。   安嵐和藍靛也推到一個相對隱蔽的地方,然後兩人對視無言。   剛剛看到的那一幕,究竟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就是事實,還是,是大香師以香境在誤導她們?這麼做的目的是什麼?   安嵐看著空蕩蕩冷清清的葉府,過來之前,她大致打聽了葉府的背景,和之前及現在兩位葉夫人的出身。   薛靈犀有殺人的動機嗎?她已經是葉府的當家主母了,又生了個兒子,若是為了給兒子爭取更多的家產……但是,一個出自天樞殿的侍香人,目光有這麼淺薄嗎?   還有,這跟大香師又有什麼關係?   對了,薛靈犀手裡那盒香,是天樞殿上一任大香師留下的,是剛剛那個黑漆盒子嗎?   安嵐總覺得自己忽略了一個很關鍵的點,她覺得只要想通了那一點,就能解釋這一切了。   究竟是什麼呢?   她還來不及往深處琢磨,就感覺自己似乎被誰推了一下,身體忽的失去平衡,眼見就要往地上摔去,旁邊一隻手忽然伸過來抓住她的胳膊。   葉三姑娘有些不滿地看著她道:「安嵐姑娘走路怎麼還出神,這個是臺階,小心摔了。」   安嵐恍惚回神,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周圍。   葉老爺、薛靈犀,葉三姑娘,白香師,還有丹陽郡主等人都在,藍靛也跟在她旁邊,而他們此時剛走到薛靈犀的院門口。   這是,出香境了嗎?   設下那個香境的那位大香師,究竟是何意?   在場的這些人,就數安嵐的年紀最小,所以葉老爺和葉三姑娘都不怎麼在意她,只當她是跟著白香師出來長見識的。   「太太,將東西拿出來吧。」葉三姑娘自顧進了堂屋後,就對薛靈犀道,「可別拿別的東西糊弄我們。」   薛靈犀看了她一眼,神色淡淡:「香品拿出來後,若是白香師和兩位侍香人斷定此香無異,三姑娘就會相信我嗎?」   葉三姑娘冷嘲地看著薛靈犀:「太太莫不是心虛了?」 第150章圍聚   薛靈犀從葉三姑娘臉上移開目光,看向葉德清,葉德清咳了一聲,然後對葉三姑娘道:「不得無禮,鑰匙在為父這!」   薛靈犀站在一旁冷笑,葉鈴趁她不在的時候,假借葉德清的話,帶人從她屋裡搜出那個盒子,然後就當成得勝的寶貝,偏又沒本事弄清裡頭裝著的究竟是什麼香,只得收起來,並另外配了一把鎖給鎖上。   那個盒子她確實沒有給葉德清看過,但事後她跟葉德清解釋了,那是當年大香師送給她的嫁妝,是給她壓箱底的,可葉德清不信,不僅不信,還開始懷疑起她。   葉鈴狠狠瞪了薛靈犀一眼,她娘親走的時候,她還小,不懂事,只隱約記得娘親離世時的模樣。三年前,大哥忽然生病,症狀竟跟娘親當時一樣,她才開始懷疑這女人,隨後慢慢回想,就越來越覺得不對。   當年娘還在的時候,這女人就已經進出她家了,在她印象中,娘親待這女人特別好,親熱得跟兩姐妹一樣。可娘親才走不到半年,這女人就進了她家,成了她父親的妻子,成了她名正言順的母親,還又給她生了個弟弟!   大哥走得太突然,她甚至都沒做好準備,也就是從大哥過世後,她開始盯住這女人。花錢花心思收買家裡的下人,她發誓要揭開這女人的真面目,替娘親和大哥討回公道。卻怎麼都沒想到,才三年,二弟也像大哥一樣,忽然犯病!   幸好她三年的努力沒有白費,終是讓她知道,這女人在偷偷給二弟換藥,最後還讓她在這女人的屋裡找出不知名的香品來。說什麼大香師給的嫁妝,呵,倒是會找藉口。知道抬出長香殿大香師的名頭來唬人,可惜她根本不懼。   薛靈犀的那個盒子被拿出來,安嵐一看,果真是剛剛在香境裡看到的那個黑漆盒子。她即看了藍靛一眼。然後又往丹陽郡主那看過去,遂見丹陽郡主眼裡也露出詫異之色,並且下一刻也往她這看過來。   剛剛,她從香境中出來時,因神思有些恍惚,並且也沒機會問丹陽郡主。之前在香境裡,丹陽郡主在走廊那忽然消失,是當時就出了香境,還是怎麼回事。只是,如今瞧著丹陽郡主這訝異的神色。應該也是在香境裡看到了她看到的那些事情。   「既然這盒香是出自天樞殿,兩位又是天樞殿的大香師推薦過來的,那麼,就看看這盒香有什麼古怪吧。」待葉老爺將盒子打開後,葉三姑娘即搶著開口道。「這個香,我已經請大夫看過了,所以麻煩兩位看仔細了,別讓那些心懷不軌的人給長香殿抹黑。」   白香師沒有說話,似沒聽到這些話一般,丹陽郡主便抬起眼,淡然地道:「三姑娘多慮了。長香殿的名聲,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影響得了的。」   葉三姑娘年輕氣盛,這些年又因厭惡薛靈犀的關係,對長香殿侍香人存在很大的偏見,所以即便面對長香殿盛名,她也難掩偏激的態度。   葉老爺忙喝一聲:「這沒你說話的份。你退下!」   葉鈴暗恨地咬了咬牙,垂下眼,不甘不願地往後退了兩步,並不出去。   葉老爺知道閨女的心思,加上又是這等事。也不忍苛責,同白香師和丹陽郡主及安嵐賠禮後,才客氣地請他們看香。   辨香是香師的基本功,能入長香殿的香師,都能在品香的過程中說出這款香裡主要有哪幾種香材,其功效如何,有幾種玩法,不同的玩法又會有什麼不同的感覺等。   這本不是難事,但是眼下這情況,卻是件麻煩事。因為這香肯定是有問題的,只是問題是不是跟葉府的問題對上號,沒人敢說準,所以白香師想找藉口開溜,只是丹陽郡主和安嵐那會放過他。   兩頭葉老爺一塊,三拖四阻地將白書館留下後,丹陽郡主和安嵐又同他客氣地謙讓了一會,最後三人決定先點香。   薛靈犀一直沒有開口說話,見他們意見一致後,便請他們坐下,然後讓丫鬟將自己的亂香拿出來。   ……   今日的景府閉門謝客,因為來了位貴客。   景炎站在景府最高處的亭子裡,看著葉府的方向,雖說景府的地勢很高,亭子又是建在假山上,所以站在這亭子裡,視野很好,能看得極遠。但長安城是個有著百萬人口的雄城,景府再怎麼高,也不可能看得盡整個長安城,自然也看不到葉府的情況。但是景炎卻還是站在那,一動不動,連方向都沒有改變。   白廣寒則是在亭子的石椅上坐下,待景炎微微轉過臉後,他才開口道:「若能藉此事找到那個人……」   景炎微微搖頭:「他極謹慎,沒有確認那件事之前,絕不會現身的。」   白廣寒看著外面的挺拔的松樹:「你要小心。」   景炎轉過身:「你也是,做好準備。」   白廣寒從松樹那收回目光,往葉府的方向那看了看:「那邊,差不多了吧。」   「嗯,我該去看看了。」景炎點頭,說著就出了亭子,馬車已經在府外候著了。   ……   差不多與此同時,玉衡殿這邊,崔文君也收到了新的消息。   「先生,已經確認了,安嵐確實是那兩孩子其中之一。」言嬤嬤站在崔文君跟前,神色複雜,「只是,沒法確認究竟是哪一個。」   崔文君扶額往椅背上一靠,即便她心裡已經有底了,但當聽到這個確切的消息後,還是覺得很激動,會是她的孩子嗎?她的手慢慢放下了,支著下頜,仔細回想那個孩子的相貌。   一會後,她開口吩咐:「你讓人去天樞殿將她叫過來,我還要好好看看。」   言嬤嬤道:「安嵐姑娘這會兒不在天樞殿,一早就領了廣寒先生的差事出去了。」   崔文君一怔,皺了皺眉,隨後又問:「就沒有別的點蛛絲馬跡了嗎?要是白純那賤人的,我——」   言嬤嬤道:「是還有件事,但時間也太久了,不知……」   崔文君即放下手,厲聲道:「你說!」   「十四年前,白純離開長香殿時,曾去找一個人幫忙。」言嬤嬤說到這,就問了一句,「先生可還記得,大約二十年前,崔氏有個叫崔依依的姑娘嫁給了姓葉的狀元郎,當年您母親還特意給準備了賀禮。就為了來長安城看一看您,就親自送了賀禮過來,給了葉家足夠的面子。」   「崔依依?」崔文君想了想,才道,「有些印象,因為我娘過來的關係,所以婚禮那天,我也一塊去了,還帶著白純,那新郎官似乎還是連中三元。」   言嬤嬤點頭:「沒錯。」   崔文君蹙眉:「難不成,白純當時是去找了崔依依?」   言嬤嬤又點頭:「是去找了,但到底有沒有見著面,白純和崔依依都說了什麼,卻打聽不到了。」   「難道崔依依要替白純那賤人保密,我親自找她去!」崔文君說著就站起身,面露激動。   「先生。」言嬤嬤嘆道,「崔依依已經死了,十四年前就死了。」   「什,麼!」崔文君怔住,「怎麼死的?」   「這說來又是一事了。」言嬤嬤輕輕搖了搖頭,「老身也沒想到,這追查下去,會查出這麼個事來,並且還是跟崔家有關。」   崔文君微微皺眉:「到底什麼事?」   「是崔依依的母親……」言嬤嬤說著就將查到的事都道了出來。   崔文君聽完後,目中露出幾分詫異,但並沒有多在意,片刻後,便平靜地道:「到時將這事送回崔家相關的人,讓他們頭疼去便是。」   「是。」   「對了,安嵐一早出去,是去哪?辦的什麼事?」   「老身剛剛已經讓人去打聽了。」言嬤嬤這話才落,打聽消息的人就回來了,結果這一說,兩人都是一詫。   怎麼有這麼巧的事!   「我去葉府看看。」崔文君才坐下,就又站起身,「就算崔依依死了,葉德清還在。」   ……   葉府,香霧嫋嫋,已經一刻鐘過去了,白書館和丹陽郡主及安嵐相互看了一眼,三人都沒說話。   這香,確實不同與一般的香品,香味帶著魅惑,卻又無比高貴,既矛盾,又和諧。   裡頭的成分,也確實參雜了一種能令人神思遲鈍的香藥,但是,那並不是毒,或者是,這樣的用量,遠遠達不到毒性的標準。而且,大香師的本事,又豈是他們所能及的?   所以,這些話並不好解釋,特別是這等情況下,他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一種態度,萬一表達錯誤的話,就真的是害人害己了。   「敢問幾位,可品出結果了?」葉老爺走過來,客氣地道,「小兒那邊,還等著幾位能拿個良方,請幾位有話直說。」   白書館看了丹陽郡主和安嵐一眼,然後才對葉老爺道:「此事非同小可,到底是大香師的香,不好輕易下定論,不如先去看看令公子?」   葉三姑娘即沉下臉,就要反對,葉老爺卻幾時到:「可以可以,三位請,只是犬兒如今神思已經不清醒了,這會兒怕是正躺在床上。」 第151章撲朔   床上的那個少年,同安嵐差不多年紀,臉色蒼白,五官俊秀,看起來柔弱得像個女孩。   葉老爺等人進來的時候,他確實是躺在床上,是睜著眼睛,但看起來卻有不像是醒著的樣子。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神採,即便有人走到他跟前,也不見那眼珠子動一下。葉鈴站在床邊,眼圈微紅,若非為了揭開薛靈犀的真面目,她絕不可能讓外人看到自己弟弟這幅模樣。   長安城所有有名的大夫都請過了,就連宮裡的御醫也來看過,同三年前一樣,大夫們對病因的說法不一,唯一相同的是,沒有一個能治得好。後來還是一位老大夫給了個提醒,讓他們請長香殿的人來看看,或許有法子。正好那個時間,她發現了薛靈犀對藥湯動手腳,於是便有了今日之事。   葉老爺上前去喚了幾聲,葉蓁依舊沒有絲毫反應,葉老爺黯然地搖了搖頭。   為了避免葉老爺又叫自己,白書館即轉身對安嵐和丹陽郡主道:「葉二公子一個多月前就陷入這等症狀,兩位姑娘既是被大香師委於重任,所以請兩位姑娘莫拘於禮數,替葉二公子看看,替葉老爺解憂。」   丹陽郡主神色略有些凝重,她上前一步,片刻後,似發現了什麼般,又上前一步。   葉鈴本是帶著幾分不屑的,但是瞧著丹陽郡主這動作和神情,忍不住問道:「怎麼了?」   丹陽郡主道:「葉公子服用那味香藥的時間,應當不止一個多月。」   葉鈴一怔,即問:「哪味香藥?」   丹陽郡主轉頭:「就是剛剛那款香。」   葉鈴大詫,心裡即生出一線希望,她說過薛靈犀暗中給弟弟的藥裡加了那東西,但是,並沒有說過薛靈犀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後來她是在暗中逼問之下,才知道。早在三個月前,薛靈犀就給她弟弟下藥了。   前面所有過來的大夫,別說說出這服藥的時間了,就連他弟弟付過什麼藥。還得她拿出藥方……而眼前這位姑娘,竟只一眼,就直接點出。   難不成,弟弟真的有救。   葉鈴一時間激動不已,可葉老爺卻愣怔了一下,呼吸忽的沉了幾分,也急了幾分,臉色也變了幾變,然後問:「姑娘說,蓁兒服用過剛剛那款香?」   丹陽郡主點頭。隨後看了安嵐一眼,安嵐此時卻在微微出神,不知在想什麼,丹陽郡主以為安嵐沒有察覺出來,便收回目光。   葉鈴含恨地道:「父親。這下你相信我說的吧,這女人就是心懷不軌,大哥和二弟都是……」   葉老爺沒有理會葉鈴,而是盯著丹陽郡主問:「崔姑娘,你,你確定!」   薛靈犀面無表情地站在一旁,似這一切都與她無關一般。葉鈴狠狠瞪著她。   丹陽郡主道:「沒有錯,這屋裡有那款香品的味道,並且越往葉公子的床這靠近,那香味就越明顯。而我觀察,葉公子屋內並未薰香,聽白香師所言。葉公子已臥床多日,並且日日湯藥不斷。如此濃的藥味,卻還蓋不住那香味,定是服用了數月才能有此效果。」   葉老爺臉色有些白,薛靈犀就站在他旁邊。他卻沒有轉頭去看一眼。   葉鈴本想開口的,只是瞧著葉老爺此時的表情,終是忍住了。   「安姑娘,你,你也這麼認為?」葉老爺有些艱難的側過臉,看了看安嵐,又來看了看白書館,「白香師,你也聞出來了?」   白書館眼中露出一絲尷尬,他進了這房間,除了藥味別的什麼都沒聞到。但他知道丹陽郡主的身份,亦知道崔文君大香師對丹陽郡主的評價不低,如今丹陽郡主又是被白廣寒大香師選中入了天樞殿。能得到兩位大香師的認可,自然是有普通人無法企及的天賦。所以,他不會懷疑丹陽郡主的話,但是,他也不願照實說出自己的感覺,如此就顯得他太沒有本事了,於是含糊了一聲,就趕緊看向安嵐。   安嵐回過神,若有所思的看了薛靈犀一眼,然後對葉老爺輕輕點了點頭:「這香味很特別,不難辨認,葉公子這段使勁確實是一直在服用。」   葉鈴再忍不住,開口道:「你還有什麼話可說,爹,她才是兇手,爹,你還不快將她綁了送官去!」   葉老爺終於轉過身,看著薛靈犀,問:「是真的?」   在今天之前,對於葉鈴的指責,薛靈犀一直保持沉默,既不承認,也不否認。所以葉德清一直以為,或者說,一直希望,這其中一定是有什麼樣的誤會。他即便心裡有所懷疑,卻還是不願相信,薛靈犀會做這種事。   薛靈犀點了點頭:「沒錯,蓁兒服用香藥已經三個月了。」   這話落下的那一瞬,整個房間都陷入像死一樣的安靜中,只是下一瞬,葉老爺就抬起手朝薛靈犀猛地甩了一個耳光:「混帳!」   薛靈犀看到那個耳光了,沒有躲,也可能是躲不過,被打得後退了幾步後,站穩了,然後擦了擦嘴角,一聲冷笑。   丹陽郡主嚇一跳,她沒想到葉老爺竟當眾動手,還是對自己的夫人,於是慌忙道:「你們誤會了,那香藥對葉公子並無毒害作用!」   葉鈴本是要喊人進來綁薛靈犀的,忽然聽到這句話,愣了一愣,那嘴裡的話就收住了。葉德清也是僵住,隨後轉過臉:「你說什麼?」   丹陽郡主嘆了口氣:「香本身就具有驅邪定神之效,香藥的炮製,目的就是為了去除香品原先帶有的毒副作用,這些,葉老爺應當有聽說過。」   葉德清表情有些發怔,不自覺地將剛剛抬起的那隻手收在衣袖內。   丹陽郡主接著道:「這世間確實有某些出自大香師之手,具有特殊的功效的異香,但並不是因此,就是毒藥了。」   葉老爺怔怔地道:「你的意思是,小兒的病,與那香無關。」   丹陽郡主轉頭往床上看了一眼:「那香味在這房間內聞著很正,並無陰邪之氣,若我的感覺沒有錯,葉公子的病不僅不是因此這而起,還有可能,這香對葉公子的身體是有益的,所以……」   葉鈴聽不下去的,一下子打斷丹陽郡主的話:「你在胡說些什麼,這香若沒問題,她鬼鬼祟祟偷偷摸摸做什麼!」   丹陽郡主看向薛靈犀:「這就得問葉夫人了。」   葉鈴卻看向安嵐:「你為什麼不說話?讓她在這胡說八道!」   「並非是胡說。」安嵐平靜地看著葉鈴,「確實如此,令弟的病情有些複雜,但並非是香引發的。」   她懷疑,葉二公子是陷入某種香境出不來,所以導致了眼下這情況。   所以是不是病,她不清楚,她只是覺得,那味香,似乎在引導葉公子擺脫香境,但並沒有成功,設香境的人太強了!這就是大香師的本事嗎?!於無形之中掌握旁人的生命,甚至是靈魂,並且還能讓人無所察!   葉鈴不相信她們的話,憤怒地盯著安嵐,她斷定,這兩人在來葉府之前,就已經被收買了,不然怎麼會說出這樣荒謬的話,她只覺得一口氣憋在胸腔處。   卻這會兒,門被推開,一個小丫鬟捧著了藥盒進來,卻瞧著裡頭這麼多人後,嚇一跳,然後就要轉身。   葉鈴喝斥:「回來!」   那丫鬟趕緊站住,然後小心翼翼地道:「老爺,夫人,二公子上藥的時間到了。」   上藥?安嵐不解地往床上看了看,還需要擦藥嗎?   「過來吧。」葉老爺開口,然後看向丹陽郡主,「正好崔姑娘也看一看犬兒身上莫名出來的那些東西。」   丹陽郡主面露尷尬,葉老爺忙道:「就只是在腰上一塊,姑娘若是不便……」   丹陽郡主搖頭,然後又看了安嵐一眼,安嵐這也走上前,她倒不在乎看男子的身體。   但那丫鬟將葉二公子的衣服掀起的時候,丹陽郡主和安嵐都大吃一驚,只見葉二公子的腰側約兩個巴掌大的一片地方,布滿了鮮紅色的,奇怪的紋路,像是紋上去一般。   「這是?」丹陽郡主詢問地看向葉老爺。   葉德清看著自己一直沒有反應的兒子,面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一個月前出來的,也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大夫們也說不清楚,只是給開了寫藥膏。」   葉鈴道:「三年前,大哥身上也是這樣。」   丹陽郡主和安嵐對視了一眼,結果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解,那個香,她們都能肯定沒有問題,但是,這紋路,卻不知是怎麼回事了。   「兩位姑娘……」葉德清滿懷希望地看著丹陽郡主和安嵐,還不及他將話說完,外頭又進來一位丫鬟,小心翼翼地道:「老,老爺,有客人到訪。」   葉德清皺眉:「不見!」   那丫鬟怯怯地道:「是,是景公子。」   葉德清怔了一下,語氣緩和了幾分,但還是道:「你去跟景公子就說,今日府中有事,不便招待。」   那丫鬟垂著臉道:「景公子說,能治二少爺的病。」 第152章迷離   葉家祖宅當年被惡人霸佔,是景公仗義出手,葉德清才得以要回自家祖宅。後來,葉德清娶崔氏,又是景公做的媒,崔氏過世後,葉德清上天樞殿求娶薛靈犀之前,也是先去景府求得了景公的支持,如此才有底氣踏上大雁山。   無論哪一件,景公對葉家都是有大恩,葉德清也從未忘過景公的恩情。   所以,但聽說景炎親自上門,並表示能治好葉蓁的怪病,葉老爺再不能淡定,忙讓丫鬟趕緊將人請進來,激動得甚至有些口齒不清。丫鬟領命出去後,他又突然回過神,覺得理應自己親自去請才對,於是也不等給屋裡的人交代一聲,就急急忙忙走出去。   白書館甚是詫異,景公子會治這個病!?   丹陽郡主和安嵐也有些不解,隨後看向葉鈴和薛靈犀,葉鈴正恨她們兩之前說的那番話,只是沒有給好臉色。到時薛靈犀,不失一個當家主母的風範,請丹陽郡主和安嵐等人去外屋坐,並命丫鬟上茶來。   葉鈴想說什麼,只是張了張嘴,卻又頓住了。   葉德清不在,薛靈犀就是她的嫡母,名正言順,葉府沒有哪位下人敢在沒有葉德清的點頭下,對薛靈犀有絲毫不敬。   剛剛葉德清的那一巴掌,還不等激起一點兒風浪,就已經在丹陽郡主和安嵐的解釋中消失於無形。眼下,景公子又親自前來,並稱能治好葉蓁的病。面對此種種,葉鈴只覺得又憤怒又激動,憤怒與多年努力,竟依舊奈何不得薛靈犀,激動於自己的弟弟還有希望。   安嵐等人才剛剛坐下,茶還沒送上來呢,就聽到外頭傳來的腳步聲和葉德清有些急促的說話聲:「犬子就全靠公子了,公子大恩。葉老爺……」   景炎打斷葉德清,溫和的嗓音三分笑意七分安撫,宛若冬日的暖陽:「在下定會盡力,葉老爺也別太著急。我雖有偏方,卻也不敢做十足的保證,不然我還真不敢進去了。」   「明白,明白……」   聲音近了,丹陽郡主等人紛紛站起身,安嵐轉頭看過去,門口的光微微一晃,便見景炎沐著光從外面進來。   冬日的葉府,到處都是灰突突的,加上陰沉沉的氣氛。令每個進來的人,都不由添上一分壓抑沉重的情緒。於是,那位芝蘭玉樹般的公子,此時此刻便成了這裡唯一的亮色,不是因為他身上的華服。而是因為他嘴角邊淺淡悠然的笑意,那笑意雖未達眼裡,卻足以讓所有人如沐春風。   不等葉德清開口,薛靈犀就先朝景炎欠身:「能得公子相助,是蓁兒之大幸。」   她曾是天樞殿的侍香人,在嫁入葉府之前,就已經認識白廣寒了。自然也認識景炎,加上這些年葉府和景府之間的人情往來,故,無需葉德清另作介紹。   景炎抱拳回禮:「在下能不能治好令公子,還不敢保證。」   隨後,葉鈴也上前見禮。接著白書館走過來,景炎抬手於虛空中微微一壓:「還是先去看看葉二公子吧。」   葉德清忙道:「是是,公子這邊請。」   進了裡屋,景炎走到床邊觀察了一會,接著又掀開葉蓁的衣裳仔細看了看他腰側的東西。片刻後,轉身,看向丹陽郡主和安嵐:「你們怎麼看?」   如果整個長安城的名醫都奈何不得的病症,被景哥哥治好了,那……丹陽郡主有些詫異地看著景炎,她從未聽說景哥哥有回春之術。但是,躺在床上的葉公子,卻是實實在在的病人。   因丹陽郡主沒有馬上開口,安嵐遲疑了一下,便道:「安嵐愚鈍,猜葉公子或許是……」   偏她話還沒說完,外頭又一位丫鬟闖進來,急急道:「老,老爺,有有客人!」   「你——」葉德清頓時沉下臉,正要發怒,那丫鬟又結結巴巴地道:「已,已經進來了,說是,要,要見老爺,門房的人不知怎的,攔不住。」   葉德清一愣,卻接著,一縷梅香飄了進來,那香味雖幽冷寒涼,卻似女人溫柔的手,輕輕一撫,就能平息心頭無端生出的火。   神秘而又高高在上的大香師,今日竟親臨葉府,並且來得這麼突然又這麼平常。   但,這般平常的場面,卻讓幾乎所有人都愣在當場。   這是葉府,可葉府門房的下人追過來後,卻不敢靠近那擅自闖入者,甚至不敢開口喝斥。   前面那位過來傳話的丫鬟已是冷汗涔涔,不由就跪了下去。   薛靈犀回過神,盈盈拜下,安嵐和丹陽郡主遂跟著行禮,白書館亦是深揖。   葉德清雖不認識崔文君,但看到這一幕,滿肚子的疑問已不知該如何開口。   景炎呵呵一笑,微微欠身:「崔先生怎麼也過來了?」   崔文君探究地看了他一眼,沒有搭理,目光轉向葉德清,正要開口,只是忽然頓住,然後往床上看了一眼,再往前一步,片刻後,才問:「這是要做什麼?」   她問出這句話時,眼睛是看著床上的葉蓁,所以這話聽著像是在問葉老爺,也理應是問葉老爺,但是,葉德清卻有種不敢隨意開口的拘謹。   眼下這些人當中,就景炎能若無其事的跟崔文君對話,因而他回道:「葉老爺與我父親是舊識,近日父親聽聞葉二公子疾病纏身,便命我過來看看,若能幫上忙的,儘量幫一幫。」   崔文君從葉蓁臉上收回目光,看向景炎:「幫忙?是你,還是景公有妙手回春之術?」   「我沒有,父親也沒有,白廣寒有。」景炎微笑,不急不緩地道,「不過是不是能妙手回春卻不知,但至少可以收魂回神。」   崔文君又看了景炎一眼,然後往床邊靠近兩步,片刻後轉頭看向薛靈犀:「我記得你,天樞殿的侍香人?」   薛靈犀垂下臉:「靈犀不勝榮幸。」   崔文君沉吟片刻,又轉向景炎這邊,若有所思地道了一句:「原來如此。」   景炎依舊微笑,葉德清則一頭霧水,遲疑了好一會後,才小心翼翼地問:「請問崔先生,今日忽然光臨寒舍,是為何事?」   崔文君卻似沒有聽到葉德清的話,轉頭看向安嵐,不過,這會兒她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安嵐不明白崔大香師為何忽然這麼看自己,卻又不敢問,亦不敢與大香師對視,便只得惴惴地垂下臉,心頭仔細回想自己之前,是不是在崔大香師面前說了什麼不妥的話。   一會後,崔文君又問:「白廣寒也過來了?」   「在景府。」景炎說著,就轉身對葉德清道,「令郎的情況我已看過,葉老爺若是願意,就讓我帶令郎去景府一趟。真正有本事救人的是白廣寒,並非在下,在下不過是提老爺子過來傳句話,順便替廣寒先生看看還有沒有救。」   「願意,願意,當然願意!」葉德清連忙點頭,緊緊握住景炎的手,激動不已,「犬子就託付給公子了,景公的大恩大德,順之即便肝腦塗地,也無以為報!」   「葉老爺先別急著言謝,需知,白廣寒即便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逆天改命。」景炎目中帶著悲憫,「令郎的情況葉老爺心裡必是知道一二的,白廣寒治得了病,卻治不了命,所以還是要請葉老爺做好心裡準備。」   葉德清擦了擦眼角,勉強穩住心頭的激動,點頭道「我明白,景公和廣寒先生能有如此慈悲之心,無論結果如何,我對景公,對廣寒先生對公子都只有感激!」   崔文君在一旁冷眼看著,葉德清命人進來將葉蓁抬出去時,猶豫著該怎麼招待崔文君。言嬤嬤便對葉德清表示,招待就不必了,崔先生過來,是想單獨問葉老爺幾句話,不會耽擱。   葉德清忙將崔文君請到旁邊的側廳,然後小心翼翼地問:「不知崔先生想問在下什麼?」   崔文君看著葉德清問:「你可記得,有個叫白純的女人?」   「白純?」葉德清仔細想了想,好一會後,才有些不確定的問,「是不是,以前曾跟先生一塊過來寒舍的那位姑娘?」   「沒錯,就是她。」崔文君接著問,「十四年前的一個晚上,她是不是來過你府裡?」   「十四年前?」葉德清有些為難地道,「崔先生,這,這麼久之前的事,即便是有,在下怕是也記不住了。」   「十四年前的七夕夜,白純抱著兩個嬰兒來葉府找葉夫人崔氏,那兩嬰兒一個剛出生,一個也才出生幾天。」崔文君緊緊盯著葉德清,「她們說什麼了?那兩嬰兒,白純都分別交給了誰?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葉德清的眼睛慢慢失去焦距,若有人看到他現在這幅模樣,定會大吃一驚。因為此時葉老爺的表情,竟跟葉蓁有些相似,看起來明明是醒著,卻又像是在做夢。   外面,葉蓁已經被穩妥地送到馬車上了,景炎見葉德清還未出來,遲疑了一下,便走到側廳這,正要開口問,卻忽然聽到裡頭傳出葉德清夢遊一樣的聲音:「十四年前的七夕夜……」 第153章回憶   屋外,景炎收住將將出口的話,屋內,葉德清已陷入回憶。   十四年的光陰在葉德清眼前倒流,他明顯感覺到自己日漸佝僂的腰背一點一點挺直,凸起的肚子慢慢收回,鬆弛的肌肉重新緊實,臉上的皺紋消失,花白的頭髮逐漸染成青絲……   若非神跡,青春怎麼會再次降臨!   有些事情,只要發生過,就不會消失,即便忘了,記憶被掩埋在時光的塵土裡,卻依舊無法抹殺它曾經存在過。   七夕,天上銀河璀璨,人間燈火輝煌。   寶馬香車從眼前流過,儂軟的歌聲從耳邊飄過,女人溫柔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老爺,靈犀是個好姑娘,有朝一日,我若走了,你就將她娶進門吧,要記得正正經經去提親,要八抬大轎,千萬不可委屈了人家。」   葉德清故作不快地看了崔氏一眼,然後指了指前面道:「今天這樣的日子怎麼說起這樣的喪氣話,那邊有猜燈謎的,走,我給你贏幾盞花燈。」   崔氏輕輕一嘆,也不再多說,緊緊跟在葉德清身邊,溫柔的目光既帶著幾分留戀,又帶著幾分愧疚。   那一晚,葉家狀元郎為討自己妻子開心,幾乎將整個攤子的花燈都摘了下來,周圍人的喝彩和豔羨,以及崔氏終於露出笑容的臉龐,是那一年葉德清最難忘的記憶。   走了兩條街後,崔氏便道:「回去了,出來這麼久,孩子們在家該鬧了。」   「有奶娘看著,兩小子也大了,自個會玩。」葉德清說著就往前指了指,「那裡新開了家首飾店鋪,我們去看看。」   從首飾店出來,崔氏發上便多了一支累絲鑲榴石金鳳釵。上了馬車後,崔氏輕輕靠在葉德清身上,低聲道:「大郎,我今天很開心。」   葉德清輕輕拍著妻子的手:「開心就好。以後每年七夕,我都帶你出來。」   崔氏微微點頭,悄悄拭去眼角的淚,閉上眼睛。只是一會後,她又道:「大郎,你不必對我覺得愧疚,薛姑娘和你確實很般配。」   「怎麼又說這等話。」葉德清有些無奈,微微皺眉,「知道你賢惠,只是天樞殿的人。是能納的嗎。」   「不是納,是娶。」崔氏睜開眼,只是察覺到丈夫真的生氣了,便道,「好了。不說了,總歸,日後若有那麼一日,你記得我的話便是。」   回到府裡後,夫妻兩正要去看孩子,管家卻急急忙忙找過來道:「夫人,適才白純姑娘來過。」   「白純?」崔氏詫異。「好久沒看到她了,她走了?」   「走了。」   「有說什麼事嗎?」   「給夫人留下一句話。」   「什麼話?」   「白姑娘說,日後若是崔姑娘過來找夫人,請夫人轉達,手起刀落毫不猶豫的你,終有一日會被愛與恨同時折磨。永不停歇!」   崔氏愣住,看向葉德清:「這,是什麼意思?」   葉德清也是一臉茫然,便問管家:「白姑娘還說什麼了?」   「沒了。」   「什麼時候走的?」   「走了有一個時辰了。」   「有說去了哪嗎?」   「沒說。」   ……   時光砰地碎開,憤怒的潮水洶湧而至。黑色的漩渦將人瞬間吞噬,葉德清猛地醒過來,滿身冷汗,臉色蒼白,氣喘如牛,他趔趄了一下,然後一臉驚惶地看著崔文君,目中帶著茫然,他記不得剛剛發生了什麼事,唯一記住的是那瞬間將他吞噬的潮水,冰寒徹骨!   屋外,景炎無聲無息地離開那裡。   屋內,崔文君直挺挺地站在那,身上微微顫抖,言嬤嬤便示意葉德清出去,然後握住崔文君的手道:「先生,沒事吧。」   她知道崔文君剛剛施了香境,查探了葉德清的記憶,但是,她並不清楚崔文君在香境裡看到了什麼。   「知道了嗎?安嵐姑娘是不是……」   「那個賤人,竟敢!」崔文君閉了閉眼睛,好一會後,才舒了一口氣,睜開眼道,「什麼答案都沒有!」   言嬤嬤一怔,旋即道:「這天底下,沒有絕對的秘密,先生不必失望,總會知道的。」   崔文君沒說什麼,穩住情緒後,就推開門走了出去,站在屋簷下沉思了一會,然後問:「他們都去景府了?」   「是。」言嬤嬤點頭,遲疑了一會,不解道,「那位葉二公子,怎麼會得廣寒先生的青睞,竟讓廣寒先生親自下山來。」   崔文君冷哼:「長香殿向來就不太平,既身在俗世,哪可能躲得過塵世紛擾。」   經這一提醒,言嬤嬤忽的想到一事,即一愣,便遲疑著道:「難道,那是——」   「有人借著那孩子試探白廣寒,看樣子,白廣寒是特意接了對方的試探。」崔文君想了一會,又道,「薛靈犀嫁入葉府有十三年了吧。」   言嬤嬤道:「正好十三年。」   崔文君又問:「白廣寒成為大香師多少年了?」   言嬤嬤怔了怔,才道:「也正好十三年了。」   崔文君淡淡道:「還未及冠就已是大香師了,果真天縱奇才,難怪會被人盯上,十三年,好長的耐心。」   言嬤嬤思來想去,依舊不解:「只是,這是試探廣寒先生什麼?」   「十三年前,白夜先生比如今的白廣寒年長不了多少,卻忽然將大香師之位傳給白廣寒,然後就消失了。」崔文君說到這,就下了臺階,慢慢往府外走去,「至於試探什麼,怕是只有白廣寒自己清楚。不過,七年前,聽說白夜回來過,那個時候天樞殿可能出了件大事,卻不知究竟是什麼事。」   那個傳言好些人都有聽說,但似乎沒有誰親眼見過,言嬤嬤忍不住問:「白夜先生真的回來過嗎?」   「誰知道,也或許是白廣寒故意放出來的話,用來迷惑別人。」崔文君越走越快,只要待在這裡,她腦海裡就不停回想剛剛在香境裡聽到的那句話,如烈火焚心,於是她一邊快走,一邊接著道,「那個男人,心思城府比誰都深。」   出了葉府,上了馬車後,言嬤嬤才問:「先生可是要回香殿?」   崔文君卻道:「不,去景府,白廣寒要出手,怎麼能錯過。」   言嬤嬤應聲,便往外吩咐了一聲,馬車即往景府奔去。 第154章白園   上車之前,景炎自薛靈犀那拿走那盒香,葉鈴在一旁看到後,忍不住開口:「那個香……」   「住嘴!」葉德清生怕葉鈴會說出什麼不得體的話得罪了景炎,忙出聲呵斥,「你回去,沒我的話,不得邁出院門一步!」   「爹!」葉鈴眼圈微紅,不忿地道,「我必須看著蓁哥兒!」   葉德清還要呵斥,景炎卻開口道:「葉老爺,三姑娘和二公子手足情深,理應帶著三姑娘過去。」   葉德清忙道:「公子,小女見識短,又不擅言辭……」   「葉姑娘是心地純善,葉老爺好福氣能有這樣一個閨女。」景炎掂了掂手裡的盒子,然後對葉鈴道,「葉姑娘放心,這個,我會留下姑娘的量。」   葉鈴微怔,不明白景炎這話是什麼意思,留下她的量?什麼她的量?   只是景炎說完後,就轉身上了馬車,葉德清也命葉鈴上自家馬車,故她即便有心問,也暫時問不上了。   ……   葉蓁是被送到景炎的馬車裡,因為只有他的馬車,能直接進入景府的白園。   白園便是景府專門為白廣寒修建的居住之所。   「想不到,這病最後也傳到你身上,崔氏的一番苦心,到底是白費了。」景炎上了馬車後,看著躺在車內似失了魂魄的少年,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坐到他身邊。   出了葉府後,葉蓁腰側那些像紋身圖案一樣的痕跡開始緩慢潰爛,少年的雙目依舊沒有絲毫神採,但臉上隱隱現出痛苦的神色。面對這樣的變化,景炎未有絲毫詫異,只是表情非常認真,他坐下的時候,手上就多了一把柳葉刀。此時他下刀的手很穩,堪比擁有數十年經驗的雕刻大師。只不過他雕琢的對象既不是玉石,也不是木頭,而是人體。   少年腰側的腐肉被迅速削下,不傷及丁點旁邊尚還正常的肌膚。也不見出一滴血,腐肉帶出的異味被點燃的香迅速壓住,香是從那黑漆盒裡取出來的,出自大香師手筆。   之前安嵐等人在葉府品此香,除了覺得香味特別外,並無任何異樣。然此時,那香菸似忽然間有了靈性,薄紗一樣的香菸從紫銅香爐裡逸來後,懶洋洋地擺動著婀娜的身姿。隨後景炎手起刀落,腐肉離體。異味逸出,無精打採的香菸瞬間興奮,無風自舞,旋轉著往少年的身體飛過來,貪婪地附著在被削下來的腐肉上。遂見那些腐肉以眼見的速度萎縮乾枯,剎那成灰。   景炎的手越來越快,馬車跑起來偶爾出現的震動,竟也絲毫沒有影響到他。   無論身在哪個行業,只要是握刀者,粗活三年出師,細活十年也不見得能出師。於刀刃上成就大家,則是需要一輩子的時間和精力。   練成他這樣穩的手,究竟付出了多少時間和精力,沒有人清楚。   像是早已算好時間,腐肉削淨,那爐香正好點完。景炎放下柳葉刀,掀開爐蓋,將裡面的香灰倒出,在新的腐肉生出來之前,灑在葉蓁腰側。   少年臉上的痛苦之色終於褪去。只是臉色卻比之前更加蒼白了,眼裡依舊沒有絲毫神採,不過卻多了一絲絲平靜。   ……   崔文君的馬車在景府門口停下後,言嬤嬤正要去敲門,崔文君卻忽然按住她,然後自己下車去。言嬤嬤還以為崔文君腰親自敲門,不想崔文君只是站在景府門口看了一會,然後就轉身重新上了馬車。   言嬤嬤不知是何意:「先生?」   崔文君坐下後,淡淡道:「繞道北面的白園那。」   言嬤嬤依言往外吩咐了一句,然後才問:「先生,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白廣寒出手了。」崔文君神色微凝,「沒有他的許可,不好強行闖入,先去白園附近看看。」   景府幾乎佔了一整條街道,因而從南面到北面,馬車最快,也得花小半個時辰的時間。崔文君吩咐完後,就閉上眼睛,沒有再開口的意思。   言嬤嬤從崔文君的眉眼間看出一絲疲憊,這是在大香師身上及少看到的事。   能操控香境,能探知被掩埋的記憶,進而迷惑人心,勾動**,摧毀信念,引發恐怖,定人生死……足可見大香師的心志之強大。精神的疲憊,那是平凡人才會有的情況,大香師並非不會疲憊,只是大香師從不會別人面前露出自己疲憊的一面,更不會在已經疲憊的情況下,還準備去面對一場新的香境。   言嬤嬤有些擔心,白純的事,安嵐姑娘的身份,對崔先生的影響太大了。   十多年的執著,又何嘗不是一場永不停歇的香境。   如此耗損,剛剛又受到打擊,精神明顯不濟,更何況,接下來要面對的是白廣寒大香師,而除此外,還有不知名的對手,誰又知會是敵還是友。   ……   崔文君確實覺得有些累,所以,想歇一會,於是,就這一刻的疏忽鬆緩,令她算錯了時間。當她意識到自己的疏忽時,猛地睜開眼,就問一句:「怎麼還沒到!」   言嬤嬤一愣,隨後道:「先生這才剛上車。」   「不對!」崔文君神色凝重,抬手掀開車簾,「早就到了。」   就前一刻,外面還是車水馬龍的街道,可眼下,映入眼帘的,竟變成了白霧迷濛,靜雅古樸的庭院。   香境,卻不知出自白廣寒之手,還是出自試探白廣寒那人之手。   若她沒有及時醒過來,怕是就一直這麼睡過去。   言嬤嬤這才大吃一驚,這,究竟過去多長時間了!?   崔文君下了馬車,看著這宛若仙境的園林,神色凝重。   「先生,這,就是廣寒先生的香境?」言嬤嬤跟著下車,謹慎地站在崔文君旁邊,「為何我跟先生都進來了?」   崔文君搖頭,站在原地感覺了一會,往後動身。   言嬤嬤看了崔文君一眼,便不再多問,緊緊跟上。   ……   「公子,這是廣寒先生的香境?」安嵐有些愣怔地看著眼前觸手可及的白霧,她和丹陽郡主是跟著景炎的馬車進了白園,後來在景府下人的引領下,才尋到白廣寒大香師的休憩之所。當時景炎也在,只是不等她給白廣寒行禮,就見旁邊香爐內逸出的香菸驟然間變濃,並且幾乎是眨眼的時間膨脹起來,迅速充斥整個房間。   有人詫異地驚叫了幾聲,隨後,白霧慢慢散去,屋裡就只剩下她和景炎。   景炎示意她走到外面,然後道:「是,也不是。」   安嵐茫然了,不解地看著景炎。   「坐。」景炎往臺階上示意了一下,然後自己先往地上一坐,絲毫不在乎自己那身金貴的衣服。   安嵐便在他旁邊小心翼翼地坐下,還是不解地看著他。   何為,是,也不是?   景炎兩手撐在身後,抬起臉,有些懶洋洋地看著前面那聚散不定的白霧,微微眯著眼道:「這是別人的香境,但白廣寒將對方的香境改變了,所以,這既是白廣寒的香境,同時也是對方的香境。」   「改變!?」安嵐詫異,頓了一頓,又問,「那,沒有改變之前,會是什麼樣?」   景炎轉頭,微挑了挑眉,嘴角邊噙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誰知道呢,或許是野獸出沒的叢林,也可能是沒有退路的懸崖,哦,還有可能是斷頭臺!咔嚓一聲,人頭就直接落地了!」   安嵐有些傻了,規規矩矩地坐在那兒,直愣愣地瞅著景炎,不知該說些什麼。   難得看到她這幅表情,景炎不禁大笑,爽朗的笑聲令周圍的濃霧散去些許,亦令安嵐面上露出幾分窘意。   待景炎歇了笑聲後,安嵐才喃喃道:「公子,這是在跟我開玩笑呢。」   「沒有,丫頭這不是開玩笑。」景炎看著她,似笑非笑地道,「那樣的香境,對大香師來說,並非難事。在這裡,定人生死,往往不過一念之間。」   安嵐怔然,景炎又道:「你知道現在自己身處香境,也知道眼前這一切,房屋,樹木,園林,白霧,都是假的,是不是。」   安嵐心裡遲疑了一下,卻還是怔怔地點頭。   景炎遂抬手,在她腦袋頂上揉了揉:「那麼,你覺得我是真的,還是假的?」   安嵐愣住,遂明白剛剛自己在遲疑什麼。她久久不回答,景炎的手便沒有離開她的腦袋,只是從她腦袋頂上移下來,像逗弄孩子般,在她臉蛋上捏了一把。   少女特有的柔軟觸感很是不錯,於是景炎連著捏了兩把,同時眼裡的笑意愈濃。   安嵐回過神,忙側開臉,屁股往後挪了一挪,避開他這不懷好意的動作,然後道:「公子,是真的。」   景炎收回手,微微眯起眼:「如何判斷?」   「直覺而已。」安嵐瞅著他,「猜的。」   景炎低笑,卻沒有對她的回答表示對錯,只是轉過臉,有些百無聊賴地看著前面。   安嵐陪他坐了一會,終是忍不住問:「他們,都到哪去了?」   景炎沒有看她,只是問了兩字:「誰們?」   安嵐道:「廣寒先生,葉二公子,還有丹陽郡主她們。」   景炎側過臉:「只能問一個,你最想問誰?」 第155章手語   這話問得實在沒有道理,因為那三個人完全沒有可比性。   安嵐不解地看著景炎,景炎卻沒有解釋的意思,只是饒有興致地等著她的回答。   是有意這麼問,還是無意?   安嵐垂目,心裡暗自琢磨。   丹陽郡主是她的對手,她當然關心;葉二公子算是她們的試題,或者,也是良心,她沒道理不關心;而廣寒先生……廣寒先生,安嵐抬起眼,看著坐在自己跟前的人。很奇怪,景公子和廣寒先生不僅臉長得一模一樣,就連身形也沒什麼差別,甚至是走路的姿勢,都似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一般。   偶爾會聽到藍靛說,如果廣寒先生和景炎公子站在一塊,便很容易會將兩人弄混。   她細想了一下,反覺得自己的感覺跟藍靛相反,廣寒先生跟景炎公子站在一塊時,她很容易分清誰是誰,倒是單獨相處時……單獨相處時……   那雙看過來的眼睛烏黑清亮,似被水洗過一般,比任何寶石都漂亮。   景炎任她打量,嘴角邊依舊噙著一絲笑意,那樣閒散的表情,似他對任何事都瞭然於心。   一會後,安嵐才收回自己那直勾勾的眼神,平靜地道:「廣寒先生。」   這條路,她不是為丹陽郡主而走,更不是為葉二公子而來,她想要什麼,從沒有忘記過。   景炎笑了,一會後才道:「就在你周圍。」   安嵐愣了一愣,隨後轉頭往自己周圍看了一圈,可是,這附近,除了她和景炎公子,哪還有別的人。   「傻!」景炎抬手在她腦門上輕輕彈了一下,然後道,「上次晉香會的香境你沒有察覺,這一次可是難得的機會。」   安嵐看著景炎。摸了摸自己的腦門,白霧迷濛,此時她這下意識的表情,有種說不出的笨拙可愛。但是。如此無害的表皮下,裝著的卻是一顆七竅玲瓏心,說不準什麼時候就被她給算計了。   不待安嵐開口,景炎又問:「丫頭,你明白香境是什麼嗎?」   安嵐將手從腦門上放下,想了想,才道:「……大香師超凡的,在特定的情況下可以無中生有的能力。」   景炎琢磨了一會,笑了笑:「所以,眼下你以為自己是在哪裡?」   安嵐怔怔道:「香境……」   景炎又問:「除去天生的能力不論。香境主要從何處生?」   安嵐沉默了許久,輕輕道出一個字:「心。」   景炎微微嘆一聲,心裡感概,當真是天賦奇高。   「境由心生,那麼。你在哪裡呢?」   安嵐怔然。   景炎淺笑:「如此,他自然就在你周圍,即便你看不到。」   片刻後,安嵐才道:「但公子之前不是說過,這並不是廣寒先生一個人的香境。」   景炎點頭:「沒錯,所以,你的一言一行。除了白廣寒外,還可能是一五一十地落入另外一個人心裡。」   安嵐頓覺得背後生涼,不由挪了一下屁股,往景炎這邊靠近:「那現在是……」   景炎抬手輕輕撥了撥眼前的白霧,淡淡道:「若是白廣寒失策,那麼。很可能我們大家都會被一直困在裡面。」   安嵐又往景炎這挪了一挪,然後問:「這,其實是葉二公子陷入的香境吧?」   景炎眉毛微挑,不知是意外還是高興,轉頭打量了安嵐兩眼後問:「你看出來了?」   安嵐點頭。就要張口,卻這會兒景炎忽然抓住她的手。   安嵐一愣,景炎已經翻開她的手掌,以指為筆:「跟我具體說說。」   她是他尋到的,所以,時機還未成熟之前,他不想讓別人,特別是那名未知的對手太過於了解她。景炎寫完後,也將自己的手掌在她面前攤開,安嵐怔了一會,才伸出手指,一筆一划地在他掌心上落下一個個字。   男人的手掌寬大修長,略有幾分蒼白,但看起來很有力,而且,令她意外的是,似他這樣的貴公子,手掌上竟帶著薄繭。她手上也帶著一些薄繭,那是在香院時,長年幹活留下的,但是像景炎公子這樣的人,難道也需要做粗活嗎?   園中白霧依舊,聚散不定,變化莫測,他們開始用「手語」交談後,周圍就完全安靜下來,靜得似這世界就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景炎越問越多,在對香的了解上,安嵐沒有任何隱瞞。   因為直到現在,她都不敢私自去請教白廣寒任何問題,之前又從藍靛那了解到,即便是在別的香殿,大香師也不會刻意傳授侍香人任何東西。所以,她沒有絲毫安全感,她生怕任何意外,如果景公子能為她解答疑惑,或者能將她需要的答案從白廣寒那得到,並轉述給她,對她來說,絕對是一個完美的途徑。   ……   丹陽郡主詫異地看著眼前的少年,那樣燦爛的笑容,明亮的神採,哪有一絲像個病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前一刻,這少年還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現在,卻好端端地站在她面前,並且似乎是認識她。   丹陽郡主還未開口,葉蓁就歪著頭,看著她笑道:「可是姨母家的表姐?一直聽說姨母家有位聰明又漂亮的表姐,如今一見,果真不假。」   沒錯,他們也稱得上市表親,但是在今日之前,她從沒聽說過他。   「我帶表姐過去吧。」葉蓁說著就在前面領路,「這園子很大,表姐第一次進來,很容易迷路。」   丹陽郡主滿腹疑惑,遲疑了一下,還是跟著他走:「去哪?」   葉蓁回頭道:「去找我娘啊,表姐不死來給我娘祝壽的嗎。」   「你娘!?」丹陽郡主差點就脫口而出,你娘不是已經死了嗎!只是就在她將說出口的那一剎那,她心裡猛地一驚,遂看了看掛在腰上的香囊,終於反應過來,她是又進了香境!   可是,為什麼是這樣的香境?   丹陽郡主往周圍找了找,別說熟悉的身影了。連個人影都沒有。   於是她忍不住開口:「葉,葉二公子,你有沒有……」   葉蓁轉頭,面上笑得單純:「表姐叫我蓁哥兒吧。」   丹陽郡主想了想。就道:「好,蓁哥兒,你有沒有看到別的人?跟我一起的那幾個人?」   葉蓁搖頭:「沒有,我只看到表姐,表姐是找自己的丫鬟嗎,去了我娘那,興許就看到了。」   丹陽郡主沉默了一會,又觀察了葉蓁幾眼,然後試探著問:「蓁哥兒,你是不是忘記路了。怎麼這麼久還沒到?」   葉蓁忽然停下,然後有些懊惱的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滿臉歉意地道:「是我記錯路了,表姐,我們換個方向走。」   丹陽郡主沒有反對。只是換了個方向,依舊沒能走出這個園子。   葉蓁有些著急,又換了一個方向,卻還是一樣。   如此反覆了許多次,丹陽郡主甚至感覺自己的腳都走得疼了,兩人卻還是在這園子裡打轉。最後,兩人在一個亭子前停下。丹陽郡主歇了一會,理了理思緒後,就看著葉蓁道:「蓁哥兒,這裡是你家吧。」   葉蓁點頭,面帶羞愧:「是啊,我在這住了十二年了。表姐對不起,我最經特別容易忘事,等我想起來後,我們就能出去了。」   丹陽郡主想了想,才道:「蓁哥兒。你其實是不想走出去吧。」   葉蓁怔了怔,然後慌忙道:「怎麼會,表姐想多了。」   「我沒有想多,蓁哥兒,你確實是不想走出這裡去見你母親。」丹陽郡主面上露出幾分不忍,卻還是接著道,「因為你娘,已經死了。」   葉蓁愣了一下,片刻後,突然大聲道:「你撒謊!」   「我沒有撒謊!」丹陽郡主看著他,「這裡是你家,你住在這裡有十二年了,你怎麼可能連出去的路都找不到了。」   葉蓁滿臉通紅:「那,那是,那是因為我記不住了。」   丹陽郡主道:「那我帶你出去行不行。」   葉蓁愣了一愣,隨後才道:「你,你又不認得路,你怎麼給我帶路。」   丹陽郡主站起身,一臉溫和地道:「不試一下怎麼知道,蓁哥兒隨我走吧,一會就能出去了,出去後,也就能醒過來了。」   「什麼醒過來?」葉蓁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兩步。   丹陽郡主愈加篤定,便道:「你真不想醒過來,看一看你父親,看一看你姐姐,他們為了你,可是敖碎了心神。」   「你胡說什麼,我聽不懂。」葉蓁一直在往後退,不停地搖頭。   丹陽郡主看著於心不忍,頓了好一會,才道:「你若繼續留在這裡,那就再看不到他們了。」   葉蓁默默道:「這裡是我家,這裡很好,有爹有娘,還沒有病,沒有痛。」   丹陽郡主道:「可是,那些都是假的。」   葉蓁忽然一聲大喝:「你才是假的!」   丹陽郡主一愣,好一會後才道:「那你怕什麼?」   葉蓁語塞:「我——」   「即便我是假的,但說的卻都是真的。」丹陽郡主看著他道,「你心裡已經明白了是不是,蓁哥兒,你再不出去,就真的永遠都見不到你父親和姐姐了。你別怕,我帶你出去,我會陪著你的,我是你表姐啊。」   「我——」葉蓁怔怔的看著丹陽郡主,眼圈含上淚,「可是很痛很難受!」   葉蓁抬手,輕輕放在丹陽郡主的手上。   白廣寒的身影出現在白霧後面,白霧模糊了他此時的表情。   一個心思奇巧,天生就能察覺香境,甚至能自己施香境;一個心性純正,能做得到不受迷惑,並懂得如何破境。 第156章破開   崔文君走了一會,忽然停下,面上露出沉思和不解。   「先生?」言嬤嬤也隨之停下。   那人,根本沒有露面,這香境是有人提前布下的,白廣寒主動走進去。崔文君看著眼前的濃霧,愈加不解,兩人根本沒有正面交手的意思,還有,白廣寒,為何將她也拉進來?   難不成,是懷疑她?   崔文君微微蹙眉,她知道,七年前有人對白廣寒出手,只是那人一直沒有露面。   這七年來,白廣寒也一直沒找到那個人,所以,懷疑任何一個人嗎?   崔文君有些煩這源源不絕的濃霧,便往前踏出一步,遂見足下生蓮,園內華光流轉,濃霧開始退散。但周圍的濃霧也僅是退到一定的距離後就停住了,然後似忽然間有了意識般,開始躁動,瞬間濃聚,隨後猛地超崔文君撲過來!   言嬤嬤莫名的生出恐懼,只覺得那些濃霧似一下子變成噬人的猛獸,若非多年修養,加上對崔文君的信任,怕是此時已驚叫出聲了。   然而,原以為崔文君會徹底散去這些詭異的濃霧,卻不想,就在那些濃霧撲過來的一瞬,崔文君竟一下子散去足下的蓮花,斂去周身的華光,寬大的衣袍在濃霧中飛舞。言嬤嬤大驚,但此時已經沒有機會讓她問出聲了,鋪天蓋地的濃霧瞬間將她們淹沒。   失去視力只是幾個呼吸的時間,言嬤嬤卻覺得自己像是經歷了一生那麼漫長,從未有過的恐懼感由心而生,猶似站在死亡的邊緣線上,煉獄的惡鬼就在腳底下叫囂,令她渾身顫抖。   那一瞬之後,濃霧又恢復了之前的狀態,如紗似雲,聚散不定。   言嬤嬤猛地醒過來。渾身都已汗溼,恢復視力後,呆怔了好一會,才心有餘悸地看著崔文君。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那究竟是什麼感覺?先生為何沒有任何動作?   崔文君也是輕籲愣了口氣,她小看這個香境了,剛剛若不是她及時收起足下蓮,怕是就落入陷阱中。究竟是誰?竟布下如此兇險的香境,就為了試探白廣寒!?為什麼?究竟要試探白廣寒什麼?   崔氏有千年底蘊,族中自然保留了崔氏前面幾代大香師留下的手札。這樣的香境,她在其中一本手札中看到過,剛剛那一瞬,她忽然想了起來,這種香境稱為陷阱。完美的,能迷惑人的陷阱。看起來一點危險都沒有,但是,若強行破開的話,必將落入其陷阱內!不出手。則無事,一出手,就中計。但若無所作為,就將永遠困在其中,除非,能找到香境的界點。   界點,亦可稱為後門。每個香境都會有一個後門,找到後門,自然就能離開。   七年前,白廣寒是不是也面對過這個香境?當時他怎麼應對的?白廣寒那個時候,即便已是大香師了,但資歷尚淺。經驗也不會太豐富……   兩人結束了手語的交談後,景炎便直接躺在屋簷下的地磚上,手枕著腦袋,一臉愜意的表情。   安嵐抱著膝蓋坐在那,看著他。遲疑著問:「公子,我們什麼時候能離開這裡?」   景炎閉著眼睛道:「等白廣寒破開此香境後。」   又沉默了一會,安嵐才接著問:「他,也是七殿大香師之一是嗎?」   景炎微微揚起嘴角,片刻後,伸出胳膊往旁邊拍了拍:「別擔心,你也躺下歇一歇吧,說不準還要多長時間。」   安嵐搖頭,雖說景炎公子親切隨和,但她可不能如此放肆。   景炎微微真開眼,看了看她,也不勉強,只是微微一笑,然後再次閉上眼,似乎真的打算睡上一覺。   安嵐不好再打擾他,自己默默待了一會後,便往旁邊的廊柱上一靠,不知不覺間,就閉上眼。她睡過去後,景炎才睜開眼,並坐起身,看了她一會,有些複雜地嘆了一聲:「小狐狸,葉二公子是這場香境的界點,要破開香境,首先要知道界點在哪裡,在這點上,你還遠不及丹陽郡主。」   安嵐睡得很沉,自然沒有聽到這些話。   景炎接著道:「剛剛讓你挑,你若選葉二公子的話,我便給你走走後門,也讓你親眼看一看如何破香境,難得一遇的機會,你就這麼錯過了。」   說完後,景炎又看了那張稚嫩的臉,沉吟片刻,遂又笑了一笑。   其實對白廣寒的執念這麼深,對他來說,倒也不是壞事。   ……   丹陽郡主牽著葉蓁剛出亭子,就看到亭外有個身影,白霧瀰漫,她無法看得真切,只覺那道身影如流雲飛雪,宛若謫仙臨世。   「廣寒先生!」小心翼翼上前幾步後,終於看清那人的相貌,丹陽郡主怔了一怔,然後慌忙行禮。   白廣寒微微頷首,看了葉蓁一眼,然後問她:「你為何帶著他?」   丹陽郡主猶豫了一會,才開口道:「回先生,丹陽對此不熟悉,便想著,帶上葉二公子,興許就能離開這裡。」   白廣寒問:「離開哪裡?」   丹陽郡主微垂著眼道:「園中香境。」   白廣寒沉默,崔氏後代,似真受到了福澤,能有這等天賦悟性的孩子,萬人中都挑不出一個來。   片刻後,白廣寒才開口:「將他給我吧。」   葉蓁忙躲到丹陽郡主身後,驚懼地道:「表姐,我,我不要他,我們快走!」   「蓁哥兒?」丹陽郡主詫異回頭,隨後微笑著道,「蓁哥兒別怕,這是長香殿的大香師。」   葉蓁頭搖得像撥浪鼓:「不管他是誰,表姐,我們快走,快走!」   「我既已找到你,你還能走得了嗎。」不等丹陽郡主問清楚究竟怎麼回事,白廣寒就已經到了他們跟前,一伸手,就抓住葉蓁。   葉蓁忙大聲喊道:「表姐救我!」   「廣,廣寒先生?」丹陽郡主有些懵了,「這,這是……」   「你看清楚了。」白廣寒緩緩開口,「你來自清河崔氏,應當知道每個香境都有一個界點。」   丹陽郡主怔住,隨後將手從唇上放下,雙手交握地放在小腹前,恭敬地聆聽。   白廣寒面無表情,聲音清冷而沉穩,不帶絲毫情緒:「香境的界點,只要除去,就能散去香境,但這場香境的界點卻是種在他身上,與他性命相關,除之不慎,便會傷及他的性命。」   所以,葉蓁才會喊救命?   丹陽郡主震驚,只是目中神色愈加凝重,不放過白廣寒一丁點的動作。   「他被困在這裡太久了,若是再不替他除去種在身上的界點,散去這場香境,他一樣會丟了性命。」白廣寒抬起左手,手指微動,便見又數跟纖細的幼苗從葉蓁腰側露出,一點一點地移到白廣寒的手上。   葉蓁渾身顫抖,孩子氣的臉上滿是痛苦,白廣寒依舊面無表情,直到將那些幼苗全都抽出來後,才放開葉蓁。丹陽郡主趕緊去扶住,再抬眼,便見白廣寒拿著那些幼苗的手用力一握,遂見那些幼苗慢慢枯萎,最終成灰。   周圍的白霧逐漸散去……   崔文君找到安嵐這邊時,安嵐還靠在廊柱上睡覺,那副樣子,看起來很是安靜乖巧。崔文君慢慢蹲下去,仔細打量她的眉眼,再回想自己少女時期的模樣,有點像,又不怎麼像。   是她?不是她?   崔文君面上的神色變了幾變,抬手,就要喚她起來,只是她的手才放在安嵐的胳膊上,周圍的白霧就開始散去,景色也跟著變模糊。   這是,白廣寒破了香境!   崔文君收回手,站起身,面上重新恢復冷淡傲然。下一瞬,她就回到了馬車內,掀開車簾一看,果然,這馬車就停在白園外面。   「先生。」言嬤嬤也醒了過來,緩過神後,心有餘悸地道,「廣寒先生是什麼意思?當時差點就……」   崔文君放下車簾,閉上眼,往後一靠:「或許,讓我當個見證人。」   言嬤嬤不解:「見證何事?」   「見證他能破此香境。」崔文君淡淡道,只是語氣中帶著幾分不確定,自崔氏流傳下來的大香師手札中,她知道,這等香境非常危險,一個不慎,便會傷及性命。   言嬤嬤更加不解:「只是,為何要證明這個?」   崔文君輕輕搖頭,她也想不明白。   ……   葉蓁醒過來了,白廣寒卻沒有過多交代什麼,只讓葉老爺和葉三姑娘進了房間。外面站在一圈人,白廣寒出來後也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就走開了,景炎笑了笑,便跟上。   因為大家都經歷了那場香境,這醒過來後,反而沉默了。   好一會後,丹陽郡主才開口:「安嵐姑娘,當時在哪?」   即便她在香境裡,只看到葉蓁和白廣寒大香師,她卻很篤定,安嵐也一定是入了那場香境。   安嵐回過神,往旁邊看了看,然後看著前面那臺階道:「就在這裡。」   丹陽郡主也往臺階那看過去:「就在這裡?」   安嵐點頭,然後也問了一句:「郡主呢?」   「我……我在園子裡。」丹陽郡主想了想,又問,「當時,你身邊還有別的人嗎?」 第157章秘密   安嵐默了默,就看著丹陽郡主反問:「郡主身邊有人?」   丹陽郡主笑了笑,大方道:「嗯,看到蓁哥兒了,安嵐姑娘呢?」   安嵐忽覺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便垂下眼道:「當時這附近就剩下景公子。」   「景哥哥!」丹陽郡主微微有些詫異,是廣寒先生特意安排的嗎?還是無意為之?她知道安嵐頗得景哥哥的青睞,這個事實她無法改變,但她很擔心,廣寒先生會不會因此而有失偏頗……   丹陽郡主沉思的時候,安嵐忽然問:「不知,葉二公子在香境裡是什麼模樣?」   丹陽郡主回過神,頓了頓,才道:「瞧著沒什麼事,就是……在園子裡迷路了。」   安嵐一怔:「迷路了?」   丹陽郡主點頭,隨後問:「景哥哥跟你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特別的,只是在那等著香境散去。」安嵐搖頭,接著問,「迷路了,那郡主和葉二公子找到路了嗎?」   丹陽郡主道:「正找著路,結果碰到廣寒先生。」   安嵐問:「接著廣寒先生就破了香境?」   丹陽郡主點頭,安嵐遲疑了一會,又問:「廣寒先生,是過去找你們的?」   丹陽郡主想了想,才道:「先生不是找我們,是找蓁哥兒。」   特意去找葉二公子嗎,原來如此,安嵐面上若有所思。   丹陽郡主問:「你在想什麼?」   安嵐輕輕搖頭,丹陽郡主看了她一眼,便道:「你問的,我都如實回答了,你也應該回答我的問題才是。」   安嵐看了她一眼,丹陽郡主面帶微笑,神態坦然。   「確實該如此。」安嵐點頭,然後道,「我只是懷疑。破了香境的關鍵在葉二公子身上。」   丹陽郡主一怔,有些詫異地看著安嵐:「為什麼?」   「以廣寒先生的能力,何須特意去找一個人,更何況。要找誰,直接破了香境,要找的人不馬上就出現在眼前了嗎,在香境裡找,似乎是多此一舉。」安嵐說到這,頓了頓,接著道,「除非,破香境的關鍵,在葉二公子身上。」   這樣細膩的心思……丹陽郡主認真地看著安嵐。只是不及她開口,景炎就從前面走了過來,跟著葉家的人也哭累了,開始就這前前後後的事算帳了。   葉蓁醒了,不等於葉家的事全都解決了。   葉蓁為何會生病。腰上的傷是怎麼回事,廣寒先生是怎麼治好葉蓁的,薛靈犀跟這件事真的絲毫關係也沒有嗎?那為何廣寒先生要從薛靈犀手裡拿走那盒香?   這種種問題,葉德清關心,葉三姑娘更關心。   事情既然沒有完全解決,天樞殿的人自然不能這就離開。   只是因葉蓁剛醒,經不起車馬顛簸。景炎便建議他們先留在白園,總歸這些事情,再哪裡都一樣能說清楚。   ……   葉蓁重新睡下後,白廣寒命人給葉德清傳了幾句話,葉德清甚是不解,但是想了想。還是照白廣寒的意思,特意留葉鈴在葉蓁那照看著,然後同薛靈犀悄悄往白廣寒那過去。   之前因兒子終於醒過來,葉老爺激動之下,只顧著兒子。一時忘了表示感激,待想起是,白廣寒已經離開那裡了。所以,葉老爺這會兒一進來,就要給白廣寒行大禮,白廣寒便往景炎那看了一眼,景炎笑了笑,走過去扶住葉老爺:「不用著急行如此大禮,還是先坐下將這事兒說明白了,別的,可以慢慢說。」   葉德清深揖:「廣寒先生和公子救了我兒一命,此乃大恩,葉某今生今世都難以報答。」   候在一旁的安嵐和丹陽郡主都有些不解,聽景炎公子那話的意思,似乎這事還有內情。安嵐悄悄看了一眼座上的白廣寒,卻見他神色淡淡,看不出在想什麼。似察覺的安嵐的目光,白廣寒便往她著掃了一眼,那眼神不帶什麼情緒,只透著幾分衡量,或是探究。安嵐一怔,心裡忽的生出幾分異樣的感覺,細一想,又說不清個究竟。   卻這會兒,景炎已經開口:「葉夫人,如今,那封信該拿出來給葉老爺看一看了。」   葉德清一愣,即轉頭看向薛靈犀,不解道:「什麼信?」   薛靈犀嘆了口氣,從袖中拿出那封放了十三年之久的信,有些悵然地看著已經發暗的信封,然後遞給葉德清:「這是崔姐姐親筆寫給老爺你的,崔姐姐本是希望我可以永遠都不用拿出這封信,不想,她的希望終是要落空了。」   葉德清滿腹疑問地接過來,卻沒有馬上打開,因為他心裡忽然生出很大的不安,似乎只要打開這封信,就等於打開一個噩夢。   所以,他試探地問:「裡面,寫的什麼?」   薛靈犀道:「老爺還是自己看吧,我一句兩句也說不清。」   葉德清便轉頭,遲疑地看向景炎和白廣寒,見他們什麼都不說,似已經知道那信裡的內容。十三年,有什麼事,他被瞞了十三年?他垂下臉,有些著急地打開那封信,信紙也已經發黃,信上的字跡有些不穩,但確實是崔氏的筆跡,應該是她臥病在床的那段時間寫的。   信很長,滿滿地寫了近十張紙,葉德清一開始面上還帶著疑惑,可越看到後面,臉色越加不好,就連拿信得手都隱隱發顫。   這房間裡,就安嵐和丹陽不清楚那信裡都寫了些什麼,所以瞧著葉德清此番變化,心裡愈加疑惑。   「這,這這,都是真的!」葉德清看完後,呆了一呆,然後拿著那封信看著薛靈犀,「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薛靈犀嘆了口氣:「崔姐姐什麼性情,老爺心裡難道不清楚,再說,她也是後來才知道的,知道的時候,也已經生了三姑娘。」   葉德清怔怔地站在那,好一會後,突然想起葉蓁,慌忙轉身對白廣寒道:「先生,我那小兒,是,是已經治癒了吧。」   白廣寒微微搖頭,聲音略有幾分低沉:「我只是將令公子喚醒,這病,卻是沒辦法根除。」   葉老爺呆在那,手裡的信也落了下去,外面的風從門縫裡鑽了進來,將那幾張信紙吹到安嵐和丹陽郡主跟前。安嵐遲疑了一下,彎下腰去撿,但並沒有看,而是先詢問地看了白廣寒和薛靈犀一眼。白廣寒沒有說什麼,葉老爺則是一丁點反應都沒有,只有薛靈犀朝她們微微頷首。   她知道這兩位姑娘是什麼身份,更清楚,此時與她們交好,要比數年後容易百倍。而且,既然廣寒先生都讓她們跟著一塊進來了,那今兒要說的事,也就沒必要瞞著她們倆。   得了薛靈犀的首肯,安嵐便將那些信展開,同丹陽郡主一塊看起來。   這,這竟是!   看完後,兩人都震驚地看了對方一眼,然後再看向失魂落魄的葉老爺。   原來,葉崔氏的母親羅氏,其祖上就帶著一種可怕的病。那等病發作之前,沒有大夫能看得出來,發作時,整個人會慢慢失去意識,但呼吸和心跳卻還都在,只是接著身上會出現怪異的紋路……從發作到死亡,一般不會超過一個月。   羅家的這種病是會一代一代傳下去,不一定每代都會發作,也不一定每個孩子都會發作。有可能隔了一代兩代人都沒事,在他們都已經已經擺脫這個噩夢時,很可能第三代就出現這種病。   這種汙染血脈,斷子絕孫之事,無論對哪個家族來說,都是頭等大事!若被人發現,絕對是滅族之災。所以羅家遮掩得很好,也虧得葉崔氏的母親那一代,羅家沒有一個人病發,所以葉崔氏的母親羅氏才如願加入了崔家,只是誰曾想,羅氏的女兒會繼承那等病,並且在生了三個孩子後,忽然病發!   葉崔氏生怕自己的孩子也會落得跟自己自一樣的下場,為著母親的苦苦哀求,不忍母親的娘家承受所有親家的怒火,只得一個人忍了下來,偷偷想辦法求到長香殿那去。   而在那之前,葉崔氏已經認識薛靈犀,由此,葉崔氏才求得白夜大香師的幫忙,贈送了她一盒香和一張藥方。那盒香和藥方並非解藥,頂多算個藥引,所起到的作用只是減緩病發時的痛苦,並且在病發陷入昏迷時,將人喚醒。   所以,薛靈犀才會瞞著葉德清,偷偷給葉蓁換藥。   葉崔氏寫這封信的目的,一是要給葉德清一個交代,二是為以防日後葉德清誤會薛靈犀,到時,薛靈犀只要拿出這封信,便就什麼都明白了。   葉崔氏在信末,還特意交代葉德清定要好好待薛靈犀。   安嵐拿著那封信,完全不知該說些什麼好,難怪剛剛,廣寒先生不讓葉三姑娘過來。無論是誰,忽然知道這樣的事,定是都很難接受。知道後,即便沒有病發,也是要一輩子擔心受怕。並且,日後還如何敢嫁人,如何敢懷孕生子!   無需猜疑算計,命運的殘酷,已足夠令人撕心裂肺。   葉德清呆呆站了一會後,忽然蹲下去,抱頭痛哭。   薛靈犀抬起臉,忍住要往下掉的眼淚。   安嵐的目光卻從葉老爺身上移開,落到薛靈犀身上,究竟需要多深的感情,才能令一個女人願意為一個並不完全屬於自己的男人,承擔這個秘密十三年。 第158章解釋   門關上,葉老爺的哭聲也慢慢停下,隨後那屋內是長時間的沉默。   要不要告訴葉三姑娘實情,是葉老爺和薛靈犀需要考慮的事,外人沒有資格提任何意見。   白廣寒出來後,負手站在臺階那,沉默片刻後,才轉頭對丹陽郡主道:「清耀夫人的馬車已在門外候著了,你去吧,允你三日假。」   丹陽郡主從惘然地情緒中回過神:「母親找我?」   旁邊的秀蘭小心提醒道:「郡主,明日是蓉貴妃的千秋。」   丹陽郡主一怔,才想起這事,蓉貴妃跟清耀夫人關係極好,又是太后親侄女,上個月清耀夫人就跟她交代了,還讓太后發了話,今年蓉貴妃千秋日,她一定得露面。長安城不缺名門貴女,亦不缺才女,幾乎每個貴族女子都在想辦法抬高自己的身價。清耀夫人深諳其中門道,聲名才華這等東西,是需要吹捧的。或許丹陽郡主如今還不屑於此,但清耀夫人較她想得深遠,亦能將此事做得漂亮。   清耀夫人沒有見過安嵐,也不了解安嵐,但她絕不會看輕安嵐。   當兩人的才華在伯仲之間時,別的因素,就能成為成敗的關鍵。   七殿大香師要決定任何事,確實不用考慮任何人的意見,但是,一個繼承人的選擇,不僅僅是關係到大香師,還關係到香殿今後的地位。   ……   丹陽郡主離開後,白廣寒站在一株綠萼梅旁,看著樹下兩隻蟲子在打架,他看得很認真,認真得有些出神。   景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抬了抬眉:「這個季節居然還有蟲子。」   白廣寒曲指一彈,那兩隻正往梅花樹攀爬的蟲子即變成一點血跡,隨後風乾。   景炎笑了笑:「又精進了,我是追不上你了。」   「你的事比我多。」白廣寒收回手。淡淡道了一句,然後轉頭道,「白園周圍沒有任何可疑的行跡。」   「意料之中,他布下香境就離開了。」景炎神色略有幾分凝重。「丹陽郡主這一趟回宮,自會透露所見所聞,加上崔文君的見證,他即便再有所懷疑,也該信個**成了。葉蓁死後,他再有所懷疑,也不敢輕舉妄動。」   說到這,景炎嘴角邊勾起一抹笑,人對某件事情懷疑的時間越久,反覆的時間越長。不確定的感覺就會越重。   白廣寒問:「丹陽會說?」   景炎道:「即便她無意炫耀,清耀夫人也會讓她說的。」   就是為等到蓉貴妃的千秋,借著清耀夫人為丹陽郡主謀劃,將白廣寒如何破香境的過程傳給對方,他才想盡法子維繫著葉蓁的命拖到今日。所有人都知道。薛靈犀曾是白夜最信得過的侍香人,亦是白廣寒敬重的人,薛靈犀若有事,白廣寒絕不會不管。   七年前,其中一位大香師對白廣寒下手,當時情況極為混亂。   除了他和白廣寒,沒有人清楚真正的內情。包括對白廣寒下手的人,一樣無法確認,當年那個完美的「陷阱」,究竟是白廣寒破的,還是白夜回來破的。對方若想確認白廣寒是不是真的能破「陷阱」,就需重新尋找合適的目標。布下新的香境,然後請白廣寒入境。   只是,錯過七年前那個機會,面對日復一日成長起來的白廣寒,沒有十足把握之前。那人不敢再出手,也不會輕易試探。所以薛靈犀就成了目標,到底是伺候過大香師的人,對方非常謹慎,也有足夠的耐心。為防萬一,他甚至沒有選擇對薛靈犀下手,也沒有選擇薛靈犀的兒子。因為薛靈犀的兒子如今還不足六歲,那麼小孩子,入了香境後,怕是還等不到薛靈犀悟過來,去請白廣寒幫忙,那孩子就已經咽氣了。   所以,葉蓁成了最佳人選。   大香師深諳人心,葉蓁若出事,薛靈犀在葉家的處境必將變得艱難,到時,薛靈犀就不得不求助於白廣寒。   只是,對方卻沒想到,葉蓁會有那樣的病。   無論香境是否被破,葉蓁都會死。   究竟是死於何因,是因為病,還是因為界點去之不慎,除了白廣寒,沒人清楚。   三個月之前,葉蓁的病就有發作的跡象,那個時候,正好白廣寒公開表示,要選繼承人。從那開始,藏在暗處的人就按捺不住了,景炎斷定他一定會出手,甚至猜出他要選的對象是誰。   今日之事,三個月之前就已經定下了。   就連安嵐,也不是意外。   若非遇見她,若非她天賦難得,景炎也不會做出這個決定。   所謂的巧合,實際上都是經過嚴密到苛刻的算計而來的。   ……   一會後,兩人便往回走,卻未走幾步,就聽到前方傳來吵鬧聲。   白廣寒輕輕搖了搖頭,景炎淡淡道:「今日之後,羅氏的秘密就會傳開,到時他自然也會知道。」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只是他說到這的時候,忽然咦了一聲。   原來是赤箭找到白園這,神色匆匆,像是有什麼要事。赤箭也是天樞殿的侍香人,此等身份,自然不會被限制下山,但是,身為天樞殿的侍香人,特別是他如今又暫時頂替赤芍打理香殿內務,故而輕易是不能下山的。   聽他道明來意後,景炎便笑了笑,原來竟是為赤芍而來。   在刑院內對小可下手的人找到了,足以證明,小可的死跟赤芍沒有關係。   白廣寒面無表情地道:「你就是為這事而來?」   赤箭額上冒出冷汗,卻還是憑著一股執拗的勁回道:「屬下覺得,此事事關重大,不敢有絲毫拖延,所以擅自下山稟報先生。還,還有,這幾日殿中也出了好些事,屬下愚鈍,不敢自作主張,赤,赤芍又被關了起來,找不到人可商議,便想著請,請景公子幫忙出主意。」   「呵……」景炎笑了,卻又不說什麼。   赤箭冷汗涔涔,白廣寒沉默了片刻,就讓他先去白園外頭候著。   「這個赤箭,一副文質彬彬的模樣,心裡卻有股文人的執拗勁。」赤箭出去後,景炎慢悠悠地道,「瞧著也像真是情真意切。」   白廣寒道:「魯莽,反更顯真情,若是裝的,就太高明了。」   「沒有人敢在你面前裝。」景炎搖頭道,「那兩人確實兩情相悅已久,赤芍出事,他面上沒什麼,其實心裡早就似熱鍋上的螞蟻,所以這一找到能還赤芍清白的證據,就再坐不住。我只是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他們自己都不自知。」   白廣寒微蹙眉,他聽懂這句話,這些年來,他和景炎之所以抓不到那些內奸,就是因為,有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內奸,甚至到死,那些人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因何而死的。   套話,蠱惑,引誘,本來就是間者的基本功。   「讓赤芍出來吧,這一次她確實是被冤枉的。」景炎說著就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然後道,「他說的那些雜事,你看著辦。」   「你去歇會。」白廣寒微微頷首,然後就轉身出去了。   景炎本是要回自己的院子休息的,只是走了兩步後,想了想,就轉身往另一邊去。   ……   丹陽郡主走後,安嵐便坐在客房前面的欄杆上,看著頭頂的藍天,一副發呆的模樣。   景炎走過去後,笑了笑,就在她旁邊坐下:「想什麼呢。」   安嵐起身行禮,景炎擺了擺手:「別那麼多禮,來,說說,你這小腦袋瓜又在琢磨什麼。」   安嵐站在一旁,一臉乖巧地道:「沒有。」   「呵——」景炎臉上笑意盎然,「狐狸尾巴藏都藏不住,就別在我跟前裝了。」   安嵐面上微窘:「只是有點不明白,葉二公子為何會陷入大香師的香境。」   不過是個普通的少年,跟長香殿也沒有任何利益牽扯,怎麼就重要到讓大香師親自出手?之前,她還以為那場香境是針對她和丹陽郡主的,但知道葉家的那點秘密後,她便知道自己是誤會了。   景炎反問:「你覺得呢。」   安嵐瞅了景炎一眼,遲疑著道了一句:「是不是,跟天樞殿的內奸一事有關?」   景炎滿眼含笑:「接著說。」   安嵐心裡一跳,知道自己是猜對了,只是卻愈加不解。   她所知不多,自然無法將這些事整個聯繫起來想,於是,又搖了搖頭:「只是猜的,別的就真的不知道了,不敢騙公子。」   景炎看著她問:「想知道?」   安嵐點頭。   景炎站起身,想了想,就斟酌著將這件事的來龍去脈道了一遍。只是略去他早知道羅氏的秘密,並為此特意選中葉蓁,引對方出手。   安嵐聽完後,怔了半響,然後問:「香境能探知人的內心,公子難道就不怕那位大香師從薛靈犀那知道廣寒先生的打算?」   景炎道:「薛靈犀從不會另外打聽別的事情,她只知道自己該知道的。」   安嵐遲疑了一會,又問:「公子告訴我這麼多,就不怕那位大香師從我這探知到什麼?」   景炎微微挑眉。   安嵐遲疑了一會,又問:「公子,也只是讓我知道該知道的,是嗎?」   「真聰明。」景炎抬手,手指在她額頭上輕輕點了點,眼角眉梢間流露出輕慢淺淡的笑意,唇邊卻帶起一抹雍容怡然的完美弧度,世間男子,再難尋得如此氣質風情。 第159章入門   白園種了很多梅樹,只是天還不夠冷,梅花還未開。   客房這邊種的白梅最多,每年寒冬臘月,景炎都會拎著一壇酒走到這邊,一個人就著梅香品酒。   安嵐並不意外,對於此事,她覺的理所當然,所以神色平靜。   「只是……」景炎收回手後,打量了她道,「你怎麼知道,香境能探知人的內心?」   「因為——」安嵐捧起自己的香囊。   氣溫驟然下降,有風拂過,帶著三分溫柔七分寒意,落花如雪,紛紛揚揚飛到景炎手上。他抬眼,便見滿園梅花綻放,堆雲積雪,如夢似幻,幽幽冷香中還帶著幾分酒香。他順著香尋去,便見最老的那株梅樹下放著一壇酒,不是什麼好酒,是外頭隨便一個飯莊或客棧都有賣的,便宜,五個銅錢就能打一斤。這酒甚至沒有一個特定的名字,口感也不怎麼好,下口時有些拉喉,但卻是他在白園賞梅的時候必喝的。   景炎起身,走到那株梅樹下,拿起那壇酒。卻又見旁邊還放在兩個瓷杯,他怔了怔,就將那兩酒杯也拿了,然後轉身走回來,笑道:「你這是請我喝酒?連酒杯都準備好了,那就一起喝!」   他說著就將其中一個酒杯放到安嵐手裡,安嵐有些愣愣地接住,只是她的手才觸到杯身的涼意,眼前正往下飄落的梅花就碎成無數光斑,抬臉,就只是這一眨眼的時間,眼前的一切又恢復到原來的樣子,梅樹依舊,但花未開,寒風依舊,但無酒香。   手裡的酒杯變成了她的香囊,景炎公子還坐在欄杆上,連姿勢都未變。只是眼裡添了幾分詫異。   安嵐忙放下香囊,站起身忐忑地道:「公子莫怪,我無意得罪。」   「呵——」景炎低低一笑,只是這一笑。似乎就忍不住了般,聲音越來越大,直到變成一陣哈哈大笑。   安嵐有些無措地站在那,刻在骨子裡的謹小慎微讓她早早就明白,有些時候,笑,並不代表高興,哭,也不僅僅是因為傷心。   她低聲道:「我,我再也不敢了。」   景炎笑夠後。就打量著她,好一會才道:「小狐狸,再怎麼忐忑也蓋不住心裡的高興吧。」   一語就點中她的內心,安嵐面上即有些訕訕的。   「確實沒人敢隨便對我用香境。」景炎往自己旁邊拍了拍,讓她過來坐下。「你這兩下子還太稚嫩了,又不夠謹慎,以後也別隨便對別人使用,小心反受其害。」   「是。」安嵐乖乖坐下,也乖乖應下,但明顯是不解其意。   景炎似知道她心裡想著什麼,便道:「你也入過幾次香境。可有哪一次是在香境內見過布下香境的人?」   安嵐回想了一下,怔了怔,然後搖搖頭。   「香境是虛的,但入了香境後,便是實的,在裡面受的傷。出來後,那些傷一樣會作用到身上。」景炎看著她道,「這並非是指,你在香境裡骨折了,出來後。即便是好端端的躺在床上,就忽然骨折了。」   「那是什麼?」   「在香境裡受的所有傷,都會同等程度地傷到你的精氣神,人活著就是一口氣,那口氣是本源,是精氣神,比起這個,那些跌打損傷並不算什麼。」景炎看著還有些懵懂的安嵐,接著道,「香境裡的真實,對入香境者是如此,對布下香境的人也是一樣。」   安嵐似剎時明白了,瞳孔微縮,所以,之前她進入的那幾場香境,都不見大香師的身影。   景炎微笑:「想通了?」   安嵐點頭,然後站起身,鄭重行了一禮:「多謝公子賜教。」   「你沒讓我失望,甚至超出我的期盼。」景炎說出這句話時,語氣裡帶著幾分難言的情緒。   安嵐抬起眼,然後轉頭,看著園中那些梅樹,感嘆地道:「公子存在心裡的世界,可真美。」   景炎一怔,隨後站起身道:「不過是年年都有的景,我也就趁著那個時候偷懶幾日。」他說到這,沉吟一會,又道,「那酒沒喝上,真可惜了。」   安嵐抿唇一笑,剛剛聽說葉家那些事後,心情有些低沉,但此時此刻,她卻非常的,高興,高興且激動。若說之前她對那個界限,那道門檻還覺得很模糊的話,那麼現在,她確定,自己已經真正入門了。   「瞧你這得意的,尾巴都翹起來了!」景炎看了她一眼,也跟著一塊笑了笑,然後道,「梅花開的時候,我請你來喝酒。」   安嵐一怔,景炎說完這句話,就抬步離去:「午膳會有人送過來,你安心住幾日,到時隨葉家的人一塊走吧,既然丹陽郡主有三日假,白廣寒的意思是你也一樣。」   安嵐朝景炎的背影微微欠身,然後,再次轉頭看著那株梅花樹。   那兩酒杯,並非她特意弄出來的,而是景炎公子存在心裡的東西。   公子,是想與誰對飲呢?   ……   安嵐在白園住了兩天,那兩天裡,除了去葉蓁那看一看,同葉三姑娘客氣地聊上幾句,她基本沒什麼事。景炎公子不知去了哪,廣寒先生也沒再露面,葉家的事,就白園一個管家負責照看著。葉老爺因受到打擊,精神越發不好,薛靈犀依舊沒什麼怨言,如以往一般在他身邊伺候。   「委屈你了。」第三日早上,用完早膳後,葉鈴去看葉蓁時,葉德清握住薛靈犀的手,有些哽咽著道,「以前我也常說這句話,但也都只是說說罷了,如今,我才覺得,真的,是委屈你了。」   「老爺說的什麼話,我也是葉家的媳婦,我從未覺得委屈。」薛靈犀抽出手,給葉德清遞上茶,溫聲道,「老爺可要保重自己,三姑娘那,還得想想辦法才是。」   「能怎麼辦?!」葉德清讓她把茶放在一邊,「蓁哥兒我早有心理準備,如今他能醒來,對我已是安慰……可是鈴兒,唉,這是造的什麼孽,為什麼我葉家會出這樣的事!她當年也不跟我說!」   「崔姐姐也是生了孩子後才知道的,她原是想告訴你,只是不知該如何開口,又抱著希望,或許孩子們不會出事,所以才……」薛靈犀坐到葉德清身邊,柔聲道,「崔姐姐心裡比誰都痛,走的時候,心裡還掛念著幾個孩子和老爺您。而且都這麼多年了,您若是這時候怪她,她泉下有知,難以瞑目啊。」   「我不怪她,也怪不來了。」葉德清長嘆了口氣,這幾天,他似一下子老了十歲。   薛靈犀起身,一邊給他揉太陽穴,一邊道:「老爺要是不知該怎麼說,三姑娘那就由我跟她說去,這等事,還是自己心裡明白些好。日後,若有什麼事,也不至於慌亂無措。」   葉德清一愣:「要告訴她?!」   薛靈犀沒有停下手裡的動作,只是問了一句:「難道老爺不打算告訴三姑娘?」   「她都快十六了,有是那麼個心高氣傲的性子,親事還遲遲沒有定下。」葉德清說到這,停了好一會,才沉重地道,「她以後,可怎麼辦?」   葉蓁醒過來了,卻活不下去。   閨女原本好好的,如今卻添上這麼一個噩耗,這可都是他的親身骨肉啊。   薛靈犀正想開口,不料就在這會,房門突然從外頭推開,薛靈犀邁步進來,警惕地打量了薛靈犀一眼,然後問向葉德清:「爹瞞著什麼沒跟我說?」   葉德清愣住,薛靈犀輕輕一嘆。   ……   安嵐用過早膳後,在琢磨香的事,正打算找人問問景炎公子或是廣寒先生在何處,她有好些問題想請教。只是她剛走出房門,就聽到葉家人住的那個方向傳來隱隱約約的哭聲。   是葉三姑娘,已經知道了嗎?   安嵐轉頭往那看,遲疑著要不要過去瞧瞧,只是走了幾步後,又返身回來。   這種事,誰都愛莫能助。   換做她,此時此刻,應該是不想看到任何外人。   想到這,她心裡輕輕一嘆,然後抬起連,看著高遠的天空,感謝娘親,給了我一個這麼健康的身體,雖然不知道你在哪裡。   ……   下午,葉德清就同景府的人告辭,本應該還要去跟白廣寒和景公表示感謝的,但正巧白廣寒那個時候不在景府,景炎也出去了,景公這幾日又因身體不適,不見客。於是葉德清託白園的管事務必將他的感謝帶到,然後就帶著妻子兒女離開白府。   安嵐一路送他們會葉府後,也跟著告辭,她該回長香殿了。   薛靈犀出來送她,請她日後有空了,要常來做客。   安嵐上馬車之前,還是忍不住問一句:「三姑娘,沒事吧?」   薛靈犀搖了搖頭:「小姑娘家家的,知道這樣的事,哪能沒事,她性子倔強,在外人面前都是要裝無事的模樣。但事已至此,自欺欺人也無用,我會慢慢開解她的。」   本以為葉三姑娘那麼針對她,她心裡多少會有些介懷,卻不想,薛靈犀這話裡,是真心實意的關心。安嵐有些詫異,薛靈犀也只是微微一笑,再次請她將自己的感謝傳達給廣寒先生。   安嵐將上馬車時,葉府裡忽然跑出一個丫鬟,慌慌張張地對薛靈犀道:「夫,夫夫人,二公子咽氣了!」 第160章對話   安嵐看著躺在床上,安靜地閉著眼睛的少年,有些不敢相信,他,竟就這麼死了。   剛剛她告辭時,他的臉上的氣色瞧著還是很不錯的,比前幾天好很多,讓人覺得,再過幾天,他也許就能跟正常人一樣下了床,活蹦亂跳了。而其實,昨天他也確實下床了,而且還在園子裡走了一圈。   景公子說,那個香境是陷阱,針對的是廣寒先生。   葉蓁被選中,當成誘白廣寒出手的對象,說不清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因為被選中入大香師的香境,所以他多活了些時日,卻也因為入了香境出不來,所以多活的那些時日,對於家人來說,只是個會呼吸的屍體而已。   如今,總算是解脫了。   葉鈴趴在床頭,握著葉蓁的手大哭,這是她的手足,他們一塊長大,他們身上流著相同的血……三年前,大哥走了,如今,蓁哥兒也走了,就剩下她一個人,未來的某一天,她很可能也會像他們一樣!   葉德清擦了擦眼角,強忍住心裡的悲痛,喚來丫鬟將葉鈴扶起來。丫鬟扶不動,為難地看著葉德清和薛靈犀,薛靈犀走過去,低聲勸道:「鈴兒,小心哭傷了身子,你爹會更傷心。」   葉鈴沒有看她,只是哭聲逐漸低了下去,但依舊握著葉蓁的手,完全沒有要起身的意思。她如今,已經說不清究竟是傷心還是害怕了,蓁哥兒死了,她唯一的手足斷了,從今往後,她要一個人去面對那件可怕的事情。   薛靈犀又喚了一聲:「鈴兒。」   葉鈴依舊沒有任何反應,她厭惡薛靈犀,恨薛靈犀,但是,現在。她覺得自己似乎沒有力氣跟薛靈犀繼續鬥下去了。該死的都死了,馬上就要輪到她了,再鬥還有什麼意思,這個家。跟她再沒什麼關係了。   葉德清開口道:「扶三姑娘回房去!」   幾個丫鬟又靠過來,葉鈴立馬一聲尖叫:「別碰我!」   薛靈犀忙讓她們都退開,也遞給葉德清一個別慌的眼神,然後蹲下去,低聲道:「鈴兒,蓁哥兒昨晚跟我說了幾句話,是特意讓我告訴你的。」   葉鈴一怔,轉頭,狐疑地看著薛靈犀:「說什麼?」   薛靈犀拿手絹給葉鈴擦了擦眼淚:「蓁哥兒的事,你爹和我都很難過。特別是你爹,又是白髮人送黑髮人,你就莫再讓你爹傷心了,隨我去洗把臉,我同你細說。」   再一次白髮人送黑髮人。這話令人心碎。   葉鈴看向自己的父親,看著父親鬢上已花白的頭髮,長時間來對她父親的埋怨,此時終化成酸澀,眼淚不覺又掉了下來,這一次卻沒有再鬧。   薛靈犀將她扶了起來,讓她鬆開葉蓁的手。送她回了房間。   安嵐輕輕一嘆,走到葉德清面前:「請節哀順變。」   葉德清微微頷首,面色慘澹,唇抖了幾下,終是什麼也沒說。   ……   三日後,葉蓁下葬了。   次日。長安城的某個戲園子裡,有兩個身份尊貴到跟葉家完全不相干的人,一邊下棋,一邊談論此事。   手執白棋的是個年約四十的男人,一身貴氣。他落子時,道了一句:「羅家居然有那種病,之前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羅家一直以來都掩飾得很好,上一代一個發病的人都沒有,誰也想不到……」   「三年前,葉家大公子應當就是因為這個病發作才死的。」   「您忘了,三年前,長安城正好傷寒症爆發,死的人太多了。」   中年男人執白棋的手微頓:「嗯,那年的傷寒症,若非長香殿給家家戶戶送去香,怕是更不好收拾,說起來,還真是功德無量。」   「那年,近百萬兩的香,一半是出自天樞殿,財神景公,當真名不虛傳。」   中年男人眉頭微蹙:「葉蓁究竟是死於病症,還是香境?白廣寒真的順利除去香境的界點了?」   「……」   「香境是你設下的,你也說過,當年憑白廣寒的能力,不可能順利破開『陷阱』,但兩次都被白廣寒破了!」   「雖不敢相信,但也不敢不信,權當是他順利破了吧。」   中年男人面色不豫,片刻後問:「葉蓁的屍體上能不能找到點蛛絲馬跡?」   「我勸您別打這個主意,我們能想到的,白廣寒一樣能想到,或許他就等著您動手呢。」   中年男人忽的一聲冷笑:「你怕他!」   「不是怕,只是為確保萬無一失,七年都等下來了,何必在這個時候亂了陣腳。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能順利破開『陷阱』,他這個時候挑選繼承人,足以證明,他著急了,他為何著急,頗耐人尋味。」   「我只知道,你花了七年時間,竟還是沒辦法確定這件事!」   「他是白廣寒,天樞殿的大香師。」   「你呢?」   「我?」黑子緩緩落下,「他也花了七年時間,還是一樣找不到我。」   ……   安嵐回到天樞殿,走到伴月居這的時候,看到有個人正站在院子門口,仔細一瞧,竟是赤芍。   藍靛也瞧清楚是赤芍,嚇一跳,忙低聲道:「這才幾天,怎麼赤芍姐姐就出來了?」   安嵐頓了頓,就走過去,微微欠身。   赤芍打量了安嵐一眼,沉默了一會,才道:「很意外吧。」   安嵐搖頭,赤芍臉上露出一絲冷笑:「廣寒先生對我的信任,沒有你想像中那麼脆弱。我過來,就是想告訴你一句話,你算計得太厲害,在先生眼裡,都是笑話。」   安嵐道:「多謝赤芍侍香的忠告。」   赤芍走了,藍靛輕輕籲了口氣,不解道:「這幾天香殿裡是出什麼事了嗎?」   安嵐一邊往伴月居裡走,一邊道:「多半是有人幫赤芍侍香找到小可的死與她無關的證據了。」   藍靛問:「姑娘這麼確定?」   安嵐推開門,進了自己的房間:「一會你可以去打聽打聽,這等事應該不難問到。」   藍靛笑了笑:「肯定是要打聽的,我先服侍姑娘梳洗。」   「你讓人送熱水進來就行,然後你去忙吧。」安嵐說著就走到房門口,往丹陽郡主住的那屋看了看,丹陽郡主還沒回來。   丹陽郡主回來了,只是在進長香殿的時候,跟崔文君碰上,便讓崔文君叫到玉衡殿去了。   「你母親可好?」回了香殿後,崔文君看著丹陽郡主慢悠悠地問了一句。   「母親很好,這幾天還問起姑姑呢,哦,這是母親讓我帶給姑姑的禮物。」丹陽郡主說著就轉身,讓秀蘭將清耀夫人早準備好的東西拿出來,然後她捧著送過去,「母親說姑姑不喜歡俗物,所以,請人給姑姑繡了幅桌屏。」   崔文君摸著桌屏上栩栩如生的茶花,淡淡道:「嫂子有心了,改日你替我謝謝你娘。」   丹陽郡主笑道:「姑姑能喜歡就好。」   崔文君抬起眼,看了她一眼,忽然問:「你對安嵐,是什麼感覺?」   丹陽郡主一愣,遲疑著道:「姑姑問的是?」   「你是崔氏嫡系,應該有那等直覺。」崔文君接著問,「你第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當時可有察覺到什麼?」   「是夏天,我剛剛來長安不久,第一次到天樞殿求見廣寒先生時。」丹陽郡主心裡不解,卻還是老實回道,「那會兒,她還只是個香奴,不怎麼起眼,只是隔著遠遠,我就注意到她了。」   「你怎麼注意到她的,當時什麼感覺?」果真如此!崔文君不由坐直起來,心裡隱隱有些緊張,如果,真是她的孩子,那麼安嵐和丹陽就是表姐妹,這樣的血緣,丹陽應該也能有所感覺。   丹陽郡主看著崔文君眼裡露出的關切,心裡越發不解,忍不住問了一句:「姑姑,為何問這個?」   崔文君淡淡道:「自然有我的原因,你繼續說。」   丹陽郡主只得接著道:「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只是我當時掃了一眼,就看到她了。那會兒還沒怎麼在意,只是,接下來的每一次碰面,她都會令我吃一驚。她的身份升遷得很快,最後,真的站在我面前時,我才明白,第一次碰面時,為何會注意到她。這樣的對手,都碰上了,怎麼可能會注意不到。」   對手!?   崔文君又往後一靠,面上的神色慢慢淡了下去,因為是對手嗎?不是因為有血緣關係?   「姑姑。」丹陽郡主看了崔文君一會,遲疑著道了一句,「姑姑似乎很關注安嵐姑娘。」   崔文君不想回答她的話,擺了擺手,就讓言嬤嬤送她出去。   只是就在丹陽郡主和言嬤嬤將出去時,她又吩咐言嬤嬤:「你去天樞殿,將安嵐叫過來。」   「是。」言嬤嬤恭敬應下。   「姑姑找安嵐什麼事?」出了崔文君的寢殿後,丹陽郡主悄悄問了言嬤嬤一句。   言嬤嬤守口如瓶,搖頭道:「回郡主,這事老身也不清楚。」   丹陽郡主心裡嘆了口氣,回到伴月居時,正好看到安嵐從屋裡出來,她便走過去:「玉衡殿的崔大香師請你過去。」   「崔大香師?」安嵐不解,「崔大香師找我什麼事?」   她總覺得崔文君大香師對她似乎抱著什麼成見,每次都是用一個打量探究的眼神看著她,令她心裡極其不舒服。 第161章回溯   「請問嬤嬤,崔先生為什麼找我?」隨言嬤嬤出了伴月居,走了一段路後,安嵐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言嬤嬤看了她一眼:「姑娘過去不就知道了。」   安嵐遲疑了一會,就小心翼翼地道:「安嵐愚笨,不知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在崔先生跟前表現得不妥,還請嬤嬤能指點一二。」   言嬤嬤頓了頓,然後依舊打著官腔道:「姑娘多慮了,依老身看,姑娘聰慧無雙。」   一點都聽不出究竟是何意,安嵐也不好再多問。   到了玉衡殿後,藍靛正要跟著安嵐一塊進去,卻被言嬤嬤給攔下了:「崔先生只見安嵐姑娘。」   藍靛看了安嵐一眼,就往後退一步。   安嵐想了想,便道:「你先回去吧,忙你的去。」   藍靛看了看安嵐,想了想,就應下了。   待藍靛轉身離開後,言嬤嬤才道:「安嵐姑娘,崔先生等許久了。」   安嵐點頭,踏上層層臺階,跨過高高的門檻,再次走進崔文君的寢殿。   跟上次不同,這一次,崔文君是半躺在鋪著雪貂毛的美人榻上,身上披著件妃色的對襟褂子,腰上蓋著一條白色的毯子,毛茸茸的,泛著亮澤,毛毯一直垂到地上。美人榻下面也鋪著一張厚實的地毯,美人榻的自個腳沉入地毯足有三寸,未有地毯鋪到的地方,那地磚也是暖的,暖而香,令人不覺間就放鬆下來。   自打生了孩子後,崔文君就懼冷,即便是盛夏,她的手腳也是冰涼的,自己調理了多年,見效甚微。所以,玉衡殿有春。有夏,有秋,就是沒有冬天。冬天,在她心裡。因而她一直懼冷。   安嵐走過去行了禮,崔文君卻沒什麼反應,闔眼臥在榻上,似真的睡著了。   安嵐等了一會,詢問了看向言嬤嬤,言嬤嬤卻沒有給她任何表示。   因為已經有花香了,所以玉衡殿內沒有點香,只是這廳內,就擺著一盆滿月山茶,但卻能令裡裡外外滿室都生香。特別是越靠近崔文君。那香味就越濃,就好似,她就是那山茶幻化出來的。   約一刻鐘了,崔文君竟還沒有醒過來的意思,安嵐遲疑了一下。就低聲道:「崔先生既已經歇下了,我就不便再打擾……」   「我讓你走了嗎。」崔文君終於開口,然後慢慢睜開眼,「不耐煩了?」   「先生誤會了,我只是怕衝了先生這滿室的花香。」安嵐忙解釋,「先生殿內,無論是侍女還是侍香人。身上都未佩香,我身上確實佩戴了香囊,所以……所以才不敢多留。」   崔文君往她腰下看了一眼,便道:「將你的香囊拿來我看看。」   安嵐一怔,卻也不敢再多嘴,小心解下自己的香囊。放到言嬤嬤手裡。   崔文君接過去,看了看,然後道:「這裡頭的香,是你自己配的?」   安嵐應聲:「是,讓先生見笑了。」   「配得不錯。」崔文君看著這香囊有些出神。片刻後,才又接著問,「這香囊,也是你自己做的?」   「是」   崔文君閉了閉眼,這樣的香囊,她和白純都會,不過,她做得比白純好。而此時她手裡這個香囊,做工也不差,比當年的白純強,但比她做的,還是差了些。   崔文君摸著香囊上的花紋:「樣式和針法都有些別致,是誰教你的?」   安嵐回道:「是安婆婆教的。」   果然是她,崔文君心裡嘆了口氣,只是,那老婆子到底是真的一點都不知情,還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她再次看向安嵐,拿著香囊的手不由緊了幾分,這麼多年,竟就在她眼皮底下,她卻一點都不知道。   崔文君接著問:「你說,你七歲以前的事,全都不記得了?」   安嵐點頭:「是。」   「你只記得,你是七年前入的源香院,是被人牙子賣進來的。」   安嵐再次點頭:「是。」   崔文君的聲音忽然變得有些模糊,甚至還有了回音:「你,祈禱你,不是在騙我。」   如果是騙了她,如果是白純的孩子,那她會讓她知道,什麼叫後悔!   ……   安嵐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夢見自己又回到源香院了,她還是香使長。   香院的人事變換太多,繁雜沉冗的庶務一下子壓過來,還有晉香會要準備,時間遠遠不夠,可她怎麼還分神這麼久!   「安嵐。」熟悉又陌生的房間,金雀一臉笑的走過來,「我聽說,你讓廚房做了燉羊肉,咱們晚上一塊去婆婆那用飯吧!」   她有些愣怔:「金雀!」   「還發什麼呆,快走吧。」金雀拽著她往外走去,門被拉開,白光湧了進來。   她忽然從床上醒了過來,仔細一看,自己在誰在香使的房間,她揉了揉兩步太陽穴,原來是夢!王掌事和桂枝逼得太厲害,居然讓她夢到自己成功坐上香使長的位置。她閉了閉眼,卻覺得熟悉的畫面不停地從眼前閃過,王媚娘死了,連喜兒要嫁人了,婆婆的身體又不好了,石竹和桂枝暗中偷情,香院內波濤暗湧,王掌事幾次將她叫過去,或明說或暗示,一樁樁一件件,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她起身,想出去透口氣,卻一開門,就被外頭的眼光晃花了眼。   「安嵐,那兩老婆子吃飯去了,我能不能水盆放下來吧,我,我堅持不住了!」   金雀小心又害怕的聲音在耳邊迴響,她恍過神,才發現自己剛剛差點暈過去。   今天的活沒做完,又被兩個監工的老婆子刁難,讓她們跪在烈日下,兩手還舉著一盆水。   她才將水盆放下,身後的鞭子就抽過來,她痛得渾身一顫,死死咬著牙。   金雀大聲哭喊求饒,卻有人在一旁幸災樂禍。   好痛……   婆婆哭了,給她和金雀上了藥後,摸著她們的腦袋說:「香奴的命由不得自己啊。」   那她不要做香奴,她不要做香奴……   王掌事找她過去,滿臉心疼,滿嘴關心,斬釘截鐵地說要為她懲罰那兩婆子,只要她認他做乾爹。   乾爹!?   她知道乾爹是什麼意思,她驚惶地從王掌事那逃了出來,害怕得渾身顫抖。   她不要做香奴!   活沒做好,她被派去餵馬,馬廄那裡來往的人很少,只是每天都有兩個院侍會到那走一圈。   他們知道她是被罰到這的,有個院侍看她的眼神總帶著幾分不懷好意。   她及盡小心,卻還是被那個院侍給堵住了。   他捂著她的嘴,用力扯她的衣服,她在他手上狠狠咬了一口,他驚叫了一聲,大怒之下一個巴掌甩過來,她半邊臉都麻了,嘴裡都是血,耳朵聽不見了,她沒哭,她掙扎著要拿那把切乾草的長刀,她要捅了他!捅死他!   她不要做香奴,死也不要!   有人在關鍵時刻循聲趕了過來,她滿身狼狽地回去,金雀一臉驚惶地抱著她,不敢讓人知道,怕遭人落井下石,於是只得死死咬著牙,無聲地哭。   崔文君站在窗外,看著屋裡那兩孩子,心裡五味陳雜,手心反覆握住又鬆開。   如果,如果是她的孩子,是她那可憐的孩子,她勢必將這整個香院掀翻,一個都別想逃!   如果,如果不是她的孩子,是那賤人的,那,這些又與她何幹!都是活該,她不順勢推一把已是仁慈。   你究竟是誰!是誰?   崔文中兩手緊緊握成拳,胸口起伏得有些厲害。   看得越多,了解得越深,就越被那個尋不到的答案折磨,錐心蝕骨,鮮血淋漓。   這個答案,她一定要知道!   時光回溯,眼前的小姑娘一年比一年小,精緻的臉蛋慢慢變得稚嫩,不變的是,她永遠有幹不完的活,以及不時的責罰。唯一慶幸的是,有安婆婆在一旁,只是,安婆婆也不過是無意中碰到她,便撿了過去拉扯看顧。   回溯了七年時光,到了最關鍵的這一年。   崔文君的臉有些發白,這幾日她的精神耗損極大,時光回溯的香境又是最耗費精神,她本不應這麼著急,只是,她等不了,一時一刻都等不了。   她要認她的孩子!   七年前,小安嵐剛入香院,沉默寡言,怯弱少,茫然多,不似一般的孩子。   她似真的沒有任何記憶,有個瞎了一隻眼睛的老媽子覺得她跟自己死去的閨女很像,就認了她做女兒,只是沒幾個月,那老媽子因去外採香藥,結果摔崖死了。   她要找娘,有人騙她,她娘在長香殿,她傻傻的就上去了。   長香殿呵,哪是什麼人都能上來的地方!   崔文君看到白廣寒,愣了一下,神色複雜,原來如此。   但是,這不是她真正關心的。   小安嵐被抬了回來,崔文君走到床邊,看著趴在床上那個小小的身影,手不覺抬了起來,卻遲疑了一會,又放下去。   時光繼續回溯,但,這一次,竟是一片茫白。   崔文中怔住,轉頭看床上那個身影,怎麼可能!?   這孩子,真的沒有前面那幾年的記憶!   崔文君搖頭,不可能,存在過的事情永遠不會消失。   她凝神,眼前終於出現隱隱約約的景象,果然,崔文君暗自點頭,只是下一刻,她看清楚展現在她眼前的景象後,再次愣住了。 第162章柴門   眼前的景象如水紋裡的倒影,在虛無中慢慢成形。   簡陋,古樸,看起來無比單薄,實際上卻是堅不可摧。   出現在她面前的,是一扇柴門,門板甚至都長了青苔,門前雜草叢生。   泥土的澀,雨水的涼,從門後面透了過來。   但是,門上落了鎖,青銅鎖。   崔文君走上前,看著那把鎖,眉頭微蹙。   記憶鎖!   是誰?   誰給她上了這把鎖?!   白純那賤人嗎?不會,白純早就死了,不可能是她。   呵,一把破鎖,就想攔住她。   她抬手,握住那把鎖,只是才微微用力,旁邊的孩子就呻吟了一聲。   崔文君一怔,接著一驚,遂放開那把鎖,轉過頭。   趴在床上的小安嵐不知何時,已經醒過來,她抬起頭,看著崔文君問:「你是誰?」   那眼神,不驚也不懼,似經歷過太多苦難後,終於學會的平靜。   那把鎖,竟是跟這孩子的精氣神息息相關,若強行破壞,必將重傷她,除非,找到鑰匙。   「你是誰?」小安嵐再問,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戒備和警惕,獨沒有驚慌和恐懼,那不是一個普通孩子應該有的眼神。   門後面究竟是什麼?她七歲之前到底經歷了什麼?為什麼記憶會被鎖住?   崔文君抿著唇,看著那身上還帶著血跡的孩子,那麼小的年紀,那麼柔軟的身子,卻有這麼倔強冷靜的眼神。她忽然想起,多年以前,她和整個家族對抗的時候,面對一個一個過來勸說的親人,她似乎也是這麼倔強和冷靜。   崔文君的心剎時軟了下去。不自覺地就朝小安嵐靠近兩步,安嵐卻馬上往後退開,一臉警惕地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神裡甚至流露出一絲戾氣。崔文君怔住。適才軟下的心開始動搖,這樣的眼神,竟也有幾分像白純。那賤人離開玉衡殿後,每次看到她,眼裡都帶著毫不掩飾得戾氣。   崔文君收住腳步,眼裡的情緒反覆變了幾次,猛地轉回身。   就算不得已會傷到這孩子,她也要破開這把鎖,如果,真是她的孩子。事後她就算傾盡一切,也會治好,如果不是,那就——   崔文君的手再次覆在那把鎖上,卻就在這會。她的香境突然不穩。   有人強行闖入她的香境!   並且已經尋過來了,崔文君轉頭,不悅地眯了眯眼。   白廣寒。   單調冰冷混沌不清的香境內,那個人似披著晨曦的光行來,雖僅照亮方寸之地,卻給人心裡點上一盞暖燈。   只是眨眼的時間,白廣寒就來到了他們跟前。   小安嵐怔了怔。隨後眼裡露出幾分激動,之前的警惕和戒備盡數褪去,取得代之的是純粹的孺慕之情。   白廣寒走到她身邊,垂眸,抬手,在她腦袋頂上輕輕摸了摸。   那麼冷漠孤高的人。竟有這麼溫柔的一面,並且流露得那麼自然。   小安嵐愣愣地受著,既詫異,又緊張,受寵若驚。不知所措。   看著安嵐那樣的變化,崔文君皺眉,愈加不悅。   「這孩子,是我選的人。」白廣寒放下手後,才轉身,擋在小安嵐前面,看著崔文君道,「崔先生過界了。」   崔文君慢條斯理地道:「過界的究竟是誰,開了這扇門後就知道。」   白廣寒看了哪扇門一眼,眸光微冷:「你想要她的命?」   崔文君道:「她傷了,我負責治好。」   「崔先生怕是忽略了。」白廣寒又將手放在安嵐腦袋上,接著道,「她現在是七歲,不是十四歲,七歲的孩子,根本不可能承受得起你的攻擊,你若強行破開她的記憶鎖,她必死無疑。」   安嵐不自覺地往白廣寒身邊靠,伸手抓住他的白袍,白廣寒低頭看了她一眼,她回視,眼神清亮。白廣寒便握住她的手,安嵐愣住,怔怔地看著那隻拉著自己的大手,然後垂下腦袋,抬起另一隻胳膊,用髒兮兮的袖子擦了擦眼睛。   必死無疑!   崔文君放在銅鎖上的手僵住,這,這個代價……她轉頭,看著那個孩子,思緒有瞬間的空白。   風,平地而起,水,於虛無中生。   白廣寒抱起安嵐,乘風而起,順水遠退。   崔文君放射性地抬手擋住洶湧而來的水,她的精力一時難續,柴門隨在她身後消失。   「今日之事,我可以不做計較,但下不為例。」香境消失的那一瞬,白廣寒清冷的聲音直接傳到她腦海裡。   ……   風停水退,香境散去時,崔文君只覺有些暈,便抬手撫額。   「先生。」言嬤嬤擔心地上前一步。   崔文君緩過神後,抬眼,便看到白廣寒抱著安嵐離去的背影,她微微皺眉,神色明顯是不悅,但並未出聲阻止。   言嬤嬤低聲道:「安嵐姑娘剛剛暈了過去,隨後廣寒先生忽然進來,就……」   崔文君自美人榻上坐起身,言嬤嬤遂上前去給她放好靠墊。   「她暈過去了?」崔文君依舊蹙著眉頭,她剛剛設的香境並沒有攻擊性,不會傷到入香境的人,唯有最後,她要破那把銅鎖時……   「是,老身也嚇一跳。」言嬤嬤點頭,「好好的,忽然就倒在地上了,接著廣寒先生走了進來,之前,也沒人進來通報。」   除非私交極好,否則,大香師去別的殿拜訪,即便不用再殿外等候,也還是需要請一位侍從進去通報一聲,如此才顯尊重。   崔文君背靠在柔軟的引枕上,沉默許久,真的,會傷到她。   那把鎖,應該就是安嵐七歲那年落下的,那個時候,她本不應該醒來,卻因為她動了鎖的關係,驚到她了。強行破開的話,或許真的就……   崔文君忽然覺得從未有過的煩躁,答案就在那裡,她卻無法掀開。   沒錯。她不敢!   她承受不起那個結果,但是,難道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   「終有一天,你會被愛與恨同時折磨,永不停歇……」   她忽然想起白純留給她的那句話,手不禁有些顫抖,那個賤人!好陰毒的心!   但是,那把鎖,究竟是誰設下的?   白純早就死了,那個男人也沒有這等能力。難道,是長香殿裡的人?   崔文君神色凝重,會是這樣嗎?只是,目的何在?   ……   赤芍候在白廣寒寢殿內,歸整這幾日殿內的大小事情時。聽說廣寒先生回來了,她忙走到門口,不想卻看到白廣寒抱著安嵐走過來。   一直以來,修養到家,無論大小事臉上都能保持波瀾不驚的赤芍,在那一刻,明顯怔了一怔。   「先生。這是?」不過,她很快就反應過來,遂欠身退開,「安嵐姑娘這是怎麼了?」   「暈過去而已。」白廣寒進了寢殿後,將安嵐放在軟榻上。   赤芍即問:「要不要緊?奴婢需要準備什麼?」   「無礙,過一會她自會醒來。」白廣寒說著。就丟下自己抱回來的人,往裡進去了。   赤芍遲疑地站在那,看著躺在榻上的安嵐,甚是不解,廣寒先生為何會將她帶回來。她又是怎麼暈過去的?   只是,不等她琢磨太多,白廣寒的聲音從裡傳出來:「你無需管她。」   「是。」赤芍對著那聲音的方向微微欠身,恭敬應下,然後又看了安嵐一眼,才退了出去。剛一出去,就碰到赤箭,赤箭朝她走過來,關心道:「沒人給你臉色看吧?」   「誰敢。」赤芍聲音平淡,平淡而冷傲,有兩分似白廣寒說話時的神態。   「沒有就好。」赤箭笑了笑,然後道,「我剛剛瞧著廣寒先生,似乎抱著一個人回來了,還是個姑娘,這,怎麼回事?」   「是安嵐,聽說是暈過去的。」赤芍說著一句,然後問,「我剛剛一直在這邊,你在前殿當差,可知道出什麼事了?安嵐怎麼會暈過去,先生又怎麼會將她抱到這邊?」   赤箭打量了赤芍一眼,忽然一笑:「很少看到你這麼好奇。」   赤芍微怔,隨後道:「確實是我多嘴了。」   她說著就略一頷首,然後要從赤箭身邊過去,赤箭忙攔住她,低聲道:「我不是說你什麼,我的意思是,你偶爾這樣才好,這才像個活人,別像以前一樣,整天板著個臉。」   赤芍皺眉,頓了頓,才道:「你幫我,我心裡記得,日後有機會,一定會還的。」   赤箭搖頭:「何必說得這麼客氣,你心裡能記得我就行了,有些東西,能說還就能還得上的嗎。」   「我還有事要忙。」赤芍側開臉,說著就要走。   赤箭在她身後道:「剛剛廣寒先生是從玉衡殿那出來的,安嵐姑娘之前讓崔先生請去玉衡殿了。」   赤芍一怔,是安嵐得罪了崔先生,還是,另有原因?   「我知道的也就這些,都告訴你了。」赤箭笑了笑,說完就先轉身走了。   赤芍想叫住他,卻張了張嘴,遲疑了一下,又閉上了。   ……   安嵐醒過來的時候,恍惚了好一陣,才回過神,隨後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我,這是,怎麼了?   她從軟榻上坐起身,想了好一會,卻發覺自己想不起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這裡,一個人都沒有。   她要站起身時,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醒了。」 第163章贈香   白廣寒的寢殿沒有崔文君那裡看起來那麼精緻溫馨,殿內除了一爐香,基本就沒有多餘的擺設,所以初一看,只覺冰冷而寂寞,就連窗欞外穿透進來的陽光也是迷迷濛蒙,更顯此處不似凡間。   安嵐轉頭,有些茫然地看過去。   稀薄的陽光落在他半邊身子上,絲質的白袍化在那團光裡,模糊了他的身影,卻清晰了他的五官,宛若七年前初見時的那一面。   安嵐怔怔地站起身,有些無措地看著那人,一時間,她竟生出不知今夕是何夕之感。   白廣寒走過來,打量了她一眼:「還覺得身上不適?」   安嵐回過神,忙垂下眼,卻接著又抬起眼,茫然地搖頭,然後問:「先生,我記得我是去了崔先生那,怎麼……」   「你入了她的香境,承受不住,暈過去了。」白廣寒說著就轉身,往裡走,「進來吧。」   安嵐還不及從前一句話中反應過來,就又被下一句話給弄得愣住。   進去!?   她對這裡雖不熟,卻也知道,那裡面,是廣寒先生就寢之所,非請不能入。據藍靛透露,此處的一應物什,就連赤芍都不可隨意觸碰,平日裡的打掃,也是由廣寒先生親自指定的侍香人負責。   她有些惶恐,只是白廣寒已經走了,她不敢貿然開口問詢,只得小心翼翼地跟上。   屋內已經擺上香席,白廣寒入香元位,安嵐遲疑了一下,就走過去,在他旁邊跪坐端正。   白廣寒親自在她面前試香。   安嵐只覺得心臟止不住地砰砰直跳,她覺得有些匪夷所思,不知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今日之前,廣寒先生對她還不冷不熱,不聞不問。現在,卻,卻要親自教導她!   香室內的擺設較外廳更加單調冰冷,但是。當那個男人在香幾前筆挺地跪坐下,抬起手時,一切都變了。   什麼是美?   是少女的身軀,是美人的容顏,是嬌豔的花朵,是雨後的彩虹,是瑰麗的彩霞……以及,白廣寒試香時的動作、氣質、神韻。   即便他面上的表情依舊不變,但是,卻添了一抹溫柔。   安嵐表情認真得有些悲傷。第一次,她直面這樣的高度,認清了自己究竟差了有多遠。如此完美,她恐怕窮其一身,都無法到達。即便日後她將這樣的動作學得絲毫不差,卻又怎麼學得來那樣的神和意!   白廣寒將品香爐遞給她,安嵐舉手接過,置於鼻前,初品,香入鼻,心頭忽生起一股莫名的激動。如潛藏在心裡的渴望突然往上湧,她驚得手微顫。   白廣寒開口:「在鼻前繞上二十五次。」   安嵐一怔,雖不解何意,卻還是照做。   「過火不帶菸草氣的沉水香三兩,麝香一兩,切碎烘焙。新木香四錢,玄參半兩,切細烤炙,甘草末二錢,焰硝末一錢。甲香一分,用浮油煎至金黃,用蜂蜜洗去油……」白廣寒微沉的嗓音在香室內緩緩道出此香的做法由來,及其所含的深意,「此香方為山谷道人從東溪老那傳得,東溪老從歷陽公那傳得,最初何處來,已不得而知。此香原名為宜愛,為江南宮中香品,取自宮內一美人之名,只是此香不同凡俗,後改名意可,取其使眾生不業力,無度量之意。」   安嵐託著品香爐在鼻前繞了二十五次後,目中不覺掉下淚來,心裡卻不覺悲傷,反有種愈加沉穩踏實之感,之前她為與廣寒先生之間的距離之遙感到悲傷無望的情緒,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   她有些怔然地放下香,沉默一會,抬眼,看向白廣寒:「意可香。」   「求覓向上必以此香為可,眾生業力不可度量,若發心向上,用此香可怔悟無生。無生者,佛語為不生不滅之自性,所以必為『可』也。」白廣寒看著她道,「今日我將此香贈於你,望你能不負它之意。」   安嵐放下品香爐,起身拜謝。   白廣寒看著跪俯在自己跟前,捧上全部信任的女子,心緒微微有些複雜。她在崔文君香境裡,伸手抓住自己的衣服,抬眼看向他時的眼神,也是毫無條件的信任。怎麼會有這麼矛盾的孩子,那麼細膩的心細,那麼警惕的心性,對旁人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卻能給予他全部的信任!   「先生,我怎麼會在這?」將告辭離開時,安嵐還是忍不住問出心裡的疑問。   白廣寒瞥了她一眼:「崔文君的香境,你不記得了?」   「我只記得我好像做了個夢,但醒來後,卻什麼都想不起來了。」安嵐搖了搖頭,隨後又試探著問,「崔先生的香境是什麼?先生……知道?」   白廣寒看著她道:「她要查探你七歲之前的記憶。」   安嵐一怔,七歲之前的記憶……片刻後,她才又問:「那崔先生看到什麼了?」   「什麼都沒看到。」白廣寒打量著她道,「有人,把你的記憶鎖住了,強行打開,會傷到你的性命。」   安嵐又是一怔,面上更加茫然。   白廣寒問:「你對此事可有印象?」   安嵐搖頭,卻過了一會,不解道:「可是,崔先生為何要查我之前的記憶?」   白廣寒沉默了片刻,道出一句:「她未說。」   她未說,卻不代表他不知道。   安嵐走出天樞殿後,不巧看到丹陽郡主往這過來,兩人正好碰上。   丹陽郡主有些意外,看了一眼她拿在手裡的香盛,淡淡一笑:「安嵐姑娘也是過來交香品的?」   「有別的事。」安嵐搖頭,隨後道,「郡主是來交香品的?我香品的還未完成呢。」   如今她和丹陽郡主並非只去事務廳領差打發時間,自赤芍被罰閉門思過後,白廣寒就交給她和丹陽郡主幾個題目,命她們各自選一個題目,配出合適的香來。   「哪有那麼快。」丹陽郡主也搖頭,「我是碰到些難題,想過來請教先生。」   「那不耽擱郡主了。」安嵐微微欠身,說完就轉身,只是丹陽郡主卻叫住她,問道:「先生這會兒在裡頭麼?」   安嵐點頭:「在的。」   瞧著安嵐走遠了,丹陽郡主踏上臺階時,一直跟在丹陽郡主旁邊的秀蘭忍不住道:「她怎麼會在這,莫不是偷偷跑來獻殷勤的?我聽說她之前待的那個源香院,裡頭出了不少腌臢的事,看她那麼會算計,會不會也像將在源香院學得的那一套用在這吧,郡主,您得小心……」   丹陽郡主的臉頓時沉下,一聲低喝:「住嘴,你哪學得的這些不中聽的話!」   「郡,郡主,奴婢知錯了。」秀蘭一瞧郡主是真的生氣了,心裡一慌,忙解釋,「郡主,絕非奴婢憑空造謠,奴婢也是聽別人說的,真的,奴婢可以發誓。」   「別人說那是別人的事,我管不著,但是,你卻說不得,不僅說不得,最好想都不要想!」丹陽郡主一臉嚴肅,「除非,你不是我的丫鬟,那麼無論你說什麼,想什麼,做什麼,我自然就管不著。」   秀蘭臉色刷的白了,慌忙跪下:「郡主,郡主,奴婢知錯了,奴婢今後一定記得郡主的教誨,求郡主不要趕奴婢走!」   「你起來,莫要在這裡跪。」丹陽郡主趁著臉道,「回去我屋裡跪上兩個時辰,你需記得,想清楚你錯在哪。」   秀蘭站起身:「是。」   丹陽郡主進去了,言嬤嬤遠遠看著這一幕,心裡微微一嘆,崔氏出了如此難得的姑娘,本該是跟在崔先生身邊學習的,卻……偏偏又多了個安嵐,更令人苦惱的事,那孩子的身份竟如此難定。   約一刻鐘後,丹陽郡主從白廣寒的寢殿出來,隨後,從天樞殿的侍女那聽說,今日,安嵐竟是讓廣寒先生抱回殿內的!而安嵐剛剛手裡拿著的那個香盛,也是廣寒先生的東西。   丹陽郡主走到臺階前站住,抬眼看了一會冬日高遠的天,沉默許久,輕輕嘆了口氣。   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   她終於理解,那些年,族中的姐妹總是不平她得老太太偏愛時的心情了。   只是,安嵐,為何會在姑姑那暈過去?   安嵐什麼時候得罪過姑姑嗎?   丹陽郡主站在那想了一會,想不出什麼合理的答案,便搖了搖頭,然後下了臺階。   只是她下了天樞殿的臺階後,就看到言嬤嬤朝她走過來。   丹陽郡主便走過去,欠身行禮,微笑道:「好些日子沒去看嬤嬤了,您身體可好?」   言嬤嬤道:「多謝郡主惦記著,老身還跟往常一樣。」   丹陽笑道:「那就好,嬤嬤這是來給姑姑帶話的?」   「不是」言嬤嬤搖頭,然後道,「,老身是來找郡主的,崔先生請郡主過去說說話。」   「姑姑找我?」丹陽郡主有些意外,「姑姑找我什麼事?」   即便她自小就崇敬崔文君,但崔文君一直以來,對她都是淡淡的,從來就沒有族中親戚待她時的那份親熱,也從未主動找過她,今日忽然讓言嬤嬤來請她,叫她如何不詫異。 第164章條件   丹陽郡主來到玉衡殿的時候,崔文君已離開那張鋪著貂皮的美人榻,走到露臺上,看著遠處的偏殿。那裡,養著十多個她從各種撿回來的孩子,每一個都曾擁有過她一段時間的疼寵,但是,沒有一個能如此左右她的情緒,沒有!   究竟是孽緣還是善緣?   崔文君輕輕撫摸著旁邊那盆開得正豔的茶花,白廣寒擋在前面,實在是礙手礙腳。   丹陽郡主隨言嬤嬤走到露臺這,緩緩一拜:「姑姑。」   崔文君沒有回頭,依舊看著偏殿那邊,那裡有兩個同安嵐一般大的孩子正在院子裡說話,不時還你追我趕地玩鬧一番,清脆的笑聲甚至傳到這邊。   丹陽郡主行禮後,就安靜地候在一邊。   被姑姑冷落,不是第一次,她已經從最初時的難過中,學會了平靜處之。   崔文君從偏殿那收回目光,摘下一片花瓣,揉碎,剎時花香襲人。   偏殿那的兩姑娘終於注意到崔文君,慌忙站直了,遙遙行禮。   崔文君未理會,慢慢轉過身,看著丹陽郡主道:「白廣寒對你如何?」   丹陽郡主回道:「先生待我很好。」   「陳家村的沉香案,白廣寒賞了你,卻給了安嵐一個功過相抵。」崔文君淡淡道,「你可是覺得自己在此事上,勝了安嵐?」   丹陽郡主一怔,隨後搖頭:「丹陽不敢這麼認為。」   「哼……」崔文君冷笑,「憑天樞殿的能力,要回一塊沉香,算得了什麼事。」   丹陽郡主未應聲,她知道,姑姑不會平白無故地跟自己說這番話。   「景公有財神爺之稱,景炎又長袖善舞,白廣寒不缺財力,也不缺權力。你知道他缺的是什麼嗎?」   丹陽郡主抬頭,想了一會,就欠身道:「請姑姑賜教」   「葉府的事後,白廣寒對你們倆並無任何特別的表示。說明你們在葉府的事情上,並未分出高下。」崔文君說到這,停了一停,就問了一句,「剛剛,你是從哪來?」   「我自先生那出來,就看到言嬤嬤了。」丹陽郡主說著,就有些遲疑地問,「姑姑也清楚葉府的事?」   崔文君沒有回答,而是接著問:「你在那看到什麼了?」   「看到安嵐。」   「除了這個呢?」   丹陽郡主不解道:「除了這個?不知。姑姑想問什麼?」   「崔氏的女人,無論什麼性情,骨子裡總是帶著傲氣的,不容旁人將自己比下去,我如此。你也如此。我要問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心裡怎麼想的。」崔文君有些冷嘲地笑了笑,打量著額丹陽郡主道,「嫉妒不是壞事,你嫉妒她,也不算丟臉。她如今與你地位相同,又得白廣寒偏愛,你心中不平,是理所當然之事。」   丹陽郡主正要開口,崔文君卻抬手止住她的話,然後問一句:「你只需告訴我。想不想得到天樞殿繼承人之位?」   丹陽郡主怔然,只是片刻後,坦然道:「若不想,丹陽就不會千裡迢迢從清河來到長安了。」   崔文君接著問:「那你有幾分勝算?」   這一會,丹陽郡主沉默許久。才開口道:「五成。」   這個答案,連她自己都覺得意外,因此說出來時,她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安嵐,那個幾個月前還只是個香奴,如今竟給她如此大的壓力,並且那份壓力不僅僅是來自廣寒先生的偏愛。畢竟,那份偏愛,還不足以另天秤完全傾斜。   崔文君緩緩道:「清耀夫人是個有手段的女人,不過,就憑她,也補不足剩下的那五成。」   丹陽郡主一怔,遂道:「我並未……」   崔文君卻再次打斷她的話:「不過,我卻可以。」   丹陽郡主詫異,崔文君看著她道:「我可以教你,讓你如願。」   丹陽郡主愣住。崔文君接著道:「不過,有個條件,你找個合適的機會,和安嵐立個賭約,繼承人之爭,輸的一方,必須自請離去。」   丹陽郡主終於明白,原來,是為了安嵐。   於是,沉默許久,她才開口:「丹陽可否問一問,姑姑為何如此在意安嵐?聽說,剛剛安嵐在姑姑這裡暈了過去。」   「不能。」崔文君神色淡淡,眼裡卻帶著一絲嘲諷,「不過,你母親自會告訴你。今日之事,你心裡若猶豫,也不必急於回答,或者,你也可以去問問你母親的意見。」   ……   丹陽郡主離開玉衡殿後,言嬤嬤走上前來,低聲道:「先生是想將安嵐姑娘收到身邊?」   崔文君淡淡道:「不如此,如何查清她的身份。」   言嬤嬤道:「只是,廣寒先生不見得會放手。」   崔文君冷笑:「那就由不得他了。」   「由不得誰?」崔文君的冷笑剛落,一個張揚放肆的聲音就傳過來,「你又打什麼壞主意呢?」   崔文君皺眉,轉頭,就看到柳璇璣走過來,她殿裡的侍女則快步走過來道:「先生,柳先生前來拜訪……」   言嬤嬤擺了擺手,讓那侍女退下,然後她也跟著退到一邊。   柳璇璣走到崔文君跟前,打量了她一眼,隨後搖頭:「氣色這麼不好,為那丫頭耗費了不少精神吧。」   崔文君轉身,一邊往殿內走,一邊道:「你有何事?」   柳璇璣嗅了嗅放在屋內的那盆山茶花,笑了笑:「也不是特意過來,路過,想起這事,便進來看看,順便跟你說句話,那孩子,如果不是你的,你也別做得太絕。」   崔文君在美人榻上重新坐下:「然後呢?」   柳璇璣笑了:「我跟她到底有過交情,她又曾求過我,我自是不好眼睜睜看著你胡鬧。再說,那也是個可憐的孩子,趕盡殺絕的事,還是別做為好。」   崔文君冷笑:「這事還輪不到你插手。」   柳璇璣走到那面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又看了看自己身後的崔文君:「我只是來跟你說一聲,你應不應,自然由得你,我管不管,也是由得我。」說完,她就轉身,看著崔文君搖頭,嘆道,「何必這麼跟自己過不去,就為那麼一個男人,丟不丟人!」   崔文君冷下臉:「你懂什麼!」   「我懂……」柳璇璣呵呵地笑了一笑,然後道,「我懂那個男人本就是個多情種,我早說過,他跟你不是一路人,你要的純粹,他卻給不起。」   崔文君忽然收起面上的怒氣,慢悠悠地往椅背上一靠:「你要跟我談陳年往事?」   柳璇璣轉身,坐過去,在她肩膀上輕輕一按:「你直到現在,還是不懂男人。當年我跟你說過,那男人不簡單,今日我再告訴你一句,白廣寒也不簡單,包括那位景炎公子,最好別惹他們。」   崔文君看了看柳璇璣,似笑非笑地道:「早就有人惹上他們了。」   「醞釀了那麼多年的風暴,能避開就避開吧。」柳璇璣收回手,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言嬤嬤遲疑了片刻,幾低聲道:「柳先生似乎話裡有話。」   「向白廣寒出手的人,就在我們這幾個當中。」崔文君淡淡道,「她剛剛是在試探我。」   言嬤嬤低聲道:「那安嵐姑娘的事。」   崔文君篤定地道:「丹陽會答應的。」   ……   丹陽郡主回了伴月居後,在屋裡坐了一會,就推開門走出去,往安嵐那邊看過去。她究竟是什麼人,為何不止能得先生偏愛,連姑姑也如此在意。   半個月後,長安城迎來初雪的那日,丹陽郡主請了半日假,回宮一趟。   「原來如此,那個孩子竟是她!」清耀夫人聽完丹陽郡主的敘述後,出神了半響,才嘆息地道了一句。   丹陽郡主不解:「那個孩子?」   清耀夫人道:「你姑姑曾有過一個孩子,只是出生當日,就被人抱走了,這十多年來,她一直沒有放棄尋找那個孩子,此事,你也是知道的。」   丹陽郡主大詫,好一會後,才有些不敢相信地道:「難道,那個孩子,就是安嵐!」   清耀夫人卻搖頭:「及有可能,不過,你姑姑沒有馬上認她,估計自己心裡也不確定。」   丹陽郡主怔在那,如此說來,安嵐及可能,是她表妹!   「不過,此事對你來說,還真是個好機會。」清耀夫人輕輕一笑,「更難得的是,你姑姑竟親自開口許諾要助你一臂之力,丹陽,有她的幫助,天樞殿那個位置就非你莫屬了。」   丹陽郡主回過神:「可是……」   清耀夫人搖頭:「沒有可是了,不管那個孩子是不是她要找的人,你姑姑如今對你算是表明了態度,玉衡殿留給你的機會幾乎是沒有了,你若還想走香師這條路,就只能想辦法留在天樞殿,讓白廣寒最終選你。」   「能得姑姑親自教導,我自是求之不得,只是……」   「只是你覺得,這樣的交換,你會勝之不武?那個賭約,你開不來口?」清耀夫人冷笑,「我且問你,如果安嵐站在你現在的位置,你覺得她會猶豫嗎?」   丹陽郡主怔住,清耀夫人搖頭嘆道:「你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要知道,這件事對你來說,才是最大的不公平。你難道還沒看出來,你如今只有天樞殿這一條路可走,而她,則有兩邊可以選擇。」   清耀夫人說完後,心裡又加一句,那丫頭,當真成了禍患。 第165章分配   「長香殿的大香會就快到了,到時各個香殿下面的所有香院都會參與,這是你的好機會。」清耀夫人說著,算了算日子,接著道,「如今就連宮中的幾位娘娘都開始為這次的大香會做準備,更別論那些皇親國戚,文人墨客了。」   每年的十一月十五到三十的這半個月時間,是長香殿的大香會,也是長安城的一次盛會。上到皇親國戚,下到販夫走卒,無人不參與其中。因世人愛香,長安城又是座千年雄城,當權者有海納百川的心胸,故商貿極其繁榮。最初時,香商們為了更易交流,便相互約定,每年都挑了個固定的時間,帶著貨品從各地匯集而來,於是慢慢就形成一個香的集市。   後隨著香集市的規模越來越大,長香殿在長安官署的授意下,接過了香集市的權杖,成為香集市的主持者,並改名為大香會。自此,每年的大香會,下面香商們的集市貿易依舊,上面,則添了香師或是勳貴們舉辦的各種香會,有時候甚至大香師都會露面,贈來賓一場玄妙之旅。因而大香會的影響力越來越大,到如今,已成為整個長安城的名流都趨之若鶩的盛會。   這樣的日子,自然是長香殿最為忙碌的時候,亦是香殿的侍香人同殿侍以及各個香院掌事結交的最好時機。   清耀夫人參加過數次大香會,因而有所了解,便接著道:「你心裡需清楚,不僅香殿的人,就是下面香院的人,全都在看著你和安嵐。」   丹陽郡主微微一嘆:「母親不用多說,我心裡是明白的。」   「你明白就好,她因著景炎公子的關係,多得廣寒先生些偏愛,不要緊。你只要籠住那些香院掌事的心,那麼她得的那點兒偏愛。就真算不得什麼,你手裡握著的,才是實實在在的助力,是廣寒先生真正需要的。」清耀夫人緩緩道。「即便景炎公子有意要幫她,也不可能為了她去支使別的香殿的人,所以你姑姑的話,你不能不答應。」   ……   丹陽郡主回到伴月居,正好用晚飯時間,她站在門口想了想,便轉身,走到安嵐那輕輕敲門。   開門的是藍靛,來開門的是安嵐,安嵐有些意外:「郡主回來了。」   丹陽郡主笑了笑:「我從宮裡帶了些點心。送來給你嘗嘗。」   「這怎麼好意思,郡主太客氣了。」安嵐也笑了笑,然後讓開身,「郡主還沒吃晚飯吧,藍靛去傳飯了。郡主一會在我這一塊吃如何。」   「如此便打擾了。」丹陽郡主解開身上的披風時,順便環視了一下安嵐住的地方,其實這裡跟她那差不多,只是她那添了許多自己平日用慣了的東西,這兒,卻顯得有些單調,明顯。安嵐沒有什麼自己的東西。   「這是剛泡的香茶。」安嵐給丹陽郡主倒了杯熱茶,然後在她旁邊坐下,她有些意外,丹陽郡主會過來找她,也不知,是不是有什麼事。   丹陽郡主接過那杯茶。吹了吹,小心品了一口。   兩人雖認識快半年時間了,但相互間還是覺得生疏,說話時,也都存著三分客氣。一開始。她們是因為身份懸殊,後來是因為競爭關係,所以,一直以來,即便沒有誰刻意保持距離,但是那份距離從未消失過。   安嵐等著丹陽郡主說明來意,丹陽郡主卻等著安嵐問自己來意,所以,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下去。於是,這樣的沉默,使得房間裡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尷尬。   喝了半杯茶後,丹陽郡主見安嵐還沒有開口,遂明白安嵐這是等著自己開口呢,只是,她也不知從何說起。剛剛,更多是因為一時衝動,所以才找過來,畢竟,那個消息實在太令她震驚了。   見丹陽郡主一直盯著自己瞧,安嵐不解道:「可是我臉上有什麼?郡主為何這麼看著我?」   丹陽郡主忙收回目光,又喝了口茶,然後笑道:「安嵐姑娘生得這麼俊,令堂定是位美人。」   安嵐一怔,探究地看了丹陽郡主一眼,才道:「我從小就被賣進源香院,我並未見過我母親。」   丹陽郡主也是一怔,隨後就問:「你是什麼時候進的源香院。」   「七歲。」   「那七歲之前,你在哪?」   「不記得了。」安嵐搖頭,然後打量了丹陽郡主一眼,「郡主為何對我以前的事這麼感興趣?」   「就是隨口問問。」丹陽郡主笑了笑,將那半杯茶放下後,往桌上看了一眼,就將自己帶過來的宮廷點心往安嵐面前推了推,「這是御廚做的,你嘗嘗,看看喜不喜歡,若喜歡,下次我去宮裡就多帶些回來。」   「多謝郡主,馬上就要用晚飯了,這點心我留著晚上再吃。」   才說著,藍靛就拎著食盒回來了,瞧著丹陽郡主在這,也有些意外,不等她開口,安嵐就道:「麻煩藍靛姐姐再備一份碗筷。」安嵐說這話時,特意看了丹陽郡主一眼,見丹陽郡主沒有起身的意思,心裡微微詫異,郡主這是真要在這吃飯了?究竟什麼事?   只是,那頓飯,一直到吃完,丹陽郡主也沒有在說什麼特別的事情,似乎就是為了過來蹭一頓飯般,吃完後,客氣了兩句,就起身回去了。不說安嵐,藍靛也甚是不解,待丹陽郡主離開後,就低聲道:「丹陽郡主今兒是怎麼了,瞧著跟平日不太一樣。」   安嵐搖頭,心裡慢慢回想丹陽郡主在這說過的每一句話,最後發覺,丹陽郡主只有在問她以前的事情時,語氣顯得有些不一樣。   又是七歲以前。   為什麼?   崔先生想知道,丹陽郡主也像知道。   她七歲以前,究竟發生過什麼事,又是誰,將她的記憶鎖住了?   很奇怪,以前,她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即便知道自己沒有七歲之前的記憶,她也不覺得奇怪,似乎下意識裡就認可了這件事,視為理所當然。現在想想,她的這種感覺才更加不合理,為何,她沒有那份好奇心?   就是現在,雖因他們的關係,她生出了幾分好奇,但又隱約覺得,自己似乎很排斥去探尋七歲之前的一切。   ……   十一月,寤寐林換上了皚皚銀裝,景炎依舊坐在透風的伴月亭內烹茶,一身雪白的狐裘披在他身上,看起來風流又貴氣。白廣寒負手而立,看著亭外的雪景,道了一句:「崔文君加上清耀夫人,那孩子受得住嗎?」   茶香逸出,帶著幾分龍腦的涼意,景炎淡淡一笑:「這是她必須要面對的,我不能每一步都扶著她走。」   白廣寒回頭看了他一眼,景炎又道:「不過,她的記憶鎖,倒是出乎我意料。」   「當年白純將她抱走後,不到一個月,也遭遇了意外。」白廣寒走到景炎對面坐下,「難道,那不是意外?」   景炎沉默片刻,才道:「你還記得白夜先生離開那年,曾說過一句話?」   白廣寒道:「他離開那年,說過很多句話。」   「先生說,柳璇璣,崔文君,白純,三人當中,柳璇璣最看得開,崔文君最認真純粹,白純最聰明心狠。」景炎說到這,停了一會,又道,「白純,只是差了一點運氣,不然玉衡殿的位置就是由她來坐了。」   白廣寒道:「她和安嵐一眼,也是香奴出身。」   景炎看著開始滾沸的茶湯,淡淡道:「所以崔文君才會那麼矛盾,這樣的巧合,聽起來更像是命運。」   白廣寒沉默一會,忽然道:「安嵐的記憶鎖,若是背後那人設下的……」   景炎手上的動作微頓,片刻後,搖頭:「不會。」   白廣寒看了他一眼:「你如此肯定?」   景炎忽然笑了一笑,抬起眼:「七年前,他不可能想著還會等上七年,並且能算到一個孩子身上,那個時候,他以為你,必死無疑。」   白廣寒沉默,景炎說完後,將第一杯茶倒在地上。   ……   十一月十四,是個大晴天,陽光及好,風颳在臉上,都不覺得那麼冷了。   「姑娘,換這雙靴子吧,這雙還沒穿過,明兒就是大香會了,姑娘先穿一天,試試腳。」一大早,藍靛給安嵐換好衣服後,就指著旁邊那雙鹿皮靴道,「若是不合適,還來得及去換。」   「那雙我要送人。」安嵐一邊拿出自己的舊靴子換上,一邊道,「一會你記得提醒我包起來。」   藍靛一怔:「姑娘要送誰?這靴子是景公子讓人做了送過來的。」   「昨兒我試過了,有點兒小,正好適合金雀。好了,不說這個,明兒就是大香會了,一會赤芍侍香要安排人事」她說著,就拉開門出去了。   藍靛又看了看那雙靴子,有些可惜的嘆了口氣,然後趕緊跟上安嵐。   包括安嵐和丹陽郡主在內,十三位侍香人分成兩組,分別由赤芍和赤箭領著。   負責分配的是赤芍,有些意外,或者毫不意外,安嵐和丹陽郡主被分在了同一組,並且都分在她這邊。   知道這個結果時,安嵐看了赤芍一眼,正好赤芍也往她這看了一眼,那眼神冷淡,沒什麼情緒,並很快就移開了。 第166章幫忙   大香會前面七八天,基本是忙香集市的事情。香會一般是從第十天才開始,最後三天則是**,特別是最後一天的香會,等同於壓軸戲。據說最後一天的香會,幾乎每年都是由大香師主持,少則一人,多則兩到三人。   赤芍分配好人手後,開始交代他們具體事項,一會兒,下面各香院的掌事便會上來,將接下來半個月要準備的事情具體說一說,香殿的人確認後,便開始給予配合。到時候,香殿的侍香人也會輪流著下山,到香集市去看著。   中午,天樞殿十三院的掌事到來的時候,安嵐遂發現,那十三位掌事當中,有三個人進了大廳,同殿侍長和赤芍等人揖手後,就往丹陽郡主那微微頷首,餘下的十位,也有六七人往丹陽郡主那看了一看,另外幾個則是同時打量著她和丹陽郡主。   安嵐心裡無端生出幾分緊張,她是從香院走出來的,她太清楚掌事們這樣的神色意味著什麼。大香師挑選繼承人,對香殿來說是大事,對香院來說也一樣是件大事。在香院的掌事們來看,這將關係到他們在掌事位置的穩固,以及日後有沒有更大的機緣,所以,沒有一位香院的掌事會等著塵埃落定後,再照章辦事。   中午過後,赤芍便指著丹陽郡主和另外兩位侍香人隨香院的掌事到香集市那邊去忙,安嵐則先留在天樞殿。   這個安排其實稱得上是公平的,但是,這是對一般的侍香人來說。   安嵐和丹陽郡主現在雖也是一般的侍香人,但最後,肯定不會是一般的侍香人,而將會是大香師的繼承人。所以,赤芍的這個安排,就等於是讓丹陽郡主佔了先機。丹陽郡主的能力本就不俗,甚至比她要優秀很多。如今再內外得道,這場較量的結果,已是呼之欲出了。   安嵐能反對嗎?   自然是不能的,她沒有理由反對。即便有理由反對,赤芍也不可能為她重新調整。   公平是什麼,公平永遠是相對的。   沒有利益衝突的時候,我可以給你公平。   沒有個人恩怨的時候,我可以給你公平。   雙方各方面都勢均力敵的時候,你可以爭取到公平。   顯然,安嵐並不在這些範圍內,所以,她明白,即便此時她據理力爭。也不會有什麼好的結果。因此,她選擇了沉默,如之前很多次一眼,沉默得溫順。   前往香集市肯定是不會清閒的,但留在天樞殿。卻也不可能有時間偷懶。   藏香樓,香器閣,光這兩個地方,安嵐就已經來回跑了七八趟。這要只是在源香那地方,即便是從前後兩個門來回跑十餘趟,也用不了多長時間。但是,天樞殿等同於數十個源香院。並且很多地方,修建了極高的臺階。因而,就這麼幾趟下來,即便安嵐自小做慣了跑腿的活兒,也覺得兩腿發酸。   最後一趟,她從香器閣的臺階下來時。抬起臉,看著已經布滿晚霞的天,不由停下腳步。一天,就這麼過去了,香集市那。應當很熱鬧了,不知金雀有沒有出去,景炎公子今日並沒有到香殿來,應該是去集市那邊了。景府的買賣做得極大,這樣的日子,自是不能缺了景公子,怕是,這些天,都不會過來。至於廣寒先生那邊,她不好隨便去求見,再者,即便見著了,這事也不好開口,說不好,怕是會弄巧成拙……   「安嵐姑娘。」安嵐正站著出神的時候,旁邊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她回過神,轉頭一看,不想竟會看到謝藍河。   夕陽下,少年的身影染了金輝,那雙淺棕色的眼睛泛著琉璃的異彩,溢出意外和驚喜。   「謝公子!」安嵐轉身行禮,隨後打量著他道,「謝公子怎麼到這來了?」   「先生讓我過來借個香爐。」謝藍河說著就走過來,「一直想過來看看你,沒想到會在這遇上。」   自晉香會後,他們就再沒見過,如今忽然在這遇上,兩人都不由想起他們一起採香藥的那日,那天也是夕陽西下時,他們一路扶持著回去……   兩人對看一眼後,皆是一笑,安嵐開口:「聽說你如今在謝雲大香師身邊學習,已是內定弟子,一直沒機會跟你說句恭喜。」   卻提到這個,謝藍河的表情微滯,然後微微搖頭:「現在說恭喜未免太早。」   安嵐一怔:「為何?」   「沒什麼。」謝藍河一嘆,「之前總覺得,只要能進長香殿,就萬事皆順了,卻不知,這才是剛剛開始。」   安嵐默了一會,微微點頭。   「你今日留在香殿?」謝藍河說著就打量了她一眼,含蓄地道,「你應該去大香會的香集市那,這個時間留在香殿並非明智。」   安嵐垂下眼,笑了笑:「這事由不得我。」   謝藍河一怔,便問:「丹陽郡主去香集市那了?」   安嵐點頭,謝藍河微微蹙眉,頓了頓,又問:「那你是一直留在香殿?」   「說不準真會如此。」安嵐說到這,就看著謝藍河道,「謝公子呢?也不去香集市嗎?」   謝藍河如今已跟在謝雲大香師身邊,若無意外的話,應該就是謝雲大香師的繼承人了。目前沒有競爭對手,所以對大香會,他倒是無需那麼迫切。   謝藍河道:「我明天就下去,今日在香殿幫殿侍長處理些雜事。」   安嵐眼睛一亮:「謝公子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謝藍河即道:「你說。」   安嵐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那封信,遞給他:「你明日到香集市的時候,幫我將這封信交給景炎公子,若是,若是找不到景炎公子,那交給源香院一位叫金雀的香使也行。」   謝藍河接過那封信,往懷了一塞:「你放心,我定會送到。」   「多謝。」見謝藍河一句不問幾應下了,安嵐滿臉感激,「這都不知該怎麼謝謝你了。」   「舉手之勞。」謝藍河說著就看了看天色,便道,「先生那怕是等著了,我就……」   安嵐即道:「謝公子自去忙吧,我也該走了。」   謝藍河一笑,轉身往上走了幾個臺階,隨後又站住回身叫住安嵐:「那天,我其實是想同你比一場的。」   安嵐一怔,一會後,才反應過來,謝藍河指的是第三次晉香會,他直接棄權的事。   ……   接下來的第二日,謝藍河那邊沒有消息,安嵐只聽說他下山去了。   第三日,已經不見什麼消息傳來,赤芍分派給她的雜事卻越來越多,並且多數是不用接觸殿試的活兒。安嵐開始有些擔心起來,猜測謝藍河有沒有順利將她那封信送出去,究竟是送到景炎公子那,還是送到金雀那了?   若是景炎公子收到後,並不打算幫她的話,那她……   還是再等等吧。   第四天,赤芍依舊沒有要將她分派出去的意思,景炎那邊也沒有任何消息傳來,這下,連藍靛都有些按捺不住了,便在安嵐跟前低聲道:「赤芍侍香這是明顯不公,姑娘不用再等了,直接去廣寒先生那說說吧,我覺得廣寒先生絕不會不管的。」   安嵐淡淡道:「先生一早就出去了。」   藍靛一愣,隨後就問:「姑娘怎麼知道?姑娘早上去找過先生了?」   安嵐搖頭:「早上出去傳話時,正好看到廣寒先生的馬車出去。」   藍靛低聲道:「怎麼就這麼巧!」   才說著,赤芍那邊就派人來喚她了,安嵐輕輕吐了口氣,收拾好心情,往赤芍那走過去。   她留在香殿的這些天,雜事不斷,簡直能把人瑣碎死。若非之前她在香院待過幾年,從上到下的事情也都接手過,心裡多少有些底,不然,真不知要如何亂。也幸得她有經驗又細細,因而赤芍交代她的是,她都能辦得妥妥的。   只是,不知這一趟,赤芍又要將什麼事推給她。   入了事務廳後,赤芍打量了她兩眼,然後才道:「你去收拾一下,下午同我一塊去香集市那邊幫忙。」   安嵐一愣,似有些反應不過來。   赤芍瞥了她一眼,就交代道:「每年的大香會,從各地趕過來參加大香會的都是各地的豪商,其中不乏一些,世家的家奴,總歸你心裡需記得,別縮手縮腳的,丟了天樞殿的臉。」   安嵐欠身道:「多謝赤芍侍香提點,那我這就回去準備了。」   赤芍點頭,待安嵐推出去後,她才沉下臉,皺起眉頭。景炎公子為何待安嵐這麼好,只是這有什麼用,難不成,景炎公子還真能決定大香師繼承人的選擇結構?!   不,不可能,那是只有廣寒先生才能定的事情。   赤芍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而且,她分配好人手後,當天就匯報給廣寒先生了,廣寒先生並無異議。   ……   香集市選在長安城最繁華的正陽大街,這條街本來就是做香料買賣的,平日裡的人就多,到了大香會這個日子,那就更是接踵摩肩。安嵐之前從未參加過這等盛會,所以當下車看到這麼多人後,不免嚇一跳。   而不等她回過神,就聽到有人在她身後道:「這麼巧。」 第167章不換   不及安嵐回身,旁邊的赤芍已經欠身行禮:「百裡先生。」   安嵐轉頭,便見身後站著位華服公子,身上披了件垂地的紫色出風毛大氅,那大氅不知是用什麼羽毛織就而成,料子隨著光線的變化,竟折射出深淺不一的紫,紫中又帶著紅,紅裡又透著藍,光澤華貴得令人望而怯步,那妖豔的顏色,似乎天生就是為配他而生。   容貌是十足的風流豔麗,眉眼中又帶著肆意的妖嬈,這個男人,簡直像一首華美的辭賦,可觀之賞之念之誦之……   安嵐跟著行禮,百裡翎走過來,笑眯眯地上下打量她:「你家先生呢?沒跟著你們一塊?」   哪有大香師跟著她們一塊的,這話似乎說得反了,只是百裡翎本就是這樣的性子,旁邊的人早已習慣。赤芍面無表情,旁邊的侍女則根本沒注意百裡翎究竟說了什麼,早都被那張臉給迷花了眼。   安嵐雖不習慣,但也沒有表現出來,只是搖頭,一臉正經地道:「廣寒先生一早就出門了。」   「哦,看到他了,可不就在那。」百裡翎一抬眼,往燕子樓那看了一眼,正好看到白廣寒往那上去,他即往安嵐肩膀上一拍,「去看看。」   這是要讓她跟著?安嵐一怔,忙看了赤芍一眼,赤芍只瞥了她一眼,沒有任何表示。   「百裡先生,我是來當差的。」安嵐有些拘謹地道,「請恕安嵐不能相陪。」   百裡翎眉毛一揚,眼睛微微一眯,似笑非笑地道:「丹陽郡主和你家先生都在燕子樓,你真的不想去看看?」   安嵐詫異抬眼,往燕子樓那看了一看。   百裡翎接著道:「那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去的地方,不跟著我,你要想自己進去,可有些費勁了。」   安嵐收回目光。看向赤芍:「赤芍姐姐,我可否半個時辰後再回來?」   百裡翎看著赤芍微笑,沒有說話,但那意思。只要不是瞎了眼睛,都能明白。   赤芍看了安嵐一眼,壓住心裡的怒意,淡淡道:「既然廣寒先生在這,你的事,便可以不用與我說。」   她說完這句話,又對百裡翎行了一禮,然後就領著旁邊幾位侍女轉身走了。   「白廣寒調教出來的人,還真懂得……」百裡翎看著赤芍的背影,卻只說了半句。就不說了。   安嵐疑惑地看向他,百裡翎收回目光,又上下打量了安嵐一眼,忽的一笑:「當日沒讓你進天璣殿,當真是可惜了。」   安嵐垂下眼:「是安嵐沒有那個福分。」   「那現在我給你這個福分如何?」百裡翎一臉揶揄地看著她。「正好白廣寒就在那,只要你答應,一會我跟他說,將你要過來。」   安嵐一怔,隨後就道:「先生說笑了,這豈能是兒戲。」   「若我開口,是不是兒戲又如何。是不是捨不得?」百裡翎一邊往燕子樓那走,一邊道,「若我真的跟白廣寒提了,你猜,他是捨得還是不捨得?」   安嵐垂著臉跟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似沒有聽到這句話般。   百裡翎「呵呵呵」地笑了,一臉的愜意。   安嵐只覺得心裡一緊,卻更加不敢多嘴。   大香師的思維,她跟不上。   ……   燕子樓是茶樓,是歌所。是長安城最風雅的場所之一。   即便這裡的茶水點心是別的茶樓數倍的價格,也還是有無數人喜歡前來捧場。   安嵐隨百裡翎直接上了三樓大廳,卻上來後,才發現這廳內除了白廣寒和丹陽郡外,還有三四個生面孔,卻不見景炎公子。這瞧著像是在會客,並且客人個個氣質不俗,雖比不上當時銅雀臺的那等場面,但這等排場,也足夠令人生怯了。   安嵐不由生出幾分忐忑,只是已經上來了,難道還能轉身下去不成。待百裡翎同在座的人打了招呼後,她才小意走到白廣寒身邊行禮。   「這位是?」旁邊一位藍衣文士看了安嵐一眼,開口問。   不等白廣寒開口,百裡翎就笑眯眯道:「是我家丫頭。」   這話說得**,讓人怎麼理解都成,藍衣文士心裡更是疑惑,既然是百裡先生的人,怎麼一上來,卻是走到廣寒先生這行禮?只是這話倒不好問,再說,這瞧著,左右不過是個下人,於是呵呵一笑:「長香殿的人,當真是個個都聚了天地靈秀。」   百裡翎已經命人在他旁邊加了個座位,然後就讓安嵐過去。   丹陽郡主有些詫異,往百裡翎那看了一看,隨後想起,安嵐之前本是在天璣殿名下的,如此,百裡先生剛剛那句話,也不算錯。   安嵐這下可真的為難了,百裡大香師的面子她自然是不敢駁的,但此時,她無論去還是不去,似乎都不妥。在座的似乎也察覺出點意思了,不約而同地停下交談,將目光都落到安嵐身上,安嵐愈加拘謹,求救般地抬眼,緊張地看著白廣寒。   白廣寒放下手裡的茶杯,淡淡道:「去吧,百裡先生賞識你,你記著別失禮。」   「是。」安嵐鬆了口氣,這才放心轉身。   那一眼,那一句吩咐,足以讓人明白,這小姑娘是誰的人。   百裡翎倒不介意,待安嵐在他旁邊坐下後,他抿了一口酒,然後有些懶散地往後一靠,眼睛微眯,渾不在意此時的自己看起來有多麼魅惑。   候在廳內的侍女皆紅了臉,就連在座的幾位男子,也不大敢多看。   「昨日贏你的那套紫銅灑金雲紋酒具,既然是你的心頭好。」百裡翎完全不理旁人,瞟了白廣寒一眼,兀自道,「我也不奪人之美,你拿別的來換也行。」   「紫銅灑金雲紋酒具?」藍衣文士一怔,忙開口,「可是出自前朝鄭公之手的絕代之作?」   百裡翎揚起嘴角,朝他舉杯,微微點頭。   藍衣文士怔然,隨後一嘆:「五年前,昭南王出重金讓人去尋這套酒具,前後花了十餘萬兩,但最終尋到的還是贗品,原來真品在長香殿。」   「不過是機緣巧合讓他給得了。」百裡翎說著就看向白廣寒,「如何?」   白廣寒問:「你想換什麼?」   「嗯……」百裡翎晃著手裡的酒杯,然後瞟了安嵐一眼,隨即將酒杯往几上一放,「就換這丫頭如何?」   廳內的空氣一滯。   安嵐只覺得頭皮發緊,有些緊張地看著白廣寒。白廣寒瞥了百裡翎一眼,淡淡道:「酒具我已讓人送到你的香殿。」   百裡翎大笑,隨後搖頭道:「幾十萬兩都換不了你一個小丫頭嗎。」   「天樞殿並非窮得揭不開鍋。」白廣寒道出這句話後,就不再理他,轉頭看向那位藍衣文士,「尊夫人的事,我會考慮的。」   「有勞先生了。」藍衣文士站起身,深揖,隨後道,「內子還等在下回去,就不多打擾先生了。」   白廣寒微微點頭,然後命丹陽郡主送人下去。   藍衣文士走到百裡翎這,與他告辭,隨後又打量了安嵐一眼,才轉身下樓去。   安嵐看著丹陽郡主送那幾位客人出去時,其言行舉止,是說不出的優雅妥帖,神態亦是閒適自如,完全是她學不來的。   「他夫人怎麼了?」藍衣文士離開後,百裡翎便問了白廣寒一句。   白廣寒卻看了安嵐一眼,安嵐忙垂下眼:「知道先生在此,所特意以前來問安,赤芍姐姐那還有事情要忙,安嵐就不在此打擾先生了。」   百裡翎眉眼含笑地瞧著,白廣寒微微點頭,安嵐心裡驀地有些失落,再行一禮,就轉身,卻剛下樓梯,正好碰到上樓的丹陽郡主。 第168章委屈   「安嵐姑娘是要去香集市那邊了?」丹陽郡主停下,朝她微微頷首,問了一句。   安嵐點頭,遲疑了一下,也問出一句:「郡主不過去了?」   丹陽郡主略有些歉意地笑了笑:「還有事需要回先生。」   安嵐也是微微一笑,然後側過身,讓出道。   丹陽郡主再次頷首,便從她身邊過去了。   安嵐下了幾級臺階後,就停下,聽著丹陽郡主的腳步聲,以及廣寒先生清冷又溫緩的聲音,她面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此時忍不住回頭,但看到的只是空空的臺階。   冬日的陽光從樓梯對邊照進來,切過這個角落,她正好站陰影裡。樓下路過的茶博士無意抬眼,便瞧站在樓梯上的那姑娘,沉靜得像個剪影,不禁一愣,正待要開口詢問,安嵐已經回過頭,一步一步下來臺階。   茶博士忙錯開身,卻又忍不住抬眼打量她,安嵐沒有理會,垂著眼,看著臺階,她覺得,她好像越來越貪心了。   好個精緻漂亮的姑娘,衣服也漂亮,那裙子像是剛剛熨過的,他家妞兒也一直想要件這樣的裙子,今年春節可以叫裁縫給妞兒做一身穿穿。茶博士瞧了瞧那裙子,接著又瞧了瞧那小襖,隨後再次看向那張臉,只是才看兩眼,安嵐就從他身邊走了過去,留個他一個淡而輕的背影。   怎麼,瞅著有點兒像他家妞兒受委屈的時候呢?但,也不完全像,他家妞兒沒有這麼,怎麼說呢?茶博士努力想隔壁的秀才老爺平日裡念的那些詞兒,最後勉勉強強想到一個「落寞」,只是又覺得好似也不太妥帖。於是他兀自搖了搖頭,心道還是自家閨女簡單可人,一眼就能看出在想什麼。那姑娘,小小年紀。就如此……茶博士看著安嵐的背影有些出神,直到有人叫了他一聲,他才回過神,隨後趕緊給客人添茶水去。同時心裡直笑自己鹹吃蘿蔔淡操心。   ……   出了燕子樓後,花了約半個時辰,安嵐才找到天樞殿在香集市所處的範圍,可見這集市的熱鬧程度。   「你先在這看著,各院有什麼需要香殿準備的,你辦的就儘量幫忙辦了,辦不了的就記下來。」赤芍瞧著安嵐後,就從人群中走過來,吩咐她道,「我要回客棧一趟。綠蘿幾個都在上四院那邊忙,你記著別讓這裡出亂子。」   天樞殿十三院,根據香院每年的獲利額數,分出上中下來。等級一分,便是直接關係到香院裡的每個人。特別是香院掌事的利益所得,因此,每年年底的大香會,都是中下香院翻身的機會,也是上院包住地位的機會,因此,自是誰都各出奇招。   安嵐點頭應下。隨後小心問道:「我這是第一次參加大香會,許多事情怕是還不熟悉,赤芍姐姐多早晚回?」   「丹陽郡主也是首次參加大香會,一樣什麼事都辦得妥妥的,如今許多掌事都對丹陽郡主讚不絕口,皆稱不愧是。」赤芍看著安嵐。不鹹不淡地道,「一會,你可以跟旁人多打聽打聽,沒準兒我說的也有誤。」   安嵐面上神色未變,再次應聲。赤芍這才面無表情地轉身離開了。   香集市雖不是菜市場,但是人如此之眾,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加起來,再又有另外那些買糖炒慄子,蝦仁蒸餃,灌湯包子,冰糖葫蘆等小商販瞅準商機蜂擁過來後,這裡真的就變成了比菜市場還要熱鬧的集市。幾乎每時每刻,都會出現些吵吵嚷嚷的大小事。   而赤芍才剛走不久,安嵐也馬上就面臨了一件即將要吵起來的事。   「這明明就是馥香院的位置,怎麼你們鬱香院子給佔了!」   「怎麼是你馥香院的位置,我們可都是照做順序擺的,不信你去那邊數一數,數著過來看看,我們是不是照規矩辦事。」   「規矩個屁,你們要真照規矩,能佔著我們香院的地方嗎,別以為你們是中院,我們就怕你們了。真槓起來,誰輸誰贏還說不準呢!」   「有種你槓一個我瞧瞧啊。」   「你,兔崽子,你再說一遍看看。」   「好啊,你敢罵我,我再說十遍我看你又能怎樣!」   「好了好了,都別吵了,你們天樞殿的侍香人過來了,小心,都收斂些,別惹禍。」   安嵐是被一個香院的香使給悄悄請過來給他們說和的,只是這過來後,還不等她開口,那兩人就紛紛跟她訴自己的苦。安嵐聽了好一會,才明白是怎麼回事,便道:「前幾日是如何安排位置的,照著前幾天的位置劃分。」   馥香院的掌事即道:「安姑娘真是個明理人。」   「安姑娘,你是有所不知啊……」鬱香院的掌事無奈地嘆了口氣,頓了頓,才道,「真不是我們鬱香原想擺在這,而是那邊把我們這給擠了,如此,按著順序來,鬱香院可不就擺在這個位置。馥香院也同我們一樣,往那邊挪過去不就行了。」   「怎麼個挪法,那邊就是牆了!」馥香院的掌事臉色鐵青,就轉頭對安嵐道,「安嵐姑娘,這事兒,您看怎麼辦吧,他這分明就是耍賴!」   安嵐順著這條道往前看去,沉吟片刻,才問:「那邊是哪個香殿的?」   馥香院的掌事即道:「是玉衡殿。」   鬱香院的掌事接著道:「安嵐姑娘,要不去看一看,昨兒也鬧出點兒矛盾,丹陽郡主就幾句話的功夫,便都給解決了。」   安嵐只得點頭,其實不用他們問,她也是要去看一眼的,只是當聽他們提起丹陽郡主時,她腳步微頓。   提起丹陽郡主,就連一直跟鬱香院掌事唱反調的馥香院掌事也不得不跟著點頭。   安嵐一垂眼和一抬眼的時間,面上又恢復正常:「玉衡殿的人為何要佔位置?」   鬱香院的掌事道:「那個地方好像有一塊比較坑窪,前幾日又下了幾場雪,那地兒就不好弄了,所以乾脆擠了別人的地方。」   正說著,安嵐就已走到玉衡殿的香院攤位這邊,並正好站在罪魁禍首的那個香院的攤位前面。 第169章矛盾   長香殿每一殿下面,其香院數,少的有五六個,多的十餘個。故如此之多的香院,不可能沒有競爭和矛盾,香院的掌事又是在這等名和利中淫浸多年,自然是各懷心思,手段百出。   每年大香會,這等爭搶風水寶地的事情是固定上演,解決的辦法也不過是各自協商,至於誰吃虧,誰佔利,端看各自的本事。而大多時候,這等事其實就是稀裡糊塗地磨蹭過去,要真計較起來,怕是就別做正事,時間都拿來計較了。強爭硬來的也不是沒有,但是事情鬧大了,最終是兩頭遭殃,徒惹人笑話,最後還得被殿侍長責罰。若是不幸傳到大香師耳朵裡,那這一通上下,估計都得遭殃。所以,無論是殿侍還是侍香人,都是儘量躲著這破事,躲不過的,也是想法子和稀泥。   若是同殿香院的事,還好解決,最麻煩的就是兩殿的香院起矛盾。若最後結果,自家香院利益因此受損,掌事們能不能接受另說,即便勉強接受了,也定會心存不滿,覺得你沒本事,最終不得人心;但若是弄得對方香院利益受損,那麼很可能這事就要往上捅,最後,無論怎麼處理,都是你沒有本事。   赤芍離開之前,這事已經鬧起來了,所以看到安嵐過來,便直接將這事扔給安嵐。   ……   走到那攤位前,安嵐表示來意後,玉衡殿寸輝院的丁掌事便揖手道:「安侍香,不是丁某佔此位置,而是天樞殿的位置並不在此。」   安嵐一怔,轉頭看向鬱香院的馬掌事,卻不等他解釋,就開口道:「可有集市規劃的圖紙?」   「有的,安侍香請過目,丁某並非虛言。」丁掌事馬上拿出早準備好的圖紙,遞過去。「這上面寫得很清楚,安侍香請看。」   這張圖紙是前兩年新定的,若是換新的圖紙,需道官府那去報備。而官府的程序較繁瑣。加上這圖紙定下才兩年,變動不大,所以,就一直沿用,期間若有小的改動,就是各自私下溝通。   正好,今年這小的改動,就是現在安嵐所處的這個位置。兩年前這個位置一直都是屬於天樞殿的,今年因前面街道口那的幾家鋪面拓寬了,於是影響到玉衡殿在集市的位置。加上旁邊道路的青石板斷裂了好幾塊,使得路面不平整,因此,玉衡殿的丁掌事便直接將攤位挪到這邊來。   圖紙上對這一塊的標記是,玉衡殿的攤位數量。以及每個攤位的大小。如此一算,丁掌事也確實沒說錯,但是,若照前兩年的情況,這個位置又確實是天樞殿的地方,圖紙上亦是同樣有標明。   如此,雙方都沒有錯。所以,這就出了矛盾。   安嵐有些奇怪,按說這等事在大香會開始之前,應該就被提出來予以修正,怎麼到現在才挑出來?   安嵐問:「前幾天,丁掌事的位置是擺在何處?」   「今日是丁某香院露臉的第一日。」丁掌事說著就打量了安嵐一眼。笑了一笑,「安侍香也是剛剛參於大香會吧。」   即便極力掩飾,但那笑容裡還是帶著藏不住的輕視。沒錯,丁掌事就是欺她年幼,加上位置已經被他佔了。在理上亦說得過去,因此,那看著安嵐的笑容不免幾多了幾分輕慢。   馥香院的莫掌事和鬱香院的馬掌事一看這情況,便知道這小姑娘也就是個糯性子,雖有侍香人的身份,還是大香師指定的侍香人,但到底出身不行,之前怕是根本沒見識過這等事,根本指望不上,於是也就不再看安嵐,直接跟那丁掌事嚷嚷起來。   這事,最終受損失的是他們,他們是真的著急。侍香人不過是動動嘴皮子而已,好不好都傷不到他們一根毫毛。   安嵐一看大家都往這邊瞧了,並且那眼神明顯是看戲的模樣,她心知這麼下去不行,須得像個法子讓丁掌事自願讓出這個位置才行。於是上前兩步,忽的就攔在馬掌事和莫掌事跟前,認真道:「兩位且先冷靜冷靜。」   莫掌事沒想安嵐會忽然從旁邊竄出來,怔了怔,才道:「安侍香,我這已經耽擱半天時間了,這再耽擱下去,我馥香院的損失誰負責?」   「我來想辦法。」安嵐說著就往旁邊看了兩眼,然後道,「兩位先隨我回去,莫要這在吵。」   丁掌事立馬接了一句,似笑非笑地道:「可不是,這能吵吵出什麼來。」   安嵐回身道:「丁掌事也請準備準備。」   丁掌事摸了摸嘴上那兩撇鬍鬚:「丁某需要準備什麼。」   安嵐往他那攤位掃了一眼,認真又誠懇地道:「要挪地方,但東西不少,還是提前收拾一下比較好。」   丁掌事一愣,安嵐已經轉回頭,對莫掌事和馬掌事道:「請。」   瞧著他們離開的背影,丁掌事有些好笑地搖頭:「這小姑娘,莫不是燒壞了腦袋,難不成以為她有跟丹陽郡主一樣的面子!」   前幾天,類似的事也有發生,但因丹陽郡主同崔大香師的關係非同一般,玉衡殿內上上下下都有不少崔氏的人,加上言嬤嬤暗中授意,因此都給丹陽郡主面子。但是,這位安侍香算得了什麼,說起來,她還是丹陽郡主的競爭對手,他們別說是給面子了,不下她的臉面,已算是客氣的。   到底是在天樞殿下面的香院當差,對於香殿的人,他們即便心裡看輕,面上卻是不能駁了對方的面子。所以莫掌事和馬掌事隨安嵐回來後,因莫掌事心裡著急,便先開口問:「安侍香,是不是要去找丹陽郡主?」   安嵐一怔,然後問道:「為何要找丹陽郡主?」   莫掌事和馬掌事對看了一眼,馬掌事便道:「安侍香今日剛剛過來,怕是還不知道,前幾天,但凡是同玉衡殿之間的矛盾,都是由丹陽郡主出面調停的。只要郡主一出面,玉衡殿那邊都會給幾分面子,事情也都很順利。」   莫掌事接著道:「聽說郡主一早就讓大香師叫過去了,我找人去請郡主……」   「不用。」安嵐輕輕搖頭,頓了頓,才道,「不用勞煩郡主,這件事,沒那麼麻煩。」 第170章交易   「安侍香意欲如何?」莫掌事比較著急,即追著問,聲音也高了幾分,「那丁通達的態度,安侍香剛剛難道沒有看明白!」   安嵐沒有在意他這樣指責的語氣,找鬱香院的馬掌事又拿了張圖紙,仔細看了一遍,才問:「往年,這樣的事情多不多?」   「不少,而且年年有。」說到這個馬掌事也頗為無奈,如今他雖是佔了馥香院的地方,卻也是不得已為之,他跟莫掌事本就無仇,若能和平處之,他自然不會選擇結下仇怨。但是,大家都搶著佔風水寶地,搶到最後,中下院就只能被擠到不起眼的地方,好些甚至不得不兩院共用一地。此等不公,由來已久,很多人心裡積怨卻同時又習以為常。   安嵐抬眼,又掃視了一回這片地方,片刻後才道:「一等位置售價幾何?」   莫掌柜和馬掌柜皆是一怔,不由對看一眼,然後打量了安嵐幾眼。他們還當小丫頭什麼都不懂,卻沒想,才幾句話功夫,竟就瞧出了背後的事。沒錯,每年的大香會,表面上看,香集市的位置各殿分好後,就由各院的掌事抓鬮,抓到那個是哪個。但實際上,所有好的位置,都是由負責的人暗中標了價,願意付錢的人,才能抓到那個號,不願送上銀子的,就看運氣了,即便少不了他的號,但是那攤位能不能順利擺上,卻不好說。入馥香院和鬱香院,如今就是這等情況,倒不是他們沒有出銀子,而是實在比不得上院掌事闊綽及人脈強悍。   不過,這到底拼的是實力和財力,此道也論不上什麼不公,優勝劣汰罷了。   兩人本事打算借著安嵐不知深淺,由著他們鼓動,到時即便掙不了什麼。但能讓他們看看熱鬧,也算是出口惡氣。卻哪想,這小丫頭沒他們以為的那麼天真,莫掌事心裡一嘆。便將什麼心思都收了起來,比劃了個手勢:「沒有準頭,年年都不一樣,不過最低都得是這個數。」   安嵐一驚,她是在香院出身,看得明白莫掌事這手勢,她粗略一算,心裡咋舌,一場大香會下來,光位置分配這一事。相關的香師,殿侍以及侍香人就不知賺了多少。難怪赤芍不願理會這等事,付了銀子的,自然希望得到更多的特權,所以那丁掌事才會那般理直氣壯。   只是這樣真金白銀的事。他們卻還能給丹陽郡主面子,可見崔氏在玉衡殿下的本錢可真夠足的。安嵐想到此,便斷了同玉衡殿好好協商的心思,再想剛剛在燕子樓看到丹陽郡主那邊氣定神閒的模樣,以及廣寒先生那般溫緩的聲音,她不由皺起眉頭。   「安侍香?」見安嵐問這麼多,卻還是什麼都沒說。莫掌事按耐不住,再次問,「此事該如何解決?馥香院不能就這麼耽擱下去。」   安嵐回過神,便道:「我知曉了,今日之內,我讓你順心。」   「今日之內?」莫掌事一愣。馬掌事也不敢相信,便問:「安侍香,有何良策?」   「將你們兩院的香品單拿來我看。」安嵐沒有解釋,只是吩咐一句。   兩人不解地對看一眼,遲疑了一會。即吩咐身邊的人去拿。   不多會,安嵐便接過兩人遞過來的香品單,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拿筆在每一份單子上圈了幾個香品名,隨後道:「這幾種香品,你們先別售賣。」   兩人瞧了瞧被圈出來的那幾種香品,更是不解:「這是為何?」   長香殿的香是最優質的,所以,即便是香殿之間,也是有買賣關係。莫掌事和馬掌事本以為安嵐圈出的,是那丁通達往年從他們這購買的香品,只是一看,卻發覺丁通達需要的那幾種香品,並沒有在安嵐圈出的香品內。   「照我說的做,若是有玉衡殿的人問你何因,便說是我的意思。」安嵐說著,就放下筆,往兩邊看了看,然後將手攏在袖子裡,往天璣殿的方向走過去。   兩人看著安嵐的背影,愈發糊塗。   沒用多少功夫,安嵐便找到了源香院的位置,陸雲仙早瞧見她,不等她走進,就迎過去,打量著她道:「好些日子不見了,知道今日多半會看到你,我一早就出來。」   安嵐微微欠身,隨後打量了一下源香院所處的位置,微微點頭:「極好。」   陸雲仙笑了笑:「託你的福,還算不錯。」   這是客氣話,安嵐心裡清楚,到現在位置,她還沒有給陸雲仙帶去什麼實際的利益,但陸雲仙看起來並不計較,表現出極難得的耐心,並且待她一如既往的親切。   安嵐客套過後,直接道:「這會兒過來,其實是想請陸掌事幫個忙。」   陸雲仙倒是爽快:「你說。」   安嵐如剛剛一般,請陸雲仙拿出源香院的香品單子,圈了幾種香品,讓她今日別售賣。陸雲仙問何因,安嵐將筆放下:「現在我先不說,但一會你便知道了。」   陸雲仙打量了她兩眼,笑道:「你總是讓人意外,行,就找你說的,這幾種香的買賣,我今日就不做了。」   「多謝!」安嵐道謝後,就離開源香院,尋到開陽殿那邊,找到謝藍河。   安嵐說明來意後,謝藍河同樣是不解,但並未多問,只是道了一句:「這幾種香品,僅今日停止售賣倒是可以,若是……」   安嵐道:「僅今日足矣,只是莫要與人說明,僅今日停止售賣。若是香殿的人問起何因,你說是我的意思便可。」   謝藍河點頭:「可以。」   安嵐甚是感激,行了一禮:「多謝!」   謝藍河打量了她一眼,道:「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   安嵐搖頭,笑道:「這一件就夠了。」   謝藍河看著她欲言又止,但終究沒有開口說什麼,只是點點頭。   他今日過來後,也聽說了丹陽郡主前幾日在此,做了不少得人心顯名望的事,所以,如此強勁的對手,他不免有些擔心安嵐扛不住。   ……   安嵐回到天樞殿這邊,便見莫掌事和馬掌事脖子都伸長了,瞧著她過來後,忙問究竟是怎麼回事。   「且耐心等一會。」安嵐沒有急著回答,只道了這麼一句,然後就袖手站在一旁,有些木然地看著眼前熱鬧繁華的景象,腦子想著的,卻是另外一個畫面。   丹陽郡主還未過來,廣寒先生同郡主說什麼呢?燕子樓的那幾位客人,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嗎?   她,比不郡主,差那麼多嗎?   但是先生贈了她「意可香」,其意,分明是及看重她的,只是,為何忽然又冷著她?   ……   大約過了一個多時辰,莫掌事幾乎要按捺不住的時候,忽然看到玉衡殿的殿侍找了過來,便直接找到安嵐身邊:「安嵐姑娘,車殿侍長有請。」   玉衡殿的殿侍長姓車。   安嵐回過神,轉頭看了那殿侍一眼,就點點頭,示意他帶路。   再次來到玉衡殿這邊,被請到一個小茶室坐下後,便瞧著一位留著美須的中年人從外進來,開門見山地問:「安嵐姑娘為何要針對在下?」   安嵐站起身道:「殿侍長何出此言?」   「安侍香何須裝糊塗,既不讓人賣香給玉衡殿,又讓人明明白白告之是安侍香的意思。」車鴻運說到這,就探究地看著安嵐,「只是,車某更好奇的是,安侍香為何會知道玉衡殿要買這些香?」   玉衡殿從別的香院進的香很多,但是,安嵐圈出的那幾種,確實玉衡殿必須要的,別處代替的絕不行。   「既然殿侍長如此直截了當,那麼我也不拐彎抹角。」安嵐站起身後,就將手放在袖子裡捂著,施施然道,「殿侍長要香,我要香集市的位置。」 第171章說服   「香集市的位置,安侍香如何要到我跟前來。」車鴻運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意外和不解,隨後好心提醒道,「安侍香若對香集市位置的劃分有何不滿,便照規矩提出異議,只要超過半數的人附議,那便可以重新安排。」   這話說得誠懇,誠懇得如似一位經驗豐富的前輩在教導懵懂無知的後輩,安嵐微微一笑:「這個再論。」   她道出這四個字後,就再無別的話了。   車鴻運準備了一肚子的話,卻見眼前的姑娘根本沒打算接,並且還是那副氣定神閒的模樣,令他有種無處著力的感覺,於是心裡不由有些焦躁,要是別的倒算了,怎麼偏偏就挑了那幾種香呢。那都是崔大香師每年指定要的,要的量倒是不多,但要求非常嚴格,如此條件下,想去別處找同樣的香替代,根本不可能。恰好這些香年年都是由他負責採買,若真出了什麼差錯,大香師怪罪下來,他這位置怕是就要讓出來了。   只用了兩息時間,車鴻運就明白了,相對來說,真正著急的是他。為崔大香師採買香品一事若出了問題,他就沒法交代了,而眼前這小姑娘,即便香院的位置沒處理妥當,或許會承受一些壓力,但為此負責的人卻還遠遠輪不到她。   但是,車鴻運卻不打算這麼輕易就讓對方如願,再說,他一把年紀了,被一個小姑娘這般明著算計,心裡無論如何都覺得不舒坦。   「姑娘能攔著一日,說到底,這賣的是姑娘與人的交情。」車鴻運不急不緩地勸說,「姑娘以為,這樣的交情能頂用幾日。」   安嵐坦然道:「一日足矣。」   車鴻運有些意外她如此坦白,只是,這樣的坦白,其背後怕是另有含義。於是便撫須一笑:「一日的話,車某還是等得起的。」   安嵐接著道:「一日之後,我會全部買下那幾樣香。」   車鴻運一怔,遂打量了安嵐一眼。拿不準她這話時認真的,還是僅是隨口說說來唬人的。   一會後,車鴻運開口:「姑娘,有這等決定權?」   那幾種香不算什麼名貴的香品,但量不小,全部購下,其數額,絕不是一個侍香人能做決定的。   「我只是個普通的侍香人,自然是沒有這等決定權的。但是,若不用天樞殿的名義去買。就無所謂有沒有決定權了。」安嵐看著車鴻運道,「但是,以景公之財,那點兒東西,豈在話下。」   車鴻運一怔:「姑娘是借景炎公子……」   安嵐收了口。沒有接車鴻運這句話,只是唇邊噙著一絲笑。   遲疑了一會,車鴻運也笑了笑,面上明顯是不信。   「白膠甘松兩種香品,購入的時限是大香會結束之前,最好是大香會開始第五到第七天這三天內。」安嵐看著車鴻運道,「車殿侍長那。應該有個時間表,我說的可對?」   車鴻運的表情終於出現明顯的變化,他詫異地看著安嵐:「你如何——」   只是話一出口,他忽然醒悟過來,這話一問出去,等於是承認安嵐說的沒錯。於是趕緊又收住。隨後,停頓了一會,才問:「姑娘想要哪個位置?」   安嵐心裡鬆了口氣,能問出這句話,說明事情成了一半。她將早準備好的圖紙拿出來。展開,指著其中一處道:「不是我想要哪個地方,而是這裡,原就是劃給天樞殿的,如今卻被玉衡殿的人佔著,所以請車殿侍長出面處理。」   車鴻運道:「此事,我需先了解一下情況。」   「可以。」安嵐收起圖紙,涼涼地道,「只是,過了今日,那些香品酒都入我囊中。到時,車殿侍長若要買,就來找我吧。」   車鴻運微微蹙眉,這小丫頭,說話的神態,有些目中無人了。   「對了。」安嵐走到門口時,又停下,「剛剛我一過來,廣寒先生就找我過去交代了好些事,隨後命我過來集市這邊處理,丹陽郡主卻留在廣寒先生那,暫且幫忙旁的事。車殿侍長若是不信,可以跟百裡大香師打聽一下,當時,百裡先生也在場。」   安嵐說完就走了,車殿侍長皺起眉頭,沉默了一會,便喊人進來,命其去打聽景炎公子如今在何處。隨後又喚了另外一人進來,問起百裡大香師剛剛在哪,結果得到的答案同安嵐說的一樣。   自白廣寒的晉香會開始,長香殿內的人便都注意天樞殿的動靜,車鴻達也不例外。所以,他自然清楚安嵐能入天樞殿,誰的功勞最大。而在那之前,他也有所耳聞,那小丫頭在還是個香奴的時候,百裡大香師就已經有意要將她直接提上香殿。   再想安嵐準確說出那幾樣香品,甚至指明他的時限,車鴻運心裡的動搖又大了幾分。   車鴻運在茶室內來回走了幾步,隨後停下,罷了,何須去攪那灘混水,萬一真壞了他的事。   只是他剛一出茶室,正要喚人過來時,突然想起,自己一開始問的那句話,那姑娘一直就沒有回答。她到底怎麼知道那些香品的,甚至連其中兩種的時限都清楚!   ……   安嵐回到天樞殿集市這邊時,莫掌事和馬掌事忙跟上,小心問:「安嵐姑娘,車殿侍長說了什麼?」   安嵐不答反問:「前幾日,此類的事情,丹陽郡主都是如何解決的?私下協商了?」   兩人皆是一怔,莫掌事想了想才道:「某見過兩次,郡主只是過去找相關的幾位說一聲,玉衡殿的人似乎與郡主及熟,沒幾句話功夫,事情便都辦妥妥的。」   安嵐微微抬眉:「結果都是玉衡殿退讓?難不成,丹陽郡主到來之前,天樞殿一直在吃虧?」   莫掌事愣了愣,同馬掌事對看了一眼,隨後才有些疑惑地道:「往年也沒有這等情況,似乎今年玉衡殿的人比較……」   是這樣嗎?   安嵐微微蹙眉,特意抬高郡主的名望麼,再絆一絆她。   正想著,玉衡殿的人又找了過來,還是剛剛那位殿侍,其走到安嵐身邊後,特意打量了她兩眼,才道:「車殿侍長說,安侍香要的位置已經挪出……」   待那位殿侍離開後,莫掌事和馬掌事還有些不敢相信,事情,竟就這麼解決了。   「快去準備吧。」安嵐微笑著道了一句,隨後轉頭,就看到丹陽郡主的馬車在前面停了一下,並探出臉往她著看了一眼。 第172章喝茶   兩人的目光對了片刻,安嵐才微微頷首,丹陽郡主也在那頭輕輕點了點頭,隨後放下車帘子。   此時莫掌事和馬掌事都已經去忙著香院的事了,藍靛瞧著丹陽郡主的馬車走遠後,才開口道:「剛剛那兩位掌事不放心,還是尋人去請了丹陽郡主。」   安嵐兩手攏在袖子裡,表情沒有變化,只是默了默,然後問:「郡主做什麼了嗎?」   「還未曾。」藍靛搖頭,「我看著郡主本是準備要過去的,卻巧合您這邊就已經辦妥了,郡主剛剛那一眼,怕是也是對姑娘能辦妥此事感到不解。」   安嵐此時關心的卻不是這點兒,琢磨了一會,開口問:「郡主,這是往哪去?」   這問題,藍靛當然不清楚,安嵐也沒打算從藍靛這得到答案,不過是喃喃自語般地疑問罷了。   只是這話才落下沒多會,她就在對面那看到芝蘭玉樹般的身影,於是即往那走過去。   藍靛一怔,隨後也跟上。   熙來攘往的街道上,那人只是閒閒往那一站,即便只是一個背影,也是分外引人注目,好些過往的姑娘甚至都挪不開腳步了。也只有這個時候,安嵐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景炎公子還是廣寒先生。   穿過馬路後,她就斂了急切的腳步,悄悄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才走過去,遲疑了一下,才試探著開口:「景公子?」   那人回身,嘴角揚起,冬日的風也跟著變柔軟了,他看著她笑,眉眼溫和,如似盛著三分春意:「哦,你怎麼在這?」   「景公子。」安嵐確定了,微微欠身,然後往對面示意了一下。「天樞殿的集市攤位在這。」   景炎往那看了一眼,收回目光,打量著她問:「才過來的?」   「過來有一會了。」安嵐說著,就鄭重行了一禮。「多謝公子!」   若不是他相助,她此時怕是還被赤芍留在大雁山上,什麼都接觸不到。   她認真的小模樣隱隱帶著幾分憨態,同她那顆七竅玲瓏心一點都不相符,景炎微笑,看著那雙輕輕撲閃的睫毛,頓了頓,才道:「本該如此。」   安嵐抬眼,大著膽子邀請:「外頭天冷,我煮了茶。鬥膽請公子喝一杯熱茶。」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景炎微微挑眉,隨後笑道,「小狐狸,你是又有事求我?」   安嵐小心看了景炎一眼。見他眼裡盛這一泓輕輕柔柔的笑意,便放心道:「不是的,只是想跟公子說幾句話。」   豆蔻年華的少女,面對風姿過人的年輕男子低低說出這樣的一句話,怎麼聽,都像是要告白的意思。景炎側過臉笑了一笑,才又轉回來。打量著她,揶揄著道:「我若拒絕,可就真是不解風情了。」   安嵐一怔,隨即恍悟過來自己剛剛那句話帶著多大的歧義,面上頓時一熱。   景炎已經抬步往對面走去,她咬了咬唇。只得裝傻,趕緊跟上。   茶室內,爐子上的水正咕咚咕咚冒著熱泡,騰騰的白霧從壺嘴裡噴出,正好潤了這冷冬裡的燥。化了外頭帶進來的寒氣。   景炎解下大氅,安嵐趕緊走過去接住,景炎瞥了她一眼,眼裡笑意更盛,坐下後,看著她將自己的披風仔細掛好,便道:「你這是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了?」   安嵐在景炎對面跪坐下,親手給他倒上一杯茶,然後雙手捧著送到他跟前,低頭道:「剛剛,未經許可,就借了公子的名,安嵐向公子賠罪。」   「我說你怎麼一下子變得這般乖巧可人了。」景炎似笑非笑地看著那杯茶,「不知這杯茶,價值幾何?」   安嵐垂著臉,也不知他是真的生氣還是佯裝生氣,也不敢偷看,就如實將剛剛的是道了出來,說完後,舉著茶盞的雙手已經微微有些顫抖了,卻依舊不敢放下。別人對她的好,都不是平白給的,也不可能一直任她予取予求,若不懂得珍惜和經營,她所得的這些好,隨時都有可能被收回去。所以,她剛剛在同車鴻運說出那些話時,就已經做好負荊請罪的準備了。   「呵……」她說完後,景炎低低一笑,那聲音低沉輕緩,似上好的絲緞,柔柔的從耳朵旁滑過。安嵐遂覺得手上一輕,手裡的茶盞被接了過去,她終於鬆了口氣。   「玉衡殿每年購入的香品不少,為何單單挑那幾樣?」景炎品了一口茶後,將茶盞放下後,饒有興趣地問了一句。   安嵐坐正後,才回道:「因為那是崔大香師需要的,車殿侍長絕不敢有絲毫怠慢。」   景炎微微揚眉:「你怎麼知道就是崔文君要的香品?」   「我進過玉衡殿數次,所以,記得那裡的香。」安嵐抬起眼看著景炎道,「幾次見崔先生,都看到崔先生身上佩戴同樣的香囊,香囊裡的味道也是一樣。」   「你僅憑那香囊的香氣,就判斷出她的香用了那些香品?」   「其實並沒有完全猜到,但是那幾樣,是我能肯定的,又巧合最好的都在那幾個香殿當中,所以安嵐就大膽做了那個決定。」   景炎看著坐在自己跟前的女子,他還記得,他初見她時,她做的那件事,可遠遠比今日這件事要嚴重得多。而在那等情況下,她忽然碰到他,就能若無其事地坐下為他煮茶,當真是個膽大心細的,更難得的是,還有如此天賦。   片刻後,景炎才開口:「你有沒有想過,若那車鴻運不接受你的條件,你該怎麼辦?」   安嵐有些訕訕地笑了笑,看著景炎道:「那就只好求到公子面前了,那些打算要購買的香也不是沒有出路,我當時是已經想好了香方……」   景炎又問:「為何要費這麼大力氣,據聞丹陽郡主處理此等事,是輕而易舉。」   「公子不是明知故問。」安嵐垂下眼,淡淡道,「我若去求了郡主,廣寒先生會如何評價我,又會如何評價郡主。」   景炎看了她一會,才道:「那麼,現在你覺得白廣寒心裡是如何看待你們倆的?」   安嵐抬起眼,卻片刻後又垂下:「公子可知道?」   景炎笑了,手指在茶几上輕輕敲著,良久之後,才慢悠悠地道:「知道。」   安嵐趕緊抬起眼,他看著她,眼裡含笑:「但是不告訴你。」   那戲謔的神色,再配上那張臉,足以迷惑眾生。   安嵐愣住,外頭的熙攘聲似乎變得遙遠起來,景炎看著那張愣怔的小臉,面上的肌膚細膩得似白瓷一樣,卻又比白瓷多了幾份柔嫩和水靈,再配上那表情,真讓人想掐一把。   他的手指在茶盞的口沿上輕輕劃了兩下,手臂到底沒有抬起來。   好一會後,安嵐才張口,生生將這件事略過去,道出另外一事:「剛剛廣寒先生在燕子樓會客,丹陽郡主也在,公子知道嗎?」   「嗯,聽說了,是南邊來的貴客,同崔家也有些交情。」景炎微微點頭,然後看著她道,「這麼說,你也過去了?」   安嵐點頭:「百裡先生帶我過去的。」   「百裡翎。」景炎微微揚眉,輕輕搖頭,「哪裡有熱鬧就往哪裡鑽,嗯,他可說什麼了?」   安嵐搖頭,遲疑了一會,又問:「那位貴客,公子可知他們是為何事而來?」   景炎道:「你當時不是在。」   安嵐垂下眼:「我才過去,那貴客就起身告辭了,說是家裡的夫人正等著他回去。」   「倒是個有情有義的。」景炎淡淡道出這句話,語氣裡卻沒有多少感慨。 第173章說明   茶香氤氳了雪光,窗下那人修長的手指輕輕捏著茶碗蓋,就這麼一個動作,竟也顯得風流倜儻,只見他撥了幾下茶碗蓋後,就放下,眼神掃過來。   安嵐本就坐得很端正,卻還是不由直了直腰,隨後就聽他道:「白廣寒不會在選擇上面耗費太多時間。」   安嵐心裡一緊,連呼吸都跟著重了幾分。   「最遲也就是過了這個年,便會在你們之間做出決定。」景炎看著眼前的姑娘,嘴角邊依舊噙著淺淡的笑意,「你可有勝算?」   安嵐抿著唇,久久不能作答,爐子上的水還在滾著,那沸騰的熱氣似乎都撲到她身上,令她手心出了細微的汗。   景炎看著她,目光柔柔,卻又從中品不出究竟是何種意思。   「多謝公子告之。」良久,安嵐才開口,道出這句話時,似輕輕吐了口氣。   「獲得白廣寒的認可固然重要,但是,天樞殿殿侍長的態度,亦不能忽視。」景炎慢悠悠地道,「長香殿,侍香人主內務,殿侍長主外務。白廣寒的繼承人,自然是能直接總管殿內的侍香人,但卻還管不到殿侍長頭上。所以,殿侍長的態度,亦決定了誰能在那個位置站得穩,否則,香殿的庶務便會起亂。」   安嵐表情肅穆,認真地點頭。   景炎看著那雙清澈的眼睛,不由笑了笑:「你對天樞殿的殿侍長了解多少?」   安嵐想了想,才道:「殿侍長姓李,名懷仁,出自江南世家,少時中過舉,今已年過五十,為人細心,經手的事從未出過錯,在殿侍長一位已有二十年。外人多稱其一聲李爺。髮妻已過世,兩兒子如今都在天樞殿當差,小女兒六年前也已出嫁。」   「功課做得不錯。」景炎呵呵一笑,然後道。「二十年前,白廣寒還不是天樞殿的大香師,所以,僅論資歷,便是白廣寒也要敬他三分。而且,當年白廣寒還曾在他手底下當過差,所以,天樞殿的殿侍長如今是越發倚老賣老。」   安嵐仔細看了景炎一眼,卻見他連眉頭都不見蹙一下,眼神依舊溫柔。嘴角邊的笑意也未曾褪去,只是,剛剛那句話裡,卻分明帶著三分冷意。   景炎接著道:「今日,燕子樓的客人。也是來自江南李家。」   安嵐一怔,便問:「是和李殿侍長是同宗同族的李家?」   「就是那個李家,當年李懷仁能站上這麼個位置,多少是離不了李家的扶持,不過,這些年李懷仁跟江南那邊私下的往來倒沒有以前那麼勤了。」景炎輕輕呷了一口茶,溫熱的茶水在舌尖轉了轉。才接著道,「你可知道,江南李家對天樞殿意味著什麼?」   「李家是天樞殿在南邊最大的客戶,還關係到不少宗室的人脈。」安嵐沒有遲疑,馬上開口道出這麼一句,入天樞殿這麼段時間。她費了那麼多心思,不會連這點事都不清楚。天樞殿在北邊的生意和人脈,是景家支撐,在南邊的大部分關係,則跟李家分不開。   原來。之前在燕子樓看到的那位藍衣文士,是李家的人,這寒冬臘月,從江南那邊趕來長安,是為何事?   「過來的那位,是李家本家的三老爺,叫李懷榮,是李懷仁的堂弟。照說,這兩人的關係本是很親的,但有一年,兩人忽然起了矛盾,以至於自李懷仁不得不離開江南,最後落腳長安,並從此定居在此。」   安嵐問:「那矛盾,難道是因天樞殿而起的?」   景炎搖頭:「那倒不是,矛盾是因李懷榮的夫人葉氏,葉清清而起的。」   安嵐心裡微異:「葉氏……」   景炎道:「沒錯,葉清清同葉德清是親兄妹,只不過葉清清是養在外祖母身邊,在江南長大,因而同李家常有來往,所以自小就認識李懷仁和李懷榮。」   安嵐遲疑著道:「是兩男爭一女,所以生出了矛盾?」   景炎挑眉,瞥了安嵐一眼:「小姑娘腦子裡就想著這樣的故事?」   安嵐面上微窘,訕訕道:「男男女女之間有矛盾,不大多因為這個嗎。」   景炎失笑:「哦,你哪來的這種認識。」   「葉家是世書香門第,名望不算低,但論富貴卻是遠遠比不上李家的。既然葉清清自小跟李家常有往來,自然是長輩牽的頭,並且多半是抱著結親之意。」安嵐一本正經地道,「聽聞葉老爺當年風採過人,不然哪能得薛靈犀傾心,如此,想必葉清清當是國色天香,因而會有兩男爭一女的事,也不奇怪。」   景炎笑了,眼裡帶著幾分戲謔地打量著眼前的小姑娘:「丫頭,你懂的倒真不少。」   安嵐被他這麼看得有些不大自在,便垂下眼,喃喃道:「我也只是隨便瞎猜的,讓公子見笑了,公子請繼續說吧。」   景炎又低低笑了兩聲,直到瞧著安嵐越發拘謹了,才斂了笑聲,接著道:「雖不明具體原因,不過當年葉清清談婚論嫁時,確實同李家那兩位少爺有些糾葛。總歸最終是葉清清成了李家的三奶奶,李懷仁則遠離江南,到了長安。」   安嵐問:「那如今李三爺帶著其夫人來長安,是為何事?」   景炎道:「半年前,李夫人忽然患了失魂症,竟不記得李三爺了,甚至不記得自己已經成親,並且生兒育女了,卻單單只記得李懷仁。」   安嵐一怔,遂問:「怎麼患上失魂症的?」   「說是不慎摔倒磕到腦袋後,就有了這毛病。」   「那特意李老爺特意待李夫人過來找廣寒先生,是……」   「一是因為葉清清如今只記得李懷仁,吵著要找人,李三爺只得先將人帶過來;二是,李三爺知道大香師有常人所不及的能力,希望大香師能喚醒葉清清的記憶。」景炎看著安嵐道,「香本身就具有喚醒記憶的功能,並且還能舒緩人心。」   安嵐怔然,好一會後,才問:「那廣寒先生是應下了?」   景炎搖頭:「葉清清如今不僅患上失魂症,而且對陌生男子有很強的排斥感覺,情緒敏感易激動,所以白廣寒打算將葉清清交給你和丹陽郡主。」   安嵐愣了一愣,瞧著景炎不像是在說笑,便趕緊道:「公,公子,先生是要看我們,誰能治好李夫人嗎?」   景炎微微一笑:「約莫是這麼個意思吧。」   安嵐呆了半響,才低聲道:「丹陽郡主也知道這個事了?」   「這會兒,丹陽郡主應該已經過去葉清清那邊了吧。」景炎慢條斯理地道,「江南李家和清河崔氏也有往來,郡主小時候還去江南玩過,應當是見過葉清清。李三爺這次過來,本是託白廣寒出面請崔文君去看看他夫人,正好丹陽郡主在,這事便先交給丹陽郡主瞧瞧。大香師畢竟不是隨叫隨到的,有丹陽郡主做牽引,再加上白廣寒的面子,到時候若是李夫人還不見好,崔文君怎麼也會去瞧上一瞧。」   安嵐放在膝上的兩手微微握緊,景炎看了她一眼,笑道:「是白廣寒讓我來找你。」   安嵐站起身:「那我現在過去,公子……」   「自當是我再充一會好人,送你過去。」景炎說著也站起身,理了理衣袍,然後笑道,「每次一有跟你有關的事,我就清閒不得。」   「有勞公子了。」安嵐說著就有行大禮。   景炎遂抬手阻止她要跪下的動作,眉眼含笑地看著她:「好了,我這也是忠人之事,再說我不管你還誰管你。」   出了茶室後,安嵐小心翼翼地問:「真是廣寒先生託公子過來告訴我這些的?」   景炎睃了她一眼:「你是不信我,還是不信白廣寒。」   「不是……」安嵐惴惴地垂下眼,想起在燕子樓時的失落,和陡然升起的貪心,聲音裡不由帶上連她都不曾察覺的委屈,「我以為有丹陽郡主在,廣寒先生不會想著我。」   景炎回頭認真打量了她一會,眸色深幽,什麼都沒說,直到安嵐抬起眼時,他才道:「你跟這裡交代一下,我在馬車上等你。」   景公子,是惱了嗎?   安嵐看不懂那眼神,同兩位侍香人交換了一下當差的時間後,才有些忐忑地走到景炎的馬車旁。卻想到景炎剛剛那眼神,心裡莫名的就有些犯怵,那樣的人,真的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能令人莫名不安。   「姑娘,請上馬車。」跟車的小廝提醒了一下,安嵐才回過神,才小心上了馬車。   這車內竟比剛剛的茶室還要溫暖,景炎此時已歪在車內的炕几上閉目養神,她上來後,才微微睜開眼,在她要在車內的矮凳上坐下前,往自己旁邊拍了拍,示意她坐過來。   安嵐遲疑了一下,就挪過去,小心坐下,並討好地道:「公子要喝茶嗎,我給您倒。」   景炎這才睜開眼,打量了一會她這副小心翼翼討好的模樣,不由搖頭一笑:「你啊,說你聰明,偏偏有時候又笨得不行。」   安嵐不敢搭話,她自然清楚景炎公子待她極好,但她從未將這份好視為理所當然。面對這樣的另眼相待,她心頭喜悅的同時,也要付出更多的小心翼翼,謹慎揣摩。   不是自小嬌寵出來的孩子,怎麼可能做得到坦然接受旁人的關愛和示好。   每嘗到一丁點的甜,貪婪吸取的同時,更多的是對於失去的恐懼。   ——————   呃,月底了,我求一下粉紅票,手裡還有票的別浪費啊~~~ 第174章見面   李懷榮在長安的落腳處是景炎命周達去辦的,正好清華街上有個空置的大宅子,叫錦魚園,是某位富商留在京城的產業,因跟景府有交情,便託為代管。這宅子離景府也不遠,來往方便,得了景炎示下後,周達便讓人收整一番,請李三爺夫婦住了進去。   以錦魚為名,自然是因為這園子裡養了許多錦魚。   只是,眼下已經是寒冬臘月,前些日子還大大小小地下了好幾場雪,城外的雁湖上都結了一層薄冰,湖裡的魚都藏在水底下,哪還能看得到半點鱗片。   所以,當安嵐隨景炎入了錦魚園,瞧著九曲迴廊下那白霧騰騰的池水,以及在池水裡悠遊的魚群時,不免詫異地放慢了腳步。   「這是溫泉水,取的是地熱,所以即便是冬天也不會結冰。」景炎見她感興趣,便停下,看著水裡那一條條肥碩的錦魚道,「這池子裡除了觀賞的錦魚,還養著不少鯉魚和青魚,個個膘肥肉厚,無論是清蒸還是紅燒,都及美味。若是自己垂釣,更是別有一番樂趣。少時我每每饞了,就會攛掇著府裡的幾個兄弟,拿著釣魚竿偷偷溜進來,釣上幾條肥魚,也不管是什麼品種,串起來後就在後院起個火堆,直接烤著吃。」   安嵐有些訝異景公子跟她說這些事,愣愣地問:「好吃嗎?」   景炎面上的表情有那麼一瞬陷入追思,隨後嘴角邊漾出輕柔的笑:「人間美味。」   那樣的一笑,春水般的溫柔下,浮動著三分寒冬的冷意,竟是風流倜儻無人能及,如此風情,才是人間盛景。   安嵐不住眼地瞧他,景炎眼風從她臉上掃過,便抬手在她額頭上輕輕一彈:「饞了?一會叫廚房給你做兩條。」   風揚起他寬大的袖袍。安嵐回過神,有些尷尬地搖頭:「不是,沒有饞,這溫泉的泉眼。是在哪呢?能出這麼多水!」   「錦魚園有一口小泉眼,在後院,是挖池子的時候發現的。可惜溫度不夠高,所以修建這園子的時候乾脆引水繞園,因而這裡錦魚隨處可見,時常半夜都能聽到鯉魚撲騰的聲音。」景炎領著她往裡走,並往景府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還有一口大的泉眼在白園,那口溫泉的水溫較高,不適合養魚。景公便命人在那裡修了個天然的溫泉池子,正好冬日裡泡上一泡。」   安嵐詫異:「白園裡也有溫泉!」   「嗯,在白園東側,之前你是住在西側梅屋那邊,自然看不到。」景炎說到這。就轉頭看了她一眼,笑道,「這麼冷的天,正合適泡溫泉,這裡離得又近,你好好表現,興許白廣寒一高興。就許你去他的溫泉泡一泡。」   安嵐趕緊道:「安嵐沒有那等奢想。」   景炎看著她笑:「有也沒關係,再說這怎麼是奢想。」   安嵐垂下眼,想說真沒有,卻又覺得特意這麼強調反倒彆扭,便打住了,再瞧著已經走到正房這邊。便問:「李夫人要在這裡留多長時日?」   「李家家中長輩具在,她總要回去過年的,最多留一個月。」景炎說著就踏上臺階,然後停下,轉身看著她道。「李夫人如今戒心比較大,她能不能接受你,還說不準。」   安嵐一怔,如此說來,她若不得李夫人信任,豈不是連跟丹陽郡主競爭的機會都沒有了?!   卻不及她問出口,就見之前在燕子樓裡見過的那位藍衣文士從廳內出來,超景炎拱手道:「景公子過來了,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景炎回禮,隨後指了指安嵐:「這位是安嵐,亦是天樞殿的侍香人,尚有幾分伶俐,廣寒先生便命她過來陪一陪尊夫人。」   李懷榮朝安嵐揖手:「有勞安嵐姑娘,給諸位添了麻煩,某甚是慚愧。」   安嵐欠身行禮:「李三爺言重了,安嵐若能盡上一份心,是安嵐的榮幸,也不負先生所託。」   李懷榮請他們進去時,景炎問:「廣寒先生呢?」   李懷榮道:「廣寒先生有事,在下不敢久留,一個時辰前已經離去。」   景炎點頭,瞥了安嵐一眼,然後代她問了一句:「丹陽郡主還在?尊夫人可記得她?」   「郡主在,說來也奇,內子同郡主不過是十年前有幾面之緣,卻還記得郡主。」李懷榮也不知是欣慰還是不解,說著就搖頭一嘆,「偏身邊相處多年的人,愣是一個也記不住了。」   景炎勸道:「事已至此,也莫要太著急。」   李懷榮微微點頭,就吩咐旁邊的丫鬟將夫人每日喝的參茶端來,然後對安嵐道:「內子如今及不喜陌生人近身,又堅稱自己沒病,所以,只能委屈姑娘一會扮作丫鬟進去,若是能讓內子喝了姑娘送進去的參茶,便說明內子不排斥姑娘的接近。若內子不喝,姑娘也別表明自己是天樞殿的侍香人,因為……因為某些原因,內子對天樞殿的人甚是反感。」   安嵐看了景炎一眼,景炎點頭。   不多會,那丫鬟便端著一碗參茶過來了,安嵐接過去,隨後便入了正屋,往裡間走去。只是才走到裡間門口,就聽到裡頭傳出丹陽郡主的聲音:「一直聽人說長安是個好玩的地方,特別是夜市,據說新奇的玩意應有盡有,只是我之前一直是住在宮中,夜裡出宮不易,所以還沒逛過長安的夜市。」   「那可惜了,正好如今我過來了,不如咱們約個時間,去夜市開開眼,你看如何?」安嵐頓住,這聲音帶著三分雀躍,聽著完全不像是已有三個孩子的婦人,倒像個未出閣的姑娘。   「我自然是願意的……」丹陽郡主說了半句,安嵐就掀開帘子走了進去,丹陽郡主遂停住,看向安嵐。   葉清清也抬眼看過去,見是個面生的姑娘,便皺了皺眉頭,只是瞧著她手裡捧著仔細和參茶,便當她是錦魚園的丫鬟,故沒有當場發作,只是擰著表情,明顯是一臉的不快。   「娘子,您的參茶煮好了。」安嵐端著參茶走過去,微笑著道。   葉清清是個保養得宜的女人,雖沒有崔文君那等溫柔中暗藏刀鋒的氣韻,亦不似柳璇璣那等顛倒眾生的霸道,卻也清清爽爽,端端正正,即便已經臨近四十,但看起來也不過三十出頭,算是個難得一見的美人。   候在外面的李懷仁聽到安嵐稱葉清清「娘子」,遂訝異地看了景炎一眼,低聲道:「這姑娘,好細的心思。」   葉清清既不記得自己已成親,若安嵐一進去就以「夫人」稱之,定會令葉清清心裡反感。李懷榮心裡暗嘆,剛剛他忘了交代,或者也不好怎麼交代,卻不想這姑娘已經留意到了。   「擱著吧。」屋內,葉清清懶懶地說了一句,並不打算喝。   安嵐早有預料,將手裡的人參茶往几上一放:「是我疏忽了,這茶正燙著,是得先晾一會。」   葉清清再次皺眉,正要開口讓安嵐出去,安嵐卻在她張口之前又道:「原來郡主也在。」她說著就給丹陽郡主行了一禮。   丹陽郡主只好站起身回禮,若只是下人,丹陽郡主只需坐著受這一禮便可,斷沒有起身回禮的。所以葉清清將出口的話收了回去,來回看了看她們倆,不解道:「你們認識?」   安嵐道:「認識,郡主平易近人,品行高潔,與人交往,從不問出身。」   「安嵐姑娘太過獎了。」丹陽郡主笑了笑,也奉承道,「安嵐姑娘才華過人,能與安嵐姑娘結交,是我的榮幸。」   葉清清奇了,坐直起來,仔細打量安嵐幾眼,正待要問她們是怎麼認識的,安嵐卻又開口:「剛剛進來時,聽郡主和娘子說到長安城的夜市,正巧我前幾天聽到一個關於夜市的趣事,可說與郡主和娘子聽聽。」 第175章故事   既然是跟丹陽郡主相識的,葉清清多少放下了戒心,加上她正同丹陽郡主聊長安夜市,就有人在她面前說有關於夜市的趣事,她自當是想聽的。   丹陽郡主心知自己是被對方借道了,她有些訝異,便看了安嵐一眼,心裡暗暗納罕。之前在燕子樓,先生並未留下安嵐,現在安嵐怎麼又過來了呢?是先生的意思嗎?先生因何改變主意?   安嵐看著丹陽郡主道:「是個關於金玉生香的故事,不知郡主可有聽過?」   「這倒沒聽說過。」丹陽郡主收回深思,淡淡一笑,重新坐下。   「金玉生香,這名兒可真好聽,我們江南那邊,有種面果子,叫金玉圓子。你倒說說,這金玉生香是個什麼樣的故事?」葉清清沒注意眼前兩人流露出的微妙情緒,品了一下這名字,不禁生出幾分好奇。   安嵐開口道:「長安城的夜市主要集中在東坊那幾條街,其中有一條街是專門賣吃食的,如此說來,這金玉生香跟金玉果子倒是有緣了,金玉生香也是那條街上一種極有名的小吃。據說,甚至有位南邊的世家公子千裡迢迢地過來,就是為吃上那一口金玉生香,並為此在長安城落腳,從此再未回江南。」   原來也是跟吃食有關的,葉清清初一聽,當即少了幾分興趣。只是當安嵐說到南邊的世家公子時,她心一動,原本露出興致缺缺的表情也跟著收了起來。   丹陽郡主心頭亦是一動,再看葉清清的表情變化,看著安嵐的眼神也跟著凝重幾分,心道安嵐果然是有備而來。   安嵐接著道:「我聽幾位上了年紀的嬤嬤說,二十餘年前,長安城是沒有金玉生香這等小吃,直到有位公子從南邊過來後,這等小吃才在那條街興起。」   葉清清忍不住開口問:「那位南邊來的公子叫什麼?難不成這等小吃。還是個男人想出來的?」   安嵐笑道:「都是口口相傳的故事,是不是真有這麼一位公子也無人考究,不過故事裡,人們都將那位江南來的公子稱為金玉公子。估摸著就是為了襯這道小吃才給取的名字。」   葉清清忽聽到「金玉公子」這四字,臉色當即一變。丹陽郡主則是微怔,金玉,錦魚,這兩字是諧音,難不成裡頭藏了什麼事,她竟不知道!?   屋外,李懷榮又看了景炎一眼,卻沒說什麼。   金玉圓子,確實是江南的一種小吃。但這種小吃在江南的名聲不顯,因為普通人家吃不起。那是他們少時,幾個交好的世家子弟湊在一塊,讓府裡的廚子給弄出來的名堂。一碗金玉圓子,僅僅是用料。就快一兩銀子了,一般人家哪裡吃得起。一開始他們本是取了個金玉滿堂的名兒,葉清清覺得不合適,李懷仁便改為金玉圓子。後來,也不知是怎的,大家就戲稱李懷仁為金玉公子。   金玉公子,也稱得上名副其實。李懷仁比他們年長七八歲,除了庶出的身份比他們略低一些,別的方面都是拔尖的。當年不說那些待嫁的姑娘,就是還未及笄的葉清清,也都是一顆心全系在金玉公子身上。   原以為,那個人早就從葉清清心裡抹去了。卻不想,都過了這麼些年,竟又冒了出來!這到底是什麼孽緣!?   李懷榮心裡很是惱恨,跟他生活了十多年的妻子,連孩子都生好幾個了。結果心心念念的卻還是別的男人,這叫他將臉往哪擱!   「景公子。」李懷榮忽然轉身,「在下有件事想拜託公子。」   「李三爺無需客氣,只要是在下能幫得上的,自當不會惜力。」景炎說著就往裡看了一眼,然後問,「是否去書房?」   李懷榮,想了想,便點頭。   屋內,安嵐也差不多將這個故事說完了,其實是個很簡單的故事,世家出身的公子,自南千裡迢迢而來,因運氣不好,一時有些落魄。因而那段時間常夜裡出去喝酒,正好那酒莊旁邊是個專門賣甜湯的攤子,擺攤的是個年輕漂亮得姑娘,那位公子來的次數多了,自然就同那姑娘熟絡起來,於是漸漸由喝酒改為喝湯。隨後有一天,公子正在姑娘那兒喝湯呢,忽然來了幾個惡霸調戲姑娘,公子自然出手相助,結果公子被惡霸狠揍了一頓,姑娘的攤子也被砸了。原以為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誰想那公子也不是個麵人兒,幾番謀劃,竟叫那幾個惡霸入了大獄,那條街上,但凡擺攤的,沒有不吃過那惡霸的虧,公子此舉自當得人心。   只是姑娘一家子的生計卻日漸艱難,於是那公子就教姑娘做一種甜湯圓子,甜湯裡的圓子有黃白兩種顏色,湯水裡不知添了什麼香料,入口生香,食之令人回味無窮。因那姑娘的名字裡有個香字,這甜湯圓子便取名為金玉生香,後來,人們乾脆稱那位公子為金玉公子。   根本就是個普通到俗套的故事,甚至沒有茶樓裡的說書先生隨口一個段子來得吸引人,但是,葉清清聽完後,那表情似有些痴了。   丹陽郡主探究地看了安嵐一眼,遲疑了一下,開口問:「二十年過去了,不知當年那攤位可還在,那位金玉公子又身在何處?」   安嵐道:「攤位在是還在的,但據說那位姑娘已經不在了。至於金玉公子,聽聞同那位姑娘成親後,夫妻倆就離開了東坊,只留下金玉生香。」   這話,似乎藏著好幾個意思。   丹陽郡主問:「那姑娘不在了是何意?」   葉清清則問:「他們成親了?門不當戶不對的,如此輕易就成親了嗎,成親後去了哪?」   安嵐笑了笑,就端起那碗參茶遞到葉清清跟前,感慨似的嘆道,「兩人共過患難,已然心心相印,門當戶對又算得上什麼。這茶涼了,說了這麼多,娘子喝一口潤潤嗓子先。」   葉清清有些怔怔地接過那碗參茶,機械地仰頭一飲而盡。   丹陽郡主在一旁看著,默然無語,安嵐接過空了的茶盞放回去,才接著道:「聽說兩人恩愛了好些年,還生了幾個孩子,幾年前,那姑娘就病逝了,無論真假,總歸這說來,也算得上是一段佳話了。」   葉清清忽然道:「你們出去吧,我累了,想歇歇。」   安嵐端起那杯空了的茶盞,道了一聲:「是,娘子請好生歇著。」就轉身出去了。   丹陽郡主亦起身告辭,然後跟在安嵐身後出去。   「安嵐姑娘。」兩人出了房間後,丹陽郡主叫住安嵐,問道,「剛剛那個故事,是真的?」   安嵐停下,轉身道:「故事只是故事,聽過就算了,郡主何須追究他的真假。」   「那位金玉公子是誰?」丹陽郡主探究地看著安嵐,遲疑著道,「難道,是天樞殿的車殿侍長?」   她入天樞殿這段時間,並非一點功課都沒做,只是,一時間沒有安嵐準備得這般周全。她總覺得,眼前位這比她小一歲,甚至很可能是她表妹的姑娘,似乎隨時都準備充分,究竟要心思謹慎到何等地步,才能做到這一點。   安嵐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笑了笑,就走開了。   ……   丹陽郡主出了錦魚園,回到香集市這邊後,沉默許久,就往玉衡殿那邊走去。   剛剛在錦魚園,她打聽到,安嵐時景炎公子親自帶過來的,如此,定是廣寒先生的意思了。安嵐,到底是得先生看重,她,若不是葉姨指明要見她,先生會怎麼做選擇呢?   葉姨的情況,她已大致了解,但還不好把握,需要問一問姑姑。   ——————   新的一個月份開始了,求大家的保底粉紅~~~~~~~~~ 第176章記憶   安嵐正遲疑著要去哪找景炎公子時,便瞧著那清新俊逸的身影從一側走廊那出來,行到她跟前時,似笑非笑地道了一句:「我還不知道,原來金玉生香有這麼個故事。」   安嵐有些訕訕地道:「剛剛都是我胡亂編的,讓公子見笑了。」   景炎微微抬眉,安嵐接著道:「之前打聽車殿侍長的時候,就已知道車殿侍長的妻子姓沈名香,出身市井,自小在夜市擺攤養家。之前聽公子說起車殿侍長以前同李夫人有些糾葛,如今李夫人又只記得車殿侍長一人,為博得李夫人的注意,我便臨時編了這麼個故事。」   景炎低笑了一聲:「如此說來,那夜市裡根本沒有什麼金玉生香的小吃。」   安嵐道:「長安夜市的小吃有近百種之多,金黃兩色並帶有香味的吃食不下十種,因來處不一,好些小吃的名字也有不同叫法,再添個新鮮的名兒,又有個美好的故事,食客們都不會有意見的。」   「金玉生香和金玉圓子可都跟金玉公子有關,你就不擔心李夫人有心出去嘗一嘗。」   安嵐看了景炎一眼,欠身道:「剛剛我已同李夫人說起夜市,夫人也喝了我送過去的參茶,接下來李夫人若要出去,應當是不會反對讓我跟隨,所以,拜託公子替我安排。」   景炎笑:「你且說說。」   安嵐便接著道:「車殿侍長的妻子已經過世多年,那金玉生香,李夫人即便嘗了覺得不過爾爾,亦不會懷疑什麼。一個二十多年前的故事罷了,故事的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車殿侍長確實是娶了沉香為妻。」   景炎看了她好一會,才開口:「丫頭,一個女人忘了所有。卻獨獨記得一個已經與她不相干的男人,只是因為當年情根深種?」   安嵐一怔,表情有瞬間的茫然,片刻後才有些尷尬地道:「這個。我其實也不是很明白,但是,總不會是仇怨,不然葉氏也不會嫁入李家,而且……」   景炎問:「而且什麼?」   安嵐垂下眼:「求而不得,本是心魔。」   景炎神色微異,安嵐默了默,又接著道:「無論是忘了還是記得,都是因為有些東西無法面對,承當不起。所以心自行作出了選擇吧。」   良久,景炎才道:「是嗎。」   安嵐抬起眼:「剛剛瞧著李夫人的神色不太好,今日應該是不想有人打擾,郡主也已經回去了。」   景炎道:「今日你也先回去,需要你過來的時候。我會去接你。」   安嵐有些受寵若驚,呆了一呆,才道:「公子是……也一道接郡主?」   「看情況再論。」景炎說著,戲謔地看了她一眼,「你難道還看不出,我一直就偏向你。」   忽然聽到這麼一句,安嵐訥訥不知如何言語。片刻後才慌忙行禮:「公子大恩,安嵐一直銘記在心。」   景炎笑了笑,便轉身:「走吧,我送你回去。」   安嵐跟在後面,不時抬眼看一看那俊逸挺拔的背影,心中難掩歡喜和忐忑。兩手緊緊握在一處,胸口那熱熱地,令她呼吸都跟著重了幾分。終於一日,廣寒先生也會看重她的吧,如此。才能不負公子大恩。   上了馬車後,景炎將一個小巧的手爐放到她手裡:「你穿得有點少,難道天樞殿的冬衣不夠?」   「多,多謝公子。」安嵐乖乖接了那個手爐,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穿著,搖頭道,「沒有,冬衣發了好幾套,前幾日下雪,香殿又給我添件狐裘大氅。」   景炎問:「狐裘大氅正適合這樣的天氣,為何不披著,是尺寸大了?」   安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嬌嫩的面頰上浮出兩抹淡淡的紅,是獨屬於這個年紀的靦腆:「很合適,就是那大氅太漂亮了,今兒是下來集市,我怕人多,弄髒了。」   景炎挑眉,無奈搖頭:「衣服重要還是人重要,有衣服不穿,幹凍著!」   「也沒有凍著,以前過冬,都沒穿的現在這麼好。」安嵐說著,就摸了摸身上的新亮又柔軟的襖子,眼裡是明明白白的高興,「這衣服穿著真暖和,袖子還能遮住大半個手掌,兩手一攏,風就絲毫吹不到。以前,香院的冬衣是兩年才發一次,有時候小了,也改不得,穿上兩年,袖子就短了半截,手腕都露出來了,風一吹,像刀子一樣刮過來,兩隻手都不知往哪兒藏……」   安嵐說到這,忽然意識到自己盡在嘮叨些以前的瑣碎,遂停下,侷促地笑了笑:「我說著說著就忘了,讓公子聽煩了吧。」   景炎看著她,車內光線昏暗,使得那眼神看起來比平日還要溫柔,似還隱隱帶著幾分悲憫,只是他語氣卻是淡淡:「若弄髒了,便讓浣衣娘拿去洗,若是洗不乾淨,讓藍靛給你重新領一件,天樞殿還不至於會缺這一兩件衣服,白廣寒也不是小氣的人,不可能會為這點事對你有成見。」   安嵐垂下眼應了聲「是」。   車廂內沉默了一會,景炎才又道:「說回剛剛的事吧。」   安嵐詢問地抬起眼,一時不明,剛剛的事是指的哪件。   景炎道:「李三爺迫切希望,李夫人儘快想起兩人之間的事,並,最好忘掉有關於車懷仁的一切。」   安嵐微微點頭,她能理解李三爺的心情,任何一個男人面對這樣的事,應當都是這般希望。   見她沒有言語,景炎便問:「你覺得如何?」   安嵐遲疑了一下,先問出一句:「之前李夫人應當是看過大夫的,大夫怎麼說,李夫人如今的身體……」   景炎道:「已經全好了,照理應該恢復記憶。」   安嵐道:「可能是她不願想起。」   景炎問:「為何?」   「我只是直覺……」安嵐有些忐忑地開口,抬眼瞧著景炎認真的表情後,心裡稍安,便接著道,「或許是因為她心裡念念不忘別人,從而無法面對李三爺,所以乾脆忘記,如此,原因是愧疚;也或許是因為她以為李三爺做了對不起她的事,她卻又無法脫離,所以乾脆選擇遺忘,如此,原因是信任。」   景炎看著她良久,唇邊緩緩現出一抹笑意:「我會傳達給白廣寒的。」   於此同時,丹陽郡主坐在崔文君跟前,遲疑著道:「侄女如今是拿不定主意,究竟是因為愧疚,還是因為信任,所以李夫人選擇遺忘。」   崔文君看著几上的茶花,因李夫人的事,想到安嵐那把記憶鎖,打開那把記憶鎖的鑰匙會是什麼? 第177章錯過   「金玉生香……」崔文君手指撫過開得最豔的那朵山茶花,笑了笑,溫柔的眉眼,只是笑容卻有些冷「她倒是會編。」   謊話張口就來,簡直跟白純一模一樣!   丹陽郡主一怔,從思索中回過神,抬起眼:「姑姑的意思是……」   崔文君冷嘲道:「沉香遇到李懷仁不久,就將攤子盤給別人,然後拿出全部身家跟著李懷仁採買香材去了,還弄什麼金玉生香。李懷仁那樣的人,怎麼可能會為個小吃攤位費心,沉香又是個以夫為天的女人,認準了那個男人,自然就將他的話捧為聖旨。也算她運氣好,李懷仁借了她這塊跳板後,倒也沒將她拋棄,相敬如賓地過了二十多年,留下三個孩子才閉眼,也算是美滿的一生了。」   丹陽郡主詫異地張口:「那個故事……是安嵐編的!」   崔文君瞥了她一眼,拿出剪子仔細剪下那朵山茶花,放到丹陽郡主跟前:「葉清清是個死心眼的女人,心有執念,無法自解,至於是何因,你去找李懷仁便知。」   丹陽看著那支放在自己跟前的山茶花,重重花瓣,籠著一團迷樣的香。   「沉香過世後,李懷仁曾求過其妻入夢的香境,只是大香師的香境,不是誰都能求得來的。」崔文君看著丹陽郡主道,「你是個有天賦的孩子,又是出身崔氏,香的陰陽調和君臣配伍你自都清楚,又得白廣寒指點,自當明白,所謂香境,便是以香勾動諸天神佛取心中慾念於無中生有。」   丹陽郡主點頭,只是神色略有些遲疑,卻片刻後還是開口道:「廣寒先生說過,對於香境,我更擅於破而非立。如果李殿侍長求的是一場香境,我……」   而安嵐,則與她相反。   「運氣,技巧。勤奮,都能成為你的助力,你既有入門的資格,又得了白廣寒的肯定,學會那些不過是早晚的事。」崔文君淡淡道,「這朵花是香引,可以助你為李懷仁起一場香境,到時你是與他做一場交易,讓他將他跟葉清清的恩怨告訴你,還是用香境勾出他藏在內心深處的**。直接取得你想要的答案,都隨你。」說到這,崔文君又取出一個精緻小巧的香盛,在她面前打開,接著道。「我帶你入一次香境,你仔細留意,只允你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後你若是依舊摸不清其規則,就不必再來了。」   丹陽郡主心臟一下子跳得厲害,未曾想,姑姑竟會如此慷慨。除非是繼承人,否則誰都沒有這樣的福分,能得如此大禮。   ……   到了香集市,安嵐下車後,又對那馬車行了一禮。   景炎掀開車簾,看著她問:「可想好了。接下來怎麼打算?」   「我打算去找李殿侍長,或許,他會知道李夫人為何忘了自己的丈夫,卻單單記得他。」安嵐行禮後,兩手攏在袖中。「若能確定原因,便能知道如何處理了。」   景炎笑了笑,不再說什麼,微微點頭,然後便放下帘子。   安嵐目送景炎的馬車離去後,趕緊找藍靛問李殿試長何在。   「客棧那也沒瞧著。」藍靛往左右看了看,示意了一下前面那位殿試,接著道,「剛剛那位殿試說,殿侍長今兒沒來集市,應當在香殿呢。」   安嵐想了想,便道:「如此,就回香殿一趟。」   藍靛問:「現在嗎?」   安嵐點頭,總歸剛剛她已經同別的侍香人換了當差的時間,只是要抬步時,她又停下,往旁看了看,然後問:「你可有看見丹陽郡主?」   藍靛道:「郡主一回來就往玉衡殿的集市那去了,似乎是要找崔大香師,只是崔大香師沒在集市,郡主便直接回香殿了。」   安嵐微詫,心裡莫名生出些許不安,總覺得要被人搶先一步了,便道:「馬上回去。」   然而,她卻沒想到,她的馬車在往長香殿回去的路上,郡主的馬車已經從長香殿那出來了,並且正好與她的馬車錯過,只是兩人都在車內,天又冷,帘子一遮,外面什麼情況自然具不清楚。   安嵐回到天樞殿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滿懷希望地去前殿找殿侍長,卻被告之,殿侍長中午時候就已出去。去往哪,那殿試查了一下香冊,便告之,是給皇后娘娘送香去的。   皇宮!?   安嵐怔然,即便是某座王府,她或許都有前去拜訪的可能,但是皇宮,天家之門,怎麼可能隨便去敲。   安嵐怔怔地出了前殿,藍靛那也打聽消息回來,找到她這,就低聲道:「丹陽郡主確實是回來過,並且一回來就去找了崔大香師,郡主在崔大香師那留了約半個時辰,就又出去了,卻不知去往何處。」   安嵐抿著唇,片刻後,才道:「多半是回宮裡去了。」   藍靛一愣:「回宮?」   安嵐抬眼看著冷風呼號的天,兩手不甘地緊緊相握,即便得了景炎公子偏愛,竟也跨不過那道天生的鴻溝?!   片刻後,她問:「廣寒先生回來了嗎?」   藍靛搖頭,安嵐咬了咬唇,就轉身:「下山。」   藍靛跟上,遲疑著問:「姑娘是打算——」   「殿侍長中午就出去了,這會兒或許已經回了集市,過去看看,或許能見上。」   「萬一殿侍長直接回香殿呢,豈不錯過?」   「若是回香殿,應當能在路上碰到,一會交代車夫路上仔細留意。」   ……   差不多於此同時,丹陽郡主已入皇宮,坐在清耀夫人跟前,將今日之事具都道了出來。   「如此甚好。」清耀夫人聽完後,露出一個極其滿意的笑容,「看來真是老天都幫你,正巧那位殿侍長今兒送香入宮,我已經交代下去了,一會就將人請到這邊。」   丹陽郡主點頭,只是面上卻沒什麼高興的神色,甚至微微蹙著眉頭。   清耀夫人一看她這神色,不免擔憂,便問:「怎麼,難道你姑姑教你的,你沒有學會?」   丹陽郡主搖頭:「丹陽並未辜負姑姑所望,只是……」   清耀夫人不解:「只是什麼?」   丹陽郡主道:「我只是在想,安嵐這會兒是不是也在找殿侍長。」   「若是的話,只能說她時運不濟,怨不得旁人。」清耀夫人淡淡道出這麼一句,卻見丹陽郡主依舊蹙著眉頭,便又道,「難不成,你還要替她著想!」   丹陽郡主搖頭,眼神清明:「倒也不是,只是覺得,若非姑姑幫我,怕是我即便是找到這,也……」   清耀夫人冷笑:「你當她是光靠自己走到這一步?能從一個小小的香奴爬到她如今這個地位,你當她僅靠那點兒天賦?沒有足夠的心思,沒有了得的手段,僅是白廣寒的晉香會,她都入不了。」 第178章拒絕   丹陽郡主久久沉默,清耀夫人也點到即止,沒有繼續往下說。   片刻後,丹陽郡主打開隨身攜帶來的玉匣子,匣子裡的山茶花宛若依舊開在枝頭。這是大香師所贈,每一縷香都蘊含著一個大千世界,窺得規則,便足以幻化無窮。她僅僅入門,那半個時辰所學,不過依葫蘆畫瓢,卻就已被那妖嬈的一面驚得無法言語。   之前幾次無意中進入香境時的感覺,都沒有自己親自接觸並發覺可以操縱時來得震撼。那是,一個世界掌握在自己手中,當真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丹陽郡主怔怔地看著那支山茶花,修長白皙的手指在玉匣上輕輕撫過,安嵐,是不是早就嘗過這種感覺了?所以她才會那般急切,甚至有種不顧一切都要達到目的的執著?面對景炎公子的幫助,毫不客氣地全盤接受,甚至隨時做好準備,溫順的外表下隱藏一顆極具攻擊性的心。   她似乎能理解了,當真,是誘人!   雖身處紅塵,卻能手握乾坤。   良久,丹陽郡主喃喃自語般地問出一句:「為什麼景哥哥會選安嵐?」   清耀夫人淡淡一笑:「對於心腹的選擇,身份高貴者反而不必一開始就一無所有的人佔優勢,你的地位,決定了不會對他言聽計從。更何況,崔家已經有一位大香師了,若再出一個你,無論是天樞殿還是對景府來說,利和弊都很明顯。」   「既如此,廣寒先生又怎麼會讓我入香殿?」   「景公雖富,但景府的底蘊終比不上崔氏,更何況景公膝下無子。即便景炎已入族譜,是景公指定的唯一繼承人,可說到底,終究不是景公親生,景公身後那一眾親戚應是敢怒不敢言。或許不少還存有取而代之的心。而白廣寒的精力主要放在天樞殿,景炎一人獨撐如此龐大的一個家族,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此情況。若能得崔氏相助,自當是最好的選擇。只是,相助同時也會有制約,景炎應當是不願日後受崔氏掣肘,所以,眼下對他來說,他是寧願扶持那個毫無根基的小丫頭。」   丹陽郡主將這些事消化了好一會後,才道:「可是,安嵐,亦有可能是姑姑的孩子。若真如此,豈不一樣同崔氏撇不清干係。」   「這也是他們沒料到的吧。」清耀夫人嘲諷地一笑,「不過,如此看來,你的機會便更大了。」   「安嵐若真是姑姑的孩子。姑姑會不會後悔今日幫我?」丹陽郡主合上玉匣子,「姑姑冷落我那麼多年,為了就是那個孩子。」   「你無需想那麼多。」清耀夫人看著丹陽郡主道,「你應當像安嵐一樣,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機會,那個姑娘,她不見得就比你看得明白。但有一點,她目標明確,心無旁騖,甚至不擇手段。」   正說著,外面丫頭進來報,李殿侍長過來了。   清耀夫人遂起身:「我隨你去見一見這位殿侍長。」   ……   安嵐在朱雀大街等了一個時辰。才終於看到有人從宮門出來,上了天樞殿的馬車。   「姑娘?」李殿侍長的馬車已經離開那了,藍靛本以為安嵐馬上要追過去,卻見安嵐還站在那,沉默地看著宮門。似乎在等著誰,便問,「姑娘不去追李殿侍長嗎?」   「等一等丹陽郡主。」在冷風裡站了一個時辰,忽然開口說話,才發覺喉嚨有些幹,故聲音有些低啞。   藍靛想了想,便道:「即便郡主知道什麼,難道會告訴姑娘?」   安嵐微微垂眸,她倒不是奢望會從丹陽郡主那知道什麼,只是想確認一下,郡主是不是已經從李殿侍長那知道應該知道的答案。總歸,如今這情況,她早點去見李殿侍長和晚點去找,都一樣了。   又過了一刻鐘,果真瞧著丹陽郡主從宮門內出來,安嵐便走過去。   「安嵐姑娘。」丹陽郡主面上露出幾分詫異,打量著她道,「你……可是在等我?」   「是。」安嵐微微點頭,然後道,「可否上馬車說話?」   她實在覺得有些冷了,而且午飯還沒吃,眼下說話已經有些打顫。   丹陽郡主瞧她臉色不大好,知道她在外頭站了很長時間了,於是看著她的眼神微微有些複雜。   郡主車廂內的炭盆一直燒著,鋪著錦褥的座上還放著燻籠,几上的熱茶亦是剛沏,配茶的點心精緻得不像是給人吃的東西。   「等了多長時間了?」丹陽郡主給她倒了杯茶,溫和地道,「既然是坐了車過來,為何不在車內等著,又沒披大氅,這是生生凍著了吧。」   安嵐接過那杯熱茶,道了謝,輕輕抿了一口,思索了一會,才抬起眼:「郡主已經跟李殿侍長見過面了?」   原來,真是為李殿侍長來的。   丹陽郡主默了默,便微微點頭,這個時候,似乎不用過多交流,兩人都清楚對方心裡想著什麼。   安嵐握著茶杯的手微緊,她頓了一頓,又問:「那麼,李夫人的事要如何處理,郡主是已經有答案了?」   她問得坦然,坦然到丹陽郡主不願敷衍她,於是,想了想,便道:「雖無十成把握,但總是摸到頭緒了。」   「是嗎。」安嵐垂下眼,片刻後,放下茶杯,然後抬起眼微微頷首致意,「多謝郡主的熱茶,安嵐多有打擾,郡主莫怪。」   她說完,就起身下車去。   「安嵐。」丹陽郡主卻掀開車簾,叫住她。   安嵐回頭,丹陽郡主看了她一會,笑了笑:「沒什麼,天色晚了,你,早點回去,別著涼了。」   安嵐點頭:「多謝郡主關心。」   看著那個單薄的身影走向她自己的馬車後,丹陽郡主才放下車簾,面上卻陷入沉思。本以為,會看到她失落的表情,卻沒想,從始至終,那姑娘整張臉都顯得很平靜,還真是,從未見過這樣的人。   「姑娘,是回集市,還是去找殿侍長?」安嵐上了馬車後,藍靛問了一句。   「先去找殿侍長。」安嵐輕輕搓著冰冷的雙手,呵著氣道,「讓車夫快些。」   「既然著急,姑娘剛剛為何又要耽擱那些時間?」藍靛往外吩咐了一句,然後接著問,「丹陽郡主說什麼了?」   安嵐輕輕搖頭,藍靛便嘆了口氣。   李殿侍長是直接回天樞殿,安嵐後腳也跟著回去,只是,當她過去求見時,卻被李殿侍長拒絕了。 第179章許諾   「姑娘,要不進側廳那等吧,天暗了,這裡風大。」等了小半個時辰,都不見有人出來,藍靛便在安嵐身邊勸道,「您可是連午飯都沒吃呢。」   安嵐背著風,緊了緊披在身上的大氅:「李殿侍長這還沒傳晚飯吧。」   藍靛往殿門那看了看:「之前出去的那兩殿侍,或許就是去傳飯的,姑娘是不是也先回去用了飯,然後再過來?」   安嵐又問:「往日殿侍長都什麼時候傳晚飯?」   藍靛想了想,便道:「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   安嵐微垂下臉,避過忽然刮來的那陣寒風,然後才又抬起臉:「你給我拿個手爐過來。」   「姑娘還要再等下去!」藍靛詫異,遲疑了一會,還是低聲勸道,「其實,姑娘何不等廣寒先生回來,從廣寒先生那求了話,到時殿侍長自然不會拒絕見您了。」   安嵐搖頭,藍靛見勸不聽,只得照著她的話去辦。   只是藍靛剛離開沒多久,殿侍長的晚膳就送過來了,是一名姓龔的殿侍親自拎著食盒,後面還跟著兩個捧著熱水棉巾的侍女。   安嵐下了臺階,擋住那名殿侍,因行動的關係,大氅輕抖,便有淡香逸出。   龔殿侍停下:「安侍香,殿侍長既然說了不想見任何人,就不會改變主意,安侍香還是先回去,興許明兒過來,就能進去了。」   安嵐微微欠身,看著他手裡的食盒道:「龔殿侍辛苦,這晚飯,我幫龔殿侍送進去吧。」   龔殿侍搖頭:「不敢勞煩安侍香。」   他說完這句話,就側身,打算從安嵐身邊過去,不想安嵐卻從大氅裡伸出手,攔住他。龔殿侍詫異,卻抬眼時。神思剎時陷入恍惚,眼前閃過無數畫面,竟分不清是夢是醒。安嵐順利從他手裡接過那個食盒,然後轉身。往殿門走去。跟在龔殿侍後面的那兩侍女並不曉得發生了何事,只當是龔殿侍自行將食盒交給安嵐,便也不出聲,從善如流地跟在安嵐身後。   只是就在安嵐將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時,一陣冷風猛地襲來,周圍的淡香瞬時杳無蹤跡,龔殿侍一下子清醒過來。   身處香殿多年,又是在這麼個位置,絕非蠢人。   龔殿侍大約明白自己剛剛出了什麼事,心頭震驚地同時。就要叫住安嵐,只是他才張口,不知為何,又收住的將出口的聲音,沉默地看著安嵐提著本該是由他送進去的食盒走了進去。   李殿試長當年金玉公子的外號。稱得上名副其實。   即便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紀,無論身材容貌還是神態,都沒有一點老人的痕跡。   即便他頭髮已經有些花白了,但看起來卻僅有四十出頭,臉型和五官都能看得出其年輕時應該是何樣的風採,即便是現在,也依舊魅力不減。   未曾想是安嵐提著食盒進來。李懷仁瞥了她一眼,淡淡道:「想不到,在我手底下辦事的人,竟已投誠到安侍香面前。」   「殿侍長誤會了。」安嵐將食盒輕輕放下,鄭重行禮,「是我給龔殿侍設了個虛幻的小香境。令他深思恍惚,我才從龔殿侍手中接過食盒,過後,我會去廣寒先生跟前領罰。」   一直以來,被大香師選中的人。多多少少都能觸摸到香境之門。因此,長香殿對此有嚴令,未得大香師許可,或未得對方許可,不得使用香境以達到一己之私,違者,自當是要受罰。   這話才落,龔殿侍就從外進來,面上帶著分明的詫異和忐忑。只見他走過來後,先是看了安嵐一眼,然後才看向座上的殿侍長,就要開口解釋。   李懷仁卻擺了擺手,示意他出去,龔殿侍只得將嘴裡的話生生收回去,再看安嵐一眼,垂下臉,退了出去。   「安侍香來得晚了。」李懷仁有些意外,卻不覺詫異,看著站在自己跟前,似清露般嬌嫩的小姑娘,淡淡道,「本座需要的香境,已有人送來。」   龔殿侍退出去後,安嵐心裡鬆了口氣,只是那口氣還未松完,聽到這句話,心裡即是一驚。   如此說來,丹陽郡主是用一場香境從李殿侍長這裡換得所需?!   見那姑娘沉默下去,李懷仁便道:「安侍香請回吧,本座用膳,不喜旁人打擾。」   安嵐抬起眼,看著李懷仁道:「殿侍長的決定,是不是下得太早了?」   李懷仁看著安嵐,面上神色不變,只是眼中隱隱露出幾分詫異,這姑娘,比他以為的要聰明。   「事情還未最後定下,殿侍長何不多做一方準備。」片刻後,安嵐接著道,「丹陽郡主能許給您的,我未必不能。」   李懷仁微微眯起眼睛,好一會後,才開口:「安侍香能許本座什麼?」   安嵐沉默了一會,不答反問:「殿侍長願意讓我看到心中所想嗎?」   李懷仁神色微凝,剎時間,這殿內的空氣似乎變得比外頭還要冷。   「我可以許諾,永不查探殿侍長心中所想。」安嵐幾乎是抱著賭一把的心情,緩緩道出這句話。如果她沒猜錯的話,廣寒先生應當也給過殿侍長這樣的許諾,否則,在景炎公子已經透露出不滿的情況下,天樞殿卻依舊什麼都沒做。而身處如此高位,並穩坐多年,最不願的,怕是讓人將自己看得通通透透。   承諾在天樞殿的地位不變,承諾永保尊榮,只要廣寒先生在,這樣的承諾沒有任何保障,但是,剛剛那句話則不同。   死一樣的沉默,良久,李懷仁才緩緩開口:「安侍香這句話,須得成為大香師後,才有效。安侍香初出茅廬,怕是不知道,有的人入香境很很容易,有的,則是需要費一番功夫,非大香師不能。」   安嵐問:「如此,殿侍長已知誰是下一任大香師?」   李懷仁笑了,不是讚許的笑,而是像是發現一件有趣的事情後的笑。   片刻後,他問:「安侍香以為那句承諾,能從本座這換取什麼?」   算是打動他了,但是,也僅僅是令他生出幾分好奇。如果她提出的要求不合適,那麼就真的徹底失去機會了,她同丹陽郡主的較量,也將提前結束。   安嵐有些緊張,手心不由握了握,然後才道:「我想知道,丹陽郡主今日從殿侍長這得到了什麼?」   ————————   明天回家過團圓節,因為家裡沒有網絡,我最近狀態也不好,雖想存稿,卻如何都寫不來,所以回家那兩天沒法更新的,不過那兩天俺會寫在電腦裡存著,待回來後一起更新,真是抱歉了。   提前祝大家中秋節快樂^^ 第180章興趣   這是補周六的,一個小時後補周日的,今天的更新應該十二點之前送上^^乃們表討伐我呀,我也很難過的,一年一度的中秋俺連月餅都木吃上呀……   ——*——*——   李懷仁看著站在面前的姑娘,那雙看著自己的眼睛黑白分明,清澈而純淨,還帶著幾分少女的稚氣。毫無疑問,這雙眼睛很漂亮,甚至可以說很有靈氣,因為當被這雙眼睛凝視時,即便是到了他這個歲數的男人,也很難不被吸引。   而更加吸引人的是,她還未發覺她所擁有的魅力,既銳利又懵懂,雖美麗卻不自知。   丹陽郡主一樣是個極貌美的少女,但因高貴的身份,及自小所受的教育,使得她不會這麼專注地,咄咄逼人地去凝視一個男人。丹陽郡主看人的時候,無論是眼神還是表情,都很端莊,對位高者是恭順與敬重,對平輩者是親和與尊重,對位低者是溫和與寬容。無論如何,都不會流露出絲毫讓人產生誤解的機會,她的一言一行,完全是個大家閨秀應有的做派。   所以,此時安嵐這樣的眼神,坦然自若地透露出野望,理所當然地表現出執意,清楚而分明,絕不是一個好姑娘應該有的。   然而,很多時候,吸引人的,往往不是循規蹈矩的東西。   這姑娘很敏銳,他之前跟丹陽郡主的那場交易,雖僅僅是一場交易,但其實還是帶了一點偏向。或者說,他在這之前,更加看好丹陽郡主,因此那場交易很順利就完成了。原因很簡單,除去丹陽郡主本身的能力和強悍的背景外,如今又添上崔大香師的支持,如此條件,在歷任大香師當中。都是少見的。   只是,眼前這姑娘,那雙眼睛裡,潛藏著的。竟是個狼崽子般的靈魂。   天賦重要嗎,當然重要,因為那點天賦決定了凡俗之別。但除了天賦外,天性更加不可忽略,特別是對現在的天樞殿來說,選擇一位什麼樣的繼承人,將決定了天樞殿日後的命運。   他身處殿侍長之位二十年,伺候過兩代大香師,經歷過天樞殿兩次巨大的危機。   一次是十三年前白夜忽然離開,一次是七年前。白廣寒差點隕落。   眼下的天樞殿看似平靜,但其中暗藏的危險,如潛伏在黑暗中的猛獸,不知何時會突然伸出利爪露出獠牙猛地撲出來。   依丹陽郡主那樣的天賦和背景,即便不夠老練。但憑藉著自身的條件和其家族背景附加的力量,也足以對抗這樣的危機。但是,一個擁有同樣天賦,並且外表看著溫順柔弱,實際上卻像個狼崽子一樣的繼承人,似乎也能讓人生出幾分期待。   究竟是白廣寒看中了這丫頭,還是。只是景炎看中了她?李懷仁忽然對此很有興趣。他知道天樞殿那個最大的秘密,但是,七年來,他一直不敢去確定這個秘密。他亦知道天樞殿有內奸,其主使者也知道那個秘密,但對方同他一樣。也無法確認,並且不敢輕舉妄動。   良久,李懷仁才再次開口:「一句話。」   「一句話?」安嵐緊接著問,「什麼話?」   李懷仁淡淡一笑:「那句話封在一個上了鎖的匣子裡,鑰匙。我已經命人送到李夫人那了。」   安嵐一怔,如此說來,決定的因素在於,誰能將那句話送到李夫人跟前!   丹陽郡主是不是已經送過去了?廣寒先生知道了嗎?   ……   從殿侍長那出來時,夜幕早已降下,濃黑的蒼穹上有幾粒悠遠的寒星在微微閃爍,久久地訴說著空寂和孤獨。   藍靛不知何時已經過來,並一直在殿門口候著,瞧著她出來後,即走過去,將暖騰騰的手爐交給她:「姑娘問出答案了?」   「一半吧……」安嵐抱著手爐下了臺階,「廣寒先生回來了嗎?」   藍靛搖頭:「沒有。」   安嵐走了幾步,又問:「丹陽郡主呢?」   藍靛又搖頭:「我一直未回伴月居,倒不清楚郡主可有回來。」   安嵐便不再多問,抱著手爐往伴月居走去,藍靛有心想問她跟殿侍長都說了些什麼,但安嵐並不想多說,她只好暫時作罷。   回到伴月居後,安嵐先往郡主住的地方看過去,見那裡亮著燈,她心頭莫名鬆了口氣,隨即迫不及待地往那走去。   剛準備敲門,那門就從裡頭打開了,卻是秀蘭。   「秀蘭姐姐。」安嵐微微頷首,斂去眼裡的急切,面上露出微笑,「郡主可在屋裡?」   秀蘭有些不善地打量了她一眼:「郡主今兒太累了,需要早點休息。」   這是很客氣婉轉的拒絕請她進入的話,安嵐卻似沒有聽出來,垂下眼看了看秀蘭拎在手裡的食盒,又道:「郡主是剛用完晚膳?」   秀蘭面上愈加不善,只是這會兒丹陽郡主的聲音從裡傳出來:「可是安嵐姑娘來了,請她進來。」   秀蘭只得往裡應了一聲,然後讓開身,請安嵐進去。   安嵐微笑致謝,走到裡間門口時,正好丹陽郡主往外出來,安嵐遂邁過門檻,走到丹陽郡主身邊:「剛剛我瞧著這邊亮著燈,便過來看看,順便問問集市那邊的情況如何。因我今兒才下去,卻又跟人換了當差的時間,心裡總有幾分不踏實。」   「都挺好的,我聽說有幾個香院的攤位有了紛爭,還是你給解決的,說來你可比許多人強。」丹陽郡主請她坐下,命人上茶,然後打量著她道,「安嵐姑娘這是打哪兒回來?」   之前兩人在宮門口分手時,她料到安嵐應該是去追李殿侍長了,這會兒問,也是想確認一番,亦想知道,安嵐能從李殿侍長那知道些什麼。   安嵐眼睛往丹陽郡主屋裡一掃,就看到桌子上放了個上了鎖的錦匣子。   「我從李殿侍長那回來。」安嵐如實相告,然後示意了一下那個錦匣子,直接問,「那個,便是郡主從殿侍長那換得的東西?」   丹陽注意到安嵐這會兒用了個「換」字,不禁有些意外,這說明,李殿侍長已經告訴安嵐,他們之間是做了一場交易。   遲疑了片刻,丹陽郡主才微微點頭。   安嵐試探著問:「裡面……是什麼?」   丹陽郡主笑了笑,搖頭:「我也不知道。」   安嵐輕輕嘆了口氣,又問:「郡主就只從殿侍長那換了這個匣子,殿侍長沒再說別的?」   丹陽郡主沉吟一會,也坦然道:「自然是還說了一些話,只是,卻不方便對安嵐姑娘說了。」 第181章選擇   剛剛已經更新一章了,大家別忘了看啊^^   ——*——*——   如此坦白,安嵐倒沒法再試探下去,於是默了一默,便站起身:「郡主早點休息,我就不打擾了。」   「安嵐。」送到門口的時候,丹陽郡主遲疑了片刻,又叫住她,「如果有別的選擇,你會放棄天樞殿這個機會嗎?」   安嵐微偏著腦袋看了丹陽郡主一會,問道:「別的選擇,是指的什麼?」   丹陽郡主斟酌了一下,才道:「比如別的大香師也要選侍香人,你又正好合適。」   「別的大香師……」安嵐略一思忖,笑了笑,「郡主或許不清楚,於我來說,那等同於重生的好運,很可能一生只有一次,而那唯一的一次幸運,我在數年前就已經用過了。如今,或許真的會有郡主所說的那等選擇,或者說是機會。但我是個福薄的人,受不起那樣的好運,我跟郡主不一樣,在這樣的地方,我無人可依靠。」   所以她不會輕易冒險,也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   曾經那樣的信任,是她宛若一張白紙的時候付出的,此後再也不會有。   她並沒有為今時今日的地位迷了心,她如今確實可以依靠景炎公子,但是景炎公子之所以會讓她依靠,是因為景炎公子想將她扶上天樞殿繼承人之位。如果離了天樞殿,她怎麼可能再尋得到這樣的倚仗,如今有景炎公子扶持尚且行得不易,可見若無任何倚仗,她怕是寸步難行。   丹陽郡主怔然,安嵐行了一禮,便轉身走了。   片刻後,秀蘭走過來,遲疑了好一會,還是忍不住低聲道:「她這會兒過來。不知打的什麼主意,郡主還是要提防著她些才是。」   丹陽郡主收回目光,轉身回了房間,坐在桌子前。手放在那上了鎖的匣子上輕輕撫摸,眼微垂,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起,卻沒說什麼。   江南李家跟清河崔氏也有姻親關係,所以,李家當年發生的大小事情,自宮裡出來後不久,就有人整理好送到她手中。所以,即便李殿侍長對當年跟葉清清的事沒有談及多少,她卻也知道個七七八八。再加上這個匣子裡的東西,足以保證她能打開葉清清的心扉,尋出失魂的原因,然後對症下藥。   但是,為何她心裡。卻還是存著幾分沒來由的擔憂?   她回想剛剛安嵐看著她說出那些話時,那雙眸子,黑得純淨,竟看不到任何情緒。   我是個福薄的人,受不起那樣的好運,我跟郡主不一樣,在這樣的地方。我無人可依靠。   ……   翌日,即便錦魚園那邊沒什麼消息傳來,但香集市的事情並不少,說不準什麼時候又鬧出什麼紛爭,因而還是需要有人輪流照看,所以安嵐幾乎是跟丹陽郡主同一時間下山。   到了集市的時候。已是上午,今兒天氣沒有昨日晴朗,陽光灰濛濛的,但好在風不大。已經第五天了,集市的一切都走上正常軌道。往正陽街這邊匯集的商人越來越多。有的攤位或是香館不時會爆出一陣唏噓,多半是出了上品香,或者某位豪商一擲千金。而每每碰到這樣的客人,無論是別處的香館還是長香殿的香院,都會請出香師,由香師出面請貴客入香室,談一番風月,品一席風雅,如此,日後的買賣也能就此敲定。而若是有身份尊貴者前來,除去香師外,香殿的侍香人也得跟著露面,一是為錦上添花,二是為香殿留下人脈,鞏固關係。   而這樣的招待或許不能馬上見利,但每位侍香人都不會拒絕這樣的機會,甚至爭搶著露面。因為,日後的高低,就是由平日這些積累決定的,誰都不知道,運氣什麼時候會降臨。   中午已過,卻依舊不見景炎公子過來,   也不知錦魚園那是什麼情況了,安嵐微微有些著急,不過讓她稍感安心的是,丹陽郡主也沒有離開集市,如此,她還是有機會。   末時起,集市的人流開始減少,若有什麼事也都有各院的香使和香使長看著。   安嵐和丹陽郡主以及另外幾位侍香人一同坐在茶室內小憩,兩人面上看著平靜無波,實際上都有些心不在焉,旁的侍香人興致勃勃地談論比較今日光臨的貴客,她們只在一旁聽著。   一會後,秀蘭忽然進來,走到丹陽郡主身邊低聲道了幾句。丹陽郡主聽完後,就起身走到赤芍跟前請下午的假,赤芍沒有問原因,點點頭就算答應了。   原本有些喧鬧的茶室一下子安靜下去,幾乎所有人都看向丹陽郡主,隨後又將目光轉向安嵐這邊。即便不清楚具體事情,但多多少少總會有些風聲走露,在座的每個人都清楚安嵐和丹陽郡主之間的較量,沒有人不重視這件事情,因為這結果,跟他們息息相關。   丹陽郡主告假離開,只能說明錦魚園那有消息傳來了,但是她卻沒有接到消息。安嵐垂下眼,如事不關己般看著手裡的茶盞,她知道此時大家都在看她,也知道丹陽郡主已經從她身邊走過去了。此時大家看她的眼神裡,有同情,有可憐,有放心,也有幸災樂禍。每個人都猜測她此時心裡在想著什麼,或許大部分人都以為,她此時一定很難過,因為難過,所以甚至不敢抬頭。   其實,他們都猜錯了,被人搶先一步,對她來說稱不上意外。   所以,難過倒不至於,她只是有點不安。   因為她在等一個機會,一個有些渺茫,但卻是她唯一的機會。   安嵐的淡定,令茶室內的人都有些詫異,赤芍也將目光停在她身上許久,隨後她忽然注意到,一直跟在安嵐身邊的藍靛沒在。她仔細想了想,似乎今兒這半天,藍靛一直就沒露過臉。   丹陽郡主已經坐上馬車離開了,安嵐還在慢慢品著那杯已經變溫的茶,赤芍的目光不時落在她身上又移開,不知為何,她忽然覺得有些煩躁。而就在這回,藍靛忽然進來了,如剛剛秀蘭進來時那般,走到安嵐身邊低聲道了幾句。   只是,安嵐聽完後,卻沒有如丹陽郡主那般馬上起身,只是微微點頭,然後再無別的動作。   這下,旁邊那幾位侍香人再忍不住,其中一位便笑著道:「藍靛你跟安侍香說什麼呢?有什麼秘密是我們聽不得的?」   另外幾位亦跟著附和要藍靛說出來,赤芍只在一旁冷眼看著。   藍靛笑了笑:「也不是什麼秘密,只是到底不是我的事,如果安侍香讓說,我就說。」 第182章閨蜜   聽了這話,不知為何,那幾位侍香人都有些訕訕的,特別是瞧著安嵐依舊那般事不關己地坐在一旁,令她們更加不知該如何開口。只是這樣的態度,卻也激起某些人心裡的怒意,畢竟能被選入天樞殿,並順利成為侍香人,大部分的出身本就不低。即便不是郡主,縣主之類有封號的皇親國戚,卻也不乏一些世家小姐。這也是為何,安嵐即便不惹事,卻也總與她們格格不入。   有人左右看了一眼,就似笑非笑地道了一句:「安侍香似乎每次同我們坐一起,都這麼沉默,是不是瞧不起我們,不願意跟我們坐在一塊?」   安嵐這才抬眼,看向對她說話的那位侍香人,她記得對方姓武,叫思思,父親似乎是個品級不小的京官。   原以為安嵐抬起臉後,會跟武思思你來我往地暗諷幾句,畢竟,在她們眼裡,能有景炎公子做靠山,即便最後輸給丹陽郡主,安嵐也有足夠的本錢不需看她們的臉色。卻不想,安嵐只看了武思思一眼,忽然就笑了,不是嘲諷地笑,不是示威的笑,也不是虛假的笑,而是很自然的笑,笑中帶著和善,甚至還帶著一點兒不好意思。   武思思一怔,安嵐已經開口:「我性子內向,不怎麼會說話,以前又是專門幹粗活的人,各位姐姐具都出身高貴,相貌性情,為人處事,無一不佳,我難免自慚形穢,便不敢多言,以免露短招人笑話。」   這麼一番自貶的話,倒叫武思思等人一時不知該怎麼接,偏她這些話,逐字逐句地看,也沒說錯,但是仔細一琢磨吧,又覺得像是在諷刺他們。她一直以來都沉默寡言。所以看起來確實是性格內向;她出身香院,並且很長一段時間是香奴身份,自然是專做些粗活的人,這也沒錯;至於說她們出身高貴。性情相貌為人處事皆好這句話,她們也不想否認,因為能走到侍香人這個位置,無論男女,這些都是基本條件。   可是,這麼一句錯都挑不出的話,為什麼,聽著總覺得那麼不對味呢?   許是每個人一開始都等著安嵐要跟武思思針鋒相對,同時又隱隱有些忌憚安嵐,所以平日裡那幾位最會說道的人。這會兒的反應竟也都被慢了半拍。   而安嵐的話落下沒多久,外頭進來一位侍女,請安嵐出去,說景炎公子有請。   於是,這下就更沒有人說話了。   安嵐起身。走到赤芍身邊,也請半日的假。   赤芍沉吟片刻,一樣什麼也不問,就點了點頭。   安嵐走到門口邊,又回身,朝屋裡的人欠身行了一禮,然後才轉身出去了。   而因為她推開門時。外面的冷風灌進來,茶室內的侍香人似一下子被吹得醒過神,隨後猛地琢磨過來,為何總覺得安嵐剛剛那些話不對味了。她將自己貶得那麼低,又將她們誇得那麼好,可是。眼下能跟丹陽郡主較量的人是她,被白廣寒大香師點中的人是她,受景炎公子青睞的人是她,名滿長香殿的人也是她,那事事皆好的她們是什麼?這麼一比。簡直渣都不是?   這不是**裸的諷刺是什麼?   於是,所有侍香人集體內傷。   ……   安嵐上了馬車後,便見車內那人依舊如以往那邊,有些懶洋洋地靠著引枕,半闔著眼,姿態閒散,神色慵懶,十足一副濁世貴公子的模樣。   「是不是等著急了?」他示意安嵐在他身旁坐下,然後低低問了一句,聲音有些含糊,似剛睡醒的樣子。   安嵐搖頭:「沒有,公子來得很是時候。」   景炎歪著頭看了她兩眼,又閉上眼睛,慢悠悠地道:「本是想早點過來接你的,只是剛剛睡了一覺,起來得有些晚了。」   「讓公子受累了。」安嵐低聲道,「公子若還覺得睏乏,就再睡一會吧。」   「你倒是坦然。」景炎說著就坐直起來,打量著她道,「有收穫了?」   安嵐搖頭,遲疑了一會,才道:「讓丹陽郡主搶先一步。」   「嗯,那怎麼辦?」他問出這句話時,有些漫不經心,所以顯得有些無情,不似一直關心,甚至是偏向她的他會用的語氣。   但安嵐面上並未露出受傷的神色,或者,在她心裡,景炎公子能不表現出失望的神色,對她來說,就已經足夠。   安嵐沒有說話,景炎也不追著問,只是抬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拍了拍,然後又閉上眼睛往引枕上一歪,繼續補覺。安嵐便將旁邊的披風拿過來,小心蓋在他身上,景炎也不睜眼,只是微蹙了蹙眉,呼吸略重了幾分,似真的很疲憊。   不多會,馬車便在錦魚園門口停下,安嵐沒有急著下去,而是在景炎耳邊低聲道:「公子,到了,公子到錦魚園的客房裡休息吧,或是回景府,在這車裡睡,到底不舒服。」   「你先去。」景炎似貪戀這車內的溫暖,不願起身,依舊閉著眼睛,只是開口輕輕道了一句。   安嵐遲疑了一下,又道:「公子,我請人抬轎子過來?」   「不用。」景炎吐出這兩字時,微皺了一下眉頭,似有些不耐煩。那麼俊美的一張臉,那樣肆意的一個人,無論表現出任何情緒,其效果都會數倍放大。   於是安嵐不敢再多嘴,起身輕手輕腳地下了馬車。   這是她第二次進錦魚園,一個人,但她上一次走過的路都已經記在心裡,所以進來後,就要往葉清清入住的那屋走去,只是領著她進來的那管事卻道:「夫人這會兒正會客,請安姑娘稍等一會,側廳那已備了茶點。老爺說,姑娘是貴客,只是男女有別,不好單獨接見,只請姑娘莫要客氣。」   安嵐停下腳步問:「過來的是哪位客人?」   那管事道:「是夫人的親侄女。」   安嵐道:「可是葉三姑娘?小名婉兒?」   那管事微怔,隨後笑著點頭:「原來安姑娘知道,確實是葉三姑娘。」   「安嵐!」管事的話剛落,旁邊就傳來一個驚喜的聲音,安嵐轉頭一看,可不就是金雀。   ——————   今天,咱也算三更了…… 第183章落水   她雖離開源香院了,但每隔一段時間,金雀都會將源香院的消息傳送到她手中。   故她清楚,如今葉府所用的香,大部分是由源香院直接提供,並且負責送香的是金雀。而金雀也因此結識了葉府的三姑娘葉鈴,兩人相處甚佳,故自葉蓁死後,葉鈴就常常找金雀進府聊天,以排解憂慮。   今日金雀給葉府送香,正好葉鈴要過來看望葉清清,金雀便趁機請葉鈴也帶她去錦魚園。今兒一早,金雀就收到消息,安嵐今日極可能要去錦魚園,她們許久沒見面了,正好有這個機會,自然不能錯過。   天氣雖冷,但今日無風,這錦魚園的人又少,清淨得很,兩人乾脆就在外頭賞魚。   聽金雀簡略說了情況後,安嵐微微蹙眉:「這麼說,眼下葉三姑娘和丹陽郡主都在李夫人屋內?」   「嗯,兩人到這裡就前後腳的時間。」金雀一邊回想,一邊道,「許是因為之前葉二公子的事,葉三姑娘對丹陽郡主一直心存芥蒂,丹陽郡主瞧著倒是大大方方的,似有心修好,主動屈尊上前打招呼,並提出同葉三姑娘結伴一塊去看李夫人。」   安嵐又問:「秀蘭可有陪著郡主一塊進去李夫人屋內?」   金雀搖頭:「沒有。」   安嵐接著問:「那郡主當時有沒有拿著什麼東西進去?」   金雀仔細回想了一下,還是搖頭:「我瞧著,郡主是空著手進去了。」   安嵐看著池子裡悠閒的錦魚,有葉三姑娘在,郡主應當不會拿出李殿侍長的東西。   「你要問的可是個墨綠色的錦匣子?」金雀說著就比劃了一下,「我瞧著秀蘭手裡拿著個錦匣子,約莫這般大小,好似還上了鎖。」   「嗯。」安嵐說著就往兩邊看了一眼,神色微凝。「秀蘭眼下在哪?」   「原是候在李夫人屋外的,只是李夫人不喜裡裡外外都站在人,郡主便讓她去東廂的耳房那候著。」金雀說完後,就低聲問。「那錦匣子裡是什麼東西?」   安嵐低聲道:「應該是封信,只是被郡主搶先了。」   「信?」金雀一頭霧水,「誰的信?」   安嵐沉默地看著池子裡的錦魚她知道,只要她將這件事一說,金雀定會幫她,可是,這樣就真的將金雀拖下水了。   「哎呀,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你還遲疑什麼。」金雀有些著急,語氣不由快了幾分,「要贏過郡主本就不容易。如今又被她搶先,你今兒叫我出來,不就是因為我能幫上忙嗎,再這麼猶猶豫豫下去,一會葉三姑娘跟李夫人敘完話。咱們想合計什麼可就不容易了。」   安嵐一頓,看向金雀,沉吟片刻,便將此事的始末大致道了出來。   金雀聽完後,即道:「當真沒多少時間了,幸好這會兒有葉三姑娘拖著,不過那匣子裡的東西好辦。一會我瞅準機會,就進去拿。」她說到這,就看了安嵐一眼,「你有準備吧?」   對這等的事,兩人已心有靈犀。   安嵐從袖中取出一封空白的信交給金雀,金雀一笑。接過來放入懷裡,然後道:「葉府前段時間出了那麼多事,葉三姑娘一直以來都有同她姑母通信,感情不一般,依我看。葉三姑娘跟李夫人且聊著,丹陽郡主或許會提前出來。你一會去李夫人那附近轉轉,丹陽郡主若出來了,你拖住她,我一完事就給你消息。」   她交代完就轉身,沒有絲毫猶豫,安嵐心裡一緊,不由伸手抓住她:「金雀。」   金雀回頭,不解。   「你要小心。」安嵐遲疑了好一會,才道,「她是郡主,身份尊貴,萬一……」   「你放心,我知道的。」金雀給她一個放心的笑,就推開她的手,往東廂耳房那去了。   今日無風,但陽光稀薄,所以這園子裡的景物看著總有些灰濛濛的,本就冷清的地方,就更顯得蕭索。她久久看著金雀的背影,壓住心頭的忐忑和不安,轉身順著池塘的沿線往李夫人那慢慢行去。   果然,她在走過去沒多會,就瞧著丹陽郡主從李夫人屋裡出來。   丹陽郡主這一出來,自然看到不遠處,站在池塘邊的安嵐,正好安嵐也往她這轉過身,朝她微微頷首。她亦點了點頭,有些意外,也有些像不明白,安嵐這會兒過來能做什麼?正遲疑著是不是過去試探一番,旁邊就走過來一個丫鬟,說安嵐請她過去。   「什麼時候來的?」丹陽郡主走過去,往旁看了看,「怎麼沒看到景公子?」   「剛到,公子沒進來。」安嵐說完後,故作不知地問,「郡主剛剛從李夫人屋裡出來,是已經辦妥了?李夫人眼下如何?」   丹陽郡主打量了她一眼,然後笑了笑:「正巧碰上李夫人的侄女過來,就是那葉府的三姑娘,便一同進去說了幾句話。」   安嵐略略詫異,隨後點頭,接著又輕輕一嘆:「葉三姑娘也是可憐,也不知道她要如何面對以後的日子。」   說到這個,丹陽郡主面上也露出惻隱之色:「可不是,我也沒想到,竟會有那樣的病,竟會代代相傳,想來就叫人不寒而慄。」   安嵐跟著點頭,隨後轉身,往跟東廂相反的方向,順著魚池漫步:「同這樣的不幸比,我覺得自己以前吃的那些苦,也算不上什麼了。」   提到這個,丹陽郡主不禁生出幾分好奇,便跟著安嵐一邊走,一邊問:「你以前,都過的什麼樣的日子?」   安嵐轉頭瞥了丹陽郡主一眼,忽而一笑,以前的事她本不想說,只是要拖住郡主,這話題便不能斷,於是便揀幾件以前的事細細道了一邊。當然,那些心酸的難堪的苦楚她一句未提,說到的多是些苦中作樂的事情。然而那在丹陽郡主聽來,已是難以想像,又因知道安嵐有可能是崔文君的女兒,所以聽到這些事後,丹陽郡主心緒更加複雜,於是站住腳,轉身,有些發怔的看著池子裡的錦魚。   不知過了多會,她心裡一嘆,抬眼轉頭,卻看不到安嵐了。因前面正好有個假山,她當安嵐是走到假山那邊了,便也要抬步過去,卻就在這時,有人從後面猛地推了她一下,她甚至來不及喊出聲,就掉進池塘裡!   ——————   抱歉,昨天有事耽擱了,這是補昨天的更新,今天的晚上再送上。   為身體健康,我要強行調整作息時間了,所以以後如果晚上十二點之前還沒有更新,那大家就不用等了,只要時間趕得過來,我明天多半都會補上。 第184章救人   安嵐之前就注意到丹陽郡主停下站在池塘邊出神,她算著時間,惦記著金雀那邊,雖說金雀完事後會過來找她,但是因她這會兒正好走到假山這,擔心金雀若是過來了,找不到她,便趁著丹陽郡主出神的時候,快步繞過假山,往東廂那邊看了看。   卻不想,沒等她看幾眼,就聽到「撲通」的一聲從假山後面傳來。   安嵐一驚,隨即就聽到丹陽郡主的呼救聲,她只覺頭皮一麻,慌忙轉身繞回去。   這是溫泉水沒錯,但在這樣的天氣,假山這的魚池離泉眼已經很遠了,水溫僅能保持不結冰。   冬天穿得厚,這一落水,身上衣服馬上成了催命符。   安嵐跑回去時,丹陽郡主已經快看不到頭了,連求救的聲音都喊不出來了,只見兩手在水裡毫無章法的撲騰,眼見那水馬上就要沒頂了。   丹陽郡主自是不會鳧水,一般來說,但凡是大家出身的姑娘,沒有會鳧水的。   長安在唐國的北部,不靠海,雖有個雁湖,但那雁湖裡皇宮近,附近又修了幾座皇家別院,所以自不會有不長眼的百姓跑去那邊玩水。所以,不說大家出身的姑娘,就是那些沒什麼規矩條框的寒門小戶,一百個裡,也挑不出一個會鳧水的姑娘。   安嵐臉色瞬間慘白,一邊脫下身上的厚衣服,一邊大聲喊:「快來人啊,郡主落水了!」   錦魚園的人少,這裡又是後院,除去李夫人外,餘的不是丫鬟就是婆子,怕是沒一個會水。而小廝和護衛則都在前院,若是等前院的人趕到,丹陽郡主怕是已經沉下去了。而且,以郡主之尊。那些護衛即便是趕過來了,也極可能不敢馬上就跳下去救人。   那短短的一瞬,安嵐幾乎將所有後果都想到,有人要害她!   她不清楚郡主究竟是怎麼落水的。但郡主若有個三長兩短,她知道自己絕對好不了。   脫了外面的襖子後,安嵐一咬牙,就跳了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鳧水,似乎七歲之前,她就已經學會這門求生技能了。   三年前,她一次外出時,不慎被桂枝偷偷推到池塘裡,也就是那個時候,她才發現自己竟會鳧水。而這件事,連金雀和安婆婆的不知道。   這一點都不像什麼溫泉水,安嵐跳下去的那一瞬,被刺激得無法呼吸,幾乎忘了怎麼划動四肢。後院的丫鬟婆子聞聲趕過來時。安嵐已經抓住丹陽郡主,正吃力地抱著她往岸邊拖。   李夫人和葉三姑娘也跑出來,瞧著這一幕,具都嚇白了臉。   安嵐的手摸到岸沿的時候,前院的護衛也趕到了,只是令人想不到的是,有個小廝隨那幾位護衛一塊跑進了。結結巴巴地道:「夫,夫人,清耀夫人來了,已經進來了。」   「什麼?」李夫人正命人趕緊將郡主救上來,忽然聽到這話,一時有些發蒙。下意識的往前院方向看去,就看到一個紅裝夫人領著數位丫鬟婆子往這邊過來,陪在身邊的,是她毫無印象的「丈夫」李懷榮。   今兒一早,清耀夫人就覺得心神有些不寧。上午陪了宮裡的娘娘聊了半日,中午又陪太后用了午膳,然後如往常般小憩了半個時辰,卻醒來後,還是覺得心裡不安穩,於是乾脆出宮往錦魚園這邊來。   卻不想,這一過來,竟就看到自己閨女落水的一幕。   「這壓壓,吐了水就沒事了。」   「快快快,快拿大氅包著,千萬別吹了風。」   「快去請大夫。」   「快,背去我屋裡,雲翠快,再給那屋裡添個火盆。」   「小心,小心……」   丹陽郡主被拉上去後,一群人亂鬨鬨地忙了一會,就萬分緊張地往屋裡送去。竟沒人留意,那池子裡還有一個沒上來,倒是清耀夫人跟著離開前,瞥了她一眼,才有兩個婆子會意,上來幫忙拉了一把,隨後錦魚園的兩個丫鬟也轉身跑了回來。   下面冷,上來後更冷,安嵐覺得自己舌頭似乎都凍僵了,而剛剛脫下仍在地上的那些冬衣也不知被誰撿走了。她上了岸後,青白著臉,瑟瑟發抖地站在那,瞧著好不可憐。被清耀夫人留下的一個婆子還不知具體情況,只是剛剛瞧著是這姑娘下水救的郡主,便將自己身上的襖子脫下來披到安嵐身上,和善地道:「姑娘快去屋裡換了這身衣服,免得感了風寒。」   安嵐感激地點頭:「多,多多謝!」   被錦魚園的丫鬟送去客房的時候,安嵐不時看著東廂那頭,卻依舊不見金雀的身影,她心裡有些擔憂,卻同時又有些放心。這會兒那麼亂,是個好機會,金雀應當不會錯過,只是,剛剛那位貴婦人是誰?   葉清清的舊識嗎?但是,當時那婦人分明對丹陽郡主異常關心,那神情,簡直……   安嵐心裡猛地一驚,進了客房,脫下身上的溼衣服時,牙齒一邊打顫,一邊問:「兩,兩位姐姐,可,可知,剛剛,那位貴婦人,是,是誰?」   其中一位丫鬟搖頭,令一位想了想,才道:「好像是清耀夫人,我剛剛聽進來通報的小廝這麼說的。」   安嵐猛地打了個寒顫,身上覺得更冷了。   幸好這會兒,熱水送了進來,只是因事出突然,又是先顧著丹陽郡主那邊,所以送到她這的熱水有點少。   「兌點涼水,姑娘先泡著,廚房那已經在燒了。」   安嵐倒不計較,也沒法計較,二話不說就踏進澡盆裡,片刻後,身上才終於恢復了點知覺。   金雀那邊,怎麼還沒有消息?   新燒的熱水已經送過來,給她添上了,丹陽郡主那邊也傳來了消息,說是已經醒了,大夫說無大礙,這會兒也跟她一樣,正在熱水裡泡著。   安嵐心裡隱約生出不安,還是,金雀不知道她在這邊?不應該,動靜鬧得那麼大,一打聽就知道了。那麼,難道是,沒有得手?   安嵐想了想,直到感覺牙齒不再打顫,身體也完全恢復知覺後,就趕緊起身擦乾。   而她才剛穿好衣服,頭髮都沒來得及擦乾,有個丫鬟就進來道:「安姑娘,清耀夫人請你過去。」   安嵐手上的動作一頓,隨後點頭,她有心理準備,丹陽郡主落水的事,肯定不會這麼輕易就過去了。 第185章事發   頭髮沒有全溼,但這麼出去,被風一吹,冷熱相衝,怕是會更加不好。安嵐正用力擰乾發梢上的水,那傳話的丫鬟退出去後,又一個丫鬟進來了,手裡捧著件朱紅色的大毛鬥篷,是李懷榮讓送來的。   無論如何,她都是長香殿的人,又是景炎公子直接帶過來的,李懷榮不敢讓她在自己這裡出什麼事。安嵐想了想,便明白李懷榮的顧忌,同時也令她心中稍安。接過道了謝,趁著穿戴整理的時候,她又將這件事前後捋了一遍。   丹陽郡主為什麼會落水?   自己不小心落下去的可能性太低,那就是他人所為,可是……當時那附近,除了她和丹陽郡主,還會有誰?丹陽郡主出來之前,她已經在那站了一段時間了,並沒有看到別的人。   不可能是提前藏身在那,對方不可能算出她要往那邊走,那便是她和丹陽郡主散步的時候,有人偷偷尾隨過來了?   安嵐忽的打了個寒戰,若真是這樣,那人尋的時機簡直太好了。就挑她離開丹陽郡主的視線時下手,所以,眼下最關鍵的是,丹陽郡主當時有沒有看到那個人?若是有看到,她自當沒了嫌疑,若是沒有看到,那麼,即便丹陽郡主不懷疑她,但是,清耀夫人卻不會輕易相信她。   可是,為什麼會對丹陽郡主下手?真的只是要嫁禍給她?   這可不是源香院那等程度的勾心鬥角,丹陽郡主的身份擺在那裡,若郡主真有個萬一,又是跟她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出事,到時,她絕不會是這件事裡的受益人,而必將是受害人。   即便景炎公子有心護她,怕是,也無能為力……想到這,她忽的又打了個激靈。丹陽郡主是在錦魚園出事,而錦魚園是景炎公子安排李懷榮夫婦住進來的,郡主若真的……那無論是李懷榮夫婦,還是景炎公子,都必將會受到牽連。   安嵐覺得自己的手迅速轉涼,天樞殿在南方的影響力,離不開李家的幫忙,同理,景炎公子對天樞殿的重要性,無人不知。丹陽郡主剛剛若真的,真的溺水身亡,那不僅是她,怕是整個天樞殿,都將會受到重創!   旁人不知天樞殿的情況,但她,經過前面那幾件事後,已隱約感覺到,那裡存在著一個極大的危機。而在這等情況下,若是再從外部受到重創,將會是什麼後果?   安嵐甚至覺得身上都冷了,好深沉的算計,好厲害的一步!   「姑娘,老婆子過來領姑娘過去。」正想得出神的時候,忽然走進一位眼神銳利的婆子,盯著她道,「還是別讓夫人等得不耐煩了。」   她不認識那婆子,那婆子也沒有說明是哪位夫人,但安嵐知道,定是清耀夫人。   她戴上鬥篷上的帽子後,她輕輕吐了口氣,然後點頭。   出了房門後,那婆子打量了她幾眼,倒沒再說什麼。安嵐的心卻跟著一沉,從婆子的神色中,她感覺到,這一趟過去,怕是不僅僅是問話那麼簡單了。   於是跟在走了幾步,安嵐低聲問:「請問嬤嬤,郡主她怎麼樣了?」   那婆子又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地道:「郡主是福星高照之人,自當沒事。」   安嵐鬆了口氣:「太好了。」   那婆子沒再看她,似沒聽到這句話般,腳下的步子甚至沒有放緩絲毫。   安嵐心裡又是一沉,看來,清耀夫人真的懷疑上她了。   可是,清耀夫人剛剛明明親眼看到是她下水將丹陽郡主送上來的,即便她如今跟郡主是競爭關係,應當也不會如此武斷就懷疑是她所為。或者,只是這婆子本就習慣一臉嚴肅的表情,而她也是想多了?   希望如此。   只是,當她雖那婆子進了堂屋,看到金雀跪在堂屋中間,秀蘭站在旁邊,兩邊還候著好幾個丫鬟。清耀夫人則坐在首座,目光冷冷,葉清清陪在一旁,表情有些茫然,葉清清右側則站在葉鈴,葉鈴面上還帶著幾分不敢相信地表情。安嵐腦子即轟的一聲,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清耀夫人為何會懷疑她了。   領著她進來的婆子似乎怕她不懂,特意介紹清耀夫人是一品誥命身,她面見應當跪下行禮。安嵐沒有遲疑,摘了鬥篷的帽子後,就跪下磕頭:「長香殿侍香人安嵐,見過夫人。」   「你就是安嵐。」清耀夫人打量著她,「之前的源香院當差的小香奴?」   「是。」安嵐垂著眼,因是跪在金雀旁邊,所以看到金雀的手有些發抖。她的心也禁不住有些發顫,本以為清耀夫人叫她過來,是要問丹陽郡主落水一事,可是,一開始就提源香院,說明她的擔心果真不假,金雀多半是被發現了。   清耀夫人又道:「旁邊那丫鬟,你可認得?」   安嵐便轉頭看向金雀,金雀這時也抬起臉,看向她。此時那麼多人盯著,兩人自然不可能交談,甚是沒法做任何有意義的眼神交流,只是,金雀在抬起臉的那一刻,用力咬了咬下唇,很多人在害怕的時候,都會下意識的做這個動作。但是,這個動作在她們倆之間,代表的意思是:什麼都沒說。   「回夫人,我認得。」安嵐收回目光,看向清耀夫人,「她是源香院的香使,叫金雀。」   清耀夫人接著道:「聽說,你們在源香院的時候,就很是要好,兩人幾乎形影不離,平日裡無論做什麼事,都會相互商量。」   安嵐道:「是。」   「你在源香院升為香使長後,她便在你手底下當差,無論做什麼,都聽你的。」清耀夫人的聲音裡似乎並沒有帶怒氣,只是,這一句接著一句的發問,卻令人有些喘不過氣。   安嵐道:「我們都在香院當差,只是差事不盡相同罷了,但領的都是香院的差事,故沒有人敢敷衍了事,領了差事,自當是要聽從安排。」   清耀夫人定定看了她一會,心道,果真是個不簡單的丫頭,這種時候了,竟還這麼沉得住。   一旁看著地葉清清有些不大自在,瞧著安嵐還跪在那,便輕輕道了一句:「崔姐姐要不先讓這姑娘起來。」   此時這堂廳內很安靜,所以葉清清這句話即便說的很輕,坐在她旁邊的人卻還是能聽得清楚的。至少,兩邊的丫鬟都聽到了,但是清耀夫人卻似什麼都沒聽到般,冷冰冰地看著安嵐,又道:「如此說來,你離開源香院後,她做什麼事,就都與你無關了?」   安嵐沉默了好一會,才抬起臉:「不知,金雀她做了什麼?」   清耀夫人看向一旁的婆子,那婆子會意,便上前一步,指出金雀趁亂進屋,偷竊丹陽郡主的貴重之物,被當場拿住後,竟還拒絕將贓物交還。連郡主的東西都敢覬覦,還實施偷竊,這等罪行足以將她打入大牢,流放千裡。   果真……安嵐臉色微白,轉頭看向金雀,金雀忽然抬起臉,看著那婆子道:「我說了我沒拿,我都沒來得及拿,你們讓我交還什麼!」   清耀夫人冷幽幽地道:「豈容你狡辯,給我掌嘴。」   這宮裡走出來的掌嘴,可不是用手打耳光,而是拿一塊約莫一根手指厚的木板往嘴巴上拍,沒幾下,就能讓整個嘴唇腫起裂開,牙齦出血,接著整張臉也會跟著腫脹。有的下手重的,甚至能將牙齒打落,故安嵐一看那婆子從袖中拿出那專門掌嘴用的東西走過來時,即站起身擋在金雀面前:「慢著!」rs 第186章承認   清耀夫人冷笑,但沒有開口,因而那婆子並沒有停下腳步,片刻就走到安嵐身邊,面無表情地道:「此事若是與姑娘無關,姑娘就莫要多管閒事。」   安嵐沒有讓開,也沒有看那婆子,而是看著座上的清耀夫人道:「金雀是長香殿的人,夫人即便要論罪,也應該先通知長香殿一聲。」   「她只是個香院的香使,郡主是什麼身份,豈容她侵犯。而且是被當場抓住,並沒有冤枉她,即便我當場打死了,香院也說不得什麼!」清耀夫人冷幽幽地道,「花嬤嬤,還愣著幹什麼,難不成要我自己動手。」   花婆婆應了一聲,就示意旁邊兩丫鬟過來拉開安嵐,葉清清有些看不下去,想勸一下,只是看到清耀夫人那樣神色,她遂有些囁囁的,竟不敢出聲。   眼見那兩丫鬟過來了,安嵐只得道:「此事與金雀無關,是我授意,她不過是聽命行事。」   金雀霍地抬起臉,花婆子停下,並示意那兩丫鬟退回去,葉清清愣住,葉鈴詫異地看向安嵐。清耀夫人毫不意外,只是嘴角邊的冷笑愈加明顯,似正中下懷,因而倒不著急了,她先是打量了安嵐一會,然後才道:「是你指使金雀去偷郡主的東西。」   安嵐看著清耀夫人道:「沒錯,是我。」   「安嵐!」金雀忍不住低聲道,「你瘋了!」   清耀夫人嘲諷地一笑:「很好,敢作敢當。」   安嵐接著道:「此事我會向廣寒先生坦白,先生定會給夫人一個交代。」   她如今的身份跟金雀不一樣,她是白廣寒親自指定的侍香人,等同大香師的半個弟子,即便認了罪,清耀夫人也不能越俎代庖懲罰她。當然,憑著清耀夫人的身份和背景,又是眼下這麼個情況。清耀夫人要真的動了手,白廣寒也不好還回去。但是,丹陽郡主如今也是白廣寒的侍香人,並且正極力爭取繼承人之位。如此,清耀夫人自然要有所顧忌,不可能就為這一點偷竊之事,下了白廣寒的臉面。   清耀夫人似乎早想到她會這麼說,冷哼一聲,忽然問:「郡主是怎麼落水的?」   來了!   安嵐心頭猛地一跳,她暗暗握了握手心,一臉平靜地看著清耀夫人道:「郡主落水的時候,我正好走到假山另一邊,待我聽到郡主的呼喊聲後。跑過去時,郡主已經在水裡了。」   「一派胡言!」清耀夫人忽然提高了聲音,目光駭人,「我已問了丹陽,當時那裡就你們兩人。你們兩本是並肩而行的,偏走了半段路,你就趁她悄悄離開了,然後趁她不主意,從後面將她推到水裡!聖上賜封的郡主,你竟包藏有如此陰險的心思,手段如此狠毒。即便是大香師,也繞不得你!」   葉清清有些複雜地看著安嵐,葉鈴亦皺起眉頭。   安嵐深深吸了口氣,抬起眼道:「此事夫人是冤枉我了,郡主落水的那附近,正好假山環繞。要藏一兩個人,很容易。而且,那人既然是從後面推的郡主,那郡主應當沒有看到那個人,又如何斷定就是我。再者。若真是我推了郡主落水,那我又怎麼可能會下去救郡主。」   「說得好,當真是巧合如簧。」清耀夫人冷笑,「你當然沒有膽謀害郡主,因為你真正的目的只是讓金雀順利偷走郡主的東西,郡主落水,大家自然回慌亂,定會都趕到池子那邊,如此,金雀才能尋得機會下手。至於你會下水去救郡主,不過是為了洗清自己得到嫌疑,讓人不能懷疑到你,可惜,你選的人不中用,得手了,卻也被人抓到了,不然,還真查不出你有如此險噁心思。」   「這些,都是夫人臆測,並非是證據。」安嵐臉色微白,看著座上的高貴的婦人道,「郡主落水,我也很震驚,萬幸沒有大礙,夫人愛女心切,想為郡主討個公道,我能理解。但是,是我做的,我認,但不是我做的,我不會認。」   「呵——」清耀夫人笑了,冷笑,「小小年紀,就養出這樣一身硬骨頭,倒叫我意外。你不認沒關係,自有人會認,金雀雖是聽你的話行事,但偷的不是普通人,所以,這活罪,還是難逃的,花嬤嬤……」   然而不等清耀夫人吩咐下去,安嵐即打斷她的話,大聲道:「那也不能算是郡主的東西,那是天樞殿李懷仁殿侍長要交給李夫人的東西。」   葉清清猛地一驚,一下子站起身:「你說什麼?」   清耀夫人臉色一沉,安嵐又接著道:「李夫人,那的確是李殿侍長要交給您的東西,是李殿侍長親口對我說的。」   「是什麼?」葉清清說著,就轉身看著清耀夫人,有些不滿地道,「崔姐姐,既然是給我的東西,怎麼郡主還留著?」   清耀夫人有些憤怒,也有些意外,那丫頭,比她想像中要狡猾得多,簡直不像是一個十四五的小姑娘應該有的心性。即便丹陽郡主沒有看過匣子裡的那封信,卻也知道,李殿侍長不可能會將一封空白的信交給她,那封信被換了,沒有找回來之前,不能對葉清清透露,不然,就失了先機。   可是,這丫頭竟一下子就看破這一點,為了保住金雀,直接將葉清清拉了進來。   見葉清清滿臉急切,安嵐遂好心提醒道:「東西還在郡主那,李夫人若是想看,就找郡主要去吧。」   清耀夫人陰測測地看向安嵐:「那匣子裡的東西,已被偷走。」   葉清清一愣,安嵐接著道:「金雀當時確實是想去拿匣子裡的東西,但是,入金雀所說,還沒來得及拿,就被人發現了。而依清耀夫人之前所言,當時她們應當對金雀搜了身,沒有找到什麼,所以,李殿侍長的東西應當是還在的。」   葉清清一想,確實是這個理,便再顧不得眼前這些事,就往裡間走去,此時丹陽郡主正歇在那。   清耀夫人正遲疑著要不要讓人攔住葉清清,卻見她留在丹陽郡主身邊的丫鬟走了出來,行到她跟前道:「夫人,郡主請您進去,說是有話想對夫人說。」   清耀夫人想了想,就站起身,卻走到安嵐跟前,淡淡道:「你記住,郡主不是普通人,今日卻差點在錦魚園出事,景炎公子若知道,不知會如何處理。還有廣寒先生,難道真不在意身邊的侍香人有偷竊行徑,天樞殿真能容得下你這等卑劣狡詐之人。」 第187章推斷   金雀死死咬著牙齒,忍住不出聲,她怕自己一出聲就是破口大罵,逞了口舌之快,卻白給對方送去一個為難自己的機會。安嵐自然也沒有就清耀夫人這番話做任何回應,甚至,她心裡也覺得清耀夫人說的沒錯,她今日所為,確實卑劣,甚至有些不計後果,但她不後悔,她只是對金雀覺得愧疚。   清耀夫人說完後,就留下兩個婆子看著她們,其實,照理應是將金雀單獨關起來的,因金雀還沒有將偷走的東西交出來,若是給了她們私下交流的機會,那東西怕是再拿不回來了。只是清耀夫人轉而一想,但這裡畢竟不是她的地方,她今日帶的人手也不夠,而葉清清也只是暫住此處,怕是不便強來,倒不如,她給她們個機會,讓她們自己將東西交出來。   果真,清耀夫人一離開,金雀就看向安嵐,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安嵐卻朝她輕輕搖頭,金雀一怔,隨後恍惚,她太著急了,但眼下這情況,最要不得的就是著急,誰沉得住氣,誰就能穩得住。於是,她重新垂下眼,依舊跪在那,如剛剛般,一動不動。   安嵐看著金雀,說不急是假的,不說這事最終能不能解決,僅是眼下,只要清耀夫人不開口,金雀怕是要一直跪下去。她知道長跪的滋味,特別是跪在堅硬的地磚上,用不了半個時辰,膝蓋就是鑽心的痛,無論怎麼換重心,那疼痛的感覺都沒法減輕,超過一個時辰,整個腿就都麻了,但麻歸麻,膝蓋上的痛感卻不會減弱分毫,並且隨之,腰也跟著痛。整個人恨不得癱坐下去……   葉鈴走過來,看了她們倆許久,才開口道:「你們,究竟想做什麼?」   安嵐沒有回答她的話。金雀這會兒卻不敢看葉鈴。   「金雀,你託我帶你進來,就是,為了去偷郡主的東西?!你騙我!」葉鈴很是惱怒,又覺得失望,甚至還有點悲涼,說不清究竟是什麼感覺。剛剛清耀夫人並沒有怪罪她,但她卻還是覺得面上發燒,金雀畢竟是她帶進來的,論起來。她也需要為此事負責。然而,最讓她憤怒的是,金雀利用了她的信任,這讓她難以接受。   「對不起。」金雀垂著臉,低聲道歉。   安嵐更加愧疚。可此時此刻,面對葉鈴那失望又憤怒的表情,她也不知該說些什麼。面對別人的惡意刁難,她可以做到毫不猶豫的反擊,也可以暫時忍著,慢慢謀劃,冷靜對付。唯有面對被她的行為傷害到的真情時。她頓時會變得笨口拙舌,心裡剩下的出了愧疚,就是無措。   「你們——」葉鈴看了看金雀,又看了看安嵐,「你們,真叫人噁心!」   金雀垂著臉。眼圈微紅,聽到那句話,身上顫了顫,依舊是一句辯解都沒有。   安嵐低聲道:「你不要怪她,她也是聽了我的話才不得不那麼做。錯的人是我……」   葉鈴冷笑,打量了安嵐幾眼,好一會後才道:「我若知道,你們原就認識,斷不會讓她踏進我葉府一步!」   安嵐心裡一沉,這句話,等於是金雀送香的差事丟了,於是忍不住又開口:「三姑娘,金雀她……」   卻不等說完,金雀就伸手輕輕拉了拉她的裙子,低聲道:「三姑娘會怪我也是應該的,我今日之事,確實讓三姑娘下不了臺了。」   安嵐閉上嘴,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於此同時,丹陽郡主那,清耀夫人的臉色也不大好。   「你相信不是她。」清耀夫人看著躺在床上,臉色還有些蒼白的丹陽郡主,氣得像斥責她幾句,卻又捨不得,只得壓著怒意道,「丹陽,很多時候,寬容可以彰顯一個人的氣度,但有的時候,寬容卻會助長他人的卑劣行徑。」   「我知道母親的意思,但推我落水這件事,我覺得不會是她做的。」丹陽看著清耀夫人道,「而且,我當時確實沒有看到那個推我得人,母親即便再關心我,也不能如此輕易就斷定是她所為,若真不是,豈不是我恩將仇報!」   清耀夫人輕輕搖頭:「丹陽,那丫頭不是一般的狡猾,她是完全摸清了你的性子。難怪剛剛她在我面前即便認罪了,也還能表現得那麼理直氣壯,原來,她除了倚仗目前的身份外,還有一份倚仗,是在你這,她知道如果她為此受罰了,你一定不會答應。果真是不簡單,這樣的人,不除的話,日後必將成大患!」   丹陽郡主一怔,清耀夫人接著道:「你是不是因為她剛剛下去救了你,所以你心懷感激,怎麼都不願相信,就是她推你下水?」   丹陽郡主沒有開口,落水的恐懼,生死一瞬的絕望,沒有親生經歷過,無法體會。   清耀夫人道:「據我了解,源香院附近沒有任何可以學鳧水的水塘或是河流,香院對香奴的管束也及其嚴格,不可能讓她們隨便出門,那麼,一個姑娘家,怎麼學會鳧水的?什麼時候學會的?你想過這個問題沒有?」   丹陽郡主愣住,這個,她確實沒有想過,只是遲疑了一會,就道:「這也……說明不了什麼。」   「說明的事情大了。」清耀夫人眼神微冷,「為了今日這件事,她不知謀劃了多久。沒錯,無論是你還是她,都會說,沒有人會料到葉清清會入住錦魚園,並且還拉扯出李殿侍長,她不會未卜先知。」清耀夫人說到這,忽嘲諷地一笑,「這樣的手段,我見過不只一次,她是未雨綢繆。沒有今日之事,你早晚也有落水的一天,甚至還有可能是同她一塊落水,而到時,你能保證,她會如何打算?」   丹陽郡主啞口無言,清耀夫人接著道:「據聞,天樞殿的水多,大雁山的大小山瀑幾乎都集中在天樞殿,水池子想必也不少。」   「母親,你這都只是推斷。」丹陽郡主沉默了許久,嘆了口氣,就掀開被子下床,「落水的事先不說,匣子裡的東西才是眼下要緊的,我本就是為此事而來,如今變成這樣,須得想著怎麼跟李夫人交代。」 第188章真兇   剛剛葉清清奔去丹陽郡主那裡時,在清耀夫人的提前授意下,李懷榮在葉清清進入丹陽郡主的房間之前,就將葉清清拉走了,夫妻兩之間的爭執暫且不說。   清耀夫人攔不住丹陽郡主下床,只得陪著一塊過去,只是丹陽郡主來到正堂這邊時,卻發現安嵐竟不在裡頭,只剩金雀一個人跪在那裡。   「人呢!?」清耀夫人當即一問,面露薄怒。   其中一個婆子慌忙道:「那位姑娘說要解手,花嬤嬤便領著她去了。」   清耀夫人的臉色越加不好,隱隱覺得安嵐定是打的什麼主意,不過花婆婆也是個謹慎的人,應當能看住,於是眼睛往金雀那掃了一眼,又問:「去多久了?」   那婆子有些忐忑地回道:「有一會了,應當是快回來了。」   丹陽郡主走入廳內坐下,有些複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金雀,源香院的金香使,她有印象。她記得最初幾次遇到安嵐,其身邊都跟著這姑娘,特別是晉香會那幾次,更令她印象深刻。所以,當聽說金雀進屋偷她錦匣子裡的東西時,無需金雀交代,她就已經想到安嵐。而當時,她才被安嵐救上來沒多會,真是諷刺。   無論在哪,主子犯錯,身邊的下人即便什麼都沒做,也都會跟著遭殃。金雀如今即便不在安嵐手下當差了,但剛剛安嵐既已承認,旁人自然將她們歸為一夥。安嵐暫時罰不得,但對金雀清耀夫人可沒什麼顧忌,再說,郡主落水一事也被清耀夫人扣在安嵐身上,所以在安嵐沒有給出一個真正的交代之前,金雀依舊逃不過這一劫。   「你會開鎖?」沉默地打量了金雀片刻,丹陽郡主才緩緩開口,對此事,除去憤怒外。她更多的是意外。這兩個就比她小一歲的姑娘,自小就被關在源香院那個地方,卻一個會鳧水,一個會開鎖。究竟是怎麼學得的這些本事。   金雀頓了頓,微微抬眼,看了看丹陽郡主,隨後又垂下眼,既不點頭,也不開口,便是默認了。   丹陽郡主又問:「是你根本不知事發後會面臨什麼後果,還是……她許了你什麼,竟能讓你做這樣的事?」   金雀依舊沒有開口,清耀夫人面色微沉。旁邊的婆子及會察言觀色,即適時地敲到一句:「再如何姐妹情深,出了這等事,誰也保不住你,問什麼。姑娘還是乖乖回什麼,免得一會受皮肉之苦。」   金雀還是沒有開口,跪在那,像個木頭人。   此時已近傍晚,陽光一點一點褪去,廳內的光線也跟著暗了幾分,只是這會兒又遠不到掌燈的時候。於是。此時無論看什麼,都添了一層灰暗之色,就連屋頂似乎也跟著低了幾分,令人心情壓抑。   丹陽郡主將目光投向門外,清耀夫人沉聲道:「安嵐怎麼還沒回來,讓人去找找!」   這話才落。就聽到外頭有腳步聲傳來,先進來的是花嬤嬤,神色肅穆,隱透著幾分擔憂。跟在花嬤嬤身後的是個衣著得體的丫鬟,那丫鬟瞧著很是戰戰兢兢的。臉色蒼白得不像話。走到門邊時,她似乎不敢進來,被花婆婆拽了一下,才趔趄地邁過門檻時,大家即發現她竟沒有穿鞋,腳上就一雙白襪子。   走在最後面的才是安嵐,她身上還披著那件朱紅色的鬥篷,裡外發燒的顏色似一下子將這灰暗的廳堂照亮了幾分,而更加令人詫異的是,她手上竟拿著一雙鞋,並且瞧著應當就是那丫鬟腳上的那雙鞋。   丹陽郡主一怔,她來長安就帶了兩個貼身侍女,一個是秀蘭,一個是梅蘭,只是梅蘭一到長安就病了,她便放梅蘭到別處養病去。梅蘭病癒後,她已入了天樞殿,天樞殿本就有侍女,即便是郡主,其貼身丫鬟也僅能帶一個,於是她依舊將梅蘭留在外頭。大香會這些天,因事情繁多,她這才將梅蘭叫到身邊替她做些雜事。   所以,今兒來錦魚園,她將秀蘭和梅蘭一塊帶上。   現在,跟在花嬤嬤身後進來的那丫鬟,就是梅蘭。   清耀夫人神色微凝,掃了安嵐和梅蘭一眼,然後看向花嬤嬤。   花嬤嬤拽著梅蘭上前,在她肩上用力一按,便見梅蘭撲通地一聲跪在地上,金雀詫異轉頭,遂見她渾身抖得像篩子。   丹陽郡主不解:「這是——」   花嬤嬤垂首道:「夫人,郡主,今日之事,這賤俾應當也是參與了。」   清耀夫人皺了皺眉頭,丹陽郡主怔了怔,有些不敢相信:「梅蘭?」隨後又看向安嵐,眼裡有震驚,心中怒意難平,難不成,安嵐竟連她身邊的丫鬟都收賣了!?   「究竟是怎麼回事?」清耀夫人面上倒沒多少意外,只是神色愈冷。今日之事,葉家的人和錦魚園裡的人,她不好直接動手,但丹陽郡主身邊的人,她自是要一一過問的。只是這裡不是她的地方,帶的人手又不夠,難免束手束腳,便打算回宮後再嚴審,錦魚園這,也得去太后那求一道懿旨才好行事,卻不想,竟有人提前動手了。清耀夫人說著,就看向安嵐,這丫頭,當真是不可小覷。   梅蘭跪在地上,一眼都不敢往上看,丹陽郡主從座上站起身。   花嬤嬤道:「這賤婢的事是安姑娘發現的,還是讓安姑娘來說吧。」   丹陽郡主又是一怔,再次看向安嵐,金雀也詫異抬起臉。   安嵐走到丹陽郡主跟前,將手裡那雙繡花鞋遞到丹陽郡主跟前:「郡主請看。」   丹陽郡主不解地接過那雙繡著喜鵲踏梅的繡花鞋,仔細看了兩眼,沒發現什麼異常。她心裡納罕,卻又知道安嵐不會無緣無故叫她看這雙鞋,於是壓住心裡的疑問,再又仔細看了一眼,只是這會兒,她依舊沒有看出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但是卻聞到些許淡淡的香氣,不是脂粉香。而是略帶幾分辛味的草葉香。她即翻開鞋底,瞧著沾到鞋底的那點兒草葉後,怔然恍悟。她剛剛受了涼,嗅覺不比平時。所以一開始沒有注意到這點兒味道,現在看到了,不用安嵐解釋,她也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她落水之前,同安嵐在那走一段路,自然看到那路邊和假山周圍,種了好些莎草。因錦魚園常年無人居住,那些莎草自然無人清理,所以即便那片莎草枯於寒冬,沒於白雪。但昨日天放晴後,雪一化,地上便又露出那些莎草。   即便是枯萎的莎草,其香味卻還是在的,普通人或許難以察覺。但卻瞞不過她們的鼻子。   安嵐道:「莎草是源香院每年都收的香料,所以我對這個味道很熟悉,即便身上只沾了一點,我也能辨得出來。正巧,剛剛我出去時,碰到這位姐姐。我問過了,錦魚園。就只有一個地方種植莎草。」   丹陽郡主面色微沉,梅蘭是她今日才帶過來的,剛剛她同安嵐在池塘那閒逛,並沒有帶上梅蘭,那麼,梅蘭的鞋底怎麼會沾到這些草葉。答案不言而喻。只是這個答案,卻讓她有些難以接受,她身邊的丫鬟怎麼會!   「既然郡主已明白,我就不再多嘴了。」被身邊的人背叛,終究不是件好聽的事。而且,這其中到底藏了多少事,怕是丹陽郡主也不願讓人知道,安嵐說著就往後退了兩步,退到金雀身邊,垂眼道:「金雀的事,我認,只是,我眼下終是天樞殿的人,這個錯,我應當先去先生面前說明,再於先生面前領罰。所以,請求郡主看在我曾為您跳下水的份上,莫為難金雀。」   「你說什麼!」清耀夫人正琢磨那雙繡花鞋是怎麼回事,卻忽然聽到這樣一番話,即厲聲呵斥,「這番算計,倒是一點不虧,你回了天樞殿領罰,究竟是不是罰,誰又能知道,即便知道,這罰得合不合適,到時誰又能說上一句不是。」   安嵐依舊垂著眼道:「夫人放心,我並非回天樞殿,而是去景府白園領罰。」   「白園。」清耀夫人眯了眯眼,「若廣寒先生不在白園,該當如何?」   安嵐平靜地道:「我會在白園門口跪到先生回來。」   清耀夫人一怔,丹陽郡主也詫異地看向她。   安嵐再次懇求:「所以,請郡主讓金雀起來吧。」   金雀眼圈一紅:「安嵐……」   清耀夫人看了她們許久,緩緩道:「讓她將偷走的東西交出來,我便可不追究她今日之事。」   金雀咬牙道:「我說了,我根本沒有拿!」   清耀夫人冷笑:「嘴巴還是這麼硬,不知道骨頭是不是也真的能這麼硬。」   安嵐抬起眼,看向丹陽郡主:「郡主何不去跟李殿侍長確認一番,如此不就知道,金雀說的是不是真的。」   金雀垂下眼,依舊一臉倔強,清耀夫人微微皺眉。   丹陽郡主同安嵐對視良久,終於開口:「母親,讓金雀起來吧。」   清耀夫人面上終於露出怒意,幾欲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丹陽郡主,丹陽郡主走過去在清耀夫人耳邊低聲道了幾句,又示意了一下手裡那雙鞋。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梅蘭為何要害她,背後的人是誰,究竟是怎麼收買到她身邊的丫鬟,目的何在。   至於那匣子裡的東西,她會私下去找安嵐,終究是同在天樞殿的侍香人,若真弄得魚死網破,怕是最後,誰都討不得好。   ————————   因沒注意看小區的停電通知,所以昨天耽誤了更新,今天早上準備更新的時候,又停電了,所以一直到現在才補上,今天的晚點再更新,麼麼大家~~ 第189章長跪   金雀起來了,她可以休息,卻不能馬上回源香院,也不能離開錦魚園,清耀夫人依舊命那兩位婆子輪流看著金雀,避免她跟安嵐有任何私下交流。說到底,清耀夫人不相信金雀沒有拿走錦匣子裡的東西,只是眼下的意外狀況讓她願意退讓一步,但如果接下來安嵐無法給她一個滿意的答覆,或是丹陽郡主在這件事上從優勢轉為劣勢,那麼金雀將隨時面臨責罰。   依清耀夫人的道行,要收拾一個人,有太多法子可用了,特別是這個人有把柄握在她手裡的時候。   安嵐自然是清楚這一點,看著金雀起來,趔趄地跟著一個婆子去廂房「休息」,她眼神一黯,默默拜謝,然後也退了出去。   看著那個身影離開後,清耀夫人低聲問了一句:「她真的會去景府長跪?」   「她既然說了,定是會這麼做的。」丹陽郡主面上神色有些複雜,「她卻是想得很多,這一跪,既表現出賠罪的誠意,又不至於讓我背上恩將仇報的名聲,還能試探廣寒先生,或是景炎公子對她的態度。」   清耀夫人有點兒意外,又有點兒欣慰,同時還有點兒惋惜,最終輕輕嘆了口氣:「你既都看得清楚,為何還要讓她如願,那丫頭心計如此深沉,連自小一塊長大的夥伴都能利用,你真當她當時跳下水救你,是完全出自真心。」   丹陽郡主道:「我知道,她救我也是為了自救,但到底,她是救了我。」   清耀夫人沉默一會,微微蹙眉:「其實她並不比你聰明,你的天資也不輸她,身世背景更是如今的她無法比的,你只是在心計和殺伐決斷上遜了她。」   「所以她要比我難過多了。」丹陽郡主輕輕一笑,隨即又微微一嘆。「她和金雀自小相依為命,她們之間有很深的情義,否則金雀也不會為她做這樣的事。且不論匣子裡的東西是不是已經被換過了,剛剛我一直觀察她的神色。她自以為不後悔,但其實早就後悔了。只不過像她那樣的人,應當是心裡明白,做過的事,再怎麼後悔都沒有用,只能盡力彌補。這樣的對手,又跟姑姑有著那樣的關係,我找不到足夠的理由,不讓她去懺悔。」   清耀夫人怔住,她沒想到丹陽心裡是這麼想的。   好一會後。清耀夫人才回過神,恢復冷靜,重新開口:「這是你的機會,你可以跟她提你姑姑開給你的那個條件,她若真的在意金雀。就一定不會拒絕。」   丹陽郡主卻沉默下去,清耀夫人即打量著她道:「你心軟?她若真的技不如人,也怪不得別人,更何況,沒了天樞殿,她有還你姑姑那條路,論起來。她比你幸運多了。」   丹陽郡主笑了笑:「我知道了,母親放心,我既然答應了姑姑,自是不會食言。」   得了這句話,清耀夫人才稍稍放心,終於將目光放在已經跪癱的梅蘭身上。   清耀夫人微微眯起眼。梅蘭是她給丹陽挑的丫鬟,她怎麼都沒想到,才剛入長安,梅蘭就被人收買了。只是,今日落水一事。到底是單單針對丹陽郡主,還是通過丹陽郡主來針對天樞殿。能將手伸到丹陽郡主身邊,在她眼皮底下玩把戲,這個人,絕非簡單角色。   只是,這件事到底是在錦魚園發生的,那位景炎公子,當真一點都不知道?   ……   廣寒先生果真不在白園,景炎公子也不在景府。   景府的老僕將安嵐領到白園門口後,就輕輕推開了,安嵐站在那門口看了一會,然後推開門,走進去。白園很靜,也很乾淨,但一個下人都看不到,白梅已經開了,園子裡浮動著淡淡的梅香,只是此時的安嵐卻無心欣賞梅花,她有些失神地走到白廣寒的寢屋前,直直地跪了下去。   似乎所有力氣和思考的能力,都在錦魚園那邊用光了,此時的她,覺得自己腦子一片空白,唯感覺到心裡有隱隱的期待和莫名的恐懼。她希望能看到那個人,無論是廣寒先生還是景炎公子,她覺得,自己快要迷失了。   半個時辰過去了,沒有人出現,甚至連景府的下人都沒有過來往她這看一眼。   一個時辰過去了,白園內,依舊只她一人,天已暗,她的身影看起來單薄而模糊。   不知又過了多久,周圍忽然亮了起來,她心裡一喜,慌忙抬眼,卻見是景府的下人在點燈。溫暖的燈光照清楚她面上的五官,同時也照清她目中的失望,點燈的下人也退了出去,又剩下她一人。   兩條腿已經麻了,若非身上披著鬥篷,她或許早就凍僵了。   一開始,她還能理解成景炎公子不在府中,但這麼長時間過去了,她能進白園,能在這跪著,能讓景府的下人無一個敢與她說話,她就是再不會思考,也明白,是誰授意。即便景公子真不在府裡,也定知道她過來尋他,可是他卻不願見她。   這是景炎公子的意思,或許也是廣寒先生的意思。   安嵐握在鬥篷裡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她感到從未有過的恐慌。   而就在這會,她忽然聽到腳步聲,那一瞬,巨大的驚喜襲來,她霍地轉過臉,卻不想,看到的卻是丹陽郡主。如被潑了一盆涼水,目中的驚喜瞬間褪去,脖子僵了好一會,才慢慢轉回去,恢復之前的跪姿。   「你……」丹陽郡主走到她旁邊,有些震驚地看著她,「真的一直這麼跪著?!」   「郡主消氣了嗎?」安嵐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語氣裡沒有絲毫諷刺的意思,只是很平靜的詢問。   丹陽郡主神色複雜地看著她,片刻後才嘆道:「坦白說,你讓金雀去偷我匣子裡的東西,我確實極為憤怒,但是,你既救了我,我便沒想在這件事上為難你。而且,金雀的事,一被發現,你馬上就認了,這令我有些意外。」丹陽郡主說到這,似在猶豫,頓了一頓,才接著道,「葉清清一事,僅憑一封信不能判定高下,所以,那封信,我就當是贈於你了,你起來吧。」   安嵐垂眼看著眼前的雪地沉默,一會後,才道:「郡主想讓我答應什麼?」   丹陽郡主一怔,然後有些複雜地看著她:「你知道我還有別的事?」   安嵐平靜地道:「郡主能過來,應當是已查清郡主落水之事確實與我無關,信得事郡主也不計較了,但即便這樣,郡主也僅是讓我起來,卻不說放了金雀,如此看來,郡主來找我,自是還有別的事。」   丹陽郡主張了張嘴,一會後才嘆道:「你放心,我既不為難你,自然也不會為難金雀。」   「多謝郡主。」安嵐平靜地道,「郡主說吧,無論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丹陽郡主又是一怔,重複著她那句話:「無論什麼條件,你都答應?」   「是的。」   「即便我讓你現在馬上離開天樞殿,你也答應。」   「如果這就是郡主的條件的話,我會答應。」   長久的沉默,直到開始下雪了,丹陽郡主抬起臉看著夜空,深呼吸了兩下,然後道:「我們,堂堂正正地比一場吧,輸的人,離開天樞殿。」   「好。」   「就定在大香會結束之前。」   「好。」   她答應如此之快,似早就有所預料,丹陽郡主不禁有些失神。   「你為何不起?景公子可能今夜都不回來,看樣子,廣寒先生應當也不會過來了,你還打算繼續跪下去?」   安嵐沉默,很多時候,沉默就是一種回答。   「這樣下去,你會生病的。」丹陽郡主忍不住道,「即便不生病,再這麼跪下去,你這雙腿也得廢了!」   安嵐依舊沒有說話,似乎說完剛剛那件事後,別的事情就在於她無關了。   丹陽郡主有些發怔地看著那直挺挺的跪姿,面對這樣執著的人,忽然間,她覺得再說不出任何話,於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身離開。只是,她走了幾步後,遲疑了一會,又停下,回身道:「其實,你知道我不會對你提出那樣的條件。」   她知道,她不會對她提出馬上離開天樞殿的條件,所以她才會答應得毫不猶豫。   安嵐沉默了一會,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輕輕道了一句:「郡主,你是個好人。」   丹陽郡主看著那跪在雪地裡的背影,品著這句話,品出裡頭的羨慕和愧疚,沉默了許久,忽然問:「你不是?」   「……我不是。」她回這句話時,聲音更低了,語氣裡帶著幾分難言悲涼和無可奈何,看到了刻在自己骨子裡的東西,自私和卑劣,陰暗和潮溼,表面偽裝起再多的平靜和淡定也掩蓋不住骨子裡的貪婪狹隘和愚蠢。   丹陽郡主不知該說些什麼,有時候,她覺得,她能看得懂安嵐,但有時候又覺得完全看不懂。就如此時,她能看到安嵐的難過,但是,又非常不能理解,安嵐為何這般難過,就如她不明白,安嵐為何還要繼續跪在這裡。   丹陽郡主帶著幾分悵然走了,安嵐還跪在那,一動不動,雪花落在她朱紅色的鬥篷上,好不顯眼。白廣寒看著那個跪著的身影,明明一動不動,他卻覺得她似已淚流滿面,渾身顫抖,整個人在無聲哭喊:幫幫我…… 第190章對話   又一人行來,月夜的雪地裡,兩個連影子都一樣的男人站在梅樹下,月光傾瀉,華光似水,花影浮動。   「你在懲罰她?」   「懲罰?怎麼會,剛剛只是不便見她。」   「既如此,不讓人給她傳話,也不阻止她跪在那,又是何意?」   「她在反省,應該的。」   「你……真打算培養她?」   「我?是她希望如此,我盡力滿足。」   「在我看來,是為她希望還是為你所想,如今已很難界定,你越來越認真了,這並非好事。」   「無非多費點心思,並不影響結果。」   「你知道我在擔心什麼。」   「一開始我想錯了,一顆擁有大香師之才的真心,唯有同等的真心才可換得。」   「你——」   ……   想要表現不同,就要有承擔後果的準備,你這次面對與你沒有丁點私怨的人手起刀落毫不猶豫,但願你下次還能做到這樣!   赤芍冰冷的聲音自腦海中響起,安嵐茫然了一瞬,想起陳家村那對姐妹,想起李大壯,想起李小梅跟陳大偉以前偷情的事被她設計在李大梅面前揭開,隨後那兩個家庭陷入混亂,村裡的流言四起,孩子的哭聲,女人的罵聲,男人的戲謔聲……   後來怎樣了呢?   她記得李小梅似乎有個兒子,但是出了這事後,沒兩天李小梅就跳河死了。她猛地打了個激靈,其實,李小梅的死,是因為天樞殿的內奸一事,與她,並沒有直接關係,但是,赤芍當時與她說的那些話。卻越來越清晰。   如果李小梅跟天樞殿沒有絲毫干係的話,就當時發生的事,接下來的日子會如何,她一直都沒有想過。她並不後悔當時的決定。即便是現在,她也不覺得後悔,除非當時有更好的法子,否則她還會那麼做,可是,心裡這恐懼的感覺究竟是怎麼回事?   是金雀!   清耀夫人報了官,金雀被官府押走了,因金雀會開鎖,結果將之前源香院存香房幾次丟失香品的事也都帶了出來,一塊算到金雀身上。連香院裡幾位香奴和香使不見了東西,也都懷疑是金雀幹的,更多人因不滿金雀在源香院內得陸雲仙青睞,平步青雲,四處煽風點火。安婆婆也不得不離開源香院。最後,她在陰暗潮溼的牢房裡看到金雀,她看不到金雀的臉,只看到那渾身血跡,觸目驚心!   不——她跑去求景炎公子,景炎公子卻拒絕見她,又去求白廣寒。白廣寒也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轉身離開。   她說不出話來,隱隱約約覺得,所有人都離開了她。大雨傾盆,她跪在墓碑前,雨水衝刷下。她看不清墓碑上的字,哭聲堵在喉嚨裡,令她渾身顫抖,心臟似乎要炸開了,一道雷電劈下。她猛地醒過來,眼神擴散,渾身冷汗,呼吸沉重。   是,是夢嗎?   好一會後,她的眼睛才恢復焦距,卻發現自己是躺在床上,陌生的房間。   「做噩夢了?」她剛要動,旁邊就傳來一個清淡的聲音,語氣溫和,聽起來有種奇異的吸引力,能安撫人心。   她眼珠一轉,才看到廣寒先生就坐在她旁邊,正看著她,背著光,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只覺那雙眼睛無比深邃,竟沒了平日的淡漠。   「先生?」安嵐腦子有瞬間的空茫,隨即大驚,就要起身。卻剛一動,白廣寒就輕輕按住她:「你有些發燒,膝蓋也有些凍傷了,躺著。」   「先,先生,我……」安嵐怔怔地看了白廣寒一會,又看了看這房間,然後忐忑地問,「我怎麼會在這?」   「你在外面暈倒了。」白廣寒看著她,「現在已是下半夜。」   安嵐怔住,好一會後,才小心問:「這是先生的房間?」   白廣寒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站起身,轉身走開,安嵐倏地一慌,夢中的景象一下子在腦海中浮現,她不知哪裡的力氣,猛地坐起身,伸手抓住白廣寒的衣袍。白廣寒站住,轉回身,沒有斥責,只是詢問的看著她,短暫的詫異後,表情就恢復平靜。   「別,不要我。」那一瞬,她張口,道出的是心底的聲音,帶著恐懼和懇求,像個迷失的孩子。   白廣寒靜靜的看了她一會,開口道:「不會。」   安嵐卻還抓著他的衣袍不放手,白廣寒便握住她的手,加了一句解釋:「你聲音有些啞,我給你倒杯茶。」   那麼清冷的人,手掌心卻是意外的溫暖。   安嵐慢慢恍過神,怔怔地鬆開手,白廣寒走到桌旁給她倒了杯熱茶,然後走過來,遞給她。安嵐受寵若驚地接過去,茶杯上傳來的溫度令她愈加不知所措,白廣寒在她旁邊重新坐下,將她還只是捧著那杯茶,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便道:「是安神茶,能溫嗓子,你出汗過多,再不喝,明日起來,喉嚨定會腫痛。」   安嵐垂下眼,小心翼翼地將那杯茶喝光,然後依舊捧著那個茶杯,垂著臉,不知該說什麼。   「為何要過來這邊跪?」白廣寒再問,因是下半夜的關係,所以他的聲音很低,因而聽起來不復平日裡的冷清。   安嵐依舊垂著眼,低聲道:「今日,錦魚園那邊發生的事,先生,知道了嗎?」   「嗯。」白廣寒淡淡道,「所以你自請懲罰?」   安嵐垂著臉不說話,白廣寒伸手接過她手裡的茶杯,寬大修長的手,意外的溫暖。   「想見我。」白廣寒接過茶杯後,又問:「是自請懲罰,還是求我幫忙?」   安嵐怔了好一會,才低聲道:「我不知道。」   白廣寒將手裡的茶杯放在一旁,然後伸手,隔著被子握住她的膝蓋,輕輕捏了捏:「疼嗎?」   安嵐點點頭,白廣寒收回手:「跪的時間太長了,又是在外面,這幾天儘量在床上休息,一個月內膝蓋不得再受壓迫。」   安嵐怔怔地看著他,白廣寒交代完後,才看向她,觀察了她一會,才道:「想問什麼?」   安嵐有些顫顫地開口,「是因為景炎公子的關係嗎?」   ————————   前面關於陳家村的那個情節,有讀者覺得無關角色寫得太細了沒必要,其實是為安嵐現在出現的心理變化服務(*^__^*)當然,有些情節確實把握得不夠好,不過每個情節,我都是盡力讓它有存在的理由。 第191章一夜   沒有人比他更明白她真正想問的是什麼,白廣寒看了她片刻,淡淡道:「你的事,能左右我決定的,只有你本身。」   安嵐愣在那,白廣寒看著她蒼白的臉,便道:「休息吧。」   「先生!」他將起身時,安嵐又抓住他的袖子。   白廣寒沉默地看著她,那平靜的表情,令她有些膽怯,但卻讓她手上的力道又緊了幾分。這是極為不敬的動作,這又是極為依賴的動作,白廣寒表情不變,看不出喜怒,卻也沒有甩開她的手,只是看著她。   安嵐睫毛顫了顫,囁嚅地問:「先生,什麼時候回來的?」   白廣寒道:「你暈倒之前。」   安嵐只覺呼吸一緊,咬了咬牙,大著膽子,仔細看了白廣寒兩眼,只是房間的燭火不夠明亮,他又是背著光,令她總看不清他眼裡的情緒。   如先生這樣的身份,沒必要對她說謊,如此,先生應當是早就回來了,那麼,自然也知道她一直跪在白園內求見,可是,先生卻一直沒有現身。如果她沒有暈倒的話,是不是,她即便跪上一夜,也見不到他。   想到這,安嵐忽覺得全身力氣似一下子被抽乾淨了,抓住衣袖的手慢慢鬆開,只是心裡終是不甘,還有心頭陡然生出的委屈,令她忍不住又問出一句:「先生,是不是,對我失望了?」   白廣寒沒有回答她的話,卻道了一句:「把手給我。」   安嵐一愣,不明所以地看著他,白廣寒已經伸出右手,手掌向上攤開。   這是大香師的手,也是一個男人的手,這隻手上掌握著超凡的能力,在某方面來說,甚至是握著至高權力。所以,它看起來那麼完美,似具有魔力般,僅是放在她面前。就已帶著致命的吸引力。   安嵐怔怔地將自己的手伸出去,輕輕放在他掌上。   白廣寒握住,安嵐遂覺一陣風襲來,身體瞬間凌空而起,似靈魂猛地被從身體裡抽出,她下意識的要驚叫,只是聲音還不及從嘴裡衝出,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失了聲。   星空,浩瀚無邊,美得讓人窒息。   從來都是只能仰頭遙望的繁星。這一刻,竟離她這麼近,世界消失了,除了手上的溫暖,就是近在眼前的這些星光。數之不盡!   這就是先生的力量!   剛剛她還躺在床上,卻一眨眼,竟就站在星空中,拂面而來的風,手上的力道,掌心的溫暖,虛幻而又真實。令她激動得渾身都在微微顫抖。   白廣寒的聲音忽然在身邊響起:「看到了什麼?」   安嵐恍惚回神,好一會後才轉過臉,驚嘆般地道:「繁星,先生,滿天繁星,觸手可及。」   白廣寒看了看她。然後將目光看向那些繁星:「你只看到了繁星?」   安嵐一怔,心裡倏地有些慌,再一看,卻還是滿目繁星,閃爍迷人。她遲疑了好一會,才道:「安嵐愚鈍,請先生賜教」   「不必緊張,並非是考你。」白廣寒微微抬首,看著前面,「沒有看到濃墨一樣的夜空嗎?星空,兩者本是一體,沒有必要分出界限,這界限也根本分不出來。」   安嵐呆了一呆,隱約覺得這句話似已有所指,只是要開口問時,眼前的星空忽的淡去,遠處的彤日徐徐升起,越來越耀眼的光芒令她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待感覺光線柔和後,再次睜眼,看到的卻是前面微微跳動的燭火,鴉青的帳幔,以及眼前的人。   消失了嗎,比夢還要美的香境。   那一瞬的美好,回想起來竟是莫名的失落,以及無論如何也抑制不住的渴望。   她怔怔地垂下眼,看著自己還被握住的手,貪婪地感覺手上傳來的溫暖,身上一動不敢動,似乎這樣的感覺持續得久一些,她心裡的渴望就有望能得到滿足。   「休息吧。」白廣寒慢慢鬆開手,站起身,見她還那麼一動不動地坐著,遲疑了一下,又道,「可明白我的意思?」   安嵐微微點頭,握住被鬆開的那隻手,似想要留住那點溫暖。   白廣寒站在她面前:「說說看。」   安嵐將兩隻手都藏到被子裡,低聲道:「先生是想告訴我,很多事情,對和錯,並沒有分明的界限,很多人,身上都是同時具備優點和缺點,很多結果,並非只有一個答案。」   所以,他根本不在乎今日之事,對她,自然也還談不上失望。   白廣寒微微點頭,聲音比之前輕柔了幾分:「悟性及佳。」   「可是……」安嵐忽然抬起臉,有些急切地道,「我不知道——」   白廣寒問:「不知道什麼?」   安嵐怔怔道:「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已經習慣了算計,習慣了周旋,習慣了利用身邊一切可利用之物,幾乎成了她的本能。   白廣寒道:「你不是早就做出選擇了嗎。」   安嵐不解,有些茫然地抬起眼,白廣寒看著她道:「你很敏銳,只是經驗不足,思慮不夠。」   安嵐還是那麼怔怔地看著他,白廣寒看著她這樣的表情,似嘆了口氣,卻沒有再多說,手一揮,銅鉤上的帳幔落下,他隨後轉身出去了。安嵐好一會才回過神,將藏在被子裡的手拿出,然後將臉埋在自己的手掌裡。   沒錯,她以為她不知所措,其實早就做出了選擇。   ……   次日,天大亮後,安嵐才醒來。   白園的丫鬟進來服侍她梳洗時,她問了時間,才知道竟已是巳時了,不禁有些慌,也顧不上再用早飯,穿好衣服後,就趕緊走了出去。正要打聽白廣寒歇在何處,卻瞧著景炎從前面走來,笑意吟吟,風流倜儻。   景炎走到她面前後,一邊打量著她,一邊問:「醒了,可用了早膳?」   「公子早。」安嵐行禮,隨後才覺得膝蓋那隱隱作痛。   景炎又問:「你這是要出去了,膝蓋好了嗎?」   安嵐怔然抬眼,景炎伸手在她額上輕輕彈了彈:「可想開了?」   安嵐遲疑了一下,終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公子,昨兒也在府裡?」   景炎淡淡一笑:「沒錯,我一直就在。」   安嵐慌忙垂下眼,掩住眼裡的情緒,頓了頓,再次欠身道:「安嵐還有差事要辦,就先告辭了,廣寒先生那,還請公子幫我說一聲。」   她說著就要轉身,景炎卻提前拿手指頂住她的額頭,笑著道:「怪我昨日不見你不理你?」   安嵐趕緊搖頭:「沒有,安嵐不敢。」   景炎低笑兩聲,在她額頭上點了兩下,才收回手道:「不用覺得委屈,我雖未出來見你,但一直看著你。」   安嵐抬起臉,有些不解,景炎卻沒有多做解釋,接著就問:「要回錦魚園?」   安嵐點頭,景炎看了她一眼,想了想,便道:「那就去吧,葉清清的事解決後,大香會也就要開始了,你還有得忙的。」   「是。」安嵐應聲,頓了頓,見景炎沒再說別的,這才轉身,卻下臺階時,又覺得膝蓋隱隱作痛,似乎還影響了小腿,走路不免有些乏力。   景炎似也察覺到她的不對勁,便跟上道:「藥膏記得塗,晚上休息前用熱水敷一敷膝蓋,別小小年紀就落下什麼毛病。」   安嵐一邊走,一邊應聲:「是。」   本以為只是送她出景府,給她派輛馬車的,不想卻同她一塊上了馬車,似也要過去一趟的意思。   「此事本就與我有些關係,我自當是要去看一看。」瞧著她面上隱隱露出幾分驚訝,景炎笑了笑,「否則,清耀夫人如何善罷甘休。」   安嵐問:「清耀夫人,昨晚沒有回宮嗎?」   「沒有,同丹陽郡主一塊留在錦魚園了。」景炎搖頭,淡淡道了一句,似精神不濟,聲音略有些沙啞。   安嵐遲疑了一會,又問:「廣寒先生呢?」   景炎坐了沒一會,就往車上一歪,然後看著她,懶洋洋地道:「一早就出去了。」   安嵐垂下眼,沒再說什麼,兩府是在一條街上,離得很近,就這麼幾句話的功夫便到了。   安嵐先下車,然後候在一旁,待景炎也下來後,她才去敲門。   也不知金雀如何了,她心裡忽然有些忐忑起來,生怕又出了什麼意外。不過,昨晚郡主既然過來同她說了那番話,應當就不會為難金雀了吧。   進了錦魚園後,景炎就直接去找李懷榮了,安嵐本以為她會先見到丹陽郡主或是清耀夫人,不想卻是葉清清先過來見她,並且葉清清此時看起來有些急切,並且看著她的眼神帶著幾分審視。   安嵐行禮後,才開口問:「打擾夫人了,聽說金雀還在府裡,不知我現在能否去看看她。」   不待葉清清回答,就聽到她身後有個聲音道:「我陪你去。」   安嵐回頭,便看到丹陽郡主自她身後走過來,精神瞧著極好,面上還帶著幾分笑意,看起來極為淡定從容。   ————————   對了,偶畫了張我心目中的安嵐,已上傳到我的新浪微博裡,我的新浪微博名是「沐水遊」,有興趣的童鞋可以去看一看^^,以後有空,應該會陸陸續續將我心目中的金雀,丹陽,白廣寒,景炎等人也畫出來上傳微博,希望能攢個全家福出來~~ 第192章擔憂   「郡主。」安嵐行禮,然後往丹陽郡主身後看了一眼,沒有看到清耀夫人,她心裡微微鬆了口氣。   丹陽郡主也回了一禮,關心道:「昨晚,還好吧。」   安嵐輕輕點頭,有些複雜地看了丹陽郡主一眼,想起昨晚她對自己說的那句話:李夫人之事,僅憑一封信不能判定高下,所以,那封信,我就當是贈於你了。   她相信丹陽郡主有自信說出這句話,但是,有清耀夫人在,她就不得不多想一層。或者,那句話的含義,沒那麼簡單,她心裡莫名有些不安,於是往錦魚園大門那看了一眼。   昨日她隨景炎公子來錦魚園時,沒有帶藍靛,因為有些事她還需要藍靛去查探。一夜過去了,應當能查出點什麼來吧,即便比不上清耀夫人的手腕,但天樞殿同江南李家一直有往來,藍靛在天樞殿當差數年,又是景炎公子特意安排進去的,應當不會差多少。就是,看藍靛,或者說廣寒先生能給她的權限是多少。   「郡主。」葉清清看向丹陽郡主,「一夜已過去,李殿侍長的東西,郡主應該交給我了。」   安嵐微詫,即看了丹陽郡主一眼,李夫人如此情急之下,竟還拖了一夜,如此說來,果真是等著她的嗎?   丹陽郡主對葉清清微微點頭:「我剛剛就已送到清姨房裡了,只是沒看到清姨,便讓丫環在清姨屋裡等著。」   葉清清一怔,隨後趕緊轉身,有些急切地往自己的房間趕去。   她猜錯了?安嵐又看了丹陽郡主一眼,那麼,拖這一晚,並非是等她今日過來,十有**是去李殿侍長那打聽消息,跟她的打算一樣。   「走吧,我帶你過去。」葉清清走後。丹陽郡主才道,「若非我母親一定要留下金雀,昨晚我就讓她回去了,不過你放心。沒有委屈她,早上我也命人給她送了早膳,這會兒應當用完了,你們把該說的都說了,然後就讓她走吧。」   安嵐詫異,面上卻不顯,只是道了一句:「多謝郡主,有勞郡主了。」   不多會,就走到金雀這邊,是個客房。外頭候著一位婆子。丹陽郡主郡主過來後,她行了一禮,就給推開門,然後讓到一邊。   安嵐看了那婆子一眼,心道。難怪得丹陽郡主帶她過來,若是換了別人,這扇怕是不容易開。   「我說了我什麼都沒拿,你們到底要關我到什麼時候,我在香院那還有一堆差事呢!」不等她進去,就聽到金雀不滿的聲音,聽起來精神還算不錯。安嵐又鬆了口氣。   「郡主,你……」她們進來的時候,金雀先看到走在前面的丹陽郡主,即不滿地站起身,只是隨即就看到丹陽郡主身後的安嵐,她本是要接著抱怨的話一下子吞回去。面上也露出幾分謹慎。   「你們聊吧,我去交代一聲,一會你就能直接回去了。」丹陽郡主笑容得體地看了金雀一眼,又朝安嵐略一頷首,然後就轉身出去了。   金雀愣住。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丹陽郡主的背影,一直目送她出去,並且沒有別的人進來,她才看向安嵐,低聲道:「怎麼回事?她們這是玩什麼把戲。」   安嵐從門口那收回目光,她知道候在門口那婆子沒走,應當是清耀夫人命她看著的,只是衝著丹陽郡主的面,沒有進來。只是,這已看得出來,清耀夫人是真的鬆口了,只是,猜出這一點,安嵐反覺得心裡一沉,看來,那封信得作用已不大。   不過,只要沒發生讓她後悔的事,就真的是萬幸了。   「安嵐……」金雀忙走到她身邊,快速地低聲道了一句,然後又馬上大聲道,「你放心,昨晚我在這過得挺好,郡主還讓人給我送了被子,早上又讓人給我送了熱騰騰的粥和包子,郡主真是個善心人。」   安嵐笑了笑,她知道金雀是在代她說丹陽郡主的好話,希望能讓清耀夫人不計前嫌。畢竟,昨天的事,她等於是有把柄落到清耀夫人手裡,怎麼說都不是件光彩的事,日後若說出來,對她多少會有些影響。   「源香院那邊,我讓人給陸掌事傳了話,你不用擔心,這會兒便回去吧。」安嵐看著金雀,心裡有些酸澀,勉強笑了笑,然後低聲道,「對不起。」   金雀一怔,遂看了她一眼,然後撇了撇嘴:「說這個幹什麼,我都沒說,你倒先說了。」   安嵐怔了怔,隨後笑了笑:「是啊。」   金雀又道:「我知道你心裡怎麼想的,你不也是明白我心裡是怎麼想的,所以才會叫我過來的嗎,倒是我,沒幫上忙,盡給添亂了。」   她們,在那段漫長又艱難的日子裡,是最親密的朋友,也是最好的搭檔。這樣的失敗是第一次,但這樣的坎坷卻不是第一次。   她有困難,她一定過來幫。   她若出事,她也一定不會拋下她。   她們,一直以來,就是這麼相互扶持著過來的,不曾變過。   ……   「為何不讓人看著,聽她們都說了些什麼!」清耀夫人有些不悅地看著丹陽郡主,「你一直這副軟心腸,叫我如何放心。」   丹陽郡主給清耀夫人倒了杯茶,遞過去,微笑著道:「母親太多慮了,並非是我心軟,而是實在沒有這個必要。即便我真讓人進去看著,她們也不會在旁人跟前說些不該說的,如此,何不賣一個人情與她。」   清耀夫人接過茶,輕輕抿了一口,收起面上的不悅,想了想,便又問:「李夫人那邊如何了?」   提到這個,丹陽郡主倒是微微蹙起眉頭:「已經將東西交給她了,只是清姨不喜旁人候在身邊,我也不好一直盯著,以免令她反感,只讓秀蘭候在她房間附近。」   提到秀蘭,自然想起梅蘭,清耀夫人面上的神色不禁凝重幾分。   指使梅蘭的人,她只查了個大概,卻答案竟是指向長香殿,雖沒有再繼續往下查,但憑她的直覺,這件事怕是再查不下去了。但是,知道這個大概,已令她甚是震驚,她既出身崔氏,又是特意過來長安城,對長香殿的事自然不是一無所知,她只是沒想到,有人竟敢把手伸到丹陽郡主這邊!   與此同時,景炎這邊,也已跟李懷榮說得差不多了,只是今日,他卻沒有急著走。   李懷榮一邊給景炎倒茶,一邊道:「既然那倆個姑娘都是廣寒先生指定的,李某自是不敢小覷,但是,李家這事事關重大,李某還是希望景公子能多多留心。」   葉清清的記憶不僅關係到他身為一個丈夫的尊嚴,也關係到李家的百年信譽,不然,他怎麼也不可能千裡迢迢,帶葉清清來長安尋解決的法子,甚是有可能會因此再次見到他不想再見的人。   ——————   抱歉,這兩天我捋一捋情節…… 第193章猜測   安嵐將金雀送出錦魚園的時候,正好在門口碰到藍靛,便順道將她領了進來。   「查得如何?」安嵐一邊往裡走,一邊問。   藍靛跟著她身邊道:「天樞殿和江南李家的庶務往來,都是由天樞殿的殿侍長直接負責。所以,一直以來,李家都希望能跟天樞殿的殿侍長拉近關係,甚至一直努力讓自家人佔上那個位置,所以當年李懷仁能坐上長香殿殿侍長之位,李家確實起了不小的作用,但是,那當時,李懷榮並未出過什麼力,據說兩人之間還有些私怨,似乎是跟李夫人有關。不過奇怪的是,李懷仁當上殿侍長沒幾年,卻反幫了李懷榮一把,讓李家將李懷榮推出來同他談跟天樞殿間的庶務往來,李懷榮由此才在李家掌握了實權。不過,最近幾年,李家慢慢起用了幾位後輩接管同天樞殿間的庶務,一點一點剝奪李懷榮手裡的權力,所以李懷榮如今自是著急的,而且……」   「而且什麼?」   「是聽李夫人身邊幾個嘴碎的丫鬟說的,也不知是不是真的。」藍靛頓了頓,接著低聲道,「據說在江南時,李夫人不知因為什麼事,拿了李老爺幾份重要的契書,偏就在那當口得了這什麼失魂症,死活想不起這事。李老爺將整個院子都翻了一遍也找不到那幾份契書,聽說,到了時間,李老爺若是拿不出那幾份契書,不僅李老爺會蒙受巨大損失,在李家的地位也將不保。所以這都年底了,李老爺也不辭辛苦,千裡迢迢帶著李夫人來長安。聽說,剛到長安的時候,李老爺就想請李殿侍長出來見一面,只是這話沒能傳到李殿侍長跟前,也可能是傳到了。但是李殿侍長不願見他。不得已,李老爺只好拿出李家的名帖,又用了李老太爺當年同廣寒先生的一點兒交情,如此才求得廣寒先生出面。」   安嵐心裡生出幾分怪異的感覺。如此說來,李老爺真正緊張的並不是他夫人,而是他自己的利益?而葉清清如今雖是將李老爺的事情全都忘了,卻也不能否仍她已為人婦的事實,更何況兩人已經有了幾個孩子。如此種種,在來長安之前,李夫人自然已經知道。可即便如此,眼下兩人即便住在同一屋簷下下,卻也不同房,甚至不願接觸李老爺。若心裡沒有很強的排斥感,定做不到這等地步。   李夫人失憶前,應當是跟李老爺起了很大的矛盾,但是,李老爺人都帶來長安了。又這般著急,卻什麼有用的訊息都沒說。   安嵐眉頭微蹙,如此,應當是有兩個可能,或者是李老爺不願說他和他夫人之間究竟出了什麼事;也或者是,他們夫妻二人根本沒有鬧出什麼矛盾,只是李夫人忽然知道了什麼。而矛盾還沒來得及爆發,她就出了事,所以,李老爺自然什麼都不清楚。   是這樣嗎?究竟是哪一個呢?安嵐久久沉思,不由停下腳步,沒再往前走。   若葉清清恢復記憶。知道安嵐此時心中所想,定會大為吃驚,因為安嵐其中的一個的猜測,幾乎像是親眼看到了事情的過程。   「姑娘?」見安嵐走著走著,忽然就不動了。正好這會兒又看到丹陽郡主的身影從前方經過,藍靛便低聲提醒,「姑娘接下來如何打算?丹陽郡主似乎是往李夫人那邊過去了。」   安嵐抬眼,看著前方,低聲道:「你能打聽到這些事,丹陽郡主自然也能打聽得到吧。」   藍靛微微點頭:「或許會比我打聽得更清楚,崔氏同李家本就有姻親關係,長安又是所有消息匯聚之地,清耀夫人亦是有備而來。」   所以,她能猜到的,丹陽郡主應當也能猜到。   安嵐沉吟一會,又問:「昨兒,丹陽郡主這邊可又派人去會李殿侍長?」   「這個……」藍靛有些為難地搖頭,「若是丹陽郡主身邊的人,我自然是能認得出,但若是清耀夫人派人去,我就不能確定了,而且,殿侍長那邊的消息,並不容易打聽得到。」   安嵐沉默片刻,往兩邊看了看,見不遠處一直有人盯著自己,便抬步往葉清清那走去。剛剛金雀告訴她那份信得下落,她很想去拿來看看,只是,她心裡清楚,清耀夫人等著就是這一刻,只要她敢去拿信,那麼,最後那封信絕不會落到她手裡。   眼瞧著安嵐一直沒什麼異動,花嬤嬤便將此番情況說與清耀夫人聽,清耀夫人冷笑:「丹陽是個心善的孩子,沒她那麼多心眼,那封信,她無論看是不看,都是佔了便宜。」   花嬤嬤道:「不過,即便是讓她看了也沒用。」   清耀夫人搖頭:「你們都想差了,那丫頭,真正目的不是要看那封信,而是要拖住丹陽。丹陽先拿到李殿侍長的信,等於是比她先行一步,她心裡不甘,用了下作的手段讓人去偷信。你看,這樣一來,她看不到,丹陽自然也看不到。」   花嬤嬤勸道:「夫人無需惱火,這等小丫頭,心思奸詐,手段下作,終究是上不得大臺面。」   ……   「郡主,你給我看的就是這個!?」葉清清再壓不住心頭的焦慮和躁怒,將手裡那封空白的信拍到桌上,「郡主能不能別跟我玩這等把戲了,你和那位姑娘究竟有什麼的私怨,應當你們自己解決!」   「清姨喜怒,清姨定是誤會了。」丹陽郡主嘆了口氣,走過去道,「我怎麼可能會糊弄清姨,昨兒那情況,清姨也是瞧見的。」   葉清清定定看了丹陽郡主好一會,才道:「這麼說,真是被人掉包了?」   丹陽郡主不由苦笑:「清姨,說到底,我也不清楚。」   葉清清沉默一會,就道:「去請安侍香進來。」   此時安嵐已經候在葉清清的房間附近,聽到尋來的丫鬟道出那句話後,她點點頭,就跟著走過去。   「姑娘?」藍靛有些擔憂。安嵐看了她一眼,就道:「這會兒景炎公子應當還在前院那同李老爺敘舊,你過去瞧瞧,看看能不能打聽出別的。」 第194章幫忙   「會開鎖的小姑娘,真想看看清耀夫人當時那張臉……」柳璇璣眯著眼睛趴在羅漢床上,長發傾瀉,修長的手指輕輕撥動琵琶上的琴弦,慢悠悠地道,「我喜歡手巧的小丫頭。」   桌案旁,謝雲正執筆替她寫花箋,聽了這話,只是瞥了她一眼。   陽光自窗欞外照進來,斑駁的光落在他臉上,愈加顯得那張面容如蘭似玉。柳璇璣微微起身,手支著下頜,歪著臉看著眼前的男人。   長安謝氏,其歷史比唐國還要深遠,出過數位手握重權的內閣宰相,如今更是出來一位大香師。但是,世人提起謝家,首先想到的卻不是謝家子弟在朝中任何官職,也不是長香殿的謝雲大香師,而是,謝氏的書畫。   謝家最初是以書畫揚名,後引領,最終成一脈,千年傳承。   提起書畫大家,沒人會略過謝氏。   謝雲是謝氏嫡系,自小就得家族精心栽培,若說他的香是萬金難得,那麼他筆下的字畫,亦稱得上是千金難求。   大香師的香會,之所以令人趨之若鶩,除去那神秘莫測的香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那便是,在香會上的每一點享受和見識,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譬如柳璇璣的香會上所用的每一張花箋,拿出去,都能炒出一個令人瞠目結舌的價格。柳璇璣極少辦香會,而她辦一場香會所用的花箋,最多不過十二張。   因謝雲的大香師身份,在世人眼中,早就超凡絕俗,故而即便是王侯將相,也不一定能讓他提筆著墨。所以,這「千金難求」,其重點不在千金上,而在難求上。   但是。這份「難求」,在柳璇璣面前,永遠是例外。   半個時辰後,謝雲放下手中的筆。然後抬眼看向還靠在羅漢床上的柳璇璣,見她還是那副不羈的模樣,坐沒坐相,愈顯妖嬈,便習慣性地微微蹙眉:「在男子面前,你就不能坐得正經些,如此模樣,成何體統。」   柳璇璣咯咯咯地笑了,翻身從床上下來,也不穿鞋。踩著厚厚的地毯,赤足走到謝雲跟前,手放在他肩膀上,打量著他道:「這麼多年了,你這古板的毛病怎麼一點沒改。而且……還是那麼口是心非。」   她說著就在他耳朵上輕輕吹了一口,謝雲的脖子即紅了,遂有些惱怒地瞪了柳璇璣一眼,但卻沒有推開她,可是也沒有順勢佔她便宜,只是正正經經地站著,當稱得上君子如蘭。   「畫得不錯。」柳璇璣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就轉身,拿起其中一張花箋看了看,然後瞟了他一眼,「還有個忙要你幫。」   謝雲整了整袖子,淡淡道:「你還有什麼事?」   「幫我去百裡翎那要兩個人。」柳璇璣修長的手指夾著那張花箋,放在唇邊。看著他道,「那妖人跟我不對付,我若去說,他指定不答應。」   一樣的超凡地位,一樣的美豔妖嬈。一樣的肆意風流,本該是惺惺相惜的兩個人,偏偏卻相互看不上,並且處處爭鋒相對。   謝雲手上的動作停下,看了柳璇璣一眼,目中又露出不贊同的神色:「你要插手他們的事?」   「呵,你跟我已經是心有靈犀了嗎。」柳璇璣走過去,拿那張被自己吻過的花箋在他下巴那輕劃了劃,「我還沒說呢,你就知道我想做什麼了。」   謝雲奪過她手裡的那張花箋,又蹙起眉頭:「白廣寒的事沒那麼簡單,你別去插手。」   柳璇璣微微揚眉:「怎麼就成他的事了。」   謝雲理好衣袖後,握著那張花箋負手道:「你剛剛提起那姑娘可不就是百裡的人,跟安侍香是一個香院的,如今只要是跟安侍香有關,天樞殿那邊都會留意。」   「這麼說,你是不答應了?」柳璇璣偏著腦袋看他,媚眼如絲,「真讓我親自過去跟那妖人討人?到時候怕是免不了又要跟他打上一架,他能耐不小,我保不準次次都能贏,你不心疼?」   謝雲又皺起眉頭:「你這是為何?」   「日後你便知道了。」柳璇璣輕輕嘆了口氣,手放在他肩膀上,唇邊含笑,聲音微啞,「不會讓你白白幫我,就當我欠你一個人情,你想要什麼,也可以跟我說。」   她這樣的誘惑,似有意又似無意,謝雲撇過臉,淡淡道:「百裡翎不一定會答應。」   柳璇璣道:「我直覺,他不會不答應。」   謝雲想了想,又看了看時間,便轉身離開,只是剛出門,柳璇璣在後面笑道:「記得給我補一張新的花箋,那張沾了我的口脂的,就送你了。」   謝雲腳步微頓,將自己手裡的花箋翻過去,果真看到上面印著一抹**的紅,幽香撲鼻,他回頭,便見那女人倚在門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姿態妖嬈,顛倒眾生。   ……   「安侍香,給我吧。」安嵐一進去,葉清清就道出這麼一句。   安嵐面上露出不解:「不知李夫人要什麼?」   「安侍香何須在我面前裝糊塗,昨日發生的事情,我可是都看在眼裡。」葉清清有些不耐煩地皺起眉頭,「安侍香不必有所顧慮,我已同郡主說了,昨日的事情就算過去了,再不會追究,所以,安侍香趕緊將調換的信給我吧。我也不會偏向你們當中的任何一個,到時誰能幫上李家,就看你們自己的本事了。」   安嵐嘆了口氣,搖頭道:「李夫人真是誤會了,我身上並沒有您需要的信,昨兒金雀也確實沒有調換那匣子裡的信。」   「你——」葉清清眉頭緊皺,丹陽郡主也有些意外,她不明白,安嵐到現在還死撐是為什麼,難不成心裡還擔憂?丹陽郡主正要開口,安嵐卻看著葉清清,提前問出一句:「李夫人,你為何想看李殿侍長的信?」   葉清清一怔,隨後眼神變了幾變,好一會才開口道:「既然是他給我的,我當然想看看到底說了什麼。」   安嵐又道:「夫人不是將以往的事情都忘了嗎。」   葉清清道:「沒錯,但我唯獨記得他。」   安嵐又問:「記得他什麼?」   很溫和的語氣,但因是追著問的,所以聽起來似乎帶著質問之意。   葉清清愣住,丹陽郡主也有些詫異,就低聲道:「安嵐,你怎麼了?」   「我也曾失去一段很長時間的記憶,所以,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安嵐看著葉清清道,「夫人是想找回那段記憶,還是,只是想知道事隔多年後,李殿侍長要對您說的話?」   葉清清怔怔地看著安嵐,安嵐接著道:「我可以幫您。」   丹陽郡主不由從椅子上站起身。 第195章合作   只是丹陽郡主才站起來,葉清清就忽的往椅子上一靠,原本及有神眼睛一下子失去焦距,面上露出迷茫之色,那表情,看起來竟像是在做夢。   「你——」丹陽郡主先是一驚,隨後面露薄怒,「你做什麼!還不住手!」   房中的景象就在她一驚一怒間,如霧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滿山遍野的杜鵑,自淡而濃,絢燦明媚,悠遠的鐘聲響起,抬眼,便見遠處有寺廟殿宇隱於山花處。而此時的葉清清,正一臉茫然地站在花叢中,她和安嵐,則站在葉清清身後不遠處。   這是?   這是江南之景!   她去過江南,所以認得,遠處那座殿宇,是江南香火最旺的普安寺,其周圍遍種杜鵑花,每年花開時節,都吸引無數人前來觀賞,更是文人墨客最愛的聚會之所,因而此處便成了江南名景,她自當一眼就認出。   丹陽郡主震驚不已,不是為安嵐在說話的時候暗設了香境,而是這香境竟是江南之景,她怎麼會知道這個地方,是去過江南?還是,她已能獲取別人心裡的世界?葉清清自江南而來,那這必然是葉清清的世界!   可是,怎麼可能!   但是,這樣做不行,太胡鬧了,這樣下去,清姨必會更加混亂。丹陽郡主責備地看了安嵐一眼,就抓住安嵐的手,嚴厲地道:「我不想跟你鬧,把這香境撤了。」   「噓……」安嵐忙打了個噤聲的手勢,周圍的景象也跟著抖了抖,就好似平靜的水面被扔進石塊,泛起漣漪。   她能力尚淺,自是騙不過丹陽郡主,她這樣的香境,比琉璃還要脆弱,禁不起碰撞。   「郡主。」待那圈漣漪消失後,安嵐才轉過臉。看著丹陽郡主道,「既然我與郡主必將有一場真正的比試,那麼,李夫人的事。郡主與我聯手如何?」   丹陽郡主一怔:「什麼?」   安嵐看了前面的葉清清一眼,才接著道:「先生只讓我們找出李夫人失憶的原因,並治好她,既如此,你我為何不能合作。坦白說,現在僅憑我一人,還不等找出李夫人失憶的原因,這個香境就消失了。」   「你……」丹陽郡主久久看著安嵐,隨後又看了看這周圍的景色,忍不住問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你去過江南?」   安嵐搖頭:「印象中是沒有的。」   丹陽郡主大驚:「那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地方?」   「普安寺杜鵑花,江南名景,誰不知道。」安嵐說著就看了看遠處那座寺廟,「許多江南那邊運過來的扇子和瓷器上,都繪有普安寺的杜鵑花。李夫人休息的這個房間內,也掛有一副這樣的畫,郡主沒注意嗎,其實這個香境很粗糙。」   丹陽郡主又是一怔,她沒想到……可是,這樣細密的心思,卻更加令她詫異。   葉清清那邊似乎有異動了。安嵐便轉頭看著丹陽郡主,等著她的答案。   丹陽郡主沉吟片刻,開口問:「你,打算怎麼合作?」   「先生說過,記憶只要擁有,就永遠不會消失。忘記,是因為那些記憶沉底了,失憶,則是某些感情受到過大的刺激,暫時被封存住了。」安嵐看著葉清清的背影。低聲道,「我們現在還無法觸及李夫人的內心,只能用別的法子誘出她被封存的情緒。」   丹陽郡主看了安嵐一眼:「先生,跟你說過這些?」   安嵐頓了頓,才道:「不是因為李夫人的事才說的,我跟郡主說過,我七歲之前的事情,全都想不起來了,因此,先生才與我說了這麼幾句話。」   丹陽郡主遂想起崔文君大香師,心裡泛出幾分異樣之感,只是跟著安嵐又道:「李老爺郡主見過的次數比我多,了解得也比我多,所以李老爺的角色,就拜託郡主了。」   丹陽郡主愣住:「你說什麼?」只是她著話才落下,就發現眼前的人忽然變了樣,幾乎是眨眼的時間,眼前豆蔻年華的少女就變成頜帶鬍鬚,面帶威嚴的男人,正是李殿侍長!   「這樣的世界很美妙是不是。」安嵐看了看自己已變得陌生的手,一聲輕嘆,「郡主別介意,我的能力只能勉強支撐這個香境,無法再憑空化出李殿侍長和李老爺,並同李夫人互動,所以只能你我來頂替了。」她說著就看向丹陽郡主,「郡主有困難嗎?」   這是聯手合作,又何嘗不是一番較量。   丹陽郡主神色微凝,明豔的容顏慢慢淡去,嬌小的身量開始拔高,纖細的身板逐漸膨脹,眼睛,眉毛,鼻子,嘴唇,衣服,腰帶,靴子……甚至眼角處細微的皺紋,都沒有忽略,說話間,再找不到之前的痕跡。   安嵐看著眼前年過四十,面帶憂慮的男人,心裡暗暗吃驚,這是在她的香境,雖說她放了權,但丹陽郡主能如此自如地收放,所有細微變化都掌握的恰到其份,絕不是件容易的事。她才知道,丹陽郡主的能力,遠比她之前見識到的,甚至比她心裡認為的,還要高!   丹陽郡主也看了看陌生的自己,然後微微皺眉:「這不過是個樣子,能起什麼作用。」   安嵐道:「若我猜得沒錯,李夫人之所以會失憶,真正的根源,在這兩個男人身上。而李殿侍長不想見李夫人,李夫人又不願見李老爺,所以,我們乾脆就將他們三人都放在一起,如此,李夫人應當能透露她心裡的想法。」   「這怎麼可能,清姨已將以前的事情盡數忘了,她平日裡只是不願看到李老爺,卻不是見不到李老爺,眼下即便看見了,又有什麼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這裡是江南。」   「那……又如何?」丹陽郡主的聲音開始有些不確定,「即便你在香境裡暗示她,時間和地點變了,但卻改變不了她已經失憶的事實,她又怎麼會將已經封住的情感道出來。」   安嵐道:「她會的,她既然沒有忘記李殿侍長,就證明她封存的那些感情依舊有缺口,她在渴求答案。並且她對答案的渴求,遠遠超過了對情感的封存,所以,她忘了所有,卻依舊記得李殿侍長。只要有所渴求,外人就能有可趁之機,香境的本源不就在此嗎。」   丹陽郡主怔了怔,不由打量安嵐一眼:「你,為何這麼確定?」   安嵐沉默片刻,才道:「因為我從未渴求過答案。」   她甚至是拒絕答案,所以,即便是大香師,也打不開她心裡的那把鎖。 第196章過往   李懷榮放下茶杯,面帶憂慮地道:「在下年底之前須趕回江南,所以內子的事,所以,還是希望公子能多費些心,廣寒先生那邊,也盼公子能美言幾句,這份恩情,在下定會厚報。」   景炎笑了笑,卻沒說什麼,握著茶杯的手微頓,然後站起身,走到屋外。   李懷榮詫異,也跟著起身出去,便見景炎負手站在廊下,往內院方向看去。   李懷榮不解:「公子?」   「不用擔心,尊夫人的事,這兩天就能解決。」景炎收回目光,看向李懷榮,忽然一聲輕嘆,「不過尊夫人受此磨難,日後李兄自是少不了要分心照顧,除此外還要忙手裡的庶務,一截蠟燭兩頭燒,想來真是不易。」   李懷榮微怔,景炎接著道:「只是江南那邊的庶務對天樞殿來說甚為重要,廣寒先生也極為看重,照理說,有李殿侍長在,倒沒什麼可擔心的,只是如今李殿侍長顧著江北的事已經足夠忙了,再說,李殿侍長也一把年紀了,不比當年。」   李懷榮遂明白景炎的意思,其實,自三年前,李家開始起用後輩,接著李懷仁同他之間的聯繫也不再似以往那麼密切後,他就知道,長安這邊應是出了什麼事。如今看來,果真不假,天樞殿的李殿侍長怕是要失寵了,景炎公子要代廣寒先生從李殿侍長那收回天樞殿對江南庶務的主控權。   從長遠來看,這對李家來說並不是好事,但對他來說,卻是一個新的機會。他沒有拒絕的理由,利弊太清楚了,於是李懷榮沒有絲毫猶豫,即道:「公子有慈悲心,又有大才,在下懇求公子幫人幫到底。」   景炎瞥了李懷榮一眼。嘴角邊噙著一絲笑意,眼神溫和,深幽的眸子裡似真的帶著幾分慈悲。   李懷榮微微彎下腰,以一種臣服的姿態道:「在下在江南所負責的庶務。多與天樞殿有關,心頭甚是惶恐,生怕出差錯,希望日後能向公子多多請教,但求公子日後能分心指點一二。」   ……   葉清清在普安寺上完香後,一想到回去又要面對陌生的丈夫,就覺得胸口堵得慌,便撇下丫鬟,一個人出來走走。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麼了,總覺得自己過得渾渾噩噩的。明明沒什麼事,但心裡怎麼都揮之不去的鬱氣和憤怒究竟從何來?   她到底在憤怒什麼?又在因何事憂鬱?   她怎麼就嫁給李懷榮了呢?   葉清清走到一叢杜鵑花前停下,她不是完全忘記李懷榮,她只是忘了自己嫁的人是李懷榮,忘了那十多年的婚姻生活。但是她記得成親之前的李懷榮。也記得離開之前的李懷仁,她還記得,李懷仁是因為什麼而離開江南的。是因為她,是為了她,替了她的罪過,被李家驅逐的!   但是……葉清清有些茫然地抬起臉,但是什麼呢?   她想不起來了。這些年究竟是怎麼過的,她只記得李懷仁走時的情形。   安嵐慢慢走到葉清清身後,葉清清聽到腳步聲,警戒的轉身,正要喚人,卻看清自己身後的人後。一下子愣住。   好一會後,她才喃喃道:「子耀!?」   子耀是李懷仁的表字,此時的安嵐在葉清清眼裡,並非是如今的李殿侍長,而是二十幾年前的李懷仁。   安嵐沉默地看著葉清清。葉清清有些不敢相信地道:「你,你回來了!你,為何不說話?你是專門來見我的?」   安嵐依舊沒有開口,看著葉清清帶著迷茫的表情一步一步朝她走來,周圍的杜鵑花以眼見得速度敗謝,盛夏忽而轉為寒冬,冷霧瀰漫,腳下的柔軟的草地化成厚重的青石板,九曲迴廊露出原貌,濃霧凝聚成水,有池環繞,錦魚成群。   安嵐開口,聲音低沉,帶著蠱惑的味道:「這裡是長安。」   葉清清怔住,猛地轉頭往左右看了看,面上的神色時而茫然,時而驚詫,好一會後才掩口道:「是,這裡是長安,是錦魚園,我,我我是過來找你的!」   安嵐道:「為何找我?」   「我,我不知道,可是——」葉清清怔怔地看著「李懷仁」,「你給我的那封信,為何什麼都沒寫?」   安嵐看著她的眼睛問:「你希望我寫什麼?想看到什麼?」   「你為何不叫我的名字了?」葉清清目中含淚,「你是還怪我嗎。」   安嵐心裡一動,時間太短,藍靛差不出太多的事情,特別是那麼多年前的事,眼下若是能直接從葉清清嘴裡知道,或許就能順勢探清葉清清失憶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如此便能對症下藥了。   葉清清哽咽著道:「你怪我也是應該的,若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被迫離開江南。」   周圍忽的起了霧,周圍的景色時隱時現,安嵐引誘的問:「因為我什麼?」   葉清清不知不覺間被牽引著,面上的表情越加茫然,喃喃地將當年那些事道出,故事並不複雜,聽起來甚至有些潦草。二十四年前的元宵夜,葉清清換了丫鬟的衣裳,懷著一顆愛慕的心偷溜出去找李懷仁,不想卻碰到人販子。當時的她,天真而單純,幾句話,就傻乎乎的跟著個陌生人走了,結果差點被人玷汙,而掙扎中,她竟失手殺了那人。看著一地的血她嚇傻了,正好那時候李懷仁和李懷榮找了過來,兩人看到那等情況,也都懵了。不說殺人罪,單論她被人騙到那裡,傳出去,這閨譽定是保不住。   幸好李懷仁很快回過神,即讓李懷榮帶她離開,然後李懷仁主動承認,那人是他殺的。幸得死的那人本就背著幾條命案,李家又走動了幾下,最後這事在官府那草草結了案,只是李懷仁到底是殺了人,加上他生母的出身及不好,他在李家本就過得尷尬,又添上這一事,更是待不下去了,便乾脆離開江南。   只是他的離開,卻讓葉清清再也放不下。   安嵐從葉清清斷斷續續的述說中理清了那段過往,有些詫異,她想像不出,那位李殿侍長,會是那麼多情的人。   似因為這番喃喃的訴說激出了二十多年積壓的情感,有什麼被一下子衝破了,葉清清的聲音突然拔高:「我一直覺得對不起你,一直感激你,一直放不下你,可我沒想到——」 第197章前因   沒想到什麼呢?   安嵐等著她下面的話,可是葉清清說到這,似忽然失了聲,竟就那麼生生地停住了。   安嵐愣住,隨後注意到葉清清面上神色愈加迷茫,眼裡的情緒也是一時惘然一時震驚一時憤怒,來來回回地變幻著,唯不見清明。不是她想停,而是她自己也不知道想要說什麼,那情緒就堵在胸口,那答案就被蓋在一張薄薄的紙下面,但是,要揭開那張紙,還是差了一分力氣。   就差一分。   葉清清不由地往後退了兩步,怔怔地看著「李懷仁」,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對眼前的人,明明是滿懷感激愧疚以及思念的,卻為何又生出那些憤怒和恨意?   周圍的白霧時濃時淡,安嵐往旁看了一眼,霧中現出「李懷榮」的身影。   葉清清跟安嵐訴說那些過往時,丹陽郡主一直在一旁,自然也都聽到了。雖然在這之前,她對這件事已有所耳聞,但也僅是知道個大概,如今從葉清清嘴裡聽說,才總算明白這事的前後原委。   此時安嵐看向她,她自當明白安嵐是什麼意思。   葉清清接下來要說的話,及可能就是造成她失憶的真正原因,但是,偏她因為失憶的關係,所以即便情緒已經堵到胸口了,卻還是說不出來。   所以,眼下必須趁這個絕佳的機會,給她一個刺激。   而什麼樣的刺激最合適?   應該是李老爺。   這是安嵐的想法,也是丹陽郡主的想法。   葉清清自失憶後,就不願在看到李懷榮,卻又單單記得李懷仁,並千裡迢迢要過來找他。如此,便說明,這兩個男人,肯定是她失憶的關鍵,而剛剛葉清清看到「李懷仁」後。就不由自主地說出那麼多事,眼下若是再看到李懷榮,或許,時機就能成熟了。   丹陽郡主自霧中走了出來。走到離開他們約兩丈遠的距離停下,因拿捏不準李老爺會說些什麼,所以丹陽郡主走出來後,亦不開口,就只是沉默地看著他們。   葉清清轉頭,看到「李懷榮」後,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目中露出詫異:「老爺,你,你怎麼也在這?」   丹陽郡主沒有回答。而是看向安嵐,安嵐也看向她,就好似兩人早有約定一般。   葉清清轉回臉,來回看著她們倆,隨即面上忽然露出怒意:「你們。原來你們,是約好的,沒錯,你們是約好的——」   葉清清面上的表情連接變了幾變,看著似乎要崩潰般,丹陽郡主忍不住她那上前兩步:「你,沒事……」   葉清清幾乎是反射性地也跟著往後退了兩步。然後一臉複雜地看著丹陽郡主,看著她眼裡的丈夫,片刻後才抖著唇道:「你們,你們早就約好的,真是,好算計啊。若非我看來那封信,我都不知道,當年,你——」   她說著,就又轉過臉看向安嵐。幾乎是歇斯底裡地喊:「你若無意於我,為何偏要招惹我,跟我說那些纏纏綿綿的話,就是為了將我賣給他!」她說著就抬手指向丹陽郡主,又是哭又是笑,「真是賣了個好價錢啊,可恨我這些年,一直以為自己虧欠你,虧欠了你們。呵,你們,你們倆可真是好兄弟,當真是將我騙得團團轉,   安嵐和丹陽郡主心裡皆是一怔,遂又對看了一眼,果真另有內情,只是具體是什麼情況,光憑著幾句話,還不好整理清楚。於是安嵐遲疑了一下,就道:「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誤會,哈——」葉清清怒瞪著他,「你在李家不受重視,過得不如意,心裡一直就憋著氣呢……」   失憶並非是她的選擇,而是因為當時受刺激過大,又正好傷到腦袋,所以暫時忘了那些事,如今,情緒再次達到那個頂點,記憶即如潮水般湧來。在葉清清聲聲控訴中,安嵐和丹陽郡主才終於了解這件事的前因。   當年的李懷仁一直想改變自己的處境,在得知葉清清有意自己,而李懷榮又有意葉清清後,他心裡便有了個打算,於是開始有意無意地接近葉清清,但態度卻是若即若離。那時的葉清清和李懷榮都只是少男少女,在情之一事上,哪裡是他的對手。很快,李懷榮就找他,不停地打探他的意思,他則一直迴避。究其原因,卻是為了等到一個合適的機會,將自己的退讓當做一個有力的籌碼,換取最大的利益。而這個機會,很快就被他等到了,元宵夜那晚,他和李懷榮找到葉清清後,面對那等情況,他即同李懷榮達成一個看似不利於他的交易:李懷榮帶著葉清清離開,殺人的事由他頂了,條件是,他代替李懷榮去長安,入駐長香殿,並且此後三年,李懷仁都要在錢財上資助他,同時還要照顧好他姨娘。   一直以來,李家都希望能將自家人安排進長香殿,原本那個人是李懷榮,但是,因為此事,便由李懷仁給替了。   當年的李懷榮還是個不諳世事的少年,心裡又有愛慕之人,自然很輕易就答應的這個交易。事出後,李懷榮真心為李懷仁頂罪一事到處奔走,日日去求爺爺告奶奶的,總算將這事給辦妥,將李懷仁送了出去,並且此後三年,也未曾食言,一直暗中支持李懷仁。   原本,事情到這裡,葉清清即便心有不甘,也頂多是有一份惆悵,不會有這麼多怨怒。可誰想到,當李懷仁在天樞殿站穩腳跟,李懷榮也在李家擁有了實權後,這兩男人在多次的庶務往來當中,因利益分配之事,不知將她扯出來說過多少次。最初時,李懷仁對李懷榮說,女人都送給你了,紅利他自然要多佔一些。後來,李懷榮卻反過來對李懷仁說,若是捨不得,他可以將她送過去,而說出這些話時,她和李懷榮成親還不到四年。   葉清清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看完那些信得,二十多年來,她一直以為,自己是他們心裡最重要的人,結果才發現,她其實什麼都不是。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她自我感覺良好的想像罷了。男人在名和利面前,那些所謂的情和愛都不值一提,她,活生生地成了物品,成了玩意兒,成了笑話!   她如何不怒,如何不怨,可是,青春已逝,半生已過,她即便再不甘,再憤怒,又能如何。   可是,當怒氣暫時被忘掉後,她最想問的還是,當年,他究竟有沒有喜歡過她? 第198章憐愛   丹陽郡主怔然地看著葉清清,她兒時曾去過江南,知道眼前這個女人有多麼的驕傲。   以為自己得到世上最誠摯的感情,結果卻發現,那份感情,甚至都不如俗世男女最普通的情愛,她愛慕之人所謂的傾心付出,其對象從來就不是她。而那位曾口口聲聲愛她要待她好的丈夫,也不過數年光陰,就已情淡愛薄,並將她歸入與人交易的籌碼裡。   一直以來,她都誤會了,他們卻也樂於她的誤會,怕是,這些年,一直在心裡笑話她痴傻。可恨她竟真的一無所知,自以為是的過了那麼多年,一朝夢醒,世界驟然轟塌。   陳年舊事包括心裡的怨和恨都傾倒出來後,葉清清便像是被抽去了靈魂,有些呆滯地站在那,神色恍惚。丹陽郡主心有不忍,想上前安慰兩句,卻剛要抬步,就發現周圍的一切景物忽然變得模糊起來,隨即安嵐的聲音傳來:「李夫人應當能想起來了,郡主最好別再多事,畢竟,您現在是『李老爺』。」   丹陽郡主一怔,於是踏出的腳步又收了回,隨即似從夢中醒來,屋內暗香嫋嫋,几上的茶還冒著熱氣,葉清清身子晃了一晃,然後臉色一變,忽的從椅子上站起來,卻還不及站穩,又一下坐了回去。   「清姨沒事吧。」丹陽郡主忙上前去,葉清清卻抬手阻止她靠近,片刻後,才詢問地看了看她們倆:「我剛剛……」   丹陽郡主遲疑了一下,就看向安嵐,卻發現安嵐的臉色比剛剛蒼白了許多。   安嵐看著葉清清道:「其實,夫人想見李殿侍長並不難,夫人同李老爺將事情說清楚了,由李老爺開口,廣寒先生發話,李殿侍長自然不會再避而不見。」   葉清清怔怔地看著她:「你——」   安嵐卻沒有再多說,她第一次有意識地去設這樣的香境。又勉強堅持了這麼長時間,眼下只覺得渾身力氣似被抽乾了,胸口也覺得一陣陣噁心,膝蓋還一直隱隱作痛。站了這麼久,兩腿都開始發顫,再不尋個地方好好歇一歇,她怕是要暈過去了。   「接下來就交給郡主了。」安嵐對丹陽郡主點了點頭,就轉身出去了。   丹陽郡主卻朝她走過去:「你?」   「沒事,只是有些累。」安嵐微微搖頭,又道,「剛剛,多謝郡主。」   她擅自做主先設了香境,若丹陽郡主不配合。或者丹陽郡主沒有配合的能力,這件事都完成不了。出了昨兒那件事後,丹陽郡主還能不計前嫌,到底,確實是個心胸寬大行事磊落的女子。真是比她好多了。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願讓步。   藍靛沒有去景炎那邊,一直候在外頭,見她出來後,瞧著她此時的臉色,嚇一跳。忙走過去扶住她:「姑娘這是怎麼了,才一盞茶的功夫,怎的臉色就這般蒼白!」   「才一盞茶的功夫嗎?」安嵐怔了怔,隨後一笑,「我還以為起碼半個時辰了呢。」   藍靛低聲道:「姑娘,出什麼事了?」   安嵐道:「不過是勉力施了一場香境。你扶我去那邊歇歇,然後去告訴李老爺,李夫人已經想起以往的事情了。」   ……   才在客房前面的美人靠上坐下,就瞧著李懷榮匆匆趕來,明顯是從葉清清那碰了一鼻子灰。安嵐唇邊露出一抹笑,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嘲諷。待他們走近後,安嵐才站起身,行了一禮。   「安姑娘。」李老爺揖手道,「不是說內子已經想起以前的事了,卻為何還是以前那般,不願多言。」   「夫人確實想起來了。」安嵐淡淡道,「同時也想起之前看過的一些東西,知曉了以往的一些事,所以,一時間心緒有些混亂,所以不想多說吧。不過,令夫人願不願開口,主要開始看李老爺的意思。」   李懷榮一愣,接著心裡砰地一跳,就試探道:「姑娘說,內子想起之前看過一些東西?」   安嵐道:「許是信之類的吧。」   李懷榮臉色微變,他一直懷疑葉清清是不是看到了那些他同李懷仁的私信,所以才……如此一看,果真如此。   李懷榮離開後,安嵐才看向站在一旁的景炎,有些侷促地道:「安嵐,算是不負公子所望。」   景炎走到她跟前,抬手輕輕撥了撥她垂在臉旁的幾縷髮絲,眉眼溫柔:「臉色怎麼這麼不好。」   微涼輕輕觸到她的臉頰,安嵐瑟縮了一下,越發覺得膝蓋乏力。   景炎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拍,目中帶著暖暖淺笑:「坐下吧,這般拘束,這是怕我了麼?還在怪我昨兒沒有見你。」   「沒有。」安嵐有些茫然地重新坐下,看著自己的裙擺,「剛剛用了香境,所以有些累。」   放在她肩上的手並沒有拿開,輕輕擱著,寬大的手掌在那細弱的肩膀上微微摩挲,像是安撫,帶著幾分寵溺的意味:「真是逞能了,昨兒跪了那麼長時間,今兒精神不濟,還敢這般,若我不在,萬一出了什麼事,你要怎麼收拾。」   安嵐怔然抬眼,便見景炎也在垂眸看著她,漆黑深幽的眸子映出她的影子。   她忽然越發侷促起來,並發覺此時自己坐著,公子卻站著,實在是無禮之極,便要起身,擱在她肩膀上的手卻微微用力,按住她,沒讓她動晃。   「香境若用的不小心,是會反噬的,特別是像你這般莽撞,丹陽郡主若有一點對你不利的心思,你要麼是被困在裡面再出不來,要麼是丟掉半條命,出來了也只能躺在床上。」景炎說著就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風搭在她肩上,將她包住,「以前不是跟你說過這些,怎麼就一點都不怕。」   那披風上還帶著他的體溫,安嵐明知不妥,卻又捨不得拒絕這樣的溫暖,便垂著臉,喃喃道:「不是有公子在嗎,而且,這裡離白園不遠,在先生的地方,應當沒有人敢動別的心思。」   景炎一怔,隨後笑了:「我該怎麼說你好呢。」   明明對任何事都滿身戒備,卻有時又對他有著無條件的信任與依賴,像個真正懵懂的孩子,讓他不由心生憐愛。 第199章拿信   「這件事,廣寒先生會如何評判?」沉默了好一會,安嵐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   「擔心了?」景炎負手站在她身邊,寒風襲來,他側過身替她擋住,寬大的衣袖飛到她臉上。淡淡龍腦茶香撲鼻,微涼,矜貴,是他身上的味道,但這幽冷飄忽的香卻又似天樞殿內那孤高清冷的身影。   安嵐抬眼看他,瞧著眼前這人與那人一模一樣的眉眼,微微有些恍神,一時間竟忘了回答。   景炎也未等她開口,頓了頓,又接著道:「你和丹陽郡主私下有了約定?」   安嵐回過神,訥訥道:「什麼都瞞不過公子。」   景炎嗤笑:「在景府立下那樣的約定,還想瞞過我麼。」   「沒有。」安嵐趕緊搖頭,「沒有想要瞞著公子。」   景炎看了她一會,他的披風搭在她身上,越發顯得她嬌小,寶藍色的緞面亦將她面上的肌膚襯得愈加白皙,嬌嫩嫩的,甚至可見皮膚下細微的血管,除卻那雙眼睛,怎麼看,都還是個懵懂的孩子,漂亮得惹人疼的女孩兒。   片刻後,他又問:「你清楚丹陽郡主的實力嗎?」   安嵐點點頭,隨後又搖搖頭。   了解一些,但不能說清楚。   遲疑了一會,她才問:「公子,和先生不認可嗎?」   「倒也不是。」景炎看著她,淡淡一笑,「他不會阻止你們之間的較量,不過,這件事他默認了,就等於你連反悔的機會也沒有了,若是輸了,即便我想留你,也是不能了。」   安嵐點頭:「我明白。」   ……   約半個時辰後,安嵐覺得好些了,便回到葉清清這邊。正好這會兒丹陽郡主也從屋裡出來,而李懷榮也終於能進去了。   「李夫人怎麼樣了?」瞧著李老爺進去後,安嵐就走到丹陽郡主身邊問了一句。   「略微緩過神,願意見李老爺了。」丹陽郡主說著就打量了安嵐一眼。「你呢?」   「還好。」安嵐漫不經心地道,注意力放在那屋裡。   只是一開始,那屋裡根本沒什麼動靜,也不知是那兩人說話的聲音太低,還是兩人根本就沒有說話。又乾等了半盞茶時間後,丹陽郡主便道:「在這聽著,終歸不好,走吧。」   安嵐看了丹陽郡主一眼:「並非是我想探聽別人的私隱,這件事一開始你我就插手了,總得知道個始末。郡主若是心裡過意不去,便避開吧,一會我給郡主轉達。」   丹陽郡主嘆了口氣:「到底有些不習慣。」   這般大喇喇地偷聽,是她從未做過的事,只是。香境,很多時候,就是探尋別人的私隱,比偷聽更加**裸。   卻就在這會兒,屋裡的交談聲提高了,最先傳出來的是李懷榮不忿的聲音:「這些年我待你如何,你心裡難道不清楚。一直以來,你卻又如何待我的,你難道都忘了!」   葉清清激動地道:「我如何待你的,我為你生兒育女,為你打理內院,替你孝敬公婆。沒有哦一點不盡心,我有哪點做得不好!」   李懷榮冷笑:「到了現在,你還認為那都是為我!難道他們不是你的孩兒?那不是你的家?你口口聲聲皆是為我,這麼些年,你究竟是為我。還是為你心裡那人還債!」   葉清清一怔,隨後惱怒道:「你說什麼!」   「我說什麼,你心裡不是最清楚嗎。我知道你心裡有他,一開始我真的不介意,以為時間久了,你看到我的好後,你自然就能將他放下。可是,我一次次將心捧到你面前,你想到卻還是他,生了孩子後,你想的還是他,二十年過去了,你忘不掉的還是他。我是誰?我是你丈夫,是你三個孩子的父親,你捫心自問,你有沒有真的將我放在心裡?這麼多年,你自以為的那些好,究竟是為我,還是為他?」   葉清清退了一步,心頭忽地一亂,惱羞成怒:「你,你胡說些什麼!你當這般胡亂指責我,我便會順了你的心意!」   李懷榮看著開始心虛的妻子,抑住心頭的怒意道:「你既什麼都想起來了,孩子也該想起來了吧。」   葉清清怔住,面上的神色一時有些複雜。   「我若真的垮了,咱們的孩子將會如何,你可曾想過,你怨我恨我,難道要連同自己的孩子也一同恨上?」   屋裡的聲音再次低下去,屋外,丹陽郡主和安嵐無言的對視了一眼,片刻後,丹陽郡主輕輕嘆道:「真沒想到……」   沒想到,站在李老爺的角度,這事情,又換了個樣。   誰是誰非,竟有些說不清了。   萬丈紅塵,本就是大染缸。   「看樣子,李夫人是遲早要鬆口的。」安嵐低聲道了一句,然後看了看天色,又道,「昨兒只請了一日假,我今兒得回香集市那了,郡主如何打算?」   丹陽郡主回過神,便道:「我同母親敘些話兒,遲些再走。」   「如此,我就先告辭了。」安嵐說著就行了一禮,轉身前,想了想,又道,「那個約定,郡主安排好後,請提前跟我說一聲。」   丹陽郡主看著她,平靜的回了一禮,然後微微點頭:「此事我母親知道,也不會瞞著廣寒先生的。」   她的意思是,請她不必擔心,有廣寒先生看著,不會不公平。   安嵐當然明白,便又道:「多謝郡主。」   卻從葉清清那離開後,她並未直接往外走,而是又繞回客房那邊,讓藍靛看風,她快速走到一個圓肚花盆跟前,輕輕抬起那花盆,手往下一摸,果真摸到下面藏著一封信。她也不急著看,將那封信藏到袖子裡,才若無其事地出了錦魚園。   景炎的馬車依舊等在門口,車夫給掀開車簾,便瞧見景炎已在車內。   「公子也要去香集市嗎?」安嵐上了車後,小心問道。   「自然,往後這幾天,才是真正忙碌的時候。」景炎看著她,輕輕淺淺地笑,那雙深幽的眸子裡,似什麼都清楚一般。   安嵐頓了頓,便將那封信從袖子裡拿出來,乖乖遞過去:「這是李殿侍長的信。」   景炎嗤地笑了:「給我做什麼,你不是想看嗎。」   ——————   從今天開始,到下個月十月七號,是起點的雙倍月票活動時間,簡單來說,這個時候投粉紅票,一張頂兩張,所以,手裡有粉紅票的同學,千萬別忘了投票啊~~~ 第200章要人   安嵐小心翼翼地看了景炎一眼,沒有在他臉上看到責備或是輕視的神色,心裡略略放了心,只是依舊不敢當著他的面拆開那封信。   景炎打量著她道:「不看?那就先說說吧,昨晚那麼執意要見我和白廣寒,就是因為後悔做了這件事。」   安嵐垂下眼,沉默許久,微微點頭,然後又輕輕搖了搖頭。   景炎目中瞭然,淡淡一笑:「小狐狸,你是後悔,但卻不是後悔做了這件事,而是後悔自己沒有做好,怪自己思慮不周,從而連累了你的小夥伴?」   安嵐怔然抬眼,詫異地看著眼前的男人,竟,完全清楚她心裡想什麼。   景炎接著道:「你昨晚求見,是覺得自己在**和情義之間失去了平衡,不知道今後再次面對此等情況,要如何選擇,因為兩邊你都不願放棄,是嗎。」   安嵐忽覺得肩背微僵,此時她心裡與其說是震驚,不如說是無措來得更準確。   她如今才知道,眼前的貴公子,不時給人的壓迫感究竟從何而來。那總是含著一抹淺笑的眼睛,漫不經心的聲音,親切又隨和的神色,以及溫柔的話語,其實都只是他願意展現出來的表象。   而即便明知道那只是表象,卻依舊能讓她放鬆和信賴,就好似,她打從心裡認可他一般,亦好似她面對廣寒先生時一般,這才是她感到無措和迷茫的地方。   小狐狸,因為在某些方面,你和我們是一樣的。   你對金雀和安婆婆的溫柔像他,慾壑難填的心性則似我,只是你還未自知,我們是同類。   景炎笑眯眯地看著她,看進她心裡,看到她藏在目中的震驚和迷茫。   馬車沉默地往前走,陽光從微微晃動的窗簾縫隙中透進來。落在他的烏髮俊顏上,越發顯得矜貴儒雅。   許久,安嵐才回過神,垂下眼。低聲道:「求公子賜教。」   景炎低低一笑,隨後才道:「自然是儘量變強,除此外,沒有更好的法子。」   安嵐怔怔抬眼,景炎瞧著她那有些迷茫的表情,給她倒了杯茶:「一直以來,你所求的,不就是這個嗎。」他放下茶壺,慢條斯理地接著道,「兩者之間如何選擇。答案不是早就在你心裡了。」   會矛盾,會掙扎,也有私心,但在關鍵時刻絕不會出賣。   「我……」安嵐訥訥開口,卻又頓住。想了許久,然後籲了口氣,才再次開口,「多謝公子。」   「不想看看嗎。」景炎示意了一下她手裡的那封信。   安嵐放下心裡的包袱後,才覺得手裡的那封信不再似剛剛那麼沉了,聽了這話,就點點頭。然後將信小心拆開。   「這……」只是當她將裡面的信拿出來後一看,卻怔住了。   這封信,竟也是空白的!   景炎笑了:「李殿試長,還真是個妙人。」   安嵐拿著那張空白的信,抬起臉,遲疑著道:「公子。李殿侍長這……是何意?」   「若我沒猜錯,他這封信應當是給崔氏一個面子,而對於你們兩位,他目前的態度是兩不相幫。」景炎身子往後一靠,「以他如今的地位。在你們當中站隊,那是下策。」   安嵐不解,景炎瞧著她那認真的神色,又笑了笑:「白廣寒待他都要客客氣氣的,更何況你們兩個,即便你們分出高下了,無論是誰,在天樞殿,最開始還是要先倚仗他的,若無他的幫助,你們在天樞殿也不能站穩到最後,所以這眼下,還輪不到他來討好你們。」   安嵐神色微變,所以,那晚她去找李殿侍長,其實並非是她說服了李殿侍長,而是,李殿侍長原本就沒打算幫丹陽郡主。竟是,將她和丹陽郡主全都忽悠了一遍,並且最後,還說不出他有什麼做得不妥之處。   正出神間,馬車就停了下來,隨後聽到景炎道:「到了,你先去忙吧,多熟悉一下香集會的事也好。」   安嵐回過神,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回頭道:「多謝公子。」   只是她將下車時,景炎又叫住她,問了一句:「天樞殿的藏書樓,你去過幾次?」   安嵐一怔,不解他為何忽然問起這個,想了想,才道:「三次,沒有先生特許,侍香人每月只能進入兩次。」   景炎點頭:「都看了什麼?」   安嵐道:「只看了,還未看完。」   共有十二卷,她即便記憶力好,理解力強,卻終是太晚接觸這些系統的東西,等同於要從頭學起,所以如今也僅看到第三卷,就看得更少了。其實,她如今能將那些字大致認全,已算是非常難得,從香院出來的人,一百個裡也挑不出一個能認得那麼多字的。   然而,這些,對丹陽郡主來說,卻是自小就接觸的東西,並且還有老師手把手地教。天賦再高,在學習的時間上,她終是差了一大截。   景炎沉吟片刻,卻沒說什麼,讓她下車後,便離開那。   安嵐目送景炎的馬車離開後,也意識到了什麼,眼裡露出擔憂,直到此時,她才意識到,之前應下丹陽郡主的那個約定,是有多麼大膽,甚至是不自量力了。   ……   崔文君眉頭微蹙地看著眼前那妖嬈的男人,按捺住心頭的不快,平靜地道:「為何只給一個?百裡先生是嫌我送的禮誠意不夠?」   百裡翎支著下巴,打量著崔文君道:「真是奇怪,怎麼我底下的人,最近都成了香饃饃,幾位大香師都爭著要。」   崔文君眉頭微皺:「有人提前將金雀要走了,是誰?」   「你覺得會是誰?」百裡翎眯著眼睛,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那表情,如似在等著看一齣好戲。   「柳璇璣?」崔文君想了想,看著百裡翎的眼神裡也露出幾分嘲諷,「應當是她了,想不到,百裡先生這樣的人,如今也拜在她的石榴裙下。」   「呵呵——」百裡翎笑了兩聲,面上未見怒氣,「若是她來要人,我當然不會給,只是她請了謝雲出面,對謝雲,我自然要給幾分面子。」   崔文君沉默片刻,就站起身:「那麼安婆婆,我讓人帶走了。」   百裡翎笑眯眯地做了個手勢:「請。」 第201章交代   「婆婆!」金雀有些急切的推開門,「婆婆,陸掌事剛剛跟我說,說——」   安婆婆正好要找衣服,瞧著她推門進來後,便直起腰道:「別著急,急什麼,來,金丫頭給婆婆拿那件秀祥雲紋的襖子出來,壓在柜子下頭了。」   金雀微詫,感覺走過去扶安婆婆在椅子上坐下:「怎麼忽然要穿那件襖子?」   那件祥雲紋的襖子是安婆婆為數不多的好衣裳,一般只有過年時才會穿上,金雀在面對安婆婆時,向來是單細胞,問也只是隨口問問,說話間已經彎下腰在柜子裡翻了起來,沒一會就翻出那件祥雲紋的襖子,兩手拿著抖開後,瞅了瞅,就笑著道:「婆婆沒穿過幾次把,這還跟新的一樣呢,就是壓出摺痕了,等我熨熨再穿。」   「火鬥在那。」安婆婆往一旁指了指,明顯是早已經準備好了。   金雀便將衣服拿過去,一邊鋪開,一邊道:「婆婆,剛剛陸掌事跟我說,璇璣殿選侍女,結果挑了我,說是已經定下名單了,讓我收拾收拾準備過去。」   安婆婆聽了這話,面上不見訝異,只是站起身走過去,幫她拉著衣服,然後問:「你想不想去?」   金雀看了安婆婆一眼,嘆了口氣,微微嘟著嘴道:「雖說香殿的侍女要比香院的香使風光,每個月的月錢也多,但現在我在源香院過得挺好,倒也不怎麼稀罕那什麼侍女的差事。只是,安嵐在那上頭,她身邊都沒什麼人幫襯,我便又覺得,這差事也正好,我們又可以處一塊了。」   安婆婆笑了,枯老的手輕輕摸著被熨得溫呼呼的襖子,慈愛地道:「那你還苦惱什麼?」   「其實。這事也輪不到我想不想,香殿那定下的事,哪能讓我挑的。」金雀將衣服翻了個面,然後瞅了安婆婆一眼。「我走了,婆婆你怎麼辦啊!」   安婆婆道:「傻丫頭,你不用擔心我。」   「哪能不擔心的,你如今腿腳越發不利索了,沒個人在身邊照看,我和安嵐都放不下心。」金雀皺著眉頭想了想,便道,「我走之前,得求陸掌事要個香奴,就專門照看您。如今我和安嵐都上香殿了。陸掌事日後指不定要依靠我們什麼呢,這點小事,她應該答應吧。」   安婆婆搖頭道:「別瞎忙活,你這一走,婆婆應當也留不下來了。」   金雀隨即抬高聲音。不敢相信地道:「難道陸掌事要趕婆婆出去!」   安婆婆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看了她一眼:「真是個笨丫頭。」   金雀一愣,隨後道:「那婆婆的意思是?」   「玉衡殿也傳話下來了。」安婆婆說著,就抹了抹那襖子,「上去那等地方,總要穿得體面些。」   金雀愣了好一會,才像是怕被人聽見一般。低聲道:「婆婆的意思是,玉衡殿也,也挑侍女,結果挑中了婆婆!」   安婆婆錯愕了一下,隨後笑著搖了搖頭:「你這丫頭,腦子就不會轉彎的嗎。婆婆這把年紀,又這樣的腿腳,誰還能指著我去伺候。」   金雀面上一窘,趕緊呵呵一笑:「那,那怎麼會?」   襖子已經熨好了。安婆婆先掛起來,然後握著金雀的手,拉著她一塊走到床邊坐下,才道:「你自個想想,這好好的,怎麼忽然將你和我都提到那上面去。」   金雀怔了怔,因安婆婆面上那等認真的神色,心裡忽的一跳,就垂下眼想了好一會,然後才抬起眼,有些小心地道:「難道,是因為安嵐?」   安婆婆拍了拍金雀的手,輕輕點了點頭。   「可是……」金雀怔怔地道,「若是因為安嵐,那為何不是天樞殿挑我和婆婆進去,而是另外兩個香殿?」   安婆婆道:「傻丫頭,天樞殿挑你和我上去能做什麼,要知道,嵐丫頭如今爭的是大香師繼承人之位,也等於是香殿下一任主人之位。」   金雀點頭:「嗯。」   安婆婆接著道:「就拿著源香院來說,這香院裡頭,幾個香使之間,是不是都極為和睦?」   金雀撇了撇嘴:「不過是表面上瞧著相安無事罷了,個個心裡都憋著氣呢,就怕旁人比自己多佔了便宜,指不定什麼時候背後使刀子!」   安婆婆輕輕一嘆:「可不是嗎,香院如此,那香殿也不能免俗。」   金雀驚詫地捂嘴:「婆婆的意思是,那,那那別的香殿是想拿我和婆婆您對付安嵐!」   安婆婆道:「是不是對付,眼下還說不準。」   金雀一下子站起身:「那怎麼行,那這樣的話,我還去幹嘛,我留在香院就好了。我這就跟掌事說去,婆婆,我,我不願去,那香殿不會強逼著我去吧?」   「別急別急,坐下。」安婆婆拍了拍床鋪,待金雀又坐下後,她才接著道,「你剛剛不也說了,香殿都已經定下的事,哪裡輪得到你願不願的。傻丫頭,這不願的結果,可不是你能擔得起的。」   金雀著急道:「那怎麼辦。」   安婆婆替她理了理鬢角的髮絲:「剛剛婆婆也只是猜測,瞧把你給急的,不過是提醒你一下,讓你心裡明白,日後要警醒著些。若是……以後真有什麼事,你要記得多想想,你們倆是一塊兒長大的,性格不一樣,卻難得感情那般好,婆婆不願看到你們日後因為什麼事生分了。」   「不會的。」金雀搖頭,想了想,又道,「那婆婆怎麼辦?玉衡殿的人有沒有說讓您去當什麼差?您腿腳不便,他們不知道,萬一給你安排什麼重活兒,可怎麼辦?」   安婆婆笑了,滿臉慈愛:「這倒不用擔心,玉衡殿的崔大香師還不至於這麼做,多半也就是個閒差吧,不過是為著看著我罷了,差事並不重要。」   「安嵐知道這個事嗎?」金雀擔心道,「昨兒在錦魚園她都沒提,怕是還不知道呢。」   「遲早會知道的。」安婆婆想了想,又道,「有幾句話,婆婆要告訴你,你心裡得記住了,免得日後到了那裡吃虧。」   金雀趕緊點頭。   「璇璣殿的柳璇璣大香師,是個看著妖嬈嫵媚,一身的軟骨頭,實際上卻是個非常潑辣霸道的女人。她比較喜歡直來直往,所以你在她面前,無論她問什麼,你都要如實回答,千萬別撒謊。」安婆婆看著金雀的眼睛,及其認真地道,「而且,你千萬記住,在大香師面前,你根本不可能瞞得住什麼,只要他們願意,可以在你完全不知道的情況下,挖出你藏在心裡的任何事情。」   ——————   今天是這個月最後一天了,粉紅票還沒木投的表忘了投喲~~~ 第202章比試   白廣寒才進天樞殿,就看到殿門口高高的臺階上,立著個錦袍烏髮的身影,那人的存在感太強,還未走近,似乎就已經感覺到空氣中都瀰漫著一股妖氣。   「跑哪兒去了,這幾天要見你一面都不容易。」白廣寒踏上臺階後,百裡翎便走到他身邊,特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白廣寒還是那身素白的衣袍,但看起來一點都不顯單調,腰帶衣襟袖口等處,都用同色系的絲線繡著精緻的花紋,其中還參雜著些許金絲銀線,其考究程度,及其附和他的胃口。而這樣的衣飾,再配上白廣寒寬大的肩膀,緊實的腰身,修長的雙腿,以及那張冰雪般的俊臉,令百裡翎每次都恨不能扒下他這張面具。   白廣寒有些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不打算理他,徑直往裡走,百裡翎才道:「還在忙那小丫頭的事?」   「我想歇一會。」白廣寒終於開口,聲音平穩但極為冷淡,話裡的意思已帶上逐客令。偏百裡翎完全不吃他這套,腳步一移,便跟上他,慢悠悠地道:「你知不知道,我香院裡那兩人被那兩女人提走了。」   白廣寒依舊是那副表情,百裡翎也不著急,接著道:「我本是想給你留著的,偏著兩天瞧不著你,她們又追得急,沒辦法,只好丟給她們了。」   「這事我知道。」白廣寒終於開口,聲音卻依舊沒有什麼情緒。   百裡翎揚了揚眉,他相信白廣寒知道,只是他不解的事,白廣寒為何一直沒有開口跟他要人,竟白白給了那兩女人機會。   「你不擔心?」百裡翎看著白廣寒的側臉,斜飛的眼睛微微一眯,「難不成你是故意的?」   白廣寒走帶寢殿門口,轉頭看他:「你來就是跟我說這事?」   百裡翎笑了,抱著胳膊歪在門框上看著他道:「就算沒什麼事要說。我也是時常來看你的。」   「今天不跟說多說了。」白廣寒說著就推開門,百裡翎直接跟著進去,白廣寒眉微蹙,但並沒有開口趕人。   百裡翎笑了笑:「不過。今天還真有事要說,這是其一,其二是,大香會的鬥香就要開始了,照慣例,今年是天璣殿和天樞殿的主場,我想聽聽你有什麼安排?」   白廣寒道:「跟往年一樣。」   「呵……」百裡翎笑出聲,建議道,「就知道你會這麼說,不過。今年還是弄點新鮮的事吧,不如就從你那兩寶貝身上做做文章。」   白廣寒看了他一眼,平靜的目光下含著一絲冷意,百裡翎毫不在意地對上他的眼睛:「你若心疼,怕有人折騰她們。不如讓那幾個後生都加進來,正好都是才入香殿的幾個孩子。方家的方姚輝,謝家的謝藍河,也順便看看,他們心裡的意向。」   白廣寒在榻上坐下,這意思是要百裡翎繼續往下說。百裡翎面上一樂,就在他對面坐下。   ……   大香會第十一天。已連續在香集市忙了五天的安嵐,等到了輪換時間,便回了天樞殿。接下來幾天,她倒不用再去香集市忙活了,因而準備抽空去源香院看看安婆婆,只是還不及動身。丹陽郡主就找了過來。   「郡主準備好了?」安嵐請丹陽郡主進屋,給她沏了杯銀毫遞給她,然後問了一句。   「嗯。」丹陽郡主接過那杯茶,輕輕撥了撥茶碗蓋,然後道。「定在後天,一共比三場,是廣寒先生和百裡先生主持,另外幾位大香師應當也都會到場,聽說方文建和謝藍河也會參與,但他們倆不計名次。」   「三場?」安嵐微抬眉,有些訝異。   丹陽郡主點頭:「前面兩場是關於香的基礎,第一場是文試,第二場由第一場的結果來定題。」   「文試?」安嵐想了想,便問,「如何比法?」   「應當是由香殿出一套考題。」丹陽郡主頓了頓,又道,「題目的涉及面會很廣。」   安嵐微怔,丹陽郡主說到這,就站起身,離開前,遲疑了一下,又道:「題目應當都在藏書樓內,還有兩天時間,你儘量抽空多去看看吧。」   安嵐微微點頭:「多謝郡主告知。」   丹陽郡主離開後,藍靛才有些擔心地道:「姑娘,藏書樓內存的書,可有數千本之多,跟香有直接關係的,也近千本,就這麼幾天時間,如何看得過來。」   去看婆婆的事又要暫時擱下了,安嵐沉默片刻,才開口道:「清河崔氏,其族內的存書,想必也不少吧。」   藍靛怔了怔,才點頭:「是,很多。」   所以,以丹陽郡主對香的追求,相關的書籍,怕是早看過了,沒有看過的,這段時間在天樞殿的藏書樓內,應當也都熟讀了。   什麼叫差距,這就叫差距。   對方沉浸在書香中時,她在做什麼呢?   安嵐站起身,出了房間後,就直接往藏書樓走去。她知道來不及了,但是還沒開始,她不能就此認輸了。   只是,當走進藏書樓,看著那一排排,從新到舊,望之不盡的書籍,她第一次生出些許無力感。兩天時間,莫說是看,就僅僅是翻,她都翻不完這些書。   安嵐走動一個書架前,抬手撫上那已有些發黃的書脊,她喜歡這些書,甚至是敬畏。   「姑娘,要不,我先去打聽一下文試題目的事。」藍靛知道藏書樓的書很多,卻還是被這些數的數量給嚇到了,在想丹陽郡主說,文試的題目就從這麼多書裡抽出來,更覺得頭腦發脹,便給悄悄出了個主意。   安嵐看了她一眼:「出題的即便不是大香師,也應當是由大香師把關,你有本事能打聽出詳情來?」   藍靛似被噎住,訥訥不能言。   安嵐嘆了口氣,便道:「你出去吧,不用管我。」   藍靛只好行了一禮,然後輕輕退了出去。   安嵐在那幾排書架間走了一趟,然後抽出幾本書,本是要走到桌椅那坐下來讀,只是她轉頭,看了旁邊的窗戶一眼,只見陽光從外面照進來,在那窗戶下面開出一地的花。那溫暖又美好的感覺,令她想去安婆婆初教她識字的時候,源香院不可能會給她提供書籍和紙筆,所以安婆婆每次教她,都是挑陽光明媚的日子,拿著根樹枝,教她在院子的地上寫寫畫畫。 第203章認真   白廣寒從書架後面走出來,看著窗戶下盤腿而坐的姑娘。   藏書樓很安靜,泛黃的書頁記載了千年的光陰,細微的塵土在光束中飛舞沉浮,豆蔻年華的少女面帶虔誠,烏髮白袍的男子目光沉靜,久久凝注,這一刻的時光寧靜而雋永。   安嵐翻開第一本書,只剩下兩天時間了,但她選的卻是一本已經看過的書,並且是一本已經熟讀的書。而這本書對所有香使來說,很普通,每位晉為香使的人,都必須熟讀的書,也是安嵐在源香院接觸到的,一本真正意義上的書——。   因源香院主要負責草植之香,所以學習這本書,是每位香使的必修之事。   所以這本書對她來說,是特別的,是她真正認識香的源頭。   在這座藏書樓內,面對浩瀚如海的書籍,她最先想到的就是這本書,摸著那泛黃的書皮,看著裡頭一個一個熟悉的字,她能找到安心的感覺。   安嵐認認真真翻完那本書後,就抬起臉,閉上眼睛。   兩天時間能看多少書?她一開始算了一下,然後就沒再去想這個問題。   她已經輸了時間,不可在心態上也輸給對方。   她閉眼,是為休息,讓眼睛和心情儘量放鬆下來,時間很緊迫,但她心裡亦清楚,即便將留給她的時間再擴大十倍百倍,她也不可能將這裡的書全部看完。   所以,她翻開的第二本書,依然是她曾看過的。   第三本,第四本……還是一樣,有她在源香院時就看過的,也有她進了天樞殿後,前段時間入藏書樓看過的,總歸,全是她已經看過的書。   陽光漸漸偏移。窗戶的光線慢慢暗了下去,沒有人計算時間,但是,外頭的天色表明。此時已是傍晚。   她在藏書樓內,安安靜靜地坐了四個時辰,認認真真地看了六本書。   中午的時候,藍靛將午飯用食盒裝好,放在她旁邊,就輕輕退了出去。兩個饅頭兩盤小菜,以及一碗湯,她只用了一個饅頭和半碗湯。   中途有藏書樓的芸香使進來,看到她坐在地上,甚是訝異。原是要開口請她起來,卻不知為何,聲音還未發出,就收了口,然後退到一旁處理自己的事。隨後再無人前去打擾她。   太陽落山後,便是藏書樓關門的時間。   雖沒有人提醒,但因為光線轉暗的關係,安嵐便也知道自己該離開了,於是合上最後一本書,仔細摞好,然後站起身。認真的整了整自己的衣服。然後抱起那幾本書,放回書架上,再又從中挑出幾本,打算借回去,晚上看。   只是當她抱著那幾本書轉身時,忽然看到有個頎長的身影從一旁走來。因光線的關係,一開始她並未看清那個人的臉,只是瞧著那身形,既有點像景炎公子,又有些似廣寒先生。   她的心臟忽的一跳。莫可名狀。   直到那身影走過來,站到她跟前,她看清那張熟悉卻冷峻的容顏後,才恍過神,趕緊行禮:「見過先生。」   白廣寒看了看她手裡那些書,伸手,安嵐愣住,隨後明白過來,怔怔地將手裡的書遞過去。白廣寒拿在手裡看了一眼,然後問:「這些書,你沒看過?」   除去今天外,她進入藏書樓僅三次,這三次當中,她看過什麼書,白廣寒大致清楚。   安嵐沒有多想就開口道:「看過。」   白廣寒又道:「既然看過,為何還要再看,這藏書樓裡的書,除去這幾本外,沒有值得看的書了?」   「不是!」安嵐趕緊搖頭,「這幾本書,我只看過一遍,未能熟讀,所以想再看一遍,希望可以全記下。」   「為何要全記下。」白廣寒看著她,目光沉靜,「這些都是關於香的最基本見解,文試的題目即便會從這裡挑,所佔比例亦不會太多。」   安嵐看著白廣寒沉暗的眼睛,片刻後,才有些拘謹地垂下眼:「兩天時間,若選擇太多,則顧慮太多,顧慮太多則心緒紛亂,如此,即便看再多書,怕是也難以記住。與其囫圇吞棗,印象模糊,無法落筆,不如將已看過的書熟記,以確保熟讀的書能安放在心裡。」   白廣寒將書還給她,然後問:「可有覺得不公平?」   安嵐搖頭。   白廣寒看著她,再問:「當真不覺得委屈。」   安嵐再次搖頭,然後抬起眼看了白廣寒一眼,再又垂下,低聲道:「若是追求真正的公平,我又怎麼可能有站在先生面前的一天。」   自遇到景炎公子起,她對別人來說,就是不公平的開始。   運氣,從來不講公平。   白廣寒沒料到她會這麼說,目光微凝,安嵐即便是垂著臉,也依舊能感覺到那道視線,沉靜的,悠遠的,帶著她還看不懂的內容,於是她抬起臉,對上那雙黑沉沉的眼睛。   那雙忽然看過來的眼睛,黑白分明,裡面的渴求也寫得分明。   她在他面前,從未有過多的表示,甚至沒有真正述說過,但是,他能看到她心底的**,既直白又懵懂,看起來有些矛盾,卻因為矛盾而顯得很吸引人。   「好好準備。」片刻後,白廣寒留下這句話,然後就轉身離開了。   安嵐回過神,對著他的背影輕輕回了聲:「是。」   她不知道,今日,她在看書的時候,他在看她。   她很認真,他亦是一樣。   他從未花如此長的時間,和如此多的精力,去看顧一個人,所以,他希望她是值得的。   ……   兩天時間,幾乎是眨巴個眼,就過去了。   這一天,也正好是金雀和安婆婆離開源香院,前往香殿的時間。   大香會第十三天,一早,安嵐穿戴好後,推開門出去,就看到丹陽郡主已站在走廊那,似乎是在等她。   果真,瞧著她出來後,丹陽郡主便道:「地點定在寤寐林的銅雀臺,我也是要過去的,我們一起吧。」   安嵐遲疑了一下,就點了點頭。   ————————   額,十月1號到7號,是雙倍月票時間,乃們手裡的粉紅票現在投的話,一張頂兩張,白大香師很認真喲,所以,嗯,俺也認真滴求票~~~ 第204章異樣   這是她們第一次同坐一輛馬車,兩人卻沒有什麼話可說,精緻但不算寬敞的車廂內,是長久的沉默。   直到走了約一半的路程後,丹陽郡主似覺得一直這般沉默下去不太合適,便開口道:「你還好吧,臉色不大好。」   她們本就住在同一個院子裡,挨得又近,這兩晚安嵐那屋什麼時候熄燈,她自然清楚。今日安嵐穿了件艾青色妝花襖子,顏色和花樣都及適合她,只是這樣淡雅的顏色卻顯得她膚色略有幾分蒼白,看起來像是沒有消息好的樣子。   「還好。」安嵐微微點頭,也打量了丹陽郡主一眼,她記得,上次丹陽郡主去銅雀臺,也同今日一般,穿著一身紅色的衣裳,當時具體什麼花樣她記不得了,唯記得那明豔的紅色,明明那麼張揚,穿在她身上卻又那麼恰到好吃,不會有咄咄逼人之感。   丹陽郡主都先開口了,安嵐覺得自己只回答兩個字似乎有些不妥,便又道:「剛剛出來的時候,似乎沒有看到謝藍河和方玉輝。」   丹陽郡主道:「他們是隨各自的先生過去。」   安嵐點頭,又問:「廣寒先生也已經過去了?」   她剛剛離開天樞殿之前,去白廣寒那請安,才知道白廣寒已不在殿內。   「應當是。」丹陽郡主說到這,看了安嵐一眼,遲疑了一下,才問,「你我之間的約定,景公子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安嵐點頭:「郡主當時是在白園提出此約,自當是瞞不過景公子的。」   丹陽郡主沉默,安嵐便又道:「郡主放心,景公子並未反對。」   丹陽郡主笑了笑,輕輕搖頭,卻沒再說什麼。   ……   在寤寐林入口處下了車後,安嵐往兩邊看了看,悄悄籲了口氣。這裡沒什麼變化,只是各處都添了銀裝。將往裡走時,她垂下眼,看了看前面。就在她三四步遠的地方,地面微微凹下去一點,因雪被掃清的關係,所以看起來沒那麼明顯,但是下雨天時,那裡便會積出淺淺的一窪水。   她記得最後那場晉香會,她就是摔在那窪積水處,沾了滿身的泥濘,最後還是遲到了,當時以為結束了。卻沒想景炎公子告訴她一個不敢相信的結果……   「安嵐姑娘。」丹陽郡主下了車後,瞧著安嵐正看著一個地方出神,而周圍已經停了許多輛華貴的馬車,那些從車內下來的人有認出她的身份,也有猜出安嵐的身份。正要上來打招呼,她便叫了安嵐一聲。   安嵐回過神,朝丹陽郡主笑了笑,正要抬步往裡走。只是她剛邁開腿,就看到景府的馬車,她一頓,不由就停住腳步。片刻後,果真看到景炎從那車內下來。前來寤寐林的客人,少有不認識景炎公子的,更有不少是想著法子要巴結景府的,因而景炎公子這一下車,即有幾位剛下車的客人圍了上去。   景炎也早就習慣了這樣的場合。自當應對自如,一邊與旁人寒暄,一邊不忘往安嵐這邊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平淡,平淡到不像在看,而是在掃。自他下車。安嵐就一直看著他那邊,故當他這一眼遙遙看過來,便同安嵐的目光對上。   只是,他也僅僅是看了一眼,或者說,淡淡地瞥了一眼,沒有什麼內容的眼神,然後就將視線移開了。   安嵐微微一怔,旁邊的丹陽郡主看著安嵐莫名有些孤寂的身影,低聲道:「走吧,咱們別耽擱了時間。」   安嵐再往景炎那看了一眼,見對方似乎沒還是什麼反應,便收回目光,同丹陽郡主一塊入了寤寐林。   只是走了一段路後,她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卻見那衣著得體的男子,還是如往常一般,挑不出什麼不妥之處。但是,不知為何,她心裡卻隱約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是究竟哪不對勁,她又說不出來。   ……   前來寤寐林的人不少,但是進入銅雀臺的人,出去幾位大香師外,依舊沒幾個。   今日前來寤寐林的,八成以上都是為了大香會的鬥香一事而來,並且,他們還聽說,今日的鬥香,主角換成了長香殿的新人。   而這幾位新人的身份,也早有人給挖了出來,所以,自然也有人知曉安嵐和丹陽郡主之間的較量。安嵐名不見經傳,但是丹陽郡主的名聲卻不小,特別是在清耀夫人的安排下,長安城內,但凡愛香的大戶之家,幾乎沒有不知道丹陽郡主的,於是今日這事,有賭坊甚至為她們兩開了一場賭局。   昨兒金雀知道那個賭局後,稍稍打聽了一番,即瞪圓了眼睛,竟有八成以上的人壓丹陽郡主會贏。今日早上,金雀又去打聽了一番,發現那賭局有了新的變化,一是壓安嵐的人多了兩成,二是又新開了好幾個新的賭局。除去每一場的輸贏外,每場的分數預測也被賭坊的人拿來做文章了。   原來這三場比試,最終結果,並非單單以輸贏定論,而是以為三場的分數總和來定。   第一場,文試,佔二十分。   安嵐踏上銅雀臺的雙子連心亭,瞧見裡頭已經擺好桌案,設了筆墨,另一邊,幾位大香師基本都到場了。安嵐和丹陽郡主斂了衣裙,朝他們行禮,然後再傳話侍女的示意下,入了坐席。   只是還不及坐下,謝藍河和方玉輝也到了,幾人分別行禮後,才一同入座。   侍女分發試題時,安嵐抬起眼,看向遠處座上的白廣寒。   此時,白廣寒也正好看向她,只是那個對視,比剛剛更短,短都安嵐甚至以為那是錯覺。而這會兒,景炎公子卻到了,並從另一邊的樓梯走上雙子亭,然後再白廣寒旁邊坐下。   那兩張幾乎是一模一樣的臉在安嵐眼中跳動,讓她微微愣神,她將目光從白廣寒臉上轉到景炎身上,看了許久,依舊找不出有什麼不妥之處,但是,不知為何,心裡那等怪異的感覺卻一直都在。   為什麼? 第205章辨認   銅雀臺的雙子亭是由一座橋連在一起的,在其中一個亭子內說話,正常的音量是傳不到對面亭子裡,可見這兩座亭子之間,相隔的距離不短。可是,就是隔著這樣的距離,安嵐卻覺得,她能看得清白廣寒的眼神。   若說往日的印象裡,那雙眼睛流露出來的是淡漠,那麼,此刻她發現,除了淡漠外,還有及深的沉靜,如似……那晚他給她展現的星空,深沉而悠遠。安嵐忽然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晚,就是這隻手被握住,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接觸到他。帶著力量的溫柔,壯闊而弘大,從掌心的溫度傳來,那一刻的感知,就此被她刻在心裡,她對他的了解,從此有了細微的變化。   無法言傳,不可名狀。   片刻後,安嵐再次抬眼,白廣寒卻已經轉頭,同景炎交談。景炎坐在他左後方,故兩人交談的時候,景炎倒不用轉頭,因而安嵐亦能看清楚景炎的眼睛。   很多人,即便沒有血緣關係,也會有某個五官生得一模一樣的情況,或是眼睛,或是鼻子,或是嘴唇,或是臉型……   他們是孿生兄弟,那兩雙眼睛宛若一個模子刻出來,自然不稀奇。   但是,此時,安嵐卻發覺景炎的眼神,在白廣寒的對比下,似乎明顯比往日淡了幾分。   這個淡,並非冷淡,亦不是冷漠,而是,原本鮮活的感覺,一下子減弱了。   這是很細微的變化,或者說,這並不能算是直觀的變化,而是一種看不見的,來自精神,或是心靈的感知。自寤寐林偶遇那一刻起,他就將心思一點一點放在她身上,她亦對他付出全部的信賴。她的能力提高一些。他所費的心思便會多一分,兩人已多次單獨相處,私下交流,早已從陌生到熟悉。甚至多了一種奇異的親密。   付出得到回應,兩人之間必將會建立一種玄妙的聯繫,旁人看不見,當事者卻能感知。特別是,如她這般,擁有可以跨入香境之門資質的人,其感知,更是要優異於常人。   景炎公子怎麼了?   這樣的變化令安嵐不解,她的目光不禁在那兩人臉上來回辨認,莫名的疑惑揮之不去。   她一直看著那邊。目光如此大膽,自然引得另外幾位大香師的注意。百裡翎先是一笑,遠遠瞄了瞄安嵐,然後眼睛一轉,目光在白廣寒和景炎面上流連:「那小丫頭一直在看你們。許久沒看到那樣的眼神了,真想知道,她到底是在看誰?」   藏不住的佔有欲,簡單而犀利,讓旁人的心都跟著蠢蠢欲動。   百裡翎微微眯眼,不住地打量安嵐,忽然間。他發覺自己之前,似乎看錯了這丫頭。只是……百裡翎眸光一轉,又看了那兩兄弟一眼,目中露出幾分趣味,那小丫頭,究竟是景炎看中的。還是白廣寒看中的?   白廣寒轉頭,又看了安嵐一眼,依舊是剛剛那樣的眼神,但並未回應百裡翎的話。   侍女點上可以燃一個時辰的篆香,香菸飄出的那一刻起。便是文試開始。   安嵐這才收回目光,提筆,闔眼輕呼吸,暫且擱下心裡的疑惑,然後睜眼,將注意力全部放在眼前的試題上。   試題很多,多得出乎意料,一個時辰的時間,幾乎沒有給他們留思考的餘地,必須不停地寫,才有可能將這些試題全部答完。   謝藍河提筆之前,看了安嵐一眼。   他知道,這場文試,包括接下來的兩場鬥香,主要是安嵐和丹陽郡主之間的較量。他和方玉輝雖也參與了,但並不會計分,亦不會記名次,在謝雲和方文建看來,這僅是給自家後輩一個鍛鍊的機會。然而,謝藍河卻不這麼認為,他一直覺得,他和安嵐之間,欠了一場真正的比試,所以,這幾場比試,他很看重。   安嵐以前的身份,長香殿的人都知道,因而他心裡清楚,這場文試,他比安嵐佔優勢。   他雖自小同母親生活在外,不曾進過謝家族學,亦無緣謝家的藏書閣,但藍七娘在他六歲那年就送他去私塾讀書。而謝六爺當年為討得藍七娘的歡心,除去香品外,亦沒少往藍七娘那送各種香籍香典。後來,他被接回謝家,在謝雲的示意下,謝家的藏書閣自然也對他開放。如此,雖比不上丹陽郡主和方玉輝自生下就優越的條件,卻要比安嵐幸運太多。   人生本來就不公平,他看了安嵐一眼,未因此而自喜,又看了方玉輝和丹陽郡主,亦未因此而自憐。   希望你也如此。   他收回目光,提筆沾墨。   丹陽郡主和方玉輝幾乎是同時落筆,名門望族之後,有遊手好閒偷懶耍滑者,亦有廢寢忘食認真讀書者,而他們,顯然屬於後者。   丹陽郡主自落筆後,就不曾停過,當真是連思考都沒有,僅看一眼題目,就直接寫下答案。這套試題,從最基本的釋義,到少有記載的偏門香方和傳說中的典故分析,縱橫了千年時間,跨越了南北萬裡,甚至遠渡重洋。   安嵐最先抬起臉,有些怔然地看向旁邊一直低頭認真答題的丹陽郡主。   究竟要熟讀多少書,才能熟知這些題目?   她是郡主,身份尊貴,自小錦衣玉食,僕從環伺,即便什麼都不做,亦無需任何努力,她的身份也決定了她一樣能有富足的一生。   但是,眼前的事實卻證明,那個身份尊貴的女子,並非是耽於享樂之輩。   安嵐心裡隱隱生出幾分佩服,懶惰和享樂,是每個人都具備的弱點,在那樣富足的環境下,要克服這些品性,並非易事。   安嵐垂下眼,看著眼前的試題,她能答的,僅勉強有一半。   很多題目,她連聽都沒有聽說過,而更讓她心裡感到窘迫的是,甚至有很多字,她竟都不認得。手裡握著筆,筆上沾著墨,她卻沒辦法再寫下一個字。   而旁邊,同她競爭的人,手中的筆,如行雲流水般,不停地將那一頁頁空白的卷子填滿。   ————————   因為沒找對感覺,覺得勉強寫出來的實在見不得人,而故事將要進行到感情真正顯露的階段了,是比較重要的轉折,生怕隨便寫的話會寫廢這個故事,所以前兩天沒有更新,實在不好意思⊙﹏⊙b汗,先更新一章,晚上還有一章。   ps:我花了一個多小時才總算登陸上起點後臺更新!暈死! 第206章卷子   早早就停筆,幹坐在那苦思,依舊無法落筆。安嵐再次抬臉,看著前面香几上的紫檀臥香爐,嫋嫋輕煙從香爐內逸出,輕靈的線條輕輕舞動,隨後就散在空氣裡。她看著那變化莫測的香菸許久,然後收回目光,整理好自己的卷子,起身,交了上去。   有人詫異,卻隨後便是瞭然。   香奴出身的侍香人,自然不可能答得完這套試題。   賓客那邊,亦有人竊竊私語,甚是不解,這樣一個姑娘,在長香殿,如何就能跟丹陽郡主相提並論?   安嵐交了卷子後,就在侍女的示意下退到一旁靜靜候著。   謝藍河趁沾墨的時間看了她一眼,未在她面上看到沮喪或是不甘的神色,他略略放了心,將目光重新放到卷子上,遲疑了一會,再次落筆,只是速度比一開始的時候慢了些。   而這個時候,方玉輝寫字的手微微一頓,接著眉頭皺起,他遇到難題了,不是不會,而是有些拿不定主意,要寫何種答案。猶豫了片刻,他轉頭看了謝藍河和丹陽郡主一眼,便見謝藍河寫寫停停,丹陽郡主則依舊一副心無旁騖的樣子,並且落筆不見絲毫遲疑,他微怔,隨後心裡生出一絲不忿,將目光再次落在眼前的卷子上,認真想了好一會,然後鄭重落筆。   第二個交卷的是謝藍河,此時離篆香燃盡還有一盞茶的功夫。   他當然也未能寫完,但是,卻是答了大半,若是有計分的話,想來那分數也不會太難看。只是……終究沒能達到他想要的結果,謝藍河輕輕嘆了口氣,起身交了卷,然後輕輕退到安嵐旁邊。   安嵐朝他微微頷首,然後依舊安靜地候在那。   謝藍河陪她站了一會。忽然道:「我寫了八成,你呢,答得如何?」   安嵐一怔,只是馬上就道:「僅答了一半。亦不知是對還是錯。」   謝藍河道:「你落筆時及其肯定,想必不會錯。」   安嵐側過臉看了他一眼,遲疑道:「你……還有空觀察我嗎?」   觀察這個詞,此時從她嘴裡道出,似乎帶著幾分異樣的顏色。   謝藍河頓了頓,安靜了一會,然後才若無其事地道:「丹陽郡主快寫完了。」   安嵐輕輕應聲:「嗯……方少爺也快了。」   謝藍河看了她一眼,遲疑道:「你,可有擔心?」   安嵐將目光投到丹陽郡主身上,丹陽郡主此事依舊無比專注。一次都沒有分過心。面對這樣的對手,擔心?自然是有的,此事關係到她是走是留,怎麼可能會不擔心。但是,技不如人。她確實無話可說,只盼接下來的兩場,能扳回一些局面。   謝藍河的問話才落,旁邊就快速走過來一位侍女,低聲道:「謝先生和百裡先生請兩位過去。」   謝藍河即抬眼往那邊看了一眼,安嵐亦抬眼往那看過去。   謝雲正往這邊看,即便是坐著。但姿態挺拔端正,幾位大香師當中,唯謝雲最適以蘭花喻之。百裡翎同樣也往他們這看,但即便遠遠瞧著,都能瞧得出他此時就好似沒骨頭般歪在那。且他們還沒走近呢,就已經感覺到那雙嫵媚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們。這樣的男人。即便一句話也不說,單是用那雙眼睛打量你時,那妖嬈的氣息,也能令人呼吸不暢。   謝藍河和安嵐一塊過去後,不及謝雲開口。百裡翎就笑嘻嘻地道:「瞧著倒像是一對金童玉女,倒是善心悅目,不如你們倆都去我那如何?我不會虧待了你們。」   謝雲看了他一眼,卻懶得搭理他這句戲謔的話,就示意謝藍河過去。   今日入銅雀臺的,都是身份極其尊貴之人,或是名揚四海的大家,同白廣寒或是百裡翎有不淺的交情,值得結交。他之所以會讓謝藍河也過來,主要目的,就是借著這個機會,讓謝藍河結識這些人。   謝藍河過去了,百裡翎便朝安嵐招手,示意她到自己身邊。   安嵐卻先往白廣寒那看了一眼,白廣寒目光淡淡,沒有任何表示,沉默即是默認。安嵐想起自己在這場文試當中的表現,面上一熱,即垂下眼,行了一禮,然後走到百裡翎旁邊等候吩咐。只是百裡翎的位置同白廣寒的位置是相鄰著的,所以身為天樞殿侍香人的安嵐,站在他們的座位之間,瞧著倒也不突兀。   「答得不好,被難住了?」百裡翎又是那般笑眯眯地打量她,但目光卻不時轉到白廣寒那邊。   安嵐垂著臉道:「讓百裡先生見笑了。」   百裡翎嗤的一笑,然後搖了搖頭,目帶戲謔:「出題的是白廣寒,你有多少本事情,他應當是清楚的,卻還是這般為難你,可真是過分是不是。」   安嵐一怔,抬起臉,卻不由轉頭往白廣寒那看去,卻瞧著景炎同白廣寒告辭,然後起身離開此處,似乎要趕著去處理什麼急事。安嵐看著那匆匆離開的身影,不知為何,心裡又生出幾分怪異的感覺。   原本,想靠近了看一看他們,她之前是不是錯覺,可是……   只是這會兒,丹陽郡主那邊,方玉輝交卷了,接著篆香終於點完,丹陽郡主也在那一刻放下筆。   「這時間的拿捏,當真是恰如其分。」百裡翎贊了一句,然後又看了白廣寒一眼。   其實,此時在大部分人眼裡,安嵐根本沒有資格跟丹陽郡主比。他們皆不明白,廣寒先生為何要從這兩人當中選一個出來,包括安嵐,心裡也不免有些忐忑。雖說她文試的結果不好,她並不認為最終自己定會輸給丹陽郡主,但卻不得不承認,丹陽郡主確實非常優秀。   侍女很快就將他們四人的卷子送了過來,擺在最上面的,正好是安嵐的卷子。   此時安嵐就站在白廣寒和百裡翎中間,侍女是將卷子先送到白廣寒跟前,然後就退了下去。安嵐眼睛一瞄,就看到自己的卷子有大片大片的空白,面上不禁一熱,卻在她垂下臉之前,白廣寒忽然看了她一眼。   ———————   這章算是補更吧~~額,再提醒一句,雙倍粉紅票的活動到這個月7號結束,大家有粉紅票的表忘了投~ 第207章鴻溝   那眼神,有那麼一瞬,令她覺得無比熟悉,但是待她再看時,又覺得剛剛只是錯覺。白廣寒將那些卷子翻了一遍,並未細看,就交給百裡翎,百裡翎也只是隨意瞄了幾眼,然後就往旁邊示意了一下,遂有兩位年長的香師上前接過那些卷子。   改卷的事另有人負責,成績也不會當場公布,但比試繼續。即便如此,單從交卷的時間看,大家也大致清楚這一場的勝負情況。   在座的賓客心裡都表示理解廣寒先生不當場宣布成績的決定,到底是天樞殿的侍香人,即便輸了繼承人之爭,照理,日後也是要留在天樞殿,因而,不能不照顧一下參與者的面子。   只是方玉輝對此卻有些不滿,他不認為自己會輸給丹陽郡主,只是這場比試是由天樞殿和天璣殿主持,其結果,除去丹陽郡主和安嵐外,並不影響任何人。所以,即便是方文建大香師,也不好對此提出異議。   至於謝雲和謝藍河,其本意並不在輸贏,自然也沒有異議。如此,兩位幾位大香師自然也不會表示反對,只是崔文君大香師不時打量著安嵐,被那樣的目光看得久了,安嵐無法裝作不知,禁不住抬眼往那看過去。   她不明白,崔大香師為何會如此關注她,甚至對她七歲之前的記憶表現出超乎常理的興趣。無疑,崔大香師是個美人,即便在柳璇璣和百裡翎這等奪人眼球的美人面前,也不見有絲毫遜色。不,或者說,這裡的每位大香師,都各有風採,非是因為他們個個容貌絕佳,而是那等由內而外表現出來的超凡的氣質,令人只看一眼就生出自慚形穢之感。   安嵐不是第一次見崔文君,但奇怪的是。每次面對崔文君,她心裡都會生出莫名的緊張感,不同於面對別的大香師時的那種緊張,因為。她此時的這份緊張裡多了一點別的東西。她後來琢磨了許久,才辨出那點多出來的感覺,叫做危險。   那不知源於何處的敵意,令她惶恐而茫然。   因而,此時她看過去的眼神,帶著幾分困惑和不安。   白廣寒看了崔文君一眼,那眼神在旁人看來並無特別,但崔文君卻感覺到白廣寒的眼神仿若實質化,帶著警告的意味,夾著寒風拂面而來。崔文君遂抬眼看過去。唇邊露出一抹笑,柔美的五官愈加溫婉動人,宛若春暖花開。   只是花開了,但冷風未化。   百裡翎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那兩人都很克制。只是表露態度,無意較出高下,因而,更加耐人尋味;柳璇璣微微揚眉,「呵」的一聲低笑,卻笑得張狂;淨塵心裡念了一聲阿彌陀佛,準備一會若有意外。便出手阻止;方文建和謝雲則都是面色如常,似沒有察覺到此時亭內這細微的變化。   丹陽郡主看了看安嵐,心緒甚是複雜,姑姑,從剛剛到現在,一眼都未看過她。她表現得越好。姑姑對安嵐的關注就越多,就連景炎公子和廣寒先生也一樣,對安嵐,總是另眼相待。   是不是,有些東西。無論怎麼努力,都無法得到?   她第一次,對別人生出羨慕來。   ……   因第一場文試是白廣寒出題,如此,第二場鬥香的形勢,理應由百裡翎定。   百裡翎手裡搖著一柄金絲楠木摺扇,含情目似笑非笑地巡視了一遍在座的賓客,最後將目光落到安嵐身上,揚起嘴角道:「香之為用,其利最博。物外高隱,坐語道德,焚之可以清心悅神。四更殘月,興味蕭騷,焚之可以暢懷舒嘯。紅袖在側,秘語談私,執手擁護,焚以薰心熱意。皓月清宵,冰弦曳指,長嘯空樓,蒼山極目,未殘爐熱,香霧隱隱繞簾。此情此境,不以詠香,實為可惜。」   有人撫掌而笑:「今日能如聞長香殿詠香之妙,當真不虛此行。」   旁邊的人即點頭附和,詠香,本是鬥香形式之一,將香之虛渺之玄妙之動人之意境,用詩詞歌賦描繪出來,將轉瞬即逝的感覺流傳萬古,此為文人雅士最為喜愛和追捧的鬥香行為。   如此,鬥的不僅僅是對香的感知,更是一個人心中的才情,腹中的文採。   時下唐人皆愛香,然鬥香會卻只在勳貴圈子及士大夫中盛行,究其因,不過因唯此階級的人才有錢有閒並有此才情。   寒門亦有才子,但寒門才子無緣香事。   長香殿內,從大香師到香奴,雖幾乎人人都能接觸到香,但長香殿的香奴莫說吟詩作對了,單是識字的,十個裡頭挑不出一個,若是還會寫的,百個裡頭,也尋不出一個。   若詩詞歌賦能信手拈來,那麼,這個人絕不可能是香奴出身。   若生而為奴,並在溫飽和安定尚無法保證的情況下,讀書那是痴人說夢。   因而,百裡翎的話一落,安嵐的臉色剎時蒼白。   若說第一場文試,她還可勉力一試,那這第二場,她真的,只有交白卷了。   即便不是三場兩勝定輸贏,但若前面兩場真是如此結果,那即便她第三場能獲得好成績,想必最後總分也不可能會比丹陽郡主高。   直到此時,她才真正認識到,自己有多天真。   這樣的鴻溝,即便她有捨命的決心和勇氣,也無法跨越。   她確實有驚人的天賦和才華,但同時也有無法忽視的短缺。   安嵐轉頭看向白廣寒,她並未流露出懇求之色,只是看著他,微微有些惘然。   白廣寒注意到她的目光,偏過臉,亦看過來。   那雙眸子依舊沉靜,淡漠,只是當落到她身上時,似乎帶上一絲絲安撫的意味。安嵐不知是自己的錯覺,還是廣寒先生在那一瞬,真的流露出那抹溫柔。   「不過,一場一場比未免太無趣,因而第二場和第三場將同時開始。」百裡翎的眼睛在丹陽郡主和安嵐等人身上掃了一圈,接著道,「每個人,每一場都有棄權的權力,詠香之香品已準備好,若沒有疑問,可開始第二場。」   謝藍河揖手:「請問百裡先生,既然第二場和第三場可同時進行,如此,第三場鬥香是何內容?」   百裡翎呵呵一笑:「第三場由白廣寒定。」   白廣寒緩緩開口:「朝聖。」   ————————   昨晚查資料耽擱了很長時間,結果查到的東西也沒能用上,白浪費了那麼多時間。汗,這是補昨天的更新,晚上還有一章,嗯,這一卷終於要完結了~~ 第208章香境   沒有要求也沒有約束,入了香境後,即可選朝聖之路。百度:本名+比奇而此香境內的唯一規則,只要有人到達終點,香境便會自行散去。   聽到這句話,安嵐即感覺心臟猛地一跳,她抑制不住地抬起眼,看向白廣寒。   香境由先生來設,如此,這是,先生特別定下的規則嗎?   安嵐只覺得連自己的雙手都禁不住微微顫抖,她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第一場文試佔了二十分,第二場詠香佔了三十分,第三場香境朝聖則是五十分。   她第一場文試結果再怎麼糟糕,也不會是零分,丹陽郡主前面兩場加起來,即便都拿到滿分,只要她能在第三場第一個達到朝聖地,那麼,她最終得勝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   因而第二場將開始的時候,安嵐毫不猶豫的舉手表示棄權。   那一刻,丹陽郡主遲疑了一下,但最終還是靜下心,認真面對第二場的詠香。   她有自己的驕傲,此時此刻,她若是馬上跟著表示棄權,她會看不起自己。   她相信,廣寒先生的香境,絕不會是先入者先到這麼簡單。   在方玉輝眼裡,丹陽郡主才是他的對手,因而丹陽郡主在哪裡,他便在哪裡。至於謝藍河,本是有那麼一瞬,他也想表示棄權,但謝雲看了他一眼,他最終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既然回了謝家,又入了開陽殿,那麼,他的所言所行,便不再是他一個人的事。他既受了謝家的蔭庇,又得了謝雲的恩,那麼,他如今的任性,便只能在一定的範圍內。   有了第一次的低頭和退讓,接下來便很容易會有第二次。   ……   棄權者。另擇席而坐。   安嵐隨侍女入了新的席位時,只是她將坐下時,卻不慎踩到裙擺,一下失去平衡。即往旁一歪。她大驚,就要扶住旁邊的席案,若是在這等場合摔了,那丟臉的不僅是她,廣寒先生也會面上無光的!   然而,她伸出手這麼一抓,結果抓到卻不是那黑漆席案,而是上了朱漆的欄杆!   她!?   安嵐茫然地睜開眼,看著眼前這美輪美奐的院子,似剛從夢著醒來般。腦子一片空白。   「姑娘又打盹了吧。」藍靛拿著個硯臺走過來,彎下腰,小心擺在她跟前的桌子上,然後看了一眼桌上那張已落了幾句詩的雪浪紙,又笑道。「我這香還未點上呢,姑娘的詩就已經出來了!」   「什麼?」安嵐不解地往桌上看了一眼,便見那雪白的紙上,落著幾行秀麗俊挺的字:置酒未容虛左,論詩時要指南。迎笑天香滿袖,喜君新赴朝參。迎燕溫風旎旎,潤花小雨斑斑。一炷煙中得意。九衢塵裡偷閒。   她一愣,雖品不出這首詩的意境,但卻看得出來,那字寫得非常好。   她拿起那首詩端詳了片刻,才抬起眼:「這是我寫的?」   藍靛笑道:「可不是您寫得,姑娘這是怎麼了。自己寫得東西竟不認得。」   「是嗎……」安嵐有些愣愣地看著那幾行詩,然後忽然拿起旁邊的毛筆,照著那首詩謄寫了一份。筆尖落在紙上的觸感,文字的結構,一筆一划的走向。她都能感覺得到,那麼清晰,但不知為何,她卻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   就好似,有人牽著她的手完成那幾行字一般,安嵐寫完後,不禁搖了搖頭,要甩開那種感覺。   「姑娘這是要裱起來嗎?」藍靛看見丹陽郡主的難得露出這般嚴肅的神色,而且這張新寫的,看起來更好,於是便問了一句。   「不用。」安嵐放下筆,又端詳了一會,然後抬起臉問,「這裡,是哪?」   藍靛有些懵了,瞧了安嵐好一會才道:「這裡是安府,是姑娘您的家啊。」   「我的家?」安嵐又愣了一下,想了許久才低聲問:「這個家的女主人呢?」   藍靛小心道:「夫人出去了,老爺也訪友去了,姑娘可是有什麼吩咐?」   安嵐有些茫然,終覺得她好像忽略了什麼,但偏偏就是想不起來了。她輕揉了揉額頭,然後站起身,打算出去。   藍靛忙到:「姑娘是要出去嗎,我這就去備車。」   「不用。」安嵐搖頭,「我只是出去看看,一會就回來。   一會後,她走到前院那了,只是一開門,卻看到外面有個少年正舉手做出一個敲門的動作。安嵐將門拉開得大些,隨後看清那少年的五官,柔美,俊秀,眉宇間還帶著幾分倔強。   「安姑娘。」謝藍河朝她揖手,「安姑娘這是要出門?」   「……謝公子?」安嵐辨了好一會,才開口道,她認得這個少年,但是,卻又覺得有些陌生,「謝公子找我?」   謝藍河點頭:「是,在下請姑娘與我鬥香,一次。」   安嵐不解:「鬥香?」   「沒錯,姑娘之前就答應過的。」謝藍河看著安嵐道,「照之前就定的規矩,輸的人也不罰別的,姑娘若輸了,十天內不得踏出家門。」   安嵐微微抬眉:「若是你輸了呢?」   謝藍河想了想,便道:「在下若是輸了,那便由得姑娘說做什麼,便做什麼。」   安嵐看了謝藍河好一會,才讓開身,請其進來,便道了一個「好」字。   ……   香席很快就擺好了,謝藍河在門外脫了鞋。   安嵐進去後,卻看著擺在自己跟前那個狐狸香爐微微出神,她怎麼都想不起來,自己什麼時候買了這麼一個東西。片刻後,她將手覆在那個狐狸香爐上,輕輕摩挲了兩下,心臟莫名砰砰地跳了幾下。   謝藍河已經點上自己的香,只見他動作無比嫻熟,每一步都做得極其到位,如同他的人,規規矩矩,踏踏實實,令人舒心。   那張恬靜的味道,正中平和,慢慢充斥整個香室,不知不覺間,讓人放鬆,就算是再急切的心情,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算出彩的香,並未給人驚豔的感覺,但是細細品來,卻令人驚詫。   「這是什麼香?」安嵐嘆息地開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欣賞。 第209章親事   「還未起名。」謝藍河說著就朝她做了個請的手勢。   他們之間的鬥香,是品完對方的香後,寫出此香分別和了幾種香品,然後再相互品評。   天已入秋,園中的幾株杏樹和梨樹都已結果,抬眼望去,便見一束陽光落在屋簷下的那枚杏子上,是半個月前才結的果,青中帶白,被陽光一照,還能瞧見上面一層絨毛。掛在走廊上的墨竹鳥籠被風吹得微微晃動,風裡帶著柔軟的味道,再往遠處看,那邊還有竹柵綠草,池水如夏碧藍,粼光閃閃。院中的僕從不時從旁經過,卻未停留,身著粉色比甲的丫鬟從香室附近走過時,因她往外看的關係,便會站住朝她微微欠身,然後才過去。   丫鬟身上的衣著打扮都很體面,是個極為富貴的府邸呢……   「安嵐姑娘?」謝藍河見她竟是看向外面,並似乎已然出神,便輕輕叫了一聲。   安嵐收回目光,拾筆,卻將下筆時,心裡首先想到的卻不是剛剛辨出的那幾味香。   熟杏暖香梨葉老,草梢竹柵鎖池痕。   寫完後,她才怔住。   謝藍河卻已看過來,並將那張紙拿過去,還輕輕念了出來,隨後連連贊好,又請她將這首詩寫完。   安嵐回過神,忙道:「是我走神了,那是忽然……」   「福至心靈,所以下筆如有神。」謝藍河微笑著接住她的話,真心嘆服。   安嵐遂覺得面上一熱,心裡莫名覺得窘迫,便垂下臉,將之前辨出的香品一一寫出,然後放在一邊。接著,藍靛將她的香送來,她將早準備好的香取出,伸手拿品香爐時。又看了一眼旁邊的狐狸香爐。   那一瞬,她手裡的動作頓了一頓,謝藍河並未發覺,身邊的丫鬟也未察覺。甚至是她,都未有自覺。只是,接下來的一系列動作,即便她未出絲毫差錯,但卻總覺得自己像是處身事外一般。   一切都那麼真實,一切又都那麼不真實,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直到謝藍河起身告辭時,她才忽然間回過神,面上露出幾分茫然。   「姑娘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謝藍河看著她道,「可是有什麼難事?」   安嵐看了謝藍河一會。輕輕搖頭,謝藍河離開後,藍靛才笑著道:「謝公子往後可能不會常來同姑娘一塊品香了,難得今天過來,姑娘卻總是走神。謝公子應當是以為姑娘心裡傷感吧。」   安嵐不解:「嗯?」   「姑娘,難道……是忘了?」藍靛瞧著安嵐這神色,便道,「謝家要將謝公子接回去了,以後便是正經的世家公子,再不是寒門蓬戶裡出來的小子,外出訪友應當就不似現在這麼輕易了。」   「謝家?」安嵐頓了頓。「他願意回去?」   「怎麼會不願意回去。」藍靛笑了笑,「姑娘是天生的富貴命,自然不知道外頭的苦日子是什麼樣,謝公子的身世您是清楚的,一年四季,也就穿在外頭的那幾件衣裳是沒有補丁的。咱家老太爺賞識他。去年春節讓白芍給他送兩塊墨,我跟著一道去,才瞧著他家連春節這樣的日子,竟都不見有葷腥,那爐子上還熬著藥。謝公子也沒想到我們會來……」   接下來藍靛說什麼,安嵐都聽不大清了,心裡只想著那句話:姑娘是天生的富貴命,自然不是外頭的苦日子是什麼樣。   只是過了一會,藍靛又走到她跟前,拿著她寫的那幾句詩道:「姑娘前兩天說過要賞我點東西,讓我自個想好了再跟姑娘你要,我這會兒想好了,我就要姑娘寫的這個。」   安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要這個做什麼?」   「姑娘這是答應了,一會我就送出去裱起來。」藍靛一邊仔細收好,一邊道,「姑娘是不知道,你的詩詞和字畫,外頭都有人高價求呢!」   安嵐怔住:「高價求!?」   「姑娘別誤會,我求姑娘這個,不是為著拿出去賣的。」藍靛忙解釋道,「我就是為著以後過年過節時,將姑娘的東西拿出來給大家看看,也長長臉。」   安嵐問道:「外頭怎麼會求我的詩詞字畫?」   藍靛笑了,走到安嵐身邊:「咱府的老太爺是當世大儒,夫人亦是書香門第出身,姑娘自小又有才名,無論是寫是畫,都是老太爺手把手地教,而姑娘在香道上亦有不小的名望,所以姑娘的詩詞字畫,那外頭的人自然是要相爭來求了。」   安嵐忽然笑了,並且笑得直接往榻上倒去。   藍靛愣住:「姑娘,你笑什麼?」   「沒事,就是忽然想笑罷了。」笑了那一通後,安嵐也沒有坐起身,而是乾脆躺在榻上,看著房頂。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為何想笑,只是忽然間,就笑了,但她很清楚,那不是因為心情愉悅而笑。   藍靛什麼時候出去的,她沒有留意,只是過了不知多會,藍靛又進來說安夫人,也就是她母親回來了,正往她這邊過來。   安嵐趕緊坐起身,心裡莫名有些緊張,是自己的娘親過來看她,而她又沒有做錯什麼事,為何會緊張?並且,隨著那外頭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的緊張感越來越重。   腳步聲在門口停下,她從踏上站起身,兩眼緊緊盯著那張五穀豐登的錦簾。   帘子被打起,一位衣著素雅,三十開外的婦人微微垂著頭走進來,然後抬起臉往她著看過來。   為何,會有陌生的感覺?   安嵐看著那個「熟悉」的婦人,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安夫人笑著走過去,拉著她的手一塊在榻上坐下,話語溫柔的與她閒聊。安嵐不知自己都說了什麼,她甚至覺得她就像是個旁觀者,冷眼看著眼前這溫馨的一幕。她真的不知道,為何會有如此荒謬的感覺,她覺得,自己一定是病了。   安夫人給她說了一門親,據說是極好的親事,許多人家的夫人和待字閨中的姑娘都羨慕得不行。甚至有人酸溜溜地說,安嵐的一切,家世,容貌,才情,以及如意郎君,真是樣樣都好,樣樣都比別人強,她過的,當真是所有女人夢寐以求的生活。   接著安夫人又說了很多,安嵐卻覺得自己既聽進去了,又似沒聽進去,她只覺得自己渾渾噩噩地點了頭,隨後安夫人高興的說了一句,要開始準備了,然後便出去了。 第210高牆   安府的姑娘定親了,前來道賀的人特別多,安嵐這更是三天兩頭就有年紀相仿的姑娘特意前來拜訪,要麼是親戚,要麼是世交,有人高興有人酸澀,種種情緒日日上演,唯當事者表現漠然,旁人與她提到此事恭喜她時,她除了道謝外,就是低著頭垂著臉,說不清是因為害羞還是真的不放在心上。   定親的那家也是名門望族,家中規矩甚嚴,為此安夫人特意請了兩位嬤嬤指點她。她學得及認真,許多事一點就通,那兩位嬤嬤是出名的苛刻,對她卻是讚不絕口,安夫人心裡甚慰,府中下人亦跟著添光,無人不欣喜。   大喜的日子一天天臨近,嫁衣頭蓋等亦都準備妥當,她摸著那鮮紅的嫁衣,心裡並無抗拒的感覺,只是微微有些惘然?一個人的時候,心裡會閃現出莫名的疑問,這就是她想要的嗎?   除了她自己,沒有人能給她答案,但是,她的答案又在哪裡呢?   學得快,一點就通,並能舉一反三,卻不代表是真的喜歡。   她並不喜歡教習嬤嬤同她講的那些大家規矩,亦不為日後的貴夫人生活感到期待,她只是知道,在這個位置,就應該接受這樣的安排,除非……除非什麼呢?她忽然間感到茫然,似乎答案就在心裡,令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但是,將要觸到時,又忽然消失了。   嫁人的日子如期而至,她似變成了木偶,由著丫鬟給她梳妝打扮,順著嬤嬤教她如何說如何走如何與父母親人告別,最後如何坐上花轎。   一路上爆竹聲幾乎是響不絕耳,十裡紅妝綿延了數條街道,圍觀的百姓簇擁著出門觀看,滿眼望不盡的喧譁熱鬧,這是她從未有過的風光。   只是花轎的悶熱令她心頭隱隱有些煩躁,不過她很能忍,輕輕籲了幾口氣後,便將心裡那些煩躁壓了下去。外面的喧譁聲卻依舊不斷,似沸騰的水,那蓋子壓得越緊,反彈的力道將越大。   終於,新郎官家到了,花轎停下,她扶著丫鬟的手從花轎出來的那一刻,驚雷般的爆竹聲瞬間炸開,她將上前的腳步不由頓住,藍靛以為她只是害怕,忙抓緊她的手道:「姑娘,往前三步是臺階,姑娘小心。」   她卻沒有照著藍靛的意思走,而是穩穩站住,問了一句:「我讓你帶的那個狐狸香爐,你帶了嗎?」   藍靛一愣,隨後低聲道:「帶了,我讓翠竹拿著呢。」   她吩咐:「拿過來。」   藍靛啊了一聲,不明白自家姑娘這是怎麼了,悄悄往旁看了一眼,就低聲道:「翠竹跟著呢,姑娘別著急,一會我會親自送到新房裡的,姑娘先進去,千萬別耽誤了拜堂的時間。」   已經有人開始議論,新娘子怎麼下了花轎就不走了?   跟著過來的花娘也趕緊過來,請新娘子進去,安嵐卻還是那句話:「拿過來。」   花娘有些懵了,藍靛更是著急,不曉得自家姑娘究竟是怎麼了,怎麼這當口弄出這麼個事來,於是只得趕緊回頭找翠竹,讓她馬上過來。   花娘在旁邊不停地催,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亂糟糟的,她一開始還能聽得清一兩句,後來,只覺得那些聲音全都糊在一起,似近似遠,似夢似幻。   鳳冠越來越沉,頭蓋越來越悶,之前勉強壓下去的煩躁在她恍惚開始蠢蠢欲動。   翠竹過來了,手裡抱著那個狐狸香爐,藍靛趕緊接過來,遞到安嵐的頭蓋下面給她看。安嵐此時卻什麼都沒看清,眼前只是鮮紅的一片,於是,她忽然抬手,將頭蓋一把掀開!   紅潮褪去,模糊的視線慢慢恢復,周圍的聲音似乎也在那一刻全都靜止了。   她忽然在圍觀的人群中看到一個熟悉的影子,已換了一身簇新長袍的謝藍河朝她作揖,送上祝願,然後轉身離去。她看著那挺拔得有些決絕的背影出神,然後又順著他離開的方向看過去,就看到了及遠處的巍峨雄山。   那是,長安城的大雁山,屹立在那裡已經千千萬年,而她,卻直到這一刻,才真正看到它。   謝藍河沒有回頭,謝府的富貴榮華沒能困住他,反而讓他走得更遠。   安嵐忽覺得胸口那有什麼在膨脹,之前一直觸之不及的答案,似乎一下子跳了出來,她臉色瞬間慘白,汗如雨下。   花娘簡直要瘋了,新娘子連新郎官的面都還沒見著的情況下,並且是在大庭廣眾之下,竟就自己把頭蓋給摘了!這,這這要怎麼圓過去,這新娘子究竟怎麼回事,莫不是腦子燒壞了,哎喲喲,這可怎麼好……   藍靛也傻在那了,安嵐從翠竹手裡接過狐狸香爐,然後看著藍靛道:「謝謝你,你可以走了。」   藍靛愣住「姑娘你——」   花娘趕緊拽過安嵐手裡的頭蓋,一邊要給她重新蓋在頭上,嘴裡還一邊說「風吹的風吹的……」   只是不等她抬手,安嵐就轉頭看著她道:「這門親,我要退了。」   譁——   她說完,便抱著香爐站在那,閉上眼睛。   她已做出選擇,她確實想過,如果自己擁有這樣的一切會如何,亦曾羨慕過這樣的女子,但是,比起心裡真正的渴望,這些,她都能拒絕。   而且,最重要的是,假的,終究是假的。   片刻後,她緩緩睜眼,周圍的人和建築,爆竹和轎子,瞬間化成灰煙,隨風消散。   喧譁回溯了寂靜,大夢初醒,世界一片荒蕪,展眼望去,唯遠處巍峨壯闊的雄山依舊。   先生,你在那裡嗎?   安嵐遠遠遙望,我,會一步一步走到你身邊的!   不論前方有千難萬險,也不會回頭,如若,即便是跪著也走不完,那便死在前行的路上吧。   路確實不好走,路上荊棘遍布,亂石橫生。   但是這麼一步一步,堅持不懈,總會有走到那個人跟前的時候。   然而,沒有人會給她這麼多時間,這條路,並非她一人獨佔。   說不清走了多久,似乎是一天,也可能是一個月,或者,僅僅只是一刻鐘。   她的前面忽然平地築起一堵高牆,牆高十餘丈,並且往兩邊無盡延伸,將她前行的路,完完全全堵住!   她抬起臉,靜候了一會,便看到丹陽郡主的身影出現在那高牆之上。rs 第211章柴門   第二場的詠香結束得很快,參與詠香的那三人幾乎是同時進入第三場,另外幾位大香師都在一旁觀看,但沒有人能真正窺視到白廣寒的心意。   其實,有些人的心意,除非他願意在你面前流露,否則,你永遠都猜不到。   安嵐在香境裡經歷另一番人生時,丹陽郡主已經跟方玉輝交上手了。兩人的出身和成長的環境都類似,並且一樣具有難得天賦,自然各有各的驕傲。而前面兩場,他們之間的勝負一直未揭曉,所以,第三場,方玉輝一遇到丹陽郡主,就非要較出個高下不可。   然而,自入了長香殿後,他們之間的情況卻不再一樣。   方文建早就選了方玉輝,繼承人的路早給他鋪好,目前所有的一切,都是為日後能登上那個位置的歷練。所以,他在這場香境裡有退路,無論是輸是贏,對他的繼承人之位,沒有任何影響。   但是,丹陽郡主卻不同,在景炎公子,甚至是白廣寒大香師都有所偏向的情況下,她要爭的,是自己為自己選擇的路。即便這條路上,她有崔文君大香師暗中幫忙,也有家族的扶持,卻也無法保證,這些能左右到白廣寒大香師的決定,最終,要看的,還是她的表現。   所以,她比方玉輝更需要贏。   入了香境後,他們便都明白,朝聖之地,就在那座雄山之上。   ……   安嵐走到那堵高牆之下,伸手去摸了摸,隨後心頭震撼,這——是真的。   她知道這廣袤的世界是先生的香境,先生應當不會在香境內偏幫任何人,之前她既然能令那場人生化成灰煙,那麼,她就有可能將擋在她面前的所有東西,都化成灰煙。   可是。當她觸摸到這堵高牆時,她知道,她無能為力。   因為,這是「真」的。不是真假的真,而是真才實學的真!   這堵牆,就是丹陽郡主腹中的學識,上天能奪走任何人的性命,卻奪不去任何人的學識。她若想化去這堵牆,除非她也擁有這樣的真才實學,否則,這堵牆將一直擋在她面前,她只能止於此,朝聖之路。便只屬於丹陽郡主。   她有能跟丹陽郡主比肩的學識嗎?她當然沒有,否則,她也不可能放棄第二場詠香。   她確實不如丹陽郡主,即便她在香道上有很高的天賦,即便她很用心很刻苦。並且可以抓住任何機會,甚至願意為此玩弄手段,她也依然不如丹陽郡主。因為丹陽郡主也一樣有很高的天賦,亦一樣很用心很刻苦,並且無需分心去玩弄手段,就有無數機會送到面前。   雖然她自遇到景炎公子,併入了天樞殿後。就近乎貪婪地去學習去求索,但,時間終究是太短。經過那場虛假的人生,她才知道,擁有那樣的出身,再加上十年的時間。究竟能看多少書,能學到多少東西。優越的出身和十年的積累,成就了擋在她面前的這堵高牆,上天都奪不走的東西,她能拿什麼去破?   看著那堵牆。看著牆上的丹陽郡主,想著自己一路走來的過程,她略有些心酸,更多的是不甘心,不認命,不願就此低頭,不想就這麼停下腳步!   無法熄滅的*,無法忽視的渴求,她絕不能,就這麼認輸。   丹陽郡主垂下臉,看著站在下面的安嵐,幾乎是有些慶幸地舒了口氣。   她在方玉輝那耽擱了太久,安嵐又是提前進入香境,她很擔心她還未找到安嵐,安嵐就已經踏上山頂了。幸好,來得及,終讓她在這看到安嵐。只是之前她在方玉輝那花了太多力氣,所以,此時面對安嵐,她不得不一照面就用這種近乎是欺負人的粗暴方式,一下子阻斷了安嵐的路。即便此等做法過於囂張,不是她的作風,但此等情況,她也只能如此,因為眼下,她不能接受任何不確定因素。   之前……因方玉輝腹中一樣有才學,兩人可以說是不相上下,所以兩人為了困住對方,都爭搶著在對方前面設置障礙,結果卻因此在他們周圍形成一個龐大又無比複雜的迷宮,那迷宮差點將他們倆都困在裡頭。最後她能從迷宮中走出,有一部分原因,還是靠的運氣。   兩人一個在高牆上,一個在牆腳下,遙遙相望。   安嵐看到丹陽郡主眼中的過往,幾乎所有的天之驕女,自出生的那一日起,都有屬於她們要走的路。而越是高貴的身份,其身上的桎梏自然就越重,所以,想要違背家族父母的意願,需要的,不僅僅是勇氣。   她看到幼時的丹陽郡主,為求得崔文君大香師的青睞,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蒸了一瓶花露,結果崔文君大香師卻提早離開了,走之前,甚至沒有告訴她一聲。   她看到丹陽郡主在崔老太爺的震怒之下,一日一日地堅持下來。   她看到及笄後的丹陽郡主,為能來長安,在清耀夫人屋內跪了整整三天。   眼前的這堵高牆,每一寸,都記載著丹陽郡主的過往,心中的堅持,以及理想。   所以,這裡,沒有絲毫退讓的餘地。   ……   安嵐心裡生出絲絲冷意,越是了解,她就越覺得無法逾越。   所以,不能越過,就只能停下嗎?   可是,她只要停下,便等同於後退,退到哪?退回源香院嗎?   她同丹陽郡主的約定,輸的人,不得留在天樞殿。   失去天樞殿的倚仗,源香院怎麼可能還會有她的位置。   世人多是恨人有笑人無,更愛落井下石,她之前一路高升,不知令多少人眼紅心妒,若是摔下去……怕是連自保都難求。   安嵐垂下臉,兩手握成拳,突地砸到那堵牆上,似希望能將這堵牆砸出一個洞來。只是,那力道小的可憐,那一拳甚至不能稱之是砸。   她緊緊咬著唇,幾乎咬出血來,肩膀在微微顫抖,她走了這麼遠,拒絕了無數誘惑,不是為了這麼一個結果!   心臟似乎要爆開,肩膀在微微顫抖,不甘心,不甘心……   游離在香境和現實之間的幾位大香師,之前一直是冷眼旁觀,直到這一刻,柳璇璣開口道:「能走到這一步,那小丫頭也算是難得了。」   方玉輝看了崔文君一眼:「崔氏好手筆。」   百裡翎忽然道:「哦,果然沒那麼簡單。」   看到那一幕,幾位大香師都有些怔住,崔文君甚至一下子站起身。   就在丹陽郡主轉身的時候,安嵐身後,忽然憑空出現一扇門,一扇柴門。   只是,跟著,幾位大香師的眼前起了大霧,白廣寒的香境隱去,不再讓他們觀看。百裡翎微微挑眉,嗤笑出聲;崔文君已經直接動手,要強行闖入;淨塵念了一聲佛號,無奈地做好準備。 第212章開門   只是,就在崔文君打算強行闖入時,白廣寒的香境之門忽然大開,但凡心念有所意動者,全都被卷了進去,隨即霧氣化成寒霜,空氣中隱藏著危險的味道。而被捲入的人,遂發覺自己竟是入了迷宮!   是白廣寒以之前丹陽郡主和方玉輝交手時設下的迷宮為點,擴大了百倍。   昏暗的光線,狹小的空間,永遠找不到正確的方向,除非香境破,否則,這個迷宮足以將人直接困死在裡面。   但是,每位被捲入香境迷宮的人,其落腳處,都留了一扇門,是白廣寒特意留的,只要推開那扇門,便能馬上離開香境。但是,從這裡出去的,便在不能窺視香境,亦不能再進來。   六個人,落腳的地方都不一樣,但是,沒有一個人去推開那扇門。   不說這六人當中,有對白廣寒暗藏敵意者,單說白廣寒大香師設下如此龐大的香境,對任何一位大香師來說,都是極大的誘惑。   百裡翎往前後左右看了看,再閉上眼大致感覺了一下這個迷宮的大小,然後似嘆氣般地微微一笑。一下子圈住六位大香師,並且崔文君明顯是受到刺激的情況下,他還真敢!   百裡翎抬起那雙比女人還漂亮的手,輕輕撫了撫擋在自己前面的牆磚,目中露出幾分興奮。在外面,可以窺視到香境,但進來後,特別是被困在這裡時,目力所及,也就著方寸之地了,除非,能走出這個迷宮。   這是白廣寒精心設下的局,要破可不容易。   不過,六個人,只要有兩位在這裡動手,就能威脅白廣寒。   崔文君多半是忍不住要動手。另外那位,若不想錯過這次機會,就一定會配合崔文君。   只要威脅到白廣寒,就能真正看清白廣寒。這既是誘惑,也是陷阱。   因為,只要動手了,白廣寒便也知道,隱藏在深處的那個人究竟是誰。   百裡翎試了一下,無法令眼前的迷宮消失,倒也不惱,所謂的一笑,便轉身換了個方向;淨塵卻直接盤腿坐下,神態安然;謝雲走了幾步後。也停下,仔細聽,果真,沒一會,他聽到琵琶彈奏的聲音;方文建神色肅穆。心裡不停地計算,腳步不停地改變方向……   丹陽郡主已經踏上朝聖之路,只是,剛走了一小段,她忽然停下,然後回頭,看向身後。她的身後是那堵高牆。她不是大香師,目光自然直接越過不能,但是,她還是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安嵐,在做什麼?   她心裡生出這樣的疑問,同時。也生出擔憂。於是,她馬上轉回臉,往前加快腳步。   ……   安嵐看著忽然出現在自己身後的那扇門,先是怔然,許久。慢慢走過去。   門上落著鎖,已經生鏽,但依舊無比堅固,沒有鑰匙,絕不可能打開。   她看著那把鎖,又伸手拿住掂了掂,隨後似的被燙到一般,慌忙收回手,並往後退了一步。那是她的記憶之鎖,鎖住的是她的記憶,所以,可以說這是她的一部分,因而,她可以感覺得到,那扇門後面的東西。   退開,是因為她直覺不願接觸那些記憶。   但是,剛剛她握著那把鎖的時候,卻感覺到一股莫名的力量,令她髒止不住地狂跳,被鎖住的,究竟是什麼?   她轉頭,看著依舊擋在前面的那堵高牆,丹陽郡主走多遠了?   於是,她再次走到那扇門前,看著那把鎖許久,然後,在自己身上摸了摸,拿出一把鑰匙。她看著手心裡的那把鑰匙,心跳得愈加厲害了,為什麼,她會有這個?!   她拿鑰匙試了一下,只聽咔嚓一聲,鎖開了,柴門也跟著打開。   雨水,毫無徵兆地,直接往她臉上身上潑了過來,伴隨著鋪天蓋地的悲傷和絕望,令她幾乎溺斃。安嵐下意識地抬手擋在額前,並想往後退回到門外,只是,不等她往後退,那冰冷刺骨的雨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柔和的光。   她慢慢放下手,抬裡臉,那團光芒卻忽然大盛,她眼前當即一暗。   ……   「安嵐,快醒醒,醒醒!」   安嵐在破了好幾個洞的草蓆上翻了個身,有些不情不願地睜開眼,迷迷糊糊地道:「有吃的?」她說著,手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個的肚子,都凹下去了。自劉半仙的攤子被人砸了後,她和劉半仙有一個月沒正經吃上一頓飽飯了。   「蓬萊客棧那來了只大肥羊。」將她叫醒的是個七八歲光景的男孩,姓唐,他爹生前只是狗蛋狗蛋地叫著自個的兒子,他也沒等到個正經名兒,爹和娘就雙雙出了意外,劉半仙瞧著可憐,便給他取了個正字為名。唐正還有個小他兩歲的妹妹,劉半仙也一塊給取了個慧為名。   唐正瞧著安嵐睜眼後,趕緊道:「小慧在那盯著呢!」   「肥羊?」安嵐從床上起來,蓬亂著頭髮問,「外地人?」   唐正點頭:「沒錯,好像是走商的,出手很大方,昨兒住進蓬萊客棧時,那小二哥就回答了他幾個問題,便得了一兩銀子的賞錢呢!」   「這麼多!」安嵐一下子睜大了眼睛,「是做什麼買賣的?販香?」   唐正點頭:「我問了小二哥,那肥羊就是管他打聽長安城的幾家大香鋪。」   「小慧在那看著?」安嵐趕緊從床上下來,只是穿鞋時,忽然想起來一事,又問,「劉半仙知道嗎?」   劉半仙在她兩歲那年將她撿了回來,至今養了她五年,兩人不是父女盛似父女。只是劉半仙是個瘸子,又瞎了一隻眼睛,自己一個人過也是飢一頓飽一頓,多了個女娃,日子自然更加艱難。有時候,連著三天都沒半粒米下鍋,但即便如此,劉半仙也沒想著要將她賣了。   劉半仙其實就是個給人看相跑江湖的,做的是扯謊的營生,偏膽子卻生得比針眼還小,所以混了大半輩子,連正經的溫飽都沒能混出來。可是,即便混得再怎麼慘,劉半仙都不允許安嵐在外頭胡來,因此,好些事情,安嵐都要瞞著劉半仙。   唐正趕緊搖頭:「劉叔出去擺攤了。」   「走!」安嵐套上鞋子,也不去看鍋找有沒有吃的,就直接往外去。 第213章回憶   七歲的小安嵐推開門出去的那一刻,安嵐突感覺到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猛地拉了她一下,她隨即醒了過來,遂看到自己小小的身影已經往前面跑去了。   這是——   她看著前面越來越遠的小身影,沒有跟過去,因為她已經什麼都想起來了,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所有的細節都清楚。她亦知道這不是香境,而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是她記憶中的往日重現。   她抬手捂住眼睛,她能想起,卻無力改變。   就那麼呆站了許久,直到情緒稍稍平復下來後,她才慢慢放下手,然後轉頭,怔然地看著住了這間住了五年之久的低矮的瓦房。期間有鄰舍不時從她身旁經過,卻沒有人能看到她,亦沒有人瞧見她滿臉的淚……   安嵐抹了把臉,然後轉身往劉半仙常擺攤的地方走去。   她是四歲還是五歲開始,就發現自己能藉助香味來迷惑人,當時的她,並不知道,也從未聽說過香境。第一次,她就用香境從隔壁街的張屠夫那騙了兩斤五花肉,拿回來後,卻說不清,讓劉半仙驚懼了好些天。不過那兩斤五花肉最終還是進了她和劉半仙的肚子,並令她之後好些天都在不停地回味。   接著,她又騙了饅頭,包子,花生糖,甚至還給劉半仙騙回來兩雙棉鞋。   事情做得多了,總會被人察覺到異樣,一開始她說那些吃的都是唐正家姑姑給的,但這等話說得多了,總會露餡。劉半仙也因為那雙棉鞋,一定要讓她說明白是怎麼來的,於是她終於在劉半仙面上施展了那點兒本事,也將那些東西時怎麼來的,全都老老實實交代出來。   她記得,她原本是等著劉半仙誇她厲害的。結果卻看到劉半仙嚇得面無血色。   她當時不明白,也不服氣,劉半仙為什麼不讓她再用這麼好的本事,甚至不讓她告訴任何人。   她不得已答應了。但是挨不住餓的時候,或是劉半仙擺攤沒有進項和生病的時候,她還是會偷偷出去惑人行騙。而且慢慢長大了點後,她也知道不能找附近的人,特別是不能找熟人下手,最穩妥的法子,就是找外地人。   所以,唐正在蓬萊客棧那附近溜達了好幾天,終於找到一位合適下手的人,就馬上跑過來告訴她。   走在記憶中的街道。看著曾經熟悉的地方,來到那個掛著劉半仙看相的攤位前,看著那位她嘴上從不喊,但心裡曾一度認為是父親的人。被劉半仙收養的那幾年,她整天只顧著肚子。別的都沒有多想,所以一直也不知道劉半仙究竟是多少歲了,現在一看,似乎已是花甲年紀,她忽覺得一陣心酸。眼前的老人頭髮已經花白,佝僂的身子,因坐下的關係。瘸的那條腿倒不顯,但是瞎了的那隻眼睛卻是很明顯,所以很多人都不願被他盯著看。而且,他整個人看著有些邋遢,甚至是有些髒,故而他的生意一直很冷清。加上他有時候因為算得不準。又會有人過來拆招牌砸攤子,因而那日子過得怎樣,可想而知。   她記得,那次劉半仙的攤子被人砸了後,他們不僅個把月吃不上一頓飽飯。而且劉半仙還病了,病了還要出去擺攤,她便再忍不住,跟唐正商議想辦法挑一隻大肥羊下手。   可他們卻怎麼都沒想到,蓬萊客棧那隻肥羊,竟會那般心狠手辣。   直到那個時候,她才明白劉半仙為什麼不讓她用那本事,然而年幼無知,悔恨已晚,終闖下大禍。   安嵐站在劉半仙的攤位前,看著她曾經的「父親」,眼淚再次洶湧而出。   蓬萊客棧的肥羊姓陸,叫陸豐,確實是個商人,但同時也是個土匪,而且走的多是見不得光的買賣。   安嵐一直站在攤位那前,陪著劉半仙,默默等著那一刻的到來。   她知道,這個時候,她在蓬萊客棧那已經得手了。   陸豐身上帶著一隻錦匣,她以為那匣子裡定是裝著金銀珠寶,於是當時拿到手後,也沒有打開看,只是掂量著分量很輕,也正好合了他們的意,若是滿滿一匣子的金銀珠寶,他們可不敢打主意,因而她拿到手後,就馬上撤了。   卻不想,待她打開一看,裡頭哪有什麼金銀珠寶,就一張寫了字的雪浪紙。   那時她和唐正都不識字,根本不知道那紙上寫的什麼,當然也不敢拿回去給劉半仙看,便直接扔了,然後將那錦匣子拿去當鋪當了十三個銅板。她讓唐正繼續找下手的對象,她則拿著那十三個銅板給劉半仙抓藥去。   可她才剛離開,陸豐就找到了唐正和唐慧,就是那個被當掉的錦匣子惹的禍。   被他們扔掉的那張紙,關係到陸豐數萬兩銀子的買賣,陸豐沒想到自己會栽到幾個孩子手裡,簡直怒不可遏。   將近中午的時候,劉半仙收攤,摸出兩個銅板買了兩個燒餅回家,家裡還有個女娃餓著肚子等他呢。   安嵐拭了拭眼角,跟了上去。   果真,才走到半路,就有兩人追過來將劉半仙劫住,一副兇惡煞的模樣。   劉半仙嚇得渾身抖成篩子,連救命也不敢喊,也不問什麼,佝僂著身子抖抖索索地跟著他們走。   陸豐把劉半仙和唐正兄妹都帶出城外,他是土匪出身,謹慎習慣了,懷疑這樁事有可能是仇家做的,因而辦事時,依舊習慣性地找個沒有官兵的地方,將這事好好了解。   以前的一幕幕就在眼前上演,她卻只能被動地旁觀,一點忙都幫不上,甚至是打那時的自己幾個耳光都辦不到。她不想再回憶了,接下來的事情,她無法面對,可是,她卻不知道要怎麼從這回憶裡掙脫出去。   她很快就抓好藥,但是找過來時,看到的卻不是劉半仙,而是陸豐留下等她的人。   直到那個時候,她才知道自己闖禍了。可是,陸豐要的東西,她已經扔了,而且還是扔進臭水溝裡的,哪還有可能找得回來。   陸豐卻是不信,於是—— 第214章結束   她跟在他們身後一塊去了城外,當時是秋天,天看起來有些陰。陸豐在城外挑了個破敗的民舍落腳,那附近原先是一片果林,因而那房屋原始守林人往上睡覺的地方,只是後來果林荒廢了,那房屋也就沒人住了。   劉半仙被帶到這裡,瞧著唐正兄妹後,終於知道出了什麼事,身上抖得更加厲害了,撲通一下就跪在陸豐跟前求他高抬貴手,放過幾個孩子,他願意做牛做馬報答。陸豐氣得踹了劉半仙一腳,旁邊的幾個跟班即罵罵咧咧,說一個糟老頭做牛做馬能抵得上那筆買賣……   安嵐被陸豐的人帶到時,正好就看到這一幕,她頓時紅了眼,就衝上去要扶劉半仙,劉半仙卻一把將她撥到自個身後,忍著痛繼續痛哭流涕地求情。   她看著重現的這一幕,看著曾經的自己一臉驚懼又倔強地抱著劉半仙的胳膊說:「咱們走!」   劉半仙卻忽回臉喝了她一聲,然後一邊罵她不聽話不懂事,一邊給陸豐磕頭說自己沒管教好,同時又拉著安嵐跪下磕頭認錯。只是陸豐這會兒忽然問了一句,他們究竟是什麼時候,怎麼將他身上的東西偷走的。   劉半仙一下子頓住,抓著安嵐的手忽的握緊。   那時的她雖還小,但也已經能明白劉半仙的意思,那是不讓她說話的意思,而當時的安嵐也已經意識到,這件事不能照實說出來,但是,不說出來,就沒辦法解釋清楚。   結果時唐正說是他偷的,偏陸豐不信邪,即讓唐正當下就偷一個看看,露一露本事。這一下,就露餡了,唐正被狠挨了幾拳。唐慧嚇得哭都不敢哭,劉半仙磕頭磕得額頭都出血了也不管用。   於是陸豐愈加相信,真正下手的定是另有其人。   劉半仙為著能拖點時間想法子,只得順著陸豐的話認了。但是又說並不認識找他們的人,但卻知道哪個地方能找到那個人,他們可以領著他們去認人。   陸豐便將唐正兄妹和劉半仙扣下,讓自己一個手下跟著安嵐回去看看,究竟是誰要對付他。劉半仙鬆開安嵐的手時,悄悄在她手心寫了個「官」字,劉半仙以前是個秀才,曾經有做過官老爺的夢,每次喝了點酒就會叨念那事了,還會用手指沾上酒在桌上寫個官字。久而久之,安嵐也就認得那個字了。   劉半仙在她手上寫那個字,是要她想法子報官的意思。   安嵐沒辦法,再次回了城裡,以她的本事。要甩開那位監視她的人不難。她也確實照劉半仙的話去衙門報了官,結果卻趕上衙門的官老爺不在,她只說了幾句話就被幾個衙役給轟了出來。   那時的她又驚又慌,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又怕她返回去晚了,劉半仙和唐正他們會挨打,可是。這麼空著手回去,也無法解釋。最後,她決定,無論能不能成功,她都要在那些人面前用自己那點本事……   只是她卻沒想到,她才剛回去。還不等陸豐問完話呢,之前被她甩開得那人也跟著趕了回來,並且告訴陸豐,她竟去報官了。   陸豐一聽這話,頓時氣炸了。他是土匪,身上帶著幾條不小的命案,在官府那都有記檔,若是被拿住了,下半輩子怕是就交代出去了。於是一怒之下,就抬腳往安嵐身上踢去,那是個練過武殺過人的土匪,這一腳,絕對能要了一個孩子的命。   就在那一瞬,劉半仙撲過去將安嵐推開,自己挨了那一腳,而那一腳正好就踢到他胸口上,他們甚至聽到骨頭斷裂的聲音。   她淚流滿面地看著這一幕,看著曾經的自己驚叫地朝劉半仙跑過去,看著唐正和唐慧也衝過來。可是悲劇再次出現,陸豐以為唐正兄妹要跑,即伸手抓住唐慧,將她提起來往後扔回去,結果這一扔,卻將唐慧扔到牆上。才六歲的女娃,身上那處地方不較弱,這麼一撞,竟一下子將脖子給撞斷了,當場斃命。   唐正要跟陸豐拼命,被陸豐身邊的幾個下手攔住,一下折斷了他的腿。   劉半仙嘴裡不停地湧出鮮血,他費力地抬手,想求陸豐放過孩子,可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斷裂的骨頭刺穿了他的內臟,最後,他僅能勉強對安嵐說出幾個字:「你爹,姓安,在,在……」   唐慧死了,劉半仙死了,唐正重傷,安嵐瘋了。   她無法承受記憶中的悲傷和悔恨,趔趄地跑出去,站在門口重重地喘氣。   自那日後,她才真正明白,劉半仙為什麼不讓她用那等本事。不是要拘著她,而是,當時的他們,太過卑微,老的太老小的太小,根本無力去承擔那樣非凡的能力,她就像是個抱著金元寶走在大街上的三歲孩童,出事是遲早的事。   她忘了自己是怎麼將劉半仙和小慧下葬的,只記得那天下了雨,雨水冰寒徹骨,她和唐正用手扒著泥土一把一把地堆在墳頭上,兩個墳都收拾好後,她就暈了過去。   唐正的腿傷了,背不動她,後來是跟劉半仙認識的一位牙婆子過來將她帶了回去,只是,當她再次醒過來時,她卻忘了之前的所有事情。   或許,是她有意鎖住了那些記憶,也或許是,當時的她已經承受不住,身體出於自我保護功能,自行讓她忘了那些事。那幾年,她一直生活在市井中,日子雖過得貧寒,卻也有溫暖,所以,僅一道柴門便夠了。   唐正那會才八歲,身上還帶著傷,她又不記得他了,人還變得有些呆呆的,他也覺得她忘了那些事挺好,便將她託付給牙婆子,牙婆子答應會給她找個大戶人家。   她輾轉被賣了幾次,約三個月後,便進了源香院,唐正則不知所蹤。   回憶淡去,她跪在柴門前,因為悔恨,所以選擇遺忘。   原來,所有的不得已都只是藉口,驀然回首,她才驚覺自己帶著滿身罪惡,權衡得失早在刻在骨子裡。她想做個好人,不是沒有機會,而是在想和做之間,她早有選擇。   ——————————   終於,將安嵐的過往交代了一下,也算是解釋了她的性格為啥不討人喜歡。就好像動物,夜貓野狗什麼的,過慣了飢一頓飽一頓的日子,肯定是比不上家養的會賣萌嘛~~   ps:我記得之前寫到安嵐記憶被封住的那個情節時,有位童靴在書評區留言,猜測是安嵐自己封了自己的記憶,偶當時素內牛滿面啊,心想:乃們要不要這麼聰明,這讓我腫麼混吖! 第215章飛越   純文字在線閱讀本站域名手機同步閱讀請訪問br>   劉半仙死的時候,她陷入了癲狂的狀態,那短短的半天究竟發生過什麼,他們是怎麼逃脫的,事後她隱約有些印象,但並不願說,而唐正則是因為暈過去了,所以丁點不清楚,也以為安嵐跟他一樣也不清楚。只是唐正醒過來後,便看到陸豐帶在身邊的那兩個手下都倒在血泊中,臨死前面上都帶著不敢置信的表情,而陸豐則不見了。   安嵐跪在柴門前,抬手捂住眼睛,她想起來了,那個時候,她對陸豐和他的那兩個手下同時施展了一場香境,令他們在香境內自相殘殺。最後陸豐親手殺了他的兩個手下,而他自己也因此受了重傷。而她,因當時年紀小,從未有人指點過她,那場香境又是忽然爆發,所以不知道要怎麼在香境內親自動手,也沒有能力將那個香境無限持續下去困死陸豐,因而香境自行消失後,陸豐就逃走了。   隨後,路過的百姓發現了那裡,去報了官,她和唐正才因此獲救……   對多人同時施展香境並將所有人的性命握於股掌之上,她才七歲,就已經有了這樣可怕的本事,偏她當時竟不自知。   最開始她恨自己不聽話,隨後她恨自己什麼都不懂,出手太晚,而所有的一切,卻都是因為她擁有那等與眾不同的能力而起。所以,那道柴門,不僅鎖住了她的記憶,也將她大部分的能力給鎖住了。   回憶打開後,柴門便再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其實,無論是鎖住記憶,還是打開記憶,都是她的選擇。她放下手,看著開始消失的柴門,再轉過臉,看著身後那堵高牆。   從回憶中醒過來。現實並沒有給她時間去緬懷和悔恨,面對那堵高牆,她依舊只有兩個選擇,是繼續。還是放棄。   她站起身,轉過身,慢慢抬起臉,看著那堵高牆,目中帶著悲傷,但面上的表情卻是一片平靜。因為平靜,所以顯得自信,似乎,就在她抬起臉的那一瞬,她忽然之間。就長大了。   少女的青澀和懵懂自她眼裡褪去,那雙烏黑的眸子顯得愈發明亮。   寶石之所以耀眼,是因為,它曾經歷過無數次的切割和打磨。   她身後的柴門在她抬起臉的那一刻,化成漫天飛羽。一半黑一半白,於蒼茫天地間,看起來既聖潔,又邪氣。   遠處的高山上,白廣寒靜靜地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個孩子在他面前打開回憶,看著她的所有過往。看著她在他面前一下子長大,如盛放的花朵,那麼美麗又那麼銳利。   柴門羽化的時候,幾乎所有大香師都察覺到了這一刻的異樣。   方玉輝還被困在迷宮內,謝藍河則已經偏離了白廣寒的方向,丹陽郡主早就用高牆擋住了安嵐。照理,她們不可能再打照面。   那小丫頭還能有什麼法子?之前出現在她身後的那道柴門是什麼?   百裡翎,淨塵,以及柳璇璣等人心裡都生出這樣的疑問,只有崔文君隱約猜到。安嵐定是打開那道柴門了,她再忍不住,足下即有種子發芽,隨後以潮水般的速度往周圍蔓延,再往前後左右的牆壁上攀附,紮根,穿透,生長,擴大……   安嵐身後的漫天飛羽並未消失,而是在空中聚攏成形,變成一隻既像鵰又似鵬的大鳥,大鵬一聲長唳,在天上繞了一圈後,就衝下來,停到安嵐身邊。   翅膀和背部的羽毛是墨一樣烏黑,胸和腹的羽毛則是雪一般的純白。   安嵐跳上它的背,大鵬即展翅高飛。   丹陽郡主在漫天飛羽的時候就已回頭,自然看到了那隻怪異的大鳥聚攏成形的整個經過,她初始是不敢相信,隨後不得不信,緊接著她明白了自己將要面臨的情況。   她轉過頭看了看自己離大雁山還有多遠,她不知道安嵐是怎麼變出那隻大鳥的,但是,這個變化卻給了她一個提示。安嵐騎著大鵬飛過那堵高牆的時候,那堵牆跟著消失了,化成一匹彩光飛向她,隨即安嵐的大鵬也飛了過來,而此時,丹陽郡主的那匹彩光亦以化成無數七彩的羽毛,並開始聚攏,隱隱顯出鳳凰的形態。   安嵐命大鵬停在丹陽郡主頭頂,冷眼看著,她現在其實可以直接攻擊丹陽郡主,但是她什麼都沒有做。   丹陽郡主似乎也知道安嵐不會攻擊自己,或者此時她已經顧不上安嵐會不會攻擊她了,只是,無論她如何專注,她心裡的那隻鳳凰就是無法真正成形。   「郡主,你的確聰明,確實是我不能及的,但是,這個,現在的你還辦不到,你聚不成形的。」安嵐忽然開口,輕輕摸著大鵬背上的羽毛,「在這裡,它是活的。」   安嵐的話才落,聚在丹陽郡主身邊的七彩羽毛就散開了,片片飛舞,羽毛在陽光下折射出絢麗的光芒,那樣美麗的一幕,幾乎令人感動。   丹陽郡主微微皺眉,不相信自己就這麼失敗了,欲要再來一次。   安嵐又道:「唯有知道了死,才會明白如何生。」   丹陽郡主頓了頓,抬起臉,看著大鵬背上的安嵐:「你,是怎麼做到的?」   安嵐垂下眼,輕輕撫摸大鵬的羽毛,良久才道:「若是可以,我寧願永遠也做不到這一點。」   丹陽郡主微怔,隨後目中露出不解,她忽然發現,安嵐看起來似乎有些不一樣了,不是相貌的改變,而是整個人給她的感覺,較之以前……說不清,是更加沉靜了,還是更加銳利了。   安嵐沒有多停留,說完那句話後,就命大鵬往大雁山飛去。   丹陽郡主站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良久,終是輕輕嘆了口氣。   ……   片刻,大鵬就飛到大雁山前,安嵐本是要讓它直接飛上去的,她已經看到立在山頂上的那個人。然而,大鵬卻背著她落到山腳下,然後微微垂下腦袋,似不敢再往前一步。   安嵐詫異,隨後瞭然,這裡是他的世界。   她在大鵬身上輕輕抹了抹,就轉身踏上登山的臺階,是的,她應該一步一步走到他身邊。 第216章留下   大鵬一聲長唳的時候,所有大香師都知道出了什麼事。   有人,在白廣寒的香境內幻化出了活物!   連淨塵都驚訝地站起身;柳璇璣亦是停止了琴聲;謝雲暮然轉頭,震驚地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百裡翎站住,看著大雁山的方向,心裡暗嘆,果真是好眼光;方文建正好找到方玉輝,聽到那聲音後,面上亦露出明顯的驚詫之色;唯崔文君滿臉冷色,擋在她周圍的牆壁馬上就要破開了,她只要在白廣寒的香境消失之前抓住安嵐,她就有辦法直接探知安嵐剛剛在那道柴門後面看到了什麼。   只是白廣寒明顯是不希望她這麼做,因為,她此時受到的阻力比之前加了數倍,崔文君面上神色愈冷,而就在這時,旁邊忽然傳來一句話:「我幫你如何。」   崔文君轉頭,秀眉微蹙。   那人接著道:「說幫忙是看低崔先生了,或者說,合作。」   崔文君打量著那人,有些意外:「合作?」   「沒錯。」   「原來是你!」崔文君面上露出幾分恍悟之色,「你就不怕我告訴他。」   「當年崔家並未置身事外,如今,保持沉默才是最好的選擇」那人笑了笑,「更何況,現在崔先生想從他手裡奪走那姑娘,只是如今看來,他是不會放手了。即便崔先生用這個消息去換,他也不會答應,那丫頭,確實有成為大香師的資質。」   崔文君沉默……   山路行不易,並且越是往上,越覺得冷,安嵐在山路上摔了好幾次,次次都摔到膝蓋上,疼痛越來越清晰,腳步也越來越趔趄。身上的衣服有些礙手礙腳,她乾脆將披風解開扔了。將爬到山頂時,她抬起頭,便見那個似屹立了千年的身影往前邁出一步,她微怔。隨後看到他並未停下,正慢慢朝她走來。   「不過來嗎?」白廣寒在離她三丈遠的地方停下,看著她,千裡冰封的山脈上,那雙眼睛看起來無比溫柔。   安嵐下意識地往前踏出一步,只是她剛抬腳,就覺得膝蓋疼得厲害,於是腳還沒有邁出去,人就直接往地上撲。   但沒等她撲到地上,就落進一個寬厚的懷抱。帶著冰雪的寒香,卻是奇異的溫暖。   「做得很好。」白廣寒拿自己的鬥篷將她包住,「但是,接下來你將有可能會面對更大的危險,所以。我可以讓你自己選擇,是留下,還是離開。」   安嵐靜靜靠在他懷裡,將臉埋在他胸口處,沒有說話。   他接著道:「離開,我會送你到沒有紛擾的地方;留下,所有針對我的危險。你很可能都避免不了,但是,我會盡我所有保護你,以及,滿足你。」   他的聲音平靜低沉,似陳年的酒。一開封就醉人。   安嵐覺得身上恢復暖意後,在他懷裡微動了動,抬起雙臂,緊緊抱住他:「留下!」   白廣寒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髮,神色溫柔:「好。」   迷宮的磚牆開始從外圍散落消失。山上的寒霧也慢慢淡去,香境眼看就要消失了,卻就在這會,崔文君破了白廣寒的迷宮,隨即一步千裡,直接來到大雁山上,冰封的山剎時現出花海,飛舞的花瓣似奪命的利器,不停地逼近。   崔文君盯著白廣寒道:「把她交給我!」   白廣寒抱著安嵐完後退了數丈,避開那些花瓣,眼睛卻是看向崔文君背後,他感覺得到,現在這裡,除去崔文君外,還有別人。   動作倒是快。   「崔先生僭越了。」白廣寒最後留下這句話,隨後整個香境瞬間消失。   崔文君正想攔住他們,卻抬手時,遂聽到一聲脆響,她將案席上的茶盞碰翻到地上,她回過神,抬起,便看到白廣寒已站在安嵐面前,直接宣布結果,天樞殿的繼承人為安嵐。   那一瞬,滿座皆靜。   清耀夫人不敢相信的站起身:「這是,怎麼回事!?」   丹陽郡主亦跟著起身,對安嵐道:「恭喜。」   安嵐沒辦法馬上站起身,只得輕輕點頭。之前她膝蓋上的傷還沒完全養好,剛剛那場香境的時間不短,她在銅雀臺裡一直是跪坐著,入了香境後,在大雁山上又摔了幾次。因此出來後,即感覺到膝蓋的痛令她倒抽口冷氣,額上也冒出了冷汗。   清耀夫人依舊不敢相信丹陽會輸,還想再開口,丹陽郡主忙走到清耀夫人跟前,垂首道:「是丹陽技不如人,讓母親失望了。」   「三場比試的分數都還未公布,為何就直接判你輸了。」清耀夫人冷著臉看著丹陽郡主,這句話她看著是對丹陽郡主說,實際上是說給白廣寒聽的。   白廣寒命人扶起安嵐,然後示意赤芍去回答清耀夫人的問題。   赤芍有些複雜地看了安嵐一眼,微微欠身,然後走到清耀夫人面前道:「夫人請先別動怒,今日這三場比試的分數,是為郡主和安侍香之間的約定而設的,廣寒先生的決定,從來就與分數無關。」   清耀夫人怔住:「你說什麼?」   赤芍命旁邊的侍女將手裡的冊子拿過來,她翻到其中一頁後,就遞給丹陽郡主:「分數已經出來了,郡主請看。」   丹陽郡主垂下眼,有些怔然,最後一場,安嵐果真拿了滿分,別的人,則一分未得。   清耀夫人慾再開口,赤芍又道:「郡主若有疑問,請單獨去找先生,先生會給予解答。」   丹陽郡主回過神,又往安嵐那看了一眼,卻看到安嵐在兩位侍女的攙扶下站起身,廣寒先生則一直站在旁邊,別的幾位大香師也都看著那邊。   良久,丹陽郡主緩緩道出一句:「多謝先生,我沒有疑問。」   她說完,就扶著清耀夫人的手離開哪裡,只是從安嵐身邊經過時,安嵐開口叫住她。   丹陽郡主轉頭,等著她的話。   安嵐卻只是看著她,眼裡流露出幾分歉意。   丹陽郡主笑了笑,對她微微頷首,就抬步走了。   隨後另外幾位大香師也跟著起身,方玉輝找赤芍要剛剛記錄分數的冊子,謝藍河則朝安嵐揖手道賀。   崔文君寒著臉走了;謝藍河和方文建同白廣寒寒暄了幾句,也領著自家後輩離開了;柳璇璣走之前,在安嵐臉上輕輕捏了捏;淨塵看著安嵐的眼神有幾分欣慰,也有幾分擔憂,但什麼也沒說,只是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就拖著要搗亂的百裡翎走了。   最後,白廣寒命人將安嵐扶上自己的馬車,安嵐坐穩後,他才道:「膝蓋疼得這麼厲害為何不說。」   安嵐卻看著他,許久,忽然問出一句:「你——是誰?」 第217章心意   於身份而言,這是很無禮的問話,即便只是為她自己著想,她就算真有這樣的疑問,也不應該問出來。而實際上,這個疑問,在安嵐之前,早就已經有人存在心裡了,並且那人同白廣寒的地位一樣,同是大香師,但一直以來,都沒有人敢在白廣寒面前表露出一丁點這樣的意思。   或許,面對同樣的疑問,因為目的不一樣,所以有的人能毫無顧忌地問出口;而有的人,總是會思來想去顧忌萬千,因而只能一直存在心裡。   白廣寒沒有驚訝,也不見慍怒,只是看著眼前的女子,目光幽靜。他那雙眼睛似天生就帶著一種力量,明明讓人感覺隔著千山萬水,充滿艱難險阻,卻又令人不可抑止地想要靠近。   安嵐慢慢垂下眼,面上終於露出幾分忐忑。   「這很重要嗎?」白廣寒這才開口,語氣平淡,聲音依舊是出奇的好聽。似乎,只需聽到他這樣的聲音,就能想像出他擁有一雙怎樣的眼睛。   安嵐一頓,剛要抬起臉,卻見他伸手放在她的膝蓋上,輕輕捏了捏。   安嵐抬起眼,便見他也正看著她。   白廣寒放開她的膝蓋,抬起她的下巴,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吻道:「你希望我是誰,我便是誰。」   安嵐怔然,欲要開口,白廣寒卻已鬆了手,然後往馬車上一靠,閉上眼睛,淡淡道:「好好休息,接下來殿裡有許多事要交代於你。」   接下來的那一路,便是長久的安靜。   安嵐想起被自己封住的那些記憶,愈發沉默,原本就不好的臉色愈加蒼白。   白廣寒似察覺到她的情緒,微微睜開眼,卻並未打擾她,只是不動聲色地看著,如此矛盾的個體。令他都不免訝異。   ……   馬車直接從天樞殿的車道駛了進去,一直行到白廣寒的寢殿的臺階前才停下。   已經有人備好竹轎,白廣寒先下了馬車,隨後藍靛便上車來。扶著安嵐下車。   「不用,我能走。」安嵐瞧著那頂抬到自己跟前的竹轎後,忙搖頭。   「大夫已經在殿內等候了,姑娘快上轎吧。」藍靛說著就在安嵐耳邊低聲補充道,「您如今的身份不同以往,無需客氣,這都是他們應當為您做的。」   安嵐怔了怔,抬眼,便見白廣寒站在一旁看著她。   依舊是如謫仙臨世的身姿,襯著天樞殿巍峨的建築。她暮地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莫耽誤時間。」白廣寒留下這句話,就轉身往殿內走去。   安嵐在藍靛和侍女的攙扶下上了竹轎,轎子抬得很穩,座椅上又鋪著柔軟的墊子,前面還有墊腳的地方。她坐下後,即有侍女在她膝蓋上蓋了一層羊毛毯,然後將兩邊的氈簾放下,為她擋住刺骨的寒風。   安嵐隔著前面的紗簾,看著自己的視線慢慢越過高高的臺階,忽然間,想起她第一次進入天樞殿的情形。其實。也只是過了半年時間,但那會兒,她還只是個香奴,當時是為著考香使的事,被百裡大香師叫到了這邊,只是那天。她在天樞殿見到的,卻不是廣寒先生,而是景炎公子。   安嵐隔著薄薄的紗簾,看著走在前面的那個身影。   ……   「姑娘的膝蓋並無大礙,沒有傷到筋骨。每日早晚敷半個時辰的藥,靜養半個月左右便能痊癒。」大夫的是個富態的婦人,眉眼溫和,替安嵐把了脈,又給她仔細看了看膝蓋的瘀傷後,便對白廣寒道,「倒是姑娘的精神,似乎受了極大的刺激,夜裡可能睡不好覺。不過安神的藥我就不給姑娘開了,我的藥,不比先生的香有效。」   白廣寒道:「敷的藥有勞華大夫親自去配。」   「是。」那華大夫應了聲,就退了出去。   片刻後,配好的藥送了過來,一同送過來的還有個紅泥小爐,是用來煎炒那些藥草的。候在殿內的幾位侍香人和侍女都有些驚訝,直接在這裡煎藥,到時殿內肯定也會充滿草藥的味道,指不定會很衝,廣寒先生竟能允許,這可是以前從未有過的事。   安嵐也明白這個問題,忍不住道:「先生,敷的藥,其實弄好的在送過來也是一樣。」   白廣寒只是瞥了她一眼,並未依她,赤芍只好依序安排下去。   ……   而此時,玉衡殿內,言嬤嬤聽完崔文君道出香境內的事後,沉吟一會,才道:「先生是懷疑,安嵐姑娘已經打開那道柴門了?」   「不是懷疑,而是肯定!」崔文君面上依舊帶著冷意,眼裡的情緒卻是極其複雜,「那丫頭,本事倒是不小。」   那丫頭越是優秀,她就越是不能平靜,如果是她的孩子,她自然是極高興並為之驕傲,甚至可以暗中助上一把;但如果是白純那賤人的,她又如何能允許安嵐這麼順順噹噹坐上天樞殿的位置!   每次看到想到那丫頭,她都要被這個問題折磨得夜不能寐。   「既然已經想起來了,這事不是簡單多了嗎。」言嬤嬤道,「廣寒先生不可能時時刻刻都看著她,只要廣寒先生不在,別的大香師想來也不會插手,如此便沒有人能阻止您。」   「你不明白……」崔文君搖頭,「那丫頭有大香師的資質,並且天賦高得驚人,她恢復記憶的那一刻,是唯一能入侵她記憶的機會,因為她當時肯定是不知道要怎麼防備。現在,白廣寒首先要教她的,定是香境的防備之道。」   言嬤嬤怔住,只是過了一會後,又道:「如此,先生也不必太過著急,總歸安婆婆已經進來玉衡殿,安嵐姑娘甚是關心安婆婆,定會合適的時機讓先生知道真相的。」   崔文君沒再說什麼,那個人在香境內找她「合作」的事,她並未告訴言嬤嬤。這事,實在太重大了,說出來,會在長香殿掀起一陣恐怖的風暴。至於安嵐,她亦無法確定,安嵐究竟在那到柴門裡看到了什麼,如何就有那樣驚人的成長!?   入夜,安嵐歇在白廣寒的寢殿,赤芍已在偏殿那給她收拾出一個房間。   白廣寒給她點上安神香時,安嵐忽然問出一句:「先生,我明日,能否見一見景公子?」   白廣寒將香爐的蓋子輕輕蓋上,然後抬眼:「你想見他?」   ————————   粉紅票~似乎掉得蠻厲害的,俺求一下~ 第218章撫摸   「安嵐能得今日之地位,離不開景炎公子的賞識和相幫,原是該親自去景府道謝的。」安嵐說著就看了看自己,「只是眼下不便,卻又不好等上半個月再去致謝,所以……」   正說著,藍靛就拿著已煎好的藥進來,要給安嵐熱敷。   因傷在膝蓋上,要熱敷的話,定是要將裙擺掀至膝蓋上面,褲腿也要卷上去才行。藍靛走到安嵐身邊時,詢問地看了白廣寒一眼,白廣寒並無要避開的意思,她自不敢多言,再看安嵐面上也沒有一絲尷尬之態,似根本不在意這個事,於是便對那跟著進來服侍的兩名侍女點了點頭。   安嵐是坐在外廳的羅漢床上,藍靛先在她膝蓋彎處墊了個小軟枕,一位侍女在羅漢床前跪坐下來,小心掀起她的裙擺,再她的將褲腿卷至膝彎裡,露出白嫩如玉的小腿。雖這屋裡燒著地龍,但畢竟是冬天,又是夜裡,腿上的肌膚忽的裸露出來,安嵐遂覺得有點兒冷,另一位侍女趕緊將腳爐挪近了,藍靛亦馬上將用紗布裝好的草藥覆在安嵐膝蓋上,並問:「燙不燙?」   安嵐搖頭,因剛剛說的事一直沒等到白廣寒的回答,便抬眼,卻見白廣寒已走至旁邊的桌案前坐下提筆,不知在寫著什麼。橘紅的燭光照在他俊秀的臉上,使得他面上的五官看起來愈加立體。入夜後,他換了件白色的便袍,衣服上沒有丁點花紋,身上也未戴玉佩或是香囊一類的飾物,簡潔得不染塵埃。剛剛他就穿著這身衣服,夾著風雪面無表情地從外面走進來時,真似謫仙臨世,不帶半點凡俗之氣。倒是現在,於燈下提筆寫著的身影,看起來多了幾分儒雅,因而似也跟著多了幾分人氣。   侍女們的動作很快。沒一會就敷好藥,藍靛給安嵐墊了幾個大引枕,讓她就靠在羅漢床上,又給她蓋上羊毛毯。然後才領著那兩侍女輕輕退了出去。   不多會,白廣寒也停了筆,待紙上的墨跡幹了後,便拿過來遞給她:「這些書你半個月內看完,我每隔三天會問你功課。」   安嵐接過,看了一眼,就應聲:「是。」   「若有不明白的,可以隨時問我。」   安嵐點頭,白廣寒又道:「除此外,你還需學會如何避開香境。不為其迷惑。」   安嵐有些詫異地抬起臉,卻不慎將手上拿著的那張紙鬆開,落到地上,她下意識的傾身,卻將蓋在腿上的羊毛毯也弄得滑到地上。小腿一寒,她便又要去拉那毯子,只是因為兩邊的膝蓋都包得結結實實的關係,使得動作有些不便,於是這一動,反將那毯子又落下去一些。   紗布下的那一截小腿,腳踝纖細。線條完美,肌膚瑩白,在燭光的映照下,宛若凝脂。   安嵐正要再伸手去拉羊毛毯,白廣寒已經微微彎下腰,先她一步替她拉起那條毯子。只是要替她蓋上的時候,忽然又停住,然後往羅漢床旁邊的圓墩上坐下,另一手抓住她其中一邊腳踝,微微抬起她的腿。手指按在腳踝的其中一處:「這裡也有淤青,這裡也傷到了?」   他手掌心的溫度有些高,她小腿裸露出來的地方感覺到明顯的寒意,於是愈加感覺到被他抓住的地方滾燙滾燙的,如似帶著電流,令她有些無措:「不,不知道。」   他看了她一眼,安嵐怔怔地對上他的目光,隨即感覺自己似被那雙深幽的眼睛吸了進去,思緒剎時空白。   白廣寒在她小腿某一處輕輕按了一下,有痛楚傳來,她即回過神,隨後卻看到自己手裡依舊拿著那張書單,羊毛毯子也好好蓋在她腿上,廣寒先生亦只是站在她旁邊。   安嵐愣了愣,跟著就感覺到臉上有些發熱,垂下眼,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香境如謊言,最難識破的,便是全由真話編造出來的謊言。」白廣寒說著,就真在那張圓墩上坐下,然後伸手將蓋在她腿上的羊毛毯掀開一點,握住她的腳踝,從毯子內拉出來。   安嵐有些張惶:「先,先生?」   「這裡確實有傷。」白廣寒在她腳踝內側的某處點了點,拇指在那上面輕輕摩挲,眼睛卻看著她,「辨出真假的區別了嗎。」   安嵐怔怔地看著白廣寒,再將眼光往下移,只覺得自己的赤足被他握在手裡的這一幕,令她心跳止不住地加快,像是揣了只兔子在胸口,哪裡還辨得出什麼差別。   「大香師若真打算向你下手,可以弄出比這更真實,更刺激的感覺,令你無論如何,都逃不過他們設下的陷阱。」他一邊說著,一邊看著她,眼神濃暗,似盛滿了深情,又似什麼都沒有。握住她腳踝的手慢慢往上,停在柔軟的小腿肚上輕輕摩挲,動作如此**,他的聲音卻無比冷靜,語氣也如往日一般淡漠,表情亦是一本正經。   安嵐咬著牙,斷開心裡的貪慾,閉上眼睛,隨後長長吐了口氣,再睜眼,便見白廣寒依舊只是站在她旁邊,羊毛毯也還是好好蓋在她腿上。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她避開了香境的引誘,但心裡卻隱隱有些失落。   「很好。」白廣寒微微點頭,比他預料的還要好,他本以為,她至少要一整天時間才能做到,不想,竟只需這一會的功夫。   「是先生教得好。」安嵐覺得自己鼻尖都泌出汗了,即便知道那些動作都不是真的,但那酥麻的感覺卻似已經烙在小腿上般,先生……握住她的手時,和抓住她的腳踝時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她側過來,眼睛微垂,沉默了好一會,直到她覺得自己的情緒已經藏起來後,才抬起臉道:「景炎公子這兩天會來天樞殿嗎?」   白廣寒道:「你若想見他,明日便讓他過來看你。」   「安嵐不敢。」安嵐忙開口,「先生千萬莫如此,景公子對安嵐有恩,安嵐絕不敢如此無禮!」   「他應當也想過來看你。」白廣寒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   安嵐目送他出去後,重重地往後一靠,長長的舒了口氣,隨後抬手往胸口上一摸,心臟,還是跳得很厲害。 第219章安撫   夜深了,白廣寒為她點的香極好,去了膝蓋上的藥包後沒多會,安嵐便睡著了。   但是,夢裡卻是另外一番景象。   她又回到了七歲以前,一時是被劉半仙牽著手走街串巷,一時是去劉半仙的攤位旁蹲著,呆呆地看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再滴答著口水看著旁邊的包子鋪。劉半仙只要有收入,就會給她買一個比她兩隻手掌加起來都要大的胖包子,讓她捧著一路啃著回家。她沒想到,她居然也有過家,還有人每天給她燒水煮飯……   可是,後來,為她燒火做飯,喊她回家的人,去哪了呢?   去哪了呢?   去哪了呢?   「你不要死,不要,不要丟下我……」她抱著滿身是血的劉半仙嚎嚎大哭,「我再也不做那個事了,我會聽話的,求求你,不要丟下我……」   可是,他還是在她面前化成一團血霧!   她驚恐地跪在那,那團血霧散去的同時,她的世界瞬間坍塌。   ……   安嵐住的地方,晚上是有人守夜的,而這第一晚守夜的,就是藍靛。藍靛很警覺,但這一晚,她並未察覺到安嵐屋裡有什麼動靜,也確實,安嵐屋內一點動靜都沒有。她很安靜,看起來睡得很好,除了呼吸跟平時稍微有些不同外,沒有任何異樣。但呼吸頻率的細微改變,旁人即便是站在跟前,也是不易察覺的,更何況,藍靛是守在外面。   所以,當藍靛聽到外頭有腳步聲過來時,還以為是有誰要趁夜擅闖此處,卻沒想到過來的竟是白廣寒。   「先……」藍靛剛出聲,白廣寒卻抬手止住她的聲音,並命她去裡頭把燈點起來,但不用全部都點亮。藍靛不知出了什麼事。趕緊照辦,白廣寒走到安嵐床邊,掀開床簾,藍靛快步走過來給掛好。   白廣寒伸手。在安嵐額上輕輕一抹,果真是出了汗。   「姑娘!?」藍靛這才察覺出安嵐的異樣,白廣寒略一偏頭,讓她出去。   藍靛即噤聲,行了一禮,輕輕退了出去,只是將出去之前,她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就看到白廣寒坐到安嵐床上。她心裡一驚,不敢多看。快步走了出去。   平日裡那麼戒備的人,現在已經有人坐在旁邊了,甚至將手放在她的額頭上,又輕輕搖了搖她,她卻還是沒能醒來。入夢竟這麼深。   白廣寒神色微凝,用香境入她的夢境不是不可以,但由她自己擺脫這個噩夢對她會更好。所以他沒有動用香境,只是將她從床上抱了起來,讓她靠在他懷裡,輕輕撫著她的後背。   天樞殿的月色,美得醉人。夜裡風停了,雪花稀稀鬆松地往下飄,落滿庭院,被月光一照,像是鋪了一地的銀屑。   立在桌案旁的那隻蠟燭燒了一小半後,安嵐的呼吸慢慢平靜下來。白廣寒還是沒有叫她,依舊如剛剛般,不時輕撫著她的後背,偶爾幫她順一順頭髮。她的頭髮細軟卻濃密,烏黑水滑。輕輕一順,如似在摸著絲綢。   還是很小,這樣抱著,更覺得她嬌小,柔軟得讓人想像不到,這樣的一個小丫頭,會有那麼銳利的一面。   「嗯……」安嵐慢慢醒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全感包圍著她,令她即便是從那樣的噩夢中醒了,也不覺得有絲毫恐懼。只是,當她睜開眼,看到自己身在何處,並且看到此時抱著自己的人時,她忽然分不清,自己是不是還在夢裡。   只是這個夢,如此地不可思議,竟直接撞破她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最可笑又最貪婪的慾念。   她醒了,白廣寒停了手裡安撫的動作,垂下眼看著她,昏暗柔和的光線下,他的眼睛看起來無比深邃,卻也無比模糊。   安嵐不敢開口,也不敢動,只是睜著一雙烏沉沉的眼珠子,直直地看著他。   白廣寒打量了她一會,確認她擺脫了夢魘,便鬆了手,將她從懷裡輕輕推開,讓她重新躺回床上。安嵐不願,卻不敢表現出絲毫不願的行為,只是當他從床上站起身後,她伸手抓住他的一點衣袖。   她依舊沒有開口,但這個動作,已經流露出一絲乞求。   白廣寒沒有抽回自己的衣袖,安靜地看了她一會,然後又坐下,抬手放在她的額頭上,片刻後,手掌慢慢往下,輕輕蓋住她的眼睛。   這樣的溫柔,還是這個人給予自己的,安嵐覺得自己快要哭了。   不知過了多會,她終於重新入睡,白廣寒這才抽回自己的袖子,再將她的手放回被子裡,然後站起身,走了出去。   從始自終,兩人都是一句話都沒有說。   ……   翌日醒來,安嵐有些呆呆地任幾個侍女幫自己梳洗完,然後等就剩下藍靛一人時,她才問了一句:「昨晚,是你在外頭守夜?」   「是。」藍靛一邊應聲,一邊替她梳了個簡單又嬌俏的髮髻。   安嵐遲疑了一會,又問:「昨兒夜裡,有出什麼事嗎?」   藍靛手上的動作一頓,自鏡中看了安嵐一眼,然後才道:「姑娘似乎做了噩夢,沒睡好,先生夜裡來看過姑娘。」   安嵐怔然,竟,真的不是夢!   隨後華大夫過來給她把了脈,又看了看她的膝蓋,接著藍靛命人擺早膳,不過會,藏書樓那邊也將白廣寒列給她的那幾本書送了過來。只是第一次,她拿起書本,卻無法靜下心去看,腦子裡時不時地就會想起昨晚夜裡的那一幕。   貪念越來越大,想要的越來越多,她知道不能這樣放任。因為,當能力趕不上*時,痛苦將會被無限放大,最終成為心魔。   「姑娘,景公子來了。」正拿著書出神的時候,藍靛進來報了一句。   安嵐回過神,卻跟著又怔了一怔,景炎公子!?   此時,想到那個人,卻忽然發現,那人的身影同另外一個身影重合起來!她心跳不禁快了幾分。   「姑娘?」見她竟發起呆來,藍靛只得又叫了一聲。   「快請景公子進來。」安嵐放下手裡的書,說著就要起身,只是此時她的膝蓋被包得扎紮實實的,動了一下,只得又坐回去。   藍靛出去了,不多會,一個俊秀風流的身影面帶淺笑地走了進來。 第220章解說   ter>   安嵐坐直了,表情認真,又有些翼翼地看著他。其實,一直以來,她在景炎公子面前,都是陪著幾分小心,但是,這一次她心裡的小心,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景炎站在門口瞧著筆直地坐在榻上,用一種從未有過的表情瞧著自己的安嵐,不禁哧地笑出聲,然後大步走過去,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道:「怎麼一大早就發起傻來了。」   她如今的穿著同赤芍她們都不一樣了,衣料自然是比以往精貴了許多,但整套衣服,從裡到外,從上到下上幾乎沒有看到什麼花紋,就連顏色也都是素淨的純色,不過樣式卻是同白廣寒平日穿的衣著很是相稱,因而換了這等裝扮的她,是顯得愈加靈秀了。   她依舊是侍香人,只不過,僅是白廣寒的侍香。   安嵐抬起臉,看著背著光的景炎,一模一樣的臉,就連那雙眼睛也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般,唯氣質,完全不一樣。   「怎麼了?」她這模樣著實可人,景炎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點了點,似笑非笑地道,「才一天功夫,就連話都不會說了嗎。」   他剛從外面進來,手指有些涼,衣袖子上還帶著些許冰雪的寒香。   安嵐暗暗握緊手心,默了一默,然後才站起身道:「本是想登門親自致謝的,卻反讓公子先過來看我,安嵐實在是不該。」   景炎卻是往後退一步,又打量了她一會,然後讚許地道:「我的小長大了。也變漂亮了。當日果真沒看錯人。你能進到這裡,當真不易。」   安嵐面上微熱,垂下眼道:「都是公子的功勞。」   景炎笑了:「既如此,怎麼不請我坐下。」   安嵐趕緊道:「公子請坐。」話才落,藍靛就端著茶送了進來。   景炎坐下後,就往她膝蓋那看了看,然後道:「還不快坐下歇著,怎麼就傷得這麼嚴重。」   安嵐重新坐下。將手放在自己膝蓋上摸了摸:「其實也不嚴重,就昨兒在銅雀臺那的時候有些疼,敷了藥後,今兒已經好多了。」   景炎點點頭,然後端起茶,輕輕吹著。   安嵐抬起眼,偷偷看著他,門開著,外頭的雪光湧進來,將他面上的五官照得分明。景炎品茶香時眉眼低垂。茶水很燙,他也並不渴。因而只聽到他一下一下及其規律地撥動茶碗蓋的聲音。   安嵐從一開始的小心翼翼,到不解,到不安,最後,慢慢平靜。   景炎緩緩開口:「你可知,你如今面臨的處境?」   安嵐道:「廣寒先生還未細說,不過,我大致明白。」   景炎放下茶盞,看著她道:「嗯,說來聽聽,都明白些什麼了?」   「我如今坐了很多人想坐的位置,所以,接下來天樞殿的侍香人及聽命於一些侍香人的侍女等,在我面前多半會陽奉陰違。還有殿侍長那邊,應當也不會輕易就認同我,殿外的庶務,殿侍長應當也不會讓我插手進去。除此外,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是……」安嵐說到這,忽然停下了,似猶豫著要不要說。   景炎身體往椅背上一靠,姿態閒散,表情卻是很認真:「繼續。」   安嵐遲疑了一會,才低聲道:「還有,最重要的是,另外幾位大香師中,有人想對先生不利。」   景炎看了她一會,才道:「接著說。」   安嵐看著景炎,忽然問出一句:「我只是,若沒猜錯,卻也猜不出究竟是哪位大香師想對先生不利。先生,和公子是不是已經zhidao是誰了?」   景炎沉默了一會才開口道:「想必你已經zhidao,景公無子,而如今景公的兩個兒子,也就是我們兄弟二人,其實都是景公收養的。」   安嵐點頭,景炎接著道:「長安城首富是什麼概念,你可清楚?」   安嵐搖頭,景炎笑了笑:「約莫二十年前,那時候邊境時受外族侵擾,聽聞當時皇上才剛剛登基,少年天子,血氣方剛,一道聖旨下去,二十萬大軍壓境,那一戰,連續打了三年。偏那三年連連出現天災,南方年年大水北方年年大旱,還有幾次大規模的時疫,以及年年的雪災等等,國庫虧空巨大,賦稅也連翻了三次,弄得民怨四起。第三年,北邊的將士連棉衣都添不起了,飯也快吃不上了,最後朝廷不得不向景家開口借錢借糧。」   朝廷這一開口,便證明了景府確實已富可敵國。   景炎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茶,接著道:「而長,自白夜,也就是上一任大香師在任時起,天樞殿的財富就佔了整個長香殿的五成。長香殿有七大殿,天樞殿僅一殿所掌控的財富,卻幾乎等同與其餘六殿之和。」   安嵐驚住,景炎淡淡一笑,嘆道:「我掌管景府的財源,白廣寒又是天樞殿的大香師,如此巨大的財富,誰人不動心,誰人不眼紅?即便大香師能超凡脫俗,但大香師背後的家族卻沒那麼簡單,更何況每位大香師都必須為自己香殿的地位考慮,所以……」景炎說到這,就看著安嵐道,「誰都有keneng,甚至有keneng不止一位。如果白廣寒遭到不幸,天樞殿又未定下合格的繼承人,那麼天樞殿的一切便暫時交予六殿大香師管理,並由他們天樞殿新的接手人。如今天樞殿跟景府息息相關,白廣寒可以影響到景府的買賣,同時,白廣寒也離不開景府的支持,早已形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局面,因而天樞殿若落入別人手裡,也幾乎等於景府也跟著落入別人手裡。」   安嵐倒抽了口氣,好一會後,才道:「所以,還不zhidao先生不利的人是誰?」   景炎點頭:「其實,目前更加危險的是你,你是天樞殿的繼承人,藏有那等目的的人,不會願意看到你出現的。如今,對你下手,要比對白廣寒下手容易多了。」   安嵐怔住,景炎打量著她的表情:「怕不怕?」(未完待續……) 第221章說出   景炎問她這句話時,微微側過臉,外頭的雪光落在他臉的另一側,有那麼一瞬,雪光隱去了他唇邊的笑意,也隱去了他身上的親和力,隱隱露出他藏在笑容下面的寒刃,不張揚,不急躁,平靜,冷漠,淡然。那樣的表情,如此熟悉,以至於放在眼前的人身上看起來,像是個錯覺。   安嵐只覺得心臟猛地一跳,遲疑了許久,終還是將那個疑問壓下去。   景炎放下茶盞,動作隨意而優雅,靜靜看了她一會,再問:「怕了?」   安嵐與他對視片刻,輕輕搖頭。   他問她這句話,已經不是第一次,她記得廣寒先生的第一輪晉香會,他就曾問她,是不是怕了,若是怕了,可以馬上退出。後來,還有數次,也問過類似的話,並且問話的同時,也總是給她別的選擇。   每次,她都沒有退縮,雖也是她的本意,但很久以後,她細細回想,才明白,這個男人,其實根本就沒有給她選擇的機會。   因為,似他這樣的男人,以這種方式問你怕不怕時,他深邃的眼神,以及他唇邊的淺笑,看起來那麼強大又那麼悲憫,如天造地設的溫柔井,沒有一個女子會說害怕,更不會選擇退縮。   安嵐搖頭後,忽然問:「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何事不明?」   安嵐想了想,才道:「是不是,同先生直接說比較好?」   景炎微微挑眉,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不能對我說?」   「也不是……」安嵐忙道,「我只是覺得,公子是不是多慮了,只要廣寒先生在。即便我真有什麼意外,先生不也一樣可以再尋新的繼承人。」   景炎看了她一會,笑了。然後輕輕搖頭:「你以為一位合適的繼承人有那麼容易尋到的嗎,或許這世間有如你這般天賦的人還有不少。但是,白廣寒不一定都能碰的上,那樣的機率太小,要耗費的時間太長,他也沒有那麼多精力。」   安嵐垂下眼,景炎站起身,走到她身邊:「他們或許會對你下手,直截了當。也或許會想辦法影響你,控制你。當然,無論是誰,輕易都不會動手,在這裡,只要有人表現出異樣,就有可能會被白廣寒發現,所以,相對來說,你又是極安全的。」   如此複雜。安嵐微微凝眉,景炎公子又接著道:「若是能影響到你,對他。或是他們來說,事情便更簡單了。」   安嵐抬眼,有些不解。   景炎不帶溫度地笑了笑:「到時,只要白廣寒不在了,天樞殿便是他,或是他們的了,到時景府也不能例外。」   他說這句話時,明明是用很平緩的語氣,安嵐卻覺得心頭猛地一跳。   「明白我的意思嗎?」景炎微微彎下腰。低下頭,看著她。此時。他的臉近她近得甚至能令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安嵐覺得面上有些熱。但卻未往後躲,而是也直直地看著他。   一會後,她臉色一變,開口道:「公子,金雀和安婆婆可還好?」   景炎直起身,看著她道:「聽說也上進香殿,應該用不了多久,你們便能見上面了。」   「進了香殿?金雀和婆婆?」安嵐詫異,「是哪個香殿?」   「柳璇璣指名要了金雀,崔文君則將安婆婆帶去了玉衡殿,百裡翎很痛快地都給了。」   「柳先生要金雀!為什麼?」安嵐怔了怔,隨後又問,「崔先生,為何要針對我?還是,與公子說的這事有關?」   「既然無法確定是誰,便不能說沒有關係。」景炎說到這,就打量了安嵐一會,表情不復平日裡的溫和儒雅,很認真,認真到有點兒嚴肅。   安嵐被這麼看著,覺得有些奇怪,便問:「公子,怎麼了?」   崔文君的事,她早晚會知道,景炎心裡這麼一想,便道:「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身世?」   「身世?」忽然提到這個,安嵐迷糊了,只是隨即就想到劉半仙,面上遂跟著一黯,片刻後,才道,「自然是想過的。」   景炎倒生出幾分好奇:「哦,怎麼想的?」   安嵐有些漠然地道:「公子若是知道昨日,我在廣寒先生的香境內經歷過的那場全新的人生,便明白一直以來我心裡是怎麼想的。」   名動四方才高八鬥的祖父,身份高貴舉止優雅的父母,那樣的夢,是說都不敢說的。而那只是個香境,但能在香境裡,將那樣奢侈的願望實現,她事後回想,依舊難以表述心裡的感覺。但是,最諷刺的事,在先生的香境裡,她才做了那樣的一個夢,接下來,她打開柴門,馬上就看到真實的自己真正過著的,什麼樣的一種生活,那個真正愛著她護著她的人,又是如何的卑微,那些事,每每回想,她都覺得自己無比可笑。   景炎一時沉默,她在香境裡的經歷,他當然知道。   屋裡忽然安靜下去,不知過了多會,安嵐回過神,就問:「公子,怎麼忽然問起這事?」   「因為,崔文君大香師,有可能是你的母親。」景炎及其突兀地扔下這句話,然後,不等安嵐發愣,他又接著道,「不過,也有可能是你的仇敵,若確認這一點,她必會直接要你的命。」   安嵐怔怔地看著景炎,似聽不明白他究竟在說些什麼。   景炎在她旁邊坐下,看著她,片刻後,輕輕嘆了口氣,才道:「差不多是二十年前,也有兩個侍香人在爭玉衡殿的繼承人之位,兩人的身份差距同你和丹陽郡主有些相似。不過她們兩在競爭之前,就已經是閨中密友,只是因繼承人之爭,使得兩人之間有了芥蒂,接著又因愛上同一個男人而反目成仇。」   安嵐怔怔道:「其中一位,就是崔先生?」   「另外那位,叫白純,也是香奴出身,只是早早入了玉衡殿,所以才同崔文君成了閨中密友。」景炎想了想,接著道,「兩人幾乎是同時懷上那個男人的孩子,不過白純卻比崔文君早三天生下孩子,而崔文君生產時,卻遇到了難產,並且當時是在外面一個人。於是,崔文君的孩子剛一生下來,就被白純給抱走了,隨後白純便帶著兩個一般大小孩子離開長香殿。大約一年後,崔文君找到了白純,只是找到的時候,人已經死了,死於一場瘟疫,那兩孩子則不見蹤影。」   安嵐震驚地捂住唇,景炎看著她道:「崔文君見到你時,可能察覺到了什麼,於是命人去查,結果查到你就是那兩孩子中的一個,同時也查出,另外一個孩子早在發瘟疫之前就死了,但究竟是怎麼死的,卻查不到了。」   安嵐鬆開手,有些發怔地看著景炎。   「崔文君無法確定你到底是誰的孩子,所以,她才會對你七歲以前的記憶那麼感興趣,她以為應當能從你的記憶中找到點線索。」   不知過了多久,安嵐才怔怔地道:「如果,我母親是,白,白侍香,那崔先是就會對我……」   「她對白純恨之入骨,如果死去的那個孩子真是她的,無論是死於什麼原因,都是等於白純殺了她的孩子,那麼到時,她對白純的恨,必將轉移到你身上。」   安嵐忽的打了個冷餐,難怪,崔先生每次看她的眼神都那麼奇怪。   白純是香奴出身,她也是香奴出身,幾乎不用求證,安嵐就覺得,她不可能會是崔先生生的,就好似她在廣寒先生的香境裡做的那場夢一樣,那樣顯赫的身份背景,入香境再深,也終究是假的。   「那,我父親是誰?」(未完待續) 第222章當年   她之所以會問,只是因為好奇,純粹的好奇。關於父親,劉半仙已經取代了這個名詞在她心裡的地位,所以,對於這個忽然被提及的「父親」,她僅是出於好奇。   景炎轉頭,看向外面的雪景:「他是白夜先生的客人,姓安名丘,自小出家,二十歲還俗週遊天下,後受白夜先生的邀請,在天樞殿住過一段時間,也就是那個時候認識了崔文君和白純。」   安丘?   安嵐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這個名字代表的,居然是她的生父,感覺有點兒怪異。   沉默了一會,安嵐又問:「那,白侍香和崔先生生產時,他在哪?」   「當時安丘先生早就離開長香殿了,可能,安丘先生離開的時候,根本不知道她們具都懷了他的孩子。」   「那白夜先生是……」   「是白廣寒的先生,天樞殿的上一任大香師。」景炎轉過臉,看著安嵐道,「是不是還想問白夜先生如今何在?」   安嵐微微點頭。   「雖說長香殿的大香師並非是死後才讓位,不過,一般來說,香殿的大香師只要是讓位了,便是準備離開的時候。」景炎說到這,停了一會,想了想,接著道,「白夜先生是十二年前忽然讓位白廣寒,當時的白廣寒未及弱冠,並且一點準備都沒有,就突然被送上那個位置,而且白夜先生剛宣布讓位一事,次日就離開天樞殿了,沒有留下任何交代。那個時候,天樞殿頓時亂了套。內外都再陽奉陰違,所有人都虎視眈眈,白廣寒用了三年時間,才算勉強坐穩那個位置。」   景炎以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道出當年那場幾乎是驚心動魄的讓位事件。安嵐卻從他平靜的聲音裡,品出裡頭藏著刀劍相戈的凜冽之意。   安嵐再問:「白夜先生為什麼忽然讓位?」   「因為白夜先生當時被人暗算了,不得不讓位。」景炎輕輕撥動茶碗蓋,瓷器擦碰在一起發出的聲音,此時此刻,聽起來那麼清晰。又那麼規律,「白廣寒坐穩位置後,他們才回過神,猜到他們對白夜的暗算成功了,卻又不敢輕易去確認。只是眼見白廣寒根基日漸牢固,他們再坐不住,便在七年前,忽然對白廣寒下手。」   安嵐不由握緊手心,輕輕咽了一下口水:「那先生當時……」   「受了重創。」景炎聲音低沉,看著安嵐的眼眸亦濃暗如墨,「當時他們以為,定能得手。天樞殿和景府的一切都會讓他們如願收入囊中。」   安嵐呼吸有些沉,但她卻很安靜,安靜地看著景炎。   景炎接著道:「那當時。即便景公的意志堅決,但景公年事已高,隨時有可能仙去,而景府內的人事盤枝錯節,那時的我若失去天樞殿的倚仗,景府也會跟著起亂。若真在那個時候亂起來,怕是景公也壓不住。」   房間安靜了一會。景炎才看著她再次開口:「這個位置,從來不是那麼好坐的。現在,我再問你,怕不怕?」   安嵐看著他,搖頭:「公子請說吧,需要我做什麼?」   「還未到需要你要特別做什麼的時候。」景炎面上又恢復那等溫潤儒雅的笑容,「只需要你完全信任我。」   安嵐看了他好一會,才開口問:「公子,可以完全代表先生嗎?」   景炎目中的笑意停了一停,隨後道:「小狐狸,問得好。」   卻就在這會兒,白廣寒頎長的身影出現在門外,他只是往裡看了看,並未有要進來的意思。安嵐忙站起身,要出去,景炎卻按住她的肩膀道:「不用出去了,是來找我的,你的膝蓋既然帶著傷,就不該隨意走動,儘量多歇著,免得落下什麼毛病。」   他說完,就收回手,只是就在他轉身要往外走時,安嵐忽然開口:「公子,您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景炎頓住,轉頭看她,面上依舊帶著儒雅的微笑,眼神卻莫測難辨,他開口時,聲音很低:「不用懷疑,我確實可以代表他。」   安嵐微怔,抬眼,看向門外的白廣寒。   雪光太亮,他站在那光裡,反而使得他的身影有些看不清了,但是,他身上透出來的凜冽之意又那麼明顯,即便利劍入鞘,也依舊不改削鐵如泥的本事。   ……   「你跟她說了?」兩人在走廊上慢慢走著,直到離安嵐的房間足夠遠後,白廣寒才開口。   景炎微微一嘆:「目前該說的都說了,真是個聰明的姑娘,實在難得。」   白廣寒看了他一眼,低聲道:「這件事,你不能太認真。」   景炎瞥了他一眼:「你指的什麼?」   白廣寒移開目光,淡淡道:「你心裡清楚。」   景炎也收回目光,嘴角邊依舊噙著幾分笑意:「這本就是一件很認真的事,不認真,辦不成。」   白廣寒道:「如此,你是主動,還是被動?」   景炎道:「有區別嗎?」   「當然有。」此時已走到光景臺這,白廣寒負手而立,看著遠處已經斷流的山瀑,任髮絲飛揚,「你掌握主動,我可以放心,若是被動了,怕是你日後無法脫身。」   景炎笑了笑,走到他身邊,同他一塊看著千裡冰封的大雁山:「看來,你對她的評價也很高。」   白廣寒沉默了一會,忽然道:「她很敏感。」   景炎微微點頭:「有些意外,不過無礙,她很敏感,也很聰明,並且有超出年齡的成熟。」   ……   景炎走後,安嵐有些發怔地坐在房間裡,手裡握著一本書,卻差不多一個時辰過去了,她也只翻了幾頁。   一下子知道了太多事情,並且有的事情景炎公子又說的那麼隱晦,令她覺得,需要整理的事情太多,無法靜下心來看書,可是,這麼幾本書又必須在這三天內看完,不然三天後先生考她功課時,怕是無法應答了。   安丘,白純,白夜,這幾個人,都跟她有關……   安嵐輕輕嘆了口氣,手裡翻開一頁書,而就在這會兒,藍靛忽然進來道:「姑娘,金雀姑娘過來了。」   「金雀。」安嵐一怔,隨後忙道,「快請進來!」(未完待續) 第223章前往   「安嵐!」金雀跟在藍靛身後進了房間,還沒走到安嵐跟前,就已經開口,「我還擔心也進不了你這裡呢,還好,這就進來了。」   安嵐起身,朝金雀伸出手,金雀即快步過來握住她的手,並打量著她道:「我聽說你受傷了?」   安嵐也打量了她一眼,瞧著她氣色和神態都很好,微微放了心,然後才輕輕一笑,讓她跟自己一塊兒坐下:「沒大礙,就是膝蓋被凍著了,養幾天便能好。」   「膝蓋怎麼會凍傷?」金雀詫異地往她膝蓋那看了看,擔心道,「那天見你不是還好好的,這才幾天功夫?你是……出什麼事了?」   「沒事,你別瞎擔心。」安嵐說著就給她示意了一下這屋子,「倒是你,你怎麼進了璇璣殿,還有你剛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金雀正要開口,正好藍靛送進來新的瓜果差點,她立馬閉上嘴。   安嵐看了藍靛一眼,待她將東西放下後,就命她出去外面守著。   瞧著藍靛出去後,金雀才低聲問:「她是你的心腹?」   安嵐搖頭:「還算不上。」   金雀有些擔心:「那你可得想著收買些人,廣寒先生有沒有給你指派幾個信得過?我知道你如今是坐上這個位置了,但要是身邊的人不聽話,或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可不行,我瞧著這裡,比香院那複雜多了。」   「這裡所有人都是先生安排的,收買人心急不得,主要也要看機緣。再說,在先生眼皮底下。還沒有人有那麼大的膽子陽奉陰違。」安嵐說著就笑了笑,「你比以前謹慎多了。」   金雀嘆了口氣:「以前有什麼事,還有你可以商量,你走後,我若不再學著謹慎些。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被人給坑了,不過還好,如今我們又能常常碰面了。」   安嵐點頭,然後道:「你還沒跟我說你和婆婆怎麼就進了香殿?是誰去找的你們?都說什麼了?」   「這事我也覺得挺突然的,也沒誰找我們,是香殿這邊直接吩咐下去。然後陸掌事跟我說的,都沒給我多少準備的時間,甚至不等我細細交接完手裡的活,只讓我簡單收拾一下。」金雀微微蹙眉,「我走之前。去找了婆婆,才知道原來崔文君大香師也點名要了婆婆。婆婆瞧著倒不擔心,而且似乎早就料到了一般。」   安嵐道:「你如今在璇璣殿是當什麼差?那裡有沒有人為難你?」   「也不知算不算是撞了大運,柳先生就讓我在跟前服侍,待我還挺和氣的,那些人雖心裡不服,但瞧著柳先生喜歡我,都沒敢給我為難。而且,我如今的月例是以前和好幾倍!香殿當真是奢華啊!」金雀嘖嘖嘆了幾聲,然後端起茶喝了一口。接著道,「但是婆婆那邊,我卻不清楚,昨兒我還去了一趟玉衡殿,想瞧瞧婆婆的,誰想玉衡殿的人竟不讓我進去。攔住我的那位我還認得。好像是叫淺明,聽說她也是崔先生身邊的侍香人。嗤,瞧她那神氣的模樣。眼睛都要長到腦袋頂上了。」   安嵐微微蹙眉:「為什麼不讓你見婆婆?」   「她只說是崔先生沒有發話,就不能讓我進去。」金雀說著就看著安嵐道,「他們這樣,我有些擔心婆婆。」   安嵐的神色也有些凝重,特別是想起景炎公子剛剛跟她說的那些事,想起崔文君大香師同她之間的關係,她眼下比金雀還要擔心。如今她是廣寒先生身邊的侍香人,又是天樞殿的繼承人,崔先生自然不好對她做什麼,更不能如以前那般,隨便就將她叫過去,便將她扣在那裡。所以,如果崔先生拿婆婆來為難她,她便會很被動。   片刻後,安嵐問:「你有沒有問過柳先生,為何會忽然將她提到璇璣殿來?」   「問了,我自己也是納悶極了,一瞧柳先生還挺和氣的模樣,第一天就問了。」金雀微微點頭,「柳先生說,是因為聽說我的手很巧,她身邊又正好缺這麼一個人,所以就點名要了我。」   安嵐微微揚眉,金雀悄悄嘆了口氣:「我也覺得柳先生沒把話說全,但我不好再問了。」   「別再問了,大香師的性情再怎麼好,你也不能太過隨便,你平日裡多多留心便是。」安嵐低聲道,「我也會想辦法打聽的。現在,我陪你一塊去玉衡殿,看看能不能見上婆婆一面。」她說著就喚藍靛進來,吩咐了一句。   只是藍靛卻有些遲疑地看著她:「姑娘,您如今正在休養,不宜外出走動。」   「無礙……」安嵐說著,頓了頓,又道,「那你去給我準備一頂轎子,我就不用走著過去。」   藍靛還是有些遲疑,安嵐微微挑眉,藍靛便道:「廣寒先生若知道了,怕是會責罰我,請姑娘體恤我,容我去通報廣寒先生一聲。」   這不是普通的外出,而是去玉衡殿,確實應該告訴廣寒先生。安嵐略一沉吟,便點頭,藍靛遂出去了,金雀轉頭看向安嵐:「要不,你今天就別出去了,她說得沒錯,你如今在修養,確實不宜外出。」   安嵐沒說話,她心裡也有些矛盾,既擔心安婆婆,又有些害怕看到崔文君。   只半盞茶功夫,藍靛就回來了,並帶回白廣寒的話:「先生說,不限制姑娘的自由,但姑娘要懂得照顧好自己,還有,請姑娘別忘了,三天後會考姑娘的功課。」   安嵐看著摞在桌案上的書,頓了頓,一會後才命藍靛出去準備。   「你真要去?」金雀有些擔心,「萬一玉衡殿的人也不讓咱們進去,可怎麼辦?」   「先去看看,不然如何安心。」安嵐淡淡道,她覺得,崔文君大香師應當會讓她進去的,將安婆婆提到玉衡殿,應當也是因為她。而先生沒有阻止,那她就更應該去了。   不多會,藍靛便準備好了轎子,並領著兩名侍女拿著手爐鬥篷等物進來服侍她。   安嵐沒有特意換衣服,只抱著手爐披上鬥篷幾齣去了,只是剛走到轎子旁邊,就看到赤芍和赤箭從前面走來。兩人亦看到了安嵐,同時停下,赤箭微笑,朝安嵐揖手行禮,赤芍面上則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未完待續) 第224章拜見   金雀認得赤芍,知道她是安嵐之前,天樞殿的侍香人當中,地位最高,最漂亮,也是最接近白廣寒大香師的一位。而如今,她顯然是被安嵐壓了一頭,金雀不動聲色地站在一旁,一眼不眨地看著。   赤芍目中的複雜之色也只是一掃而過,面上就恢復了木然,朝安嵐微微行禮,然後問了一句:「安侍香要出去?」   「嗯。」安嵐點點頭,就要轉身。   赤芍卻又道:「今日天氣不好,起風了,安侍香是有什麼急事?」   「去看一位長輩。」安嵐頓了頓,看了赤芍一眼,留下這句話,就上了轎子。   目送轎子走遠後,赤箭才道:「沒想到最終留下的是安侍香。」   赤芍也看著漸行漸遠的轎子,有些冷嘲地道:「是不是覺得你白受罰了。」   丹陽郡主初次來天樞殿拜訪時,因白廣寒曾交代過,那段時間不許任何人打擾,赤箭卻還是為丹陽郡主通報了,因此受了一頓罰。   赤箭笑了笑:「那點事你還記得。」   赤芍收回目光,看了赤箭一眼:「這裡發生的所有事情我都記得。」   「你還是這麼認真。」赤箭不禁一嘆:「丹陽郡主第一次過來的時候,我並不知道郡主會參與天樞殿的繼承人之爭,哪來是不是白受罰一說,我做錯了事,先生要罰,是理所應當。」   赤芍默了默,就不再說什麼。   赤箭卻又道:「你,不喜歡安侍香?」   赤芍正要抬步,聽了這話便停下:「我何曾說過我不喜歡安侍香。」   赤箭摸了摸鼻子。試探般地道:「應該說,你不喜歡所有能接近先生的人。」   赤芍面色當即一沉,赤箭呵呵一笑,正要說幾句軟話哄過去,赤芍卻開口了:「天樞殿並不平靜。我不允許任何人對先生不利。能接近先生的人,對先生不利的機會就更大,包括你。」   赤箭怔了怔,看著赤芍這樣認真眼熟的表情,簡直不知該說些什麼。   赤芍接著道:「安侍香確實是先生選中的人,沒有人敢質疑她的天賦和才華。但是,並不等於她是完全無害的,更何況,她還是來自別的香院。」   赤箭道:「你又何必,先生並未這般囑咐你。」   赤芍道:「先生將天樞殿的內務交予我打理。香殿內的安全本就是我的職責之一,先生也一直都是明白的。」   赤箭嘆了口氣,然後笑了笑,便不再說什麼了。   ……   安嵐同金雀來到玉衡殿的時候,正好淺明就在殿門口,因是金雀先下的轎子,她瞧著金雀後,遂冷哼道:「還不死心呢。你是真沒看清自己的身份,還是把玉衡殿當成什麼人都能隨便進出的地方了。」   金雀今兒的底氣可比昨日足多了,聽了淺明的話後。也是一聲冷笑:「在這裡,瞧不清自己是什麼身份的可不是我,而是你,狐假虎威個什麼勁!」   淺明臉色一變,正要命人去教訓金雀,金雀只是個侍女。又是才剛進香殿,竟就敢來玉衡殿挑釁。她藉此懲戒,到哪都說得過去。只是她剛要開口。旁邊一位侍女就悄悄拉了她一下,並低聲道:「侍女怎麼會坐轎子過來,那轎子也不像是璇璣殿的。」   才說著,安嵐就下了轎子,淺明微怔,生生忍住嘴裡的話。   安嵐抬臉,慢慢走上臺階,然後微微欠身行禮:「天樞殿的安嵐前來拜見崔先生,請淺明侍香代為通報。」   已被點名是天樞殿的繼承人身份,嚴格來說,是長香殿內,大香師之下最尊貴的人,自當不是她能比的。淺明回過神後,趕緊回禮:「安侍香來得不巧,崔先生眼下不在殿內。」   「不在?」安嵐便問,「可說去了哪?何時回?」   淺明道:「先生未交待,安侍香若有什麼事,不如與我說,待先生回來了,我定會馬上轉達。」   「也不是什麼要事。」安嵐笑了笑,「聽說天樞殿添了幾位下人,其中有位姓安的婆婆,曾與我有舊,所以我今日特意過來看看,本也不想驚動崔先生的。既然崔先生不在,淺明侍香幾領我進去見安婆婆一面可好?」   淺明打量了安嵐一眼,才道:「安侍香見諒,若是別的人,我倒是可以做主領安侍香過去,但是,這位安婆婆……」   安嵐詫異:「怎麼?不能見?」   淺明笑了笑:「先生交代過,這位安婆婆,沒有先生的許可,不許讓任何人見她。」   安嵐沉默,一旁的金雀也沉下臉,她沒想到,安嵐過來了,竟也是這樣。那位崔大香師究竟想做什麼,是打算將婆婆軟禁起來,誰也不讓見嗎?!   淺明道:「不如安侍香改天再來,興許先生就改了主意。」   安嵐卻道:「既然不然見,那我進去等崔先生回來可行?」   淺明微怔,安嵐又道:「怎麼,難道崔先生也交代了,也不會見我?」   「安侍香請進吧。」淺明正要開口,她身後卻忽然傳來一個身影,淺明詫異,轉身,卻瞧著言嬤嬤不知什麼時候竟到了殿外,她忙側身讓開並行禮。雖都是崔文君大香師身邊服侍的人,但誰都清楚,言嬤嬤才是崔先生的第一心腹,在崔先生心裡,言嬤嬤的地位比所有侍香人都要高。   「多謝!」安嵐對言嬤嬤點了點頭,就領著金雀往裡走。   言嬤嬤跟在一旁,走了兩步後,就道:「聽說安侍香的膝蓋有些不便,要不要讓轎子進來。」   「不用,已經沒有大礙了。」安嵐點頭致謝,又問,「嬤嬤可見過安婆婆,不知她現在可好?」   言嬤嬤笑了笑,卻沒有馬上回答,一路陪著安嵐進了前殿大廳,請她入了座,才道:「安侍香難道不知道,安婆婆原就是玉衡殿的人,算起來,輩分同我是一樣,如今回來,也算是歸巢,怎麼會不好。」   安嵐一怔,金雀也詫異地看向言嬤嬤。   片刻後,安嵐才道:「婆婆,在玉衡殿當過差?」   言嬤嬤點頭:「安婆子在這裡當差的年頭比我還要早些。」   金雀忍不住道:「那婆婆怎麼會去了源香院,還……」   同言嬤嬤這身氣派比起來,安婆婆以往在源香院過的那些日子,當真是悽涼。(未完待續) 第225章條件   言嬤嬤沒有回答金雀這個問題,只當做沒聽到,轉頭去命殿裡的侍女送上茶果。   安嵐垂下眼,安婆婆曾在香院當差,後來是因為犯了錯,所以才被下撥到香院的事,她早就有所耳聞。不然,安婆婆那樣一個年過花甲,又是在香院燒茶水的老婦人,卻既識香又識字,怎麼都說不過去。只是,忽然聽說安婆婆原來是在玉衡殿當差,並且看言嬤嬤那意思,當年安婆婆在玉衡殿的地位應當也是不低的,她多少有些意外。   沉默了好一會,安嵐才問:「不知,安婆婆如今在玉衡殿,是當什麼差?」   言嬤嬤道:「此事先生還未安排。」   安嵐又道:「玉衡殿的內務,應當是言嬤嬤負責打理的吧,只是安排一個下人的差事,嬤嬤也要請示崔先生嗎?」   言嬤嬤打量了安嵐一眼:「安侍香對玉衡殿的事,似乎很是了解。」   「不敢。」安嵐輕輕放下茶盞,「言嬤嬤受崔先生看重,是誰都知道的事。」   言嬤嬤袖著手看著安嵐,安嵐面帶微笑,坐在一旁的金雀無端感覺到這廳內陡然生出一股冷意。她怔了怔,在安嵐和言嬤嬤之間來回看了幾眼,卻並未發現她們有什麼yiyang。   一會後,金雀低聲道:「咱們真不能先去kankan婆婆嗎?」   安嵐看向言嬤嬤:「嬤嬤能否行個方便?」   言嬤嬤淡淡道:「安侍香還是等崔先生回來後再提此事。」   「安婆婆跟嬤嬤的年紀相近,當年又曾一塊共過事,若是當年的交情還在。嬤嬤日後能否照看安婆婆一二。」安嵐說著就站起身。行了一禮。   言嬤嬤坦然地受了這一禮。但並沒有明確回應這個請求。   金雀皺眉,安嵐卻不再說什麼了,重新坐下,然後將帶在身上的書拿出來,翻開,認真看了起來。   廳內很安靜,只偶爾有翻書的聲音,半個時辰後。因殿內有事找言嬤嬤,言嬤嬤便出去了,只留她們倆在廳內。   直到這會兒,金雀才悄悄問了一句:「你剛剛給她行禮是什麼意思?她真的會照看婆婆?」   安嵐的眼睛沒有離開書本,嘴裡低聲道:「不知道,只是希望她能高抬貴手。」   「什麼意思?」金雀越發不解,「什麼高抬貴手?」   「她跟婆婆之間應該是有過過節。」安嵐這才抬起臉,眼睛卻是只看著前方,目中隱約露出幾分擔憂,「也不知道崔先生究竟是什麼意思。」   金雀詫異:「你怎麼知道她們之間有過節?婆婆以前告訴你的?」   「婆婆從未說過在香殿的事。又怎麼可能會與我說這個。」安嵐搖頭,「我只是直覺罷了。她身上透露出來的氣息太明顯了,她不喜歡婆婆。」   「啊——」金雀一驚,卻就在這會兒,安嵐忽然站起身,並轉身對著門口的方向。   金雀不由閉上嘴,也跟著轉身,只是卻什麼都沒有看到,門口那候著的,還是那兩侍女。   安嵐道:「崔先生回來了。」   「你怎麼知道?我沒聽到什麼聲音啊!」金雀詫異,甚是不解。   安嵐一直看著門口,她也不知道要怎麼解釋這種感覺,就好似一種無形的力量忽的自心裡生出,讓她一下子就能斷定,那忽然過來的強大的存在,唯有大香師。似乎,是從打開那道柴門後,她的感覺就敏銳了許多,不,並不是從打開柴門才有的,而是,從廣寒先生讓她看到漫天繁星的那晚開始……   金雀還要問,卻就在這會兒,她看到了門外慢慢過來一個高貴的身影,遂驚得怔住。   崔文君進了大廳後,一路走到主座那坐下,才看向安嵐。果然,只要將安婆婆握在手裡,這丫頭就會主動送上門來。   安嵐朝崔文君行了禮,然後,將目光落在崔文君身後的丹陽郡主身上。   剛剛,丹陽郡主是跟著崔文君一塊進來的,丹陽郡主在這裡看到安嵐,也有些驚訝。安嵐才剛被定為天樞殿的繼承人,照理,此時天樞殿那應當有許多事等著她呢,怎麼這會兒卻chuxian在玉衡殿?   崔文君打量了安嵐許久,才緩緩開口:「是白廣寒讓你過來的?」   「不是。」安嵐站著回話,眼睛卻是垂著,「是我zi過來的,想請崔先生允許我去看一看安婆婆。」   「可以。」崔文君一口答應,但跟著就提條件,「不過,需得你先答應我一件事。」   安嵐道:「崔先生請說。」   崔文君道:「昨日,在白廣寒的朝聖香境內,當時chuxian在你身後的那道柴門,你是不是已經打開了?」   安嵐默了默,抬起眼看了崔文君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崔文君頓住,緊緊盯著安嵐,好一會後,才開口:「讓我看到你都看到了什麼,安婆婆,你隨時可以過來看她。」   安嵐道:「我可以答應,但是,我如何讓崔先生看到我的所見?是由我口述當時的所見所聞?」   崔文君站起身:「白廣寒應當已經教你,如何避開香境。」   安嵐點頭:「是。」   「他能答應你來我這,想必是已經學會了。」崔文君走到安嵐跟前,「無需你口述,我將你拉入香境時,你莫抗拒就是。」   安嵐還不及開口,就發覺腳下正踩著的地毯變成了夯實的地面,陰暗狹小的房屋,潮溼的空子,她,又回到了七歲之前……   崔文君同安嵐說話的時候,丹陽郡主也一直在打量著安嵐,並不時還悄悄打量著崔文君。她也很好奇,安嵐,到底是不是姑姑的孩子。如今她心裡也很複雜,如果安嵐真是姑姑的孩子,那麼,姑姑還會將她留在玉衡殿嗎?如果不是,那麼不僅姑姑十多年的尋找就這麼付之東流,接下來天樞殿和玉衡殿怕是就得為安嵐而激發矛盾。   姑姑絕不會罷休,廣寒先生亦不可能冷眼看著,崔家自然是要被卷進去,到時她又怎麼可能置身事外!   她正出神的時候,就看到安嵐忽的就往後退了兩步,臉色霎時蒼白如紙,姑姑則是一臉的凝重。   「安嵐!」金雀有些懵,慌忙扶住她,「安嵐你怎麼了?你meishi吧!」   「meishi……」安嵐握住金雀的手,站穩了,然後看著崔文君道,「現在,崔先生可以讓我去看安婆婆了吧?」(未完待續……) 第226章關心   崔文君沒有開口,只是看著安嵐,那些記憶,並沒有給她一個確切的答案,不過,讓她知道了一個人——劉半仙。雖說此人在七年前就已經死了,但順著查下去,應當能查出點什麼來,至少,劉半仙是認識安丘的。   崔文君亦已察覺出,安嵐如今,心裡明白她為何要查探那些的記憶。   兩人就這麼久久對視,安嵐臉色很不好,對她來說,再次翻出那些記憶,等於再次看到劉半仙死在她面前,她的精神和心緒都會受到不小的衝擊。   金雀緊緊握住安嵐的手,只是她被此刻的氣氛鎮住,不敢開口,丹陽郡主也安靜地站在一旁。   良久,崔文君才喚了淺明進來,吩咐道:「帶安侍香去安婆婆那。」   「是。」淺明應了聲,就對安嵐做了個請的手勢。   安嵐沒有道謝,只是微微行了一禮,然後便轉身。   丹陽郡主本想送出去的,但看了崔文君一眼,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   「剛剛出什麼事了?崔先生的香境不好?你的臉色怎麼一下變了?」出了正廳後,金雀才低聲問。   安嵐輕輕搖頭,似因為精神受到衝擊,這會兒竟也覺得膝蓋隱隱作痛。淺明領著她們一直走到一處略偏的院落前才停下,然後轉身道:「安婆婆歇在此處,安侍香請進。」   安嵐往裡看了一眼:「此處都是什麼人住的?裡頭住了多少人?」   淺明回道:「自然是香殿的下人,有二十來人吧。」   安嵐又問:「言嬤嬤也住在此處?」   淺明抬起眼:「言嬤嬤當然不會與人同住一處。」   安嵐點點頭,問清楚安婆婆住在哪間屋後,就走了進去。   金雀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還不等敲門,就先喊了一聲:「婆婆!」   門沒鎖,安嵐敲了門後,試探的推了一下,那門便開了。正好安婆婆走到門口這,兩人便打了照面。   ……   畢竟是在香殿,簡譜只是相對來說,這房間論起來,比安婆婆在源香院住的那屋子還要大,擺設什麼的也很講究。最重要的是,很暖和,屋裡甚至還燃著香,桌上擺著一碟糕點。   安嵐總算是放了心,金雀也鬆了口氣。   「來來。都坐到婆婆身邊,讓婆婆好好瞧瞧。」安婆婆在床上坐下,招呼她們都過來,仔細打量了安嵐好幾眼,然後微微點頭,面上帶著幾分欣慰。當年的小姑娘,如今是慢慢長大了,漂亮了。也懂得如何照顧自己了。   「婆婆……」本是有一肚子話的,這會兒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似乎一到要開口時。那些想說的話就全都不見了影。安婆婆氣色還不錯,但白髮似乎又多了好些,幾乎要全白了,她想起劉半仙,忽的就是一陣心酸。   「什麼都不必說,婆婆明白。」安婆婆輕輕撫著安嵐的胳膊。「許多事情啊,婆婆是真的記不清了。就記得很久以前,曾在這裡住過。」   安嵐搖頭:「婆婆不用勉強自己。以前的事想不想得起來都沒關係,我就只是過來看看婆婆,瞧瞧您在這過得好不好。」   安婆婆兀自想了一會,然後道:「嵐丫頭,崔大香師,你莫同她敵對,她不會苛待我的。」   安嵐微微點頭,心裡思量著,安婆婆到底知不知道她同崔文君之間的關係。只是遲疑了一會,她終究沒有問出口,還是莫將婆婆牽扯進來為好,以免崔先生到時為此遷怒安婆婆。   於是三人敘了一會話,安嵐因還有功課要做,金雀也不便出來太久,便就起身告辭了。   安婆婆在她們離開之前,交代了一句:「安心在自個地方待著,有事,婆婆會讓人去知會你們的。」   ……   回到天樞殿後,安嵐便讓屋裡的侍女都出去,一個人在房間內呆坐了許久,才將記憶中那慘烈的一幕壓下,然後從桌上拿起一本書,認真看了起來,這一看,就直接看到太陽落山。   藍靛將燭臺給她挪近一些:「姑娘,已經看一天了,夜裡還看,會把眼睛熬壞的。」   安嵐聞言抬起眼,揉了揉眼睛,面上隱隱露出幾分為難。   藍靛以為她看的時間長了,覺得不適,便道:「我給姑娘揉一揉?」   安嵐搖頭,遲疑了一會,終是問了出來:「天樞殿內,可有夫子?」   「夫子?」藍靛一愣,「姑娘為何問這個?」   安嵐沒有回答,只是目中露出幾分赧色,先生交給她的這幾本書,她只看了一本,就發現自己有很多字不認得。   藍靛又道:「姑娘,香殿內沒有設夫子席,姑娘若是想請教問題,可以跟廣寒先生提。」   安嵐便問:「平日裡,可有人向先生請教過嗎?」   藍靛頓了頓才道:「能有幸向先生請教的,多是有名望的香師,或是尊貴的客人。」   安嵐輕輕「嗯」了一聲,藍靛看了她一眼,正想再說句話,卻這會兒,白廣寒忽然從外走進來。   藍靛趕緊行禮,安嵐也站起身,白廣寒示意藍靛出去後,就走到安嵐跟前,看了一眼她放在手邊的那本書,但他開口,說的卻不是關於書的事。   「太莽撞。」平靜得不帶責備的語氣,卻足以令她心頭一凜。   安嵐一怔,隨後就明白他指的是何事,即垂下臉:「安嵐知錯。」   白廣寒在她旁邊坐下後,也示意她坐下,接著道:「在香境內不設防,就等於將性命交付於別人手中。」   安嵐沉默了一會,抬起眼,看著白廣寒道:「崔先生那的事,先生都清楚?」   白廣寒看著她,片刻後才道:「是不是,覺得能倚仗我,所以你才如此莽撞?」   安嵐忙垂下臉:「不是,安嵐不敢。」   白廣寒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淡淡道:「敢也沒什麼,我本就是你的倚仗,只是,對旁人,你可以關心,但不可亂。」   他手指微涼,力道溫柔,卻又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   安嵐一動不動,怔怔地看著他。   房間裡安靜得有些怪異,白廣寒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卻深幽濃暗得讓人看不透。   良久,他才放開手,再次看向她桌上那本書,若無其事地開口:「既然稱我為先生,你便可當我是夫子。」   安嵐回過神,臉上忽的一熱。(未完待續) 第227章懷抱   白廣寒倒不催她,靜靜坐著,安嵐再怎麼窘迫,也不敢讓他乾等,輕輕咬了咬唇,便翻開那本書:「有許些字,還不認得。」   不認識的字,她都做了記號,一翻開,即指過去。   白廣寒看了一眼,便將桌上的紙筆拿過來:「研磨。」   「嗯?」安嵐一怔。   「既是生字,便不可光靠記。」白廣寒說著就已經鋪好紙,「我先寫,你順便練字。」   安嵐的臉又是一紅,她的字只能勉強算寫得齊整,離好看還差個十萬八千裡。最開始識字的時候,她手裡拿的可是樹枝,真正接觸筆墨紙硯也只是這兩年的事。而且,筆和紙實在太貴,她當真是捨不得,很多時候只是拿毛筆沾水在書桌上練字。   現在,先生是要親自給她寫字帖,安嵐趕緊站起身,將那方石硯移過來,只是剛拿起墨,白廣寒又道:「坐著便好。」   安嵐怔了怔,伺候筆墨,她自然是要站著才對。   白廣寒沒說話,只是往她膝蓋那看了一眼,安嵐明白過來,心頭溫溫的,低低應了一聲「是」,然後重新坐下。   為能讓她看得清楚些,白廣寒寫得很慢,很穩,並且一邊寫,一邊開口釋義。他的字蒼勁自然,筆勢遒勁圓潤,筆墨紙在他手裡舞出一種令人痴迷的美。安嵐目中隱隱露出渴望,她看著那字,又看著那寫字的人,想起那漫長的,遙遙仰望的時光。這個人,曾離她那麼遠。她曾以為窮盡一生都沒辦法靠近,可如今,他就在她身旁,近得抬手就能碰到,比她任何夢境都要不可思議……   白廣寒轉頭看她:「聽明白了?」   安嵐正好在看他。心頭砰地一跳,即將目光移到紙上,點了點頭。   白廣寒將手裡的筆遞給她:「將我說的都寫一遍。」   「是,先生。」安嵐接過筆,悄悄呼了口氣。   她開始寫的時候,白廣寒一直在旁邊看著。他的氣息那麼明顯,只是坐在她旁邊,她卻覺得自己被他整個籠罩,以至於令她握筆的手心都出來汗。   他身上有一種極淡的香,比景炎公子精心搭配的香囊還要好聞。但是,此時此刻,這種香味不停的提醒她,他就在旁邊,她甚至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何處。   似覺察到她的不自在,一會後,白廣寒便站起身:「有不明白的再問。」他說著就轉身走到一旁的軟榻上坐下。   安嵐低低應了聲「是」,沒有回頭。也不敢回頭,剛剛白廣寒給她解說的不少,她即便記憶力好。也需快些記下才行,她的時間不多了。   白廣寒隨手翻了本書,卻看了幾眼後,又將目光落到那小姑娘身上。   其實說是小姑娘,也不算小了,十四五歲。正是女子開始舒展的年紀。   只是,那身量若跟他比起來。確實很小……   安嵐慢慢靜下心,筆下的字越寫越順。旁邊寫滿字的紙不知不覺,就摞了一疊。   不知過了多久,她慢慢放下筆,再次翻書的時候,忽然想起這房間內還有一個人,即轉頭,果真,白廣寒還坐在那軟榻上,並且正看著她。他面上倒不見有不耐煩之色,但眼神很靜,靜得讓人沒來由地一陣心慌,她趕緊站起身,有些忐忑地道:「先生還在!」   「嗯。」白廣寒這才站起身,走過來,「今晚就到這,你休息吧。」   提到休息兩字,安嵐的表情愣怔了一下,只是下一瞬,她就道:「影響先生休息了。」她說著,就要送白廣寒出去,只是白廣寒卻未動,並且看她的眼神幽暗了幾分。   安嵐不明所以,抬起眼道:「先生,是還有別的吩咐?」   白廣寒問了一句:「你還打算看書?」   安嵐一怔,隨後才道:「安嵐愚鈍,不敢負了先生所望,希望勤能補拙。」   「你資質聰慧,又有我親自教導,用不了三天,這幾本書便能讓你讀透。」白廣寒看著她道,「通過今晚,你亦明白這一點,為何還要逞強,夜裡休息不好,明日精神便會不濟。」   安嵐未想白廣寒會這麼說,一時無言,只得微垂著臉,默默聽著。   白廣寒又道:「睡不著,是嗎,或者是不敢睡。」   安嵐身上明顯是一僵,白廣寒看著被自己籠罩下的小小身影,心裡一軟,抬手放在她腦袋上:「要是難過,可以哭出來,沒人敢笑話你。」   安嵐頭垂得更低了,白廣寒在她腦袋上摸了兩下,然後往前一步,按著她的腦袋,將她攬在懷裡:「如果那些畫面實在讓你難過,我幫你封起來,也不會讓你忘了他。」   安嵐忽的靠在他懷裡,懵了一懵,好一會後,才回過神,然後搖頭:「不,我沒事。」   「睡得著嗎?」白廣寒安撫似的輕輕撫摸她的後背,「我只能給你這幾天悠閒日子,從今年年底到明年年初,香殿的事極多,再往後,殿內殿外事務都要你去插手,其間或許還會有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你又剛剛坐上這個位置,之前亦無多少經驗,若不好好養足精神,該如何應對。」   他一下子說了這麼長一段話,並且差不多是附在她耳邊道出來的,聲音低沉,語氣平緩,聽起來,竟有一種奇異的安撫之力。   「先生……」   「嗯。」   「為何,要對我這麼好。」   「不應該嗎。」   「不知道。」安嵐將臉埋在他懷裡,聲音很低,「先生能看透一切,自是知道這樣,我會……」   「會如何?」他垂眸,看著她烏黑的頭髮和纖細的脖頸。   安嵐低聲道:「會添貪慾,會分不清,也會害怕。」   「害怕?」白廣寒安撫她的動作停下,「害怕什麼?」   安嵐頓了頓,才道:「先生為何不問我會分不清什麼?」   「你有分不清嗎。」白廣寒聲音淡淡,不是問句,而是陳述句,頓了頓,又道,「即便真分不清,也遲早會分清,我何須多問。」   安嵐自他懷裡抬起臉,看著他深幽的眼睛,怔然無言。   他道:「去睡吧,我看著你,不會有噩夢的。」(未完待續) 第228章揭示   將近子時,白廣寒才從安嵐的軒翥殿出來,此時月滿大雁山,瓊樓玉宇泛出柔亮的銀光,雲樣的香霧沾了仙氣,七彩的琉璃失了顏色。   這世間,最複雜的是什麼?是人心;最簡單的又是什麼?還是人心。   他回到自己的寢殿,看著置於廊下,半人高,香菸不絕的銅香爐,片刻後,微微抬手,嫋娜的香菸遂飛過來,聚於他手,徊繞相擁。   她睡前,看著他道了一句:「我不怕的。」   不怕什麼?   是不怕入睡,不怕噩夢,還是,不怕面臨的困難,未來的路,或是,別的,亦或是,他?   正沉吟時,有人從殿內走出來,看著他道了一句:「你能握得住著虛無縹緲的香,能握住她的心嗎?」   白廣寒慢慢撤去手中的香,淡淡道:「那樣的心,握不住。」   那樣玲瓏剔透,又至情至真的心,唯有真心換真心。   「你——」   白廣寒轉身:「這個時候,你怎麼過來了?府裡有事?」   「有個丫鬟,將一杯水灑到張灰的臉上。」   白廣寒一頓:「化顏水?」   「張灰」這個名字,在景府,只有景炎和景公以及景府的大總管知道。   平日裡,張灰是景公身邊的老僕人景暉,必要的時候,則是景公的替身。   這是景府的秘密,也是景府手裡的一張牌,如今,這張牌被打出去了。   景暉,或者說張灰。出自一個江湖上早已失傳的門派。   他們,能將一個人學得惟妙惟肖,甚至可以取而代之,也正因此,惹來了滅門之災。   當年機緣巧合。景公救下張氏最後一人,從此張灰改名換姓,成了景公的僕從,只忠於景公一人。   七年前,天樞殿出大事,景公心憂過渡。一下子病倒了。偏那個時候是最缺不了景公的,於是,景公和景炎相商之下,讓景暉重拾舊技,由此。總算是穩住了景府,也讓景炎空出手幫助白廣寒。   如今,景公年事漸高,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精神好的時候不多,所以,偶爾也會讓張灰替自己露一露臉,以免有的人還不死心。不過。現在的景府其實已讓景炎牢牢掌控,景暉的身份是否被揭穿,無論對景炎還是對景府。都起不了什麼影響。   但是,還是有人,非要確認此事不可。   這世上的事,只要有所動作,就一定會留下痕跡,所以。不怕折騰,就怕不折騰。   「是化顏水。那丫鬟已經被扣起來,也已查出。那丫鬟原是方家出來的,但她進方家之前,卻又是謝雲送給方家的,而且,百裡翎和崔文君也沾了點關係,詳細的,還需要再往下查。只是那丫鬟知道的不多,甚至不知道自己灑的那杯水是化顏水,不過,想確認景暉身份的人,想必現在已經知道了。」   白廣寒看著跳動的燭火,牽扯的人不少,這其中,誰才是真正的幕後主使?   謝雲,方文建,百裡翎,甚至還有崔文君。   「我們,需要做什麼準備?」   「暫時不用。」白廣寒微微搖頭,「等著就行,他們確定後,不可能再按捺得住。而且,即便確認了景暉的身份,或許反會讓他們更加拿不定主意。」   只要拿不定主意,又按捺不住,就容易出差錯。   片刻後,白廣寒又道:「待她養好後,該帶她去景府看看了。」   「安嵐?」   白廣寒淡淡道:「白園的梅花已經開了吧。」   「已是滿園雪白。」   白園是白廣寒在景府的住處,白廣寒入了長香殿後,就極少回去了。平日裡,景炎也只是偶爾進去看看,那個園子,已孤寂多年。   白廣寒不知想到什麼,忽然一笑,他極少笑,所以這一笑,似冰雪初融,春暖花開。   「費那麼多心思,怕是比不過一個小姑娘的直覺。」   「你的意思是,安嵐已經察覺出來了?」   「或許。」白廣寒垂目看著自己的手,她同他說不怕時,並非如昨晚般拉住他的衣袖,而是主動握住他的手。那細微的動作,有依戀,卻也帶著幾分試探,還有可能是確認。   這麼多年,他同任何人都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唯獨她例外。   有一些感知,是不會為眼睛所迷惑。   「你就不擔心——」   「我說過,唯有真心可換真心,對我如此,對她,亦是一樣。」   ……   夜深了,白廣寒熄燈歇下時,卻有個地方,燭火長明。   「這麼說,是確定了,景暉就是張家的後人?」   「是的。」   「真想不到啊,景公身邊藏著這麼一個人,我還覺得納悶,景公那麼大年紀,又病了多年,卻每次見他,他都精神抖擻,原來是假扮的。景府那麼多雙眼睛,這麼多年,竟沒有一人察覺!」   「只是,景暉的身份確定了,卻也不能確認白廣寒是不是……」   「為何不能確認。」   「如今,只能確認一件事。當年,景公帶回來的那對孿生兄弟,是被白夜全部看上,但景公不能將兩兄弟都送入長香殿,所以白夜便選了景焱。」   「先生的意思是?」   「如今的景炎公子,也具有大香師之才。」   「什麼!」   「我當年的失誤,之後七年的按兵不動,就是因為顧忌這個啊。」   「兩個大香師,還是親兄弟,如今又添上一個小丫頭,若是那小丫頭也成長起來……」   「兩個大香師嗎,也不見得,其實,當年之事,不一定是完全失敗。」   「何以見得?」   「若天樞殿真有兩個大香師,這麼多年,他們何必也如此隱忍。」   「先生的意思是?」   「當年那個人,不管是白廣寒還是景炎,在那等情況下,都不可能全身而退。我只是沒有料到,被白夜留在景府的那個,竟也有大香師之才。」   「但是,他救出了葉蓁。」   「葉蓁最後不也是死了,沒錯,葉家是有那等怪病,這也是我未承料到。不過,葉蓁的死,怕是不是那等怪病所致,是他想讓我這麼以為,從而讓我以為他能自那香境裡全身而退。」   「你如何確定葉蓁的死因?」   「查看屍體便行。」   「你——」   「死於香境的,身體上的紋路會直接烙在骨頭上,這麼長時間,屍體也該腐爛了。」   「難怪先生當時沒有接著確認,原來是等著這一天,我馬上命人去查看。」   「那裡定是有人盯著,派去的人需多留心。」   「這是自然,這個不足為慮,只是,要是萬一還是……」   「即便白廣寒當年真逃過一劫,如今又添上那個小丫頭,依那兩兄弟對那丫頭在意的模樣,也遲早會出事。」   屋內忽起一陣大笑,隨後贊道:「紅顏禍水,先生當真大才!」   紅顏禍水,他能想到,白廣寒他們又豈能想不到,真會犯下這樣的錯誤。   七年了,究竟是哪一方先按捺不住的呢?   ——————————————   大家知道廣寒先生原名叫什麼了吧^^(未完待續) 第229章出門   第三卷【博弈】   題記:到我身邊來吧,你是天生的戰士,你心裡渴求的從來不是安逸,而是刺激。   轉眼,就到了過年,這個百姓最大的節日,只要是有人煙的地方,都會沾上節日的氣氛,大雁山也不例外。   長香殿內,從年底到年初這一個多月的時間,也是上上下下最忙的時候。除去大香師外,香殿內的人,需要準備的事情,其實同山下的人家都差不多。殿內的事就不消說了,每個人吃喝用度等事,每年都是有預算,需提前統一安排,事情之瑣碎,必須三四個侍香人分撥著手才能理得過來。殿外的事就更加複雜了,那些錯綜複雜的關係和利益,絕不是一時半會能理得清楚,當然,殿侍長也不會輕易將自己手裡的權力分出去。   所以,這段時間,安嵐已經基本摸清了殿內的事務,但對於殿侍長那邊的事,卻始終沒有一個合適的機會去接觸。   自入了臘月後,安嵐膝蓋上的傷就全好了,臘月二十七那日一早,她照例去白廣寒那請安,只是將起身前,赤芍就進來道了一句:「先生讓我轉告安侍香,安侍香今日不必去鳳翥殿了。」   鳳翥殿就是白廣寒的寢殿,雖同安嵐的軒翥殿相鏈,但距離並不短。   安嵐蓋上手裡的香盛,抬起眼:「先生出去了嗎?」   赤芍搖頭:「沒有。」   安嵐沉吟一會,便點點頭:「我知道了,多謝赤芍姐姐告知。」   赤芍微微欠身,退出去前。安嵐卻又叫住她。   赤芍站住,木然道:「安侍香有何吩咐?」   「吩咐倒不敢,是有件事情想同赤芍姐姐打聽。」安嵐笑了笑,就站起身,「聽說前幾日。有位殿侍犯了錯,被送進刑院了。」   赤芍點頭:「確有此事。」   安嵐便問:「可知道是犯的什麼錯?刑院那又是怎麼處理的?」   赤芍面無表情地道:「殿侍的事,李殿侍長更為清楚,安侍香若想知道,直接去問李殿侍長會更好。至於刑院的事,我是無權過問的。安侍香可以直接問先生。」   安嵐看了赤芍一會,道了句「原來如此」,然後就讓她出去了。   天樞殿的內務原是由赤芍負責打理,她如今已能插手;但是天樞殿的外務,卻還是由殿侍長掌控。而且看樣子,不僅她不能接觸,就連赤芍也很難過問殿外的事。不過,先生掌控著刑院,若有適當的時機,不難找到機會……只是,她似乎從未見過,刑院的掌事。   正出神間。藍靛笑盈盈地從外走進來:「姑娘,景炎公子過來了。」   「嗯……」安嵐往門外看去,卻不見景炎的身影。便道,「怎麼不請景公子進來。」   「景公子的馬車在外頭等著,說是讓我過來給姑娘收拾一下,就帶姑娘出去。」藍靛說著就拿過掛在旁邊的鬥篷給安嵐披上,「景公子還特意交代我,說今兒天冷。讓我給姑娘多添件衣服。」   安嵐一怔:「出去?哪兒去?」   藍靛抬起臉:「姑娘忘了,前兩天景公子不是說要找個時間帶姑娘去景府看看。」   「我還以為是要年後。」安嵐說著就出了房間。走到露臺上往下一看,便瞧著景府的馬車直接聽到她下面的平臺處。馬車旁邊則立著一位衣著華貴的公子。安嵐腳步微頓,這段時間,她見景炎公子的次數倒比以前少了。   她看過去的同時,景炎也正好抬起臉,往她著看過來,嘴邊即露出一抹淺笑。   那笑意懶懶散散的,有些漫不經心,同他那身精貴的衣著打扮無比相稱。   明明是一模一樣的臉,為何笑起來,就能給人完全不一樣的感覺?   安嵐心裡帶著疑問,慢慢走到他跟前:「公子怎麼今天過來了,眼下不是最忙的時候嗎。」   「風大,先上車。」景炎給她拉了拉鬥篷的帽子,就把她帶到馬車門前。   安嵐只得先收住心裡疑問,待在車上坐穩後,才又開口道:「公子真要帶我去見景公?」   景炎在她身邊坐下:「怎麼,你是不願見,還是不敢見?」   「不是……」安嵐搖頭,「只是,不知該以何等身份去見景公。」   「白廣寒的繼承人,天樞殿未來的接班人,這個身份足以去面見任何權貴了。」景炎垂眼,見她兩手規規矩矩地放在大腿上,水紅色的袖子將半個手掌遮住了,只露出四根青蔥般的手指,手指被衣服的顏色以襯,更顯得白嫩。她沒有塗指甲,指甲是原本的淡粉色,每個指甲上都有一彎漂亮的月牙兒,那形狀有些像她那雙眼睛笑起來的時候。   不過,她真正笑的時候並不多。   安嵐忽然問:「景公為何想見我?」   景炎抬起眼,看著她道:「你能找出景公不想見你的理由嗎?」   「安嵐並非這個意思。」安嵐輕輕搖頭,也看著景炎道,「年底,景府的事情怕是不比天樞殿的少,景公這幾天應當會很忙,沒有理由要選在這個時候見我,除非……」   「除非什麼?」   安嵐垂下眼,用很低的聲音道:「除非,沒有多少時間了。」   景炎面上表情不變,但沉默了很久,直到安嵐有些不安地抬起眼,他才開口:「我之前並未同你說過景公的身體狀況,白廣寒亦未提過,你應當也不曾向別的人打聽過,為何會有這樣的猜測?」   安嵐道:「其中一個理由,剛剛已經說了。」   景炎道:「那麼,另外的理由呢?」   「廣寒先生最近這五天,回了景府三次,每次回來,看起來都比出去時更加沉默。今日公子又忽然過來,並且目中帶有幾分憂慮。我想,這世上,能令先生和公子都擔憂的事,實在不多。」   「呵——」景炎笑了,伸出手掌,覆住她方在大腿上的手,輕輕握著嘆道,「是不多,只是如今,卻多了一樣。」   ————————   新的一卷開始了,月底也到了,照例提醒大家表忘了投出手裡的粉紅票啊!安嵐需要鼓勵,俺也很需要鼓勵啊!麼麼噠~~   ps:姑娘們,乃們真素一個比一個聰明啊!(未完待續) 第230章親暱   他的動作很自然,似很隨意的一放,然後一握。   她是手心往下放在大腿上,所以,此刻他的手心貼住的是她的手背。安嵐沒有動,垂著眼睛,靜靜看了一會。然後抬起沒有被他握住的右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再將自己的左手自他手掌內往上一轉。   一個動作的改變,遂由他握住她的左手,變成她以雙手握住他的右手。   景炎微微揚眉,意識到她的動作之前,他就完全放鬆手上的力道,所以她輕易就反握住他的手。但是,被她握住的這隻手,看起來依舊蘊含著強大力量。   安嵐道:「公子的手有些涼。」   只是手指有些涼,寬厚的掌心還是溫熱的,溫熱且乾燥。   「嗯。」他有些懶懶的應聲,車廂內放著炭盆,車門緊關,門裡面還掛著氈簾,風颳不進來,所以,他身上佩戴的香囊被熱氣一烘,香味就明顯了許多。   安嵐抬起眼:「公子每次佩的香都不一樣。」   景炎笑了笑,沒說話,只是看著她,眼神有些漫不經心,偶爾流露出幾分寵溺。   安嵐又道:「廣寒先生身上倒是從不佩香。」   景炎食指一勾,捏住她左手的幾根手指輕輕把玩:「大香師,身處紅塵,萬物皆可做香,無需拘泥形式。」   他沒用什麼力氣,那觸摸輕揉慢捏的感覺卻如此清晰,安嵐只覺剛剛才掌握的主動權,馬上被他拿了回去,她下意識的抽了一下自己的左手。卻被他握住,反拉到他那邊,淡淡道:「這段時間,倒是養得不錯。」   安嵐微怔:「嗯?」   「手上的薄繭差不多都退了。」景炎將她的左手攤開,捏住。拇指在她手掌內輕輕划過,一點一點的檢查,「以前做了不少粗活,炮製香藥時也是用的這雙手?」   他的手指在她手掌上巡視了一遍後,拇指就回到她掌心處,摩挲她掌心的掌紋。那動作,又輕又柔,又親暱又**,像是直接撫在她心上。   安嵐頓覺得面上一熱,心跳當即快了幾分。她剛剛,分明就是在班門弄斧。   景炎抬起眼,看著她,溫柔的眼神裡隱隱露出幾分戲謔:「丫頭,你學什麼都很快。」   安嵐不由握緊手心,同時掙了一下,景炎一聲低笑,然後便放開她的手:「好了。不逗你了。」   安嵐收回手,垂下眼:「公子在跟我開玩笑嗎?」   景炎看著她:「你覺得呢?」   安嵐抬起眼,卻只是看著他。不說話。   兩人就這麼對視許久,馬車忽然就停下了,景府已到。   「是逗你,但沒跟你開玩笑。」景炎終於開口,道出這麼一句後,便起身先下了馬車。   有那麼一瞬。安嵐捕捉到他面上流露的認真,那神色。沉靜而恆遠,令人無法忽視。   ……   只是景炎才領著安嵐來到景公的院子。就被告之:「老太爺剛剛喝了藥,已經歇下了,每天這個時候,都會歇半個時辰。」   景炎頓了頓,對安嵐道:「先帶你去白園轉轉,半個時辰後再過來。」   安嵐自然沒有異議,在許多人探究的目光中,默默跟著景炎走了。   她之前進白園,是直接從白園那單獨開得一個側門進來的,所以雖是入過幾次景府,但根本還不知道景府長的什麼樣。而今,同景炎一塊從景府正門進來,並走了這麼一圈後,才算有了個大概印象。   也幸得她之前常進出寤寐林,如今又住在天樞殿,所以倒沒有被景府的奢華驚嚇到,但,心裡多少還是有些驚詫。   她看著景炎寬闊的肩膀,要撐住這麼龐大的一個家業,又要分出心來管天樞殿的事,除此外,還要應對那潛藏在暗處的危險……很不容易吧。   他們才從景公那出來,他們身後就起了許多議論聲。   「剛剛那位,就是廣寒先生選定的繼承人?」   「沒瞧出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不過長得倒是挺俊的。」   「別說長香殿,就是咱府裡,要說漂亮的,也有不少。」   「不過,今兒公子怎麼把她帶過來了?」   「該不會……」   「行了,都別說了,主子的事也是你們能議論的,還不幹活去!」   ……   安嵐還未進白園,就已聞到凌冽的寒香,她不由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這香氣,雖不似廣寒先生身上的香味,但總有種相識的感覺。   她睜開眼後,就看到走在前面那個挺拔的背影,隨後怔然,莫名的就覺得那寒香同這背影無比相稱。   「怎麼發呆了。」注意到她落了好幾步,景炎忽然轉身,朝她笑了笑,「是不是聞到梅香了,快進來吧,長安城內,可不容易看到這樣的雪景。」   安嵐回過神,默不作聲地走過去,隨他一同進了白園。   如果說大雁山的長香殿是因為終年香菸和霧氣繚繞不絕,進而添了仙氣,那麼開滿白梅的白園,就可算是神仙留在人間的住所了。   「公子為何不住在這裡?」安嵐接住一片飄落的梅花,「先生已經不回來住了,這樣的地方,一直空著,豈不是很可惜。」   「我在我那園子住習慣了,這裡就當成平日賞景之所更好。」景炎說著,就在一株巨大的白梅樹旁坐下。那裡添張桌子和兩張繡墩,桌上擺了一壇酒,還有溫酒器和酒杯,景炎將熱好的酒拿出來,倒進旁邊的杯子裡:「還記得,之前曾說過,要請你過來喝酒賞梅嗎?」   安嵐走過去,景炎將一杯酒遞給她:「會喝嗎?」   「公子,這個時候喝酒,是不是……」安嵐先接過那杯酒,有些遲疑地道,「一會還要去見景公,而且,我不會喝酒。」   景炎手裡拿著自己那杯酒,沉默了一會,然後往地上一倒。   安嵐怔住,景炎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坐下吧,不是烈酒,喝了這杯酒,還有事要同你說。」   安嵐慢慢坐下,拿著那杯酒放在鼻子前聞了聞,遂聞到濃烈的酒香。這酒香,令她想起劉半仙,劉半仙生前就很好這一口,但是,劉半仙可能一輩子都沒喝過這麼好的酒。   安嵐沉默了半響,也將手裡那杯酒往地上一倒。   景炎看著她:「這是敬你的養父?」   安嵐微微點頭,然後將杯子擱回桌上。(未完待續) 第231章答案   在景炎的注視下,安嵐慢慢喝完那杯酒,酒入喉,濃鬱的酒香也從舌尖往四肢百骸傳去,身上頓覺暖洋洋熱烘烘的。只是,當她放下酒杯時,卻發覺周圍的景色變了,天上落下的雪花似乎在燃燒,雪花不停往下落,如天上降下的流星火雨!   她愕然起身,燃燒的雪花從四面八方蔓延而來,頭頂的白梅被染成血色,腳下的積雪亦被點燃,整個世界轉眼間變成活生生的煉獄。她能感覺得到火氣的炙烤,但是,那恐怖的溫度卻未傷到她,因為……她轉頭,旁邊的貴公子正安靜地坐著。   他身上的雪裘已經整個容入那團團火焰裡,妖豔的火舌舔舐著他的臉,他的表情卻是一片冰寒。恐怖的美景,令她膽戰心驚,那危險的感覺,讓她看不出這場香境,究竟是由他主宰,還是,是他的囹圄。   景炎一直未出聲,毀天滅地的火光也照不亮他濃暗的眼眸。   她怔怔看著他,許久後,才遲疑著開口:「公子,你還好嗎?」   公子,你還好嗎。   一語,就道破了玄機。   她知道,這場香境是由他起的,同時也察覺出,這場香境對他有很大的影響。   景炎眼眸微閃,淺淡的笑意重新回到他唇邊,妖嬈的火舌不甘心地扭動著身軀,如潮水般從他身上褪去,燃燒的裘衣恢復華貴的雪白,漫天的星火消散於天地間,冷幽的寒香覆蓋了炙熱的火氣,白梅依舊,積雪如常。酒香繚繞。   安嵐恍然回神,只覺呼吸沉重,只是一場香境,並且時間很短,但那強大又恐怖的感覺卻久久駐留在她心裡。灼燒著她,令她不能開口。   景炎又給她倒了杯酒,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拿起那杯酒,機械地喝了下去。   那是一杯沒有溫過的酒,透心的涼意,卻正好將之前遺留的感覺洗刷乾淨。   終於。她找回了知覺,然後心有餘悸的呼了口氣,轉頭,詢問地看著景炎。   但景炎開口,說的卻是完全不相干之事:「你可還記得。葉家的二公子葉蓁?」   安嵐只得將滿腹的疑問硬生生地壓下去,微微點頭,她當然記得,不過是秋天才發生的事,那場古怪的香境和那讓人不寒而慄的家族病史,怕是這輩子都難忘。   景炎接著道:「前天,葉蓁的墳墓被人動了,屍體被人挖了出來。」   突地出來這麼一句話。安嵐頓覺頭皮一陣發麻,愣了一愣才開口:「為什麼?」   景炎卻問:「你可知,葉蓁是死於何因?」   安嵐遲疑了一會。才道:「不是,因為其家族遺傳的怪病而死的嗎。」   景炎淡淡道:「有葉蓁他母親留下的藥方,加上我全力為他救治,他起碼能過完這個冬天。」   安嵐詫異,反覆想了想,才有些不敢相信地道:「公子的意思是。是葉二公子身陷的那場香境要了他的命?」   景炎點頭,目中隱有讚賞。   「可是!」安嵐沒想到自己只是那麼一猜。竟就猜中了,「可是。先,先生……不是將葉二公子從香境內帶出來了嗎!?」   景炎道:「是將他帶出來了,但是,並未完全解除那場香境對葉蓁的傷害。」   安嵐不解:「那是……什麼意思?」   景炎便問:「你剛剛離開香境後,是什麼感覺?」   安嵐怔了怔,隨即似明白了什麼,但卻還是覺得難以置信。   她剛剛從那場燃燒的香境出來了,整個人瞧著是安然無恙,可是,香境中的火焰卻留在她的身體裡。如果,沒有景公子給她倒的那杯酒,那團火焰或許會一點一點,將她吞噬。   脊背忽的一陣發寒,竟有這樣的事!   景炎道:「剛剛,讓你感受到了那場香境,名為『涅槃』。」   「涅槃?」安嵐微詫,「香境,也有名字?」   「當然。」景炎微微一笑,「你和丹陽郡主最後那場較量,進入的香境,名為『朝聖』。」   安嵐怔怔地看著景炎,好一會後才道:「大香師的香境,都有固定的名字?」   景炎道:「力量龐大的香境,都有獨屬於它的名字。日後,你也會有自己取名,能代表你的香境。」   安嵐看著景炎,張了張口,卻又閉上,如此反覆幾次後,才道:「公子說的這個,同葉二公子身陷的那場香境有何關係?」   景炎緩緩道:「葉蓁陷入的那場香境,就是涅槃。」   安嵐愣了好一會,才道:「可是,它們,完全不一樣!」   葉蓁身陷的香境,她記得很清楚,是大霧,隨處可見的霧氣,令人難以辨析方向,給人及其壓抑的感覺,同剛剛那場毀天滅地的火焰,沒有一丁點相同的地方。   「葉蓁身體虛弱,又無大香師之才,對香境沒有任何抵抗的能力,若是直接進入涅槃,瞬間便能要了他的命。設下香境的人,其目的並不是要他的命,只是想引白廣寒出手,想確認白廣寒究竟能不能破『涅槃』。所以,他將涅槃的力量降到最低,但其本質和根源,卻是沒有變。」景炎一臉平靜地解釋,「將葉蓁帶出香境,並不等於就解除了涅槃存在他身體裡的火氣。」   安嵐怔怔道:「可是,先生不是說,葉二公子是因病而故的。」   「只是故意給設下『涅槃』的人一個有利白廣寒的答案,令他們不敢輕舉妄動。」景炎說到這,頓了頓,又接著道,「葉蓁犯病的時間很巧,因而,除去帶他出來的人,誰都無法確認,葉蓁究竟是病發而亡,還是死於涅槃香境。」   安嵐沉默了好一會,才道:「是不是,只有等到現在,查看屍體後,才能斷定?」   景炎微微一笑:「沒錯,葉蓁若是死於香境,屍體的骨頭上,會留下火紋。」   安嵐道:「火紋?是不是,葉二公子腰腹上那些怪異的紋路?」   景炎點頭,安嵐咽了咽口水,接著問:「所以,廣寒先生,並不能真正破除『涅槃香境』?」   景炎沉默了一會,才道:「不是不能,而是需要一些極為苛刻的條件,那些條件需要的代價太大,葉家付不起,目前,也無人能付得起。」   安嵐輕輕吐了口氣,沉吟一會,才又問:「涅槃,是公子的香境?」   「剛剛那場涅槃香境,只是我將曾經所見描摹給你看,沒有實際的力量。你所感受到的熱力,並非來自涅槃,即便你不喝那杯酒,片刻後你也會恢復如常。」景炎輕輕晃著手裡的酒杯,「涅槃,並非我所創,我沒有掌控它的能力,只能憑所見所感創造出一個鏡像。」   安嵐消化了一下這幾句話,然後再問:「所以,涅槃香境,就是那位潛藏在暗處,與廣寒先生敵對的大香師所創?以葉二公子為餌,讓廣寒先生出手救人,亦是他一手設計的?」   景炎點頭,唇邊依舊噙著一絲笑意。   安嵐看著景炎,怔了許久,然後慢慢垂下眼,如此,算是明白了。   酒香越濃,梅香越冷,之前倒在地上的那杯酒已經結了一層薄冰。   不知過了多久,安嵐抬起眼,看著景炎:「日後,我該稱呼您公子,還是先生?」   ______________   你們猜,是公子還是先生^^(未完待續) 第232章安排   景炎笑了,將手裡那杯酒飲盡,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也給安嵐倒了一杯,然後看著她:「天樞殿,離不開白廣寒,景府,也離不得景炎。」   安嵐握著那杯酒,忽覺得胸口處悶悶的,沉沉的,她想起當年瀕臨死亡時看到的那個身影,喉嚨發緊,指尖冰涼。   景炎接著道:「所以,之前你是如何稱呼的,之後也不要有任何改變。」   「好。」安嵐垂眸,應下,只是接著又抬起眼,「可是,我有句話想問公子。」   景炎正要舉杯,聞言便將手裡的酒杯又放回去:「什麼話?」   安嵐問:「公子第一次見我,是在哪裡?」   景炎靜靜地看了她一會,然後搖頭一笑,飲了手裡那杯酒,才道:「寤寐林,怡心園。」   安嵐眼睛微紅,握緊手裡那杯酒:「七年前,我曾去過長香殿,公子沒有見過我嗎?還是見過,卻記不起來了?」   景炎沒有說話,不急不緩,連喝了三杯酒,才道:「對我來說,不存在記不起這種事。」   安嵐呼吸一下重了幾分,她垂下眼,看著手裡那杯酒,一會後,才低聲問:「那麼,公子剛剛那杯酒,是祭誰?」   景炎看著手裡空空的杯子,淡淡道:「親人。」   安嵐抬眼,景炎亦看向她,目中卻是含著笑:「丫頭,你是在為誰難過?」   安嵐又垂下眼,拿起那杯酒,怔怔地看了一會,然後。往地上一倒。   景炎斜靠著桌子,手支著腦袋,表情有些散漫,眼神卻極溫柔。   之後,便是長久的安靜。   景炎也不再給她倒酒。自己一杯接著一杯,不知不覺,就喝了半壇,越喝眼睛越亮。   安嵐忍不住低聲勸道:「公子,您別再喝了。」   景炎微微一笑,那笑容裡似乎帶著三分醉意:「是不是覺得冷了?」   安嵐頓了頓。就點點頭。   「小狐狸,我從未醉過。」景炎搖了搖頭,但說著卻放下酒杯:「那就不喝了,景公也快醒了,我還有件事要跟你說。」   安嵐便將他的酒杯放在一邊。然後端端正正地坐著,等著他的話。   景炎站起身,負手,看著滿園的白梅:「天樞殿離不了白廣寒,景府也不能少了景炎,這句話,你明白是什麼意思嗎?」   安嵐道:「是不是,那位大香師已察覺到此事?」   景炎轉頭看著她道:「已經動手了。他們忍了七年,終於是忍不住了。」   「七年?!」安嵐一怔,「為何會忍七年?又為何會選擇現在動手?」   「因為七年來他們只是懷疑。自你出現後,他們便加深了這個懷疑,而葉蓁的事,則給了他們很大的信心。」   「為什麼我出現後就……」   景炎笑了笑,將手放在她肩膀上:「白廣寒選繼承人選得太早了,由不得別人不懷疑。」他說著。就低頭看著她,接著道:「你可知道。你現在面臨的處境?」   安嵐抬起眼,眸光清亮。   景炎道:「你是白廣寒選定的繼承人。成長順利的話,也就是天樞殿的下一任大香師。但是,若是沒了白廣寒的天樞殿,你的身份,就很可能不會被承認。丫頭,天樞殿的財富,幾乎等於半個長香殿。」   安嵐只覺脊背忽的一陣發寒,景炎安撫似的輕輕撫摸她的肩膀,唇邊噙著笑意,眼神卻微冷:「別擔心,沒人能傷害你,但是,要儘早找到他們。」   安嵐問:「如何找?」   「他們之所以隱忍七年,亦是心中有懼。」景炎靠著桌子,交叉著一雙長腿,手搭在安嵐肩上,有些懶洋洋地道,「就為確認那個疑問,用了一顆埋在景府的棋子,是個早早送進景府的丫鬟……」   景炎說到這,就將景公和張灰的事大致與她說了一遍。   安嵐大為詫異,久久不得言語,景炎又接著道:「一會我將這個丫鬟交給你,你帶回天樞殿,送入刑院,你親自看管,全權負責。」   安嵐不解:「為何交給我?」   景炎笑了,垂眼看著她:「因為他們忌憚我,卻不至於會忌憚你。」   只有那丫鬟在她手裡,對方才會更加按捺不住,一定會出手解決那個丫鬟,究竟誰會出手呢?   七年來,沒有人敢質疑白廣寒的身份,現在,也沒有人有這個信心。但是,若是通過安嵐,他們卻有可能能找到這樣的機會,天樞殿現如今的主人,究竟是誰。   安嵐只琢磨了一會,便明白了景炎的用意,抬起眼,怔怔地看著景炎。   「怕不怕?」他微涼的手撫上她的臉,聲音低沉,眼神幽暗。   他手上帶著淡淡的酒香,安嵐被那溫柔的觸感驚得瑟縮了一下,但並未避開,卻也沒有順勢靠近。   片刻後,她輕輕搖頭:「我只是擔心,做不好。」   他讓她站起身:「不用擔心,沒有人能比你更好。」   安嵐卻看著他道:「找到那個人後,公子打算怎麼辦?」   長香殿的七位大香師,且不論自身的本事,每一位的背後,都站著一個大家族。   景炎笑了笑,笑容微涼:「你以為呢?」   安嵐頓住,景炎低頭,下巴幾乎要觸到她的額頭:「安嵐,這件事沒有轉圜的餘地,你可明白?」   安嵐點頭,她當然明白,之前在源香院,她為自保,就是一步一步將王掌事推到陷阱裡。對曾害過金雀一家的馬貴閒,她更是沒有手軟,對那幾件事,她不曾有過一絲愧疚,也不曾有過丁點後悔。   景炎抬起她的臉:「這是你的戰場。」   ……   回到景公這邊時,安嵐已經調整好激蕩的情緒,神色如常地跟在景炎身後。   似乎都聽說景炎帶安嵐回府給景公看,景府那些個姨娘早就按捺不住心裡的好奇,幾乎全都趕了過來,打算好好看看,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姑娘,配不配得上景炎公子。   於是安嵐這一過來,就瞧著十來個女人,環肥燕瘦,簡直應有盡有。   景炎可不耐煩這麼被人圍觀,進了房間後,不等景公開口,就命人將姨娘們都請出去。   安嵐注意到,好些女人面上都寫著不滿,但卻無一人敢駁了他的話,全都乖乖退了出去。安嵐不禁咋舌,有些古怪地看了景炎一眼,他竟能將長輩房裡的姨娘管束得如此聽話!(未完待續) 第233章承諾   長安首富,這個稱號,足以令無數權貴心動折腰。   未見真人之前,或許無論誰都會有幾分遐想,心裡自顧描摹出一個或貴氣或威嚴的形象,安嵐自然也沒有例外,特別是知道那麼多事情後,她想的比別人還要多。   只是,當真正見到了景公,卻發覺,其實,也不過是個普通人,普通的老人。   安嵐行禮後,並未避諱,又抬起眼,安靜地打量著眼前的老者。   第二眼,她便覺得,眼前的老人,並不普通。   不是因為他躺的那張床是用千年沉香木打造,也不是因為他盛藥的碟碗是用一整塊的暖香玉雕成,更不是因為連他腳邊的痰盂也散發著一股天然的馨香,而是因為那雙眼睛,即便已經渾濁,卻依舊透著智慧的光。   要問安嵐,究竟什麼是智慧的光,她其實也說不出來,她只是自那老人身上察覺到這種不可名狀的力量。   不同於面對大香師時的壓力,眼前的老人,如暗夜的大海,即便看不清真面目,卻依舊能感覺得到他的強大。那是一種精神上的,或者說,人生磨礪出來的,歲月沉澱出來的,已經洞悉了世事和人情的強大。   「你出去吧,我跟小姑娘說會話。」景公也打量了安嵐幾眼,然後對景炎道。   景炎點頭,在安嵐肩膀上輕輕拍了拍,才轉身出去。   安嵐不由轉頭,目送景炎出了房間,然後才轉回臉,有些忐忑地看著眼前的老人。   景公微微抬手:「不用緊張。來,扶我去那邊坐坐。」   安嵐即走過去,扶起景公走到左側的羅漢床上坐下,然後又回來將拔步床上的毯子和燻籠都拿過來,再又將桌上的茶水端過去。小心放在羅漢床的几上。   她以前照顧安婆婆的時候,做的都是這些事,所以眼下做得很順手。   景公沒有說話,待她忙完後,才打量著她道:「子溫跟我提起你數次,這麼多年。他很少同我說起旁人,還連著數次。」   子溫是景炎的表字,只是因他年紀輕輕,輩分卻及高,所以很多時候。旁人都習慣稱他景公子,倒免去了許多稱呼上的不便。   安嵐垂目立在一旁,靜靜聽著。   景公接著道:「我知道他是認真的,所以,我也不得不認真。」   安嵐心裡忽的有些不安,就抬起眼,卻看到景公還是如剛剛那般看著她,面上並無半分慍怒。   「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心裡卻還有些事情未了。」景公看著她,表情說不上嚴肅,卻也談不上溫和。但足以讓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仔細聽著。   只是,景公說到這,卻輕輕一嘆:「不過是個老人的心願罷了,這裡也沒有別人,我提出來,你若願意。就答應,若不願。就不用答應,不必有任何為難。但定要憑著本心本意來回答。」   安嵐認真道:「是,您請說。」   景公環視了一下這間屋子,緩緩道:「景家富貴,有百餘年了,但是,根基卻還是比不上那些傳承了數百年,甚至千年的龐大世家。而且,景家興旺到今,有氣數將盡之勢。我一生無子,原是想從宗親內過繼一個過來,只是挑來挑去,竟沒有一個能入得了眼。這麼些年,也證明我當初並未看錯,族裡的那些孩子,確實沒有一個能擔得起這副擔子,景家所有後生加起來,比不上一個子溫。」   聽到這樣的評價,安嵐心裡泛出些許異樣的感覺,似乎有點驕傲,又有點與有榮焉。   「當年送焱兒入長香殿,便是希望他們兄弟能裡外配合,相互照應,待我百年後,也能走得放心些,誰知世事難料。」景公說到這,就又看向安嵐,「你已經知道了?」   安嵐心頭微沉,垂下眼,聲音有些黯然:「是。」   景公點點頭:「如今,景府的一切,基本都是由子溫做主,不過事關生死存亡之大事,我自是不能不過問。小姑娘,你如今是天樞殿的繼承人,但能不能順利登上那個位置,現在還不能下定論。所以,若我許你景府的一切力量,助你一臂之力。你真正繼承天樞殿後,你可願許下承諾,在你有生之年,盡所能地照拂景府?」   安嵐怔住,好一會後才道:「我當然……」   然而,她才開口,景公就抬手止住她的話:「我知道,你是子溫一路提攜上去的,所以你心裡自然是向著他,而他又是景府的繼承人,所以你心裡認為,日後你有能力了,照拂景府是理所當然之事。但是,今天,我同你說的,僅僅是我和你之間的事,於子溫無關,你不用將他考慮在內。」   安嵐有些茫然,不,她其實明白景公的意思,但不知為何,心裡莫名就生出幾分擔憂。   景公看到她目中的神色,心道,倒真是個敏感又聰慧的丫頭,便又道:「或者,我這樣問你,若有一天,子溫將能給你的東西都送置你跟前,你可願為他擔起他的責任?」   安嵐才張了張口,景公卻又道:「不用急著回答,也不用有任何顧慮,景府的家業之大,是你目前還難以想像的,你可以先好好想想,然後再回答我。」   然而,安嵐沉默了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就開口道:「能得您如此看重,安嵐誠惶誠恐,只是,這樣承諾,於我來說,不是交易能換取的。景公子和廣寒先生對我,既有再生之恩,也有再造之恩,更有知遇之恩。所以,今日我的允下的承諾,不是因為您能許我的一臂之力,而是因為公子對我而言,是不可取代之人,公子既身負重擔,安嵐自然是要為公子分擔。」   景公看著她,久久沉默。   安嵐說完後,心裡不禁有些忐忑,覺得自己是不是口氣太大了,讓人生了厭?   只是她剛要抬眼,景公就開口道:「無論是出於何因,你今日都算是應下這個承諾了,如此,我允你的承諾自然也會奏效。」   安嵐頓了頓,抬起臉,就看到景公面上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看著她的眼神,也顯露出屬於長輩的關愛:「嵐丫頭,你能有此意,我很高興,你記住,只要你想,任何事,景府都可以為你做主。」   ……   安嵐有些茫然又有些懵懂地出去後,景炎走過來問:「說什麼了,這麼長時間?」   安嵐頓了頓,才道:「景公,請我照拂景府,在我成為大香師後。」   景炎目中的訝異一閃而過,隨後眼裡露出溫柔,抬手,以食指的指背在她臉上輕撫了幾下,明明是有些輕佻的動作,卻讓他做得無比繾綣。   他低聲道:「我期待著。」(未完待續) 第234章轉手   「安丘若回來了,你如何打算?」安嵐出去沒多久,景公又將景炎叫進去問了這麼一句。   「安丘先生……」景炎沉吟片刻,才道,「您覺得,他還活著嗎?」   景公渾濁的雙眼微微往下耷拉,不知道的人怕是以為他精神不濟,要打瞌睡了,景炎卻明白,景公只是在思考。   「景府的買賣貫通南北,眼線也幾乎遍布整個唐國,花了這麼多年,卻還是找不到這個人,只有兩個原因。要麼,他是真的死了;要麼,他一直就沒離開過。」景公說到這,就抬起眼,慢悠悠地道,「他若是沒有離開,應當是一直在長安。」   景炎點頭,正要開口,見景公要咳嗽了,便走過去給景公倒了杯茶水。   景公喝了口茶水後,又道:「只要沒死,遲早會出現的,希望我能活到那天。」   景炎道:「您會長命百歲的。」   景公將茶杯遞給景炎:「那孩子不錯,對你是赤誠一片,卻沒想會是他的女兒。如果白夜和白廣寒的事都同他有關,他眼下又在長安,應當會猜到你的意圖。」   景炎放下茶杯,沉默了一會,淡淡一笑:「他若願意露面,我求之不得,只是我也沒想到,您會對安嵐說那些話,難道,您是不相信我?」   景公身體往後一靠,閉上眼睛:「你是我養大的,什麼性情我心裡清楚,手起刀落從不猶豫,是因你心中無情,但你若真動了心。又豈能輕易就狠下心。」   景炎啞然,隨後笑了笑:「總歸,都能保景府百年榮華,父親您也能安享晚年,無論如何都是值得的。」   「是否值得。只有做過後才能知道。」景公說著就睜開眼,「早知道會出這麼多事,當年我就不會送焱兒去長香殿,若沒那些事,想必我如今都兒孫滿堂了。」   景炎有些訝異,今日景公的話裡明顯帶著幾分惋惜。甚至有幾分悔意,這是平日裡及少見的。這個內心強硬的老人,只有接觸久了,才會真正明白,他有著怎樣寬廣的胸懷。完全不像個商人。這樣的父親,令他尊敬,也令他自嘆弗如。   「以後,讓那丫頭多來看看我。」景公交代了這麼一句,就讓景炎出去了。   ……   安嵐是回了天樞殿後,才見到景炎口中所說的那個丫鬟,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容顏甚美。只是看起來有些憔悴,眼睛裡還帶著幾分驚恐和不安。即便一開始她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現在。她多少也了解一些了。   景府內,但凡跟那杯化顏水接觸過的人,基本都被揪了出來。那些人最後是怎麼處理的,安嵐沒問,景炎也沒跟她說,但是。有關這丫鬟的事,景炎都告訴了她。   「司畫?」安嵐走到那丫鬟跟前。喊了一下她的名字。   司畫打量了安嵐一眼,沒想到這一次來審她的竟是個還帶著幾分稚氣的小姑娘。疑惑蓋過了驚恐,片刻後,試探地開口:「你是誰?」   安嵐沒有回答她,偏著腦袋看了她一會,忽然問:「想出去嗎?」   既然叫刑院,自然不會是舒服的地方,安嵐也是第一次進到這,才發現,長香殿的刑院,竟是一座建在懸崖邊上的宅院。幾乎所有關押犯事者的房間,其中一面牆的牆壁下面,就是懸崖。   司畫愣住,有些懷疑地看著安嵐:「什麼?」   安嵐再道:「想出去嗎?」   司畫探究地看著安嵐:「想,你是……」   安嵐點頭,沒等她說完話,就轉身出了刑房,去找邢院的掌事。   過來接待她的院侍道:「安侍香,掌事今兒沒再院裡,那女人才剛送進來,您就要提出去,副掌事剛剛交代了,一會他親自審問,你看,要不要先去問問廣寒先生再……」   安嵐道:「此事,先生交於我全權負責。」   「是是……」那院侍忙點頭。   安嵐道:「副掌事若是問起,你直接轉訴我的話便行。」   那院侍躊躇了一會,終於點頭。   藍靛不解:「姑娘,為何要將司畫帶出來?」   「之前小可就是死在這裡的,我對著還不了解。」安嵐淡淡道,她不是為保司畫的命,只是不願出了什麼事情時,她什麼都不清楚。   「那姑娘要將她送到哪?」瞧著司畫已經被那院侍提出來了,便又問。   安嵐道:「先送去軒翥殿吧。」   藍靛詫異,只是此時司畫已經走到她們跟前,她便住了嘴。   只是,安嵐將司畫帶回軒翥殿後,似乎就不打算管了,讓收拾間房間給司畫後,就去了藏書樓。   而再過兩天就春節了,香殿內的事情時一件接著一件,安嵐如今已是白廣寒指定的繼承人,因此,以前要過問白廣寒的事情,在白廣寒的授意下,都送到她這邊,因而,安嵐似完全忘了還有司畫這麼一個人。   春節這麼大的節日,幾個香殿之間自是少不得會有往來,並且,這種往來幾乎都存在於一件又一件的大小雜事當中。因而,安嵐這幾天著手處理天樞殿雜事的同時,多少也了解了另外幾個香殿的情況。   就在三十那天,一大早,安嵐等著天樞殿門口,約小半個時辰後,便瞧著方家的馬車出現的視線裡。   待那馬車走近了,安嵐便讓藍靛去攔下。   「安嵐姑娘?」車內載的是方玉輝,他打開車窗,瞧著攔住他車的事安嵐後,有些詫異,「有什麼事嗎?」   安嵐欠身行禮,然後笑著問一句:「方少爺這是要回方府過節?」   「沒錯。」方玉輝點頭,想到安嵐如今的身份,遲疑了一會,就下了馬車,揖手道,「安嵐姑娘是特意在這等我的?」   「是。」安嵐說著,就轉頭對藍靛道,「帶她過來。」   藍靛應聲,回身,將候在一旁的司畫拉了過來。   方玉輝不解地看著她們,安嵐指著司畫道:「這是方府的丫鬟,原本應該我送她回去的,只是香殿裡的事情多,我走不開身,正好方少爺今兒要回去,我便請方少爺順路將她帶回去。」   「我家的丫鬟?」方玉輝微微皺眉,「我家的丫鬟怎麼會在天樞殿?」(未完待續) 第235章扣留   司畫在軒翥殿這兩日,安嵐一直是好吃好喝地供著,初時讓人很不解,後來,那些暗中盯著的人隱隱猜測,是不是安嵐在司畫身上找到了什麼秘密,不然怎麼會有這種行為。只是這個猜測,也僅是猜測罷了,沒有人會因為這樣一個猜測而貿然出手。   但是,不等他們將這個猜測加以分析證實或是推翻,司畫竟就被安嵐給甩到方玉輝面前,直接得有些粗暴,令人來不及反應!   天樞殿的一舉一動,都被很多人盯著,景府自然也不會例外。   張灰的身份敗露,司畫的命運自然就成了某些人不能不關注的事。其實,司畫知道的事情不多,根本不值得他們注意,照理,景炎查清司畫只是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棄子後,應當就清理掉的。但是,景炎卻留下司畫,不僅留下了,還交給了安嵐,並被帶到天樞殿。然後,好吃好喝供養了兩日後,就被送到方玉輝跟前。   方文建今日一早,就被白廣寒請去鳳翥殿,因而,自然不清楚此時發生的事。眼下即便有人想通知方文建,卻也沒辦法將消息送進天樞殿,於是,什麼的不知道的方玉輝,就這麼被強拉了進來。   「這個,方少爺回去後,一問便知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依照先生的吩咐,將人送來。」安嵐說著就轉頭問了司畫一句,「告訴方少爺,你是什麼時候入方府為婢的。」   「十年前。」司畫有些忐忑地回道,她不知道,安嵐再次問她這些話,究竟是想做什麼。   今日送她出來之前。安嵐過來找她,問了幾句之前她在方府的事情,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同景府一點關係也沒有。而且,她之前在方府當過差的事。也不是什麼秘密,當初被賣入景府的時候,牙婆子就都給她交代清楚了。   安嵐問完她那些雜事後,就允諾她,只要一會出去時,她能如此時這般再回答一遍這些問題。她就能拿回自己的賣身契,離開這個地方,並且無論是景府還是天樞殿,都不會再追究她曾經做過什麼。同時,安嵐還向她保證。方家的四少爺方玉輝還會親自接她回方府,到時,她願不願再入方府為奴婢,就看她自己的意思了。   司畫其實很想回方府,即便不是回去當差,至少也要回去看一眼,因為方府裡有她喜歡的人。只是她的這個心願,沒有人知道。當然也沒有人關心,一個下人,並且已經沒有利用價值的下人。沒有人會關心她的欲求。   但是,安嵐主意到了,並且關心了。安嵐沒有明說,但司畫心裡明白,如果不照辦,那她將被重新送進刑院。   說起來。司畫只是個普通的丫鬟,身為棋子卻不自知。所以。她即便知道自己攤上了件大事,卻終究沒能想太多。也無法了解太多,單在景府受審的那些日子,她就已受不了,絕不可能接受再次被送進刑院,因而,她沒可能拒絕安嵐給予的選擇。   安嵐接著問:「你入了方府後,調教你的人是誰?」   「是徐福。」   「規矩學好後,你被分到哪個地方?」   「方三老爺的淡泊院。」   ……   接下來的一問一答,說的都是方府的事情,足以證明她是方府的丫鬟。   方玉輝雖還是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卻已經相信安嵐的話,再說,這既然是廣寒先生的吩咐,自然沒有要在這事上騙他的道理。更重要的事,他很想弄清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因而,便讓人帶上司畫。   方玉輝並非沒有警覺性,只是,此時此刻,在他看來,不過是個丫鬟,若是有什麼貓膩,他再將人送回來便是。   可他萬萬沒想到,他的自以為是,竟就揭開了長香殿大戰的序幕,就此讓本想作壁上觀,獲漁翁之利的方家泥潭身陷。   ……   目送方文建的馬車離開長香殿後,安嵐就轉身回了天樞殿,卻沒有回軒翥殿,而是來到前殿的一個偏廳,才在廳門口站住,裡頭就傳出憤怒地抗議聲:「你們想幹什麼,我們是搖光殿的人,你們憑什麼把我們扣留在這裡!難道廣寒先生就是這樣縱下胡作非為!」   看守的人沒有回話,被扣留的人氣得沒法,又道:「不過是幾個侍從,竟膽大包天,要知道,你們今日私自扣留我們這事,我們追究起來,就是白廣寒大香師也保不住你們。我勸你們,最好趁事情沒有鬧大前,將我們放了。」   安嵐並沒有進去,站在門口聽了一會,交代那幾個侍從,務必將裡面的人留到天黑,然後就轉身走了。   「姑娘。」藍靛跟上安嵐,有些不放心地道,「是不是叫刑院的人出面,不然事後,怕是姑娘也會有麻煩。」   被關在偏廳內的那兩位,是瑤光殿的殿侍,並且還是有些分量的殿侍,剛剛他們想進去給方文建遞消息,發現進不去後,就打算返身回去給方玉輝提個醒,阻止方玉輝中了安嵐的圈套。卻不想,他們人還沒出去,就被天樞殿的幾位侍從給困了起來。   長香殿的規矩森嚴,在沒有大香師發話的情況下,只有刑院有扣押殿侍的權力。   「告訴了刑院,怕是方大香師也就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安嵐淡淡道,小可的事情,證明刑院並未完全被天樞殿掌控,所以,她不可能吩咐刑院來做這等事,再說,刑院也不一定就會聽她的話。   她只需要一天時間,至少半天。   天樞殿,景府,還有白廣寒身邊有內奸,同樣,其餘六殿,包括他們背後的家族內,也一樣有天樞殿的人。   景炎要想扯開這個序幕,需要尋一個不會防備他的人著手,但是,如他所說,無論是他還是白廣寒,不僅讓人防備,還讓人忌憚。   所以,換了安嵐出面,找的是方玉輝,並且特意挑在大年三十這天。   喜慶的節日,回家團圓的日子,難免會讓人放鬆警惕,更何況,只是個不清楚內情的少年。   ……   方玉輝剛回方府,還不等去問他父親,就知道了怎麼回事。   告訴他的,是他父親身邊的一位幕僚,並且,同他說完後,還暗示了他,他接回來的不是丫鬟,而是個燙手山芋,這等於是承認了,當年暗算白廣寒大香師的人,是方文建。   方文建心神一亂,猛地站起身:「那現在怎麼辦?我這就去找老太爺商量此事。」   那幕僚道:「少爺,此事,最好不要讓府裡的老爺知道為好。」   方文建一頓:「為何?」(未完待續) 第236章三十   開春之前,每個香殿之間都會有一些交易往來,涉及到重要的人事,都是由大香師親自出面交涉。交涉完公事後,相互間難免還要交流一下在香道上的造詣,因而方文建是將近傍晚的時候才從天樞殿離開。   正月初一,每個香殿都有祭典要辦,大香師都要露面,隨後長香殿還有一個大祭典,七位大香師也都要到場合。所以方文建出了天樞殿後,就直接回了瑤光殿,至於族裡的祭祀,他從不會過問。   太陽落山的時候,安嵐走出軒翥殿,看著掛著烏雲的天空問:「可有方府的人找上來?」   「還沒有。」藍靛搖頭,隨後低聲問,「瑤光殿那兩人還扣押著呢,再不放他們回去,瑤光殿的人也會察覺的。」   安嵐沉吟一會,便道:「方家的人上來後,就放他們走。」   藍靛一怔:「姑娘斷定方家的人一定會上來嗎?若是方家沒有來人,那他們,是放還是不放?」   「應當會有人上來遞消息的,萬一沒有,天黑後就放他們回去。」安嵐說著就收回目光,「每年這個時候,香殿的人是不是都騰不開手?」   藍靛點頭:「正月祭典是大事,只是畢竟的春節,很多香師和侍香人身份不低,都是要回家跟家人團聚的,所以留下來的人就更忙了,一會吃完年夜飯後,我們還要繼續準備明兒的事,接著一起守歲,這一晚。怕是沒幾個人能真正合眼。」   安嵐又問:「往年的三十這晚。廣寒先生都在香殿嗎?」   藍靛點頭。安嵐微垂下眼,那景府那邊,景炎公子不陪景公了嗎?   一人分飾兩角,到底是怎麼堅持下來的,那些年,這種特殊的日子,他又都是如何選擇,留在哪邊?   兀自想了一會。她便讓藍靛留意瑤光殿那邊的動靜,然後往鳳翥殿走去。   太陽剛一落山,天還未完全暗,香殿內所有燭火都點了起來,並且無論是燈油裡還是蠟燭裡,都加了香料,銅鼎大香爐也都升出騰騰香菸,無論走到哪裡,鼻子裡都充斥著濃濃的香味,撲鼻。卻不刺鼻,濃烈。卻不燻人。   安嵐抬眼,看著夜幕下的飛簷畫棟和流光溢彩的燭火,以及從旁邊經過的,捲起一陣陣香風,如似仙娥般的侍女,微微有些恍惚,這個地方,真不似人間。   鳳翥殿到時跟平時沒多大差別,只是添了許多盞燈,跳動的燭火,將這裡照得熠熠生輝。   安嵐走進去時,卻沒有看到白廣寒在殿內,只有赤芍領著幾個侍女在擺桌。瞧著她後,赤芍便停了手裡的動作,規規矩矩行了一禮:「先生說,年夜飯一會再擺。」   往年的年夜飯,白廣寒都是一人在殿內用,今年既然定了繼承人,自然是要同她一起用年夜飯了。   安嵐點頭,掃了一眼,便直接往裡去,只是走到一半,又回身道:「你們去忙吧,留一個人在外頭候著。」   赤芍頓了頓,安嵐就已經轉身往露臺那走去,赤芍眉頭微蹙,片刻後,才領著那幾個侍女出去了。   他果然在這裡,安嵐走到門口,看著流雲下那個孤高清華的身影,一時間有些怔然。這兩天,因為要部署司畫的事,她就只過來過一次,並只說了不到一個時辰的話,就匆匆離開了。   其實,那次她就已覺得有些不解,在這裡,先生,看起來依舊像白廣寒……不,她只見過白廣寒大香師一面,所以也不能說,她知道白廣寒大香師究竟是什麼樣。只是,此時的先生,和她所了解的景炎公子,分明是一個人,但是,看著卻又是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人的感覺,即便是長著一張一模一樣的臉。   自知道這件事後,她仔細回想每次見到廣寒先生和景炎公子時的感覺,基本是分清哪次是真,哪次是假,但是,越是分得清,她反而越是不明白。   「過來了,怎麼不出聲。」她在背後站了許久,白廣寒才回頭看了她一眼。   夜幕已降臨,他轉過來的臉一半在夜色裡,一半在燭光裡,明和暗如此清晰,令他面上的五官看起來愈加立體,卻也顯得愈加冷漠疏離。毫無疑問,這是白廣寒。   安嵐默默走過去,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會,才道:「司畫已經送回方家,方家應該有所動作了。」   白廣寒微微頷首,安嵐又道:「方大香師馬上就會知道了,不知,會不會找過來。」   白廣寒看了她一眼:「若是找來,便會直接找你,那兩名殿侍,是他的得力助手。」   安嵐不說話了,不過,面上也不見有擔憂的情緒。此時,她更想知道的,不是方大香師一會會不會過來找她的麻煩,而是,先生,或是景炎公子,為何能轉變得如此自然。   片刻後,白廣寒忽然問:「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安嵐回過神,懵了一下:「啊?」   白廣寒便補充道:「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嗯……」這個啊,安嵐思忖了一會,才道,「自您為我施了那個漫天繁星的香境時起,我就有所察覺了。」   白廣寒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眉毛微微一挑,她不用再解釋,他已經明白了。   大香師動用香境,是從心出發,當時,他是握著她的手,以那麼親密的方式將她帶入自己的香境。她具有大香師之才,又天生敏感,會有所擦覺,也不奇怪。   「原來是那個時候。」白廣寒淡淡道,「當時你也能忍得住,沒開口問。」   安嵐道:「因為不確定,所以不敢開口。」   白廣寒有些漫不經心地道:「如此說來,你現在有膽子開口了?」   安嵐看了白廣寒一眼,其實,即便知道他是景公子,但是,此時此刻對著這樣的表情,她心裡還是有些生怯的。   「安嵐,只是有些好奇,不是……」   白廣寒卻打斷她的話:「沒關係,今天這樣的日子,你想問什麼便問,我如實相告。」(未完待續……) 第237章心疼   安嵐卻久久問不出話,白廣寒又看了她一眼,便讓她到自己跟前來。   站在這裡,很冷,因為風很大,但是卻可以看得很遠,甚至感覺蒼穹離自己很近,連天上的星星都可以觸手可及。   她挨著他站了一會,才開口:「先生,不回景府嗎?」   「今夜不回。」他轉頭的時候,她的頭髮被風捲起,從他臉上掃過,他很自然地伸出手替她順了順。比起剛見面的時候,她似乎長高了一些,五官也越發精緻,言行舉止亦少了以前那等怯生生的作態,他挑中的人,已開始綻放光華。   就這麼一個親暱的動作,令她忍不住問了出來:「先生,原就是這樣?」   究竟,哪個,才是他的真面目?   如若他之前不說,她即便察覺到是同一個人,卻也無法分辨,他原本的身份,是景炎公子,還是白廣寒大香師。因為,他的這兩個身份在她面前,都顯得那麼自然,沒有絲毫偽裝的痕跡。   白廣寒收回手,轉頭俯視腳下燈火輝煌的天樞殿,片刻後,又回過頭看著她道:「原本的樣子?」他嘴角邊忽然浮現出一絲笑意,很淡,有點兒懷念的意味,「還真是個小姑娘,很多人,從來就不是只有一張臉。」   那一剎,她似乎明白了什麼,但隨之,又覺得還是有什麼想不通。   沒錯,很多人,人前一張臉人後一張臉;對不同的人,完全可以表現出不同的態度;甚至有的人,心裡藏著一張面孔。並且往往那才是他的真面目。那些年,她跟著劉半仙,沒少見這一類人,就是在源香院的時候,也能碰到那種兩面三刀的人。越是爭鬥頻繁的地方,這樣的人就越多。   但是,這跟先生是不同的,可是,到底不同在哪裡?   安嵐看著白廣寒,似乎要從他臉上看出什麼端倪來。   白廣寒很是平靜。甚至有些淡漠,那眼神的意思很明顯,他並不在意。   看到他眼中的不在意,安嵐覺得心頭忽的清晰了,是了。她以往見到的那些戴著不同面具的人,無論他們有多少張面具,但真正的臉,就只有一張。所有的面具,都是為最掩飾或是美化藏在最下面的那張臉,可,景公子,或者說。先生,卻不一樣。   他此時並未戴著面具,這些淡漠。孤寂,以及內心的隱忍,都是真實的,並非是偽裝出來的。而景炎公子的風流倜儻,溫暖親和,也都是真的。   他們是同一個人。不同在於,一個看起來很孤寂。很冷漠,而這些情緒下面……藏著的是極大的悲傷和憤怒;另一個。則是高貴,隨和,溫暖。   安嵐怔怔地看著白廣寒,忽然之間,她明白了。其實,這些,原本是屬於一個人的情緒,但是,卻被他妥帖地,完美地分開了,如同她封住曾經的那段記憶一樣。   情緒會影響一個人的言行舉止,自然也會改變一個人的氣質。   她想起他在白園裡往地上倒酒的那一幕。   「怎麼哭了?」白廣寒手指在她臉上輕輕一抹,劃下一滴淚,安嵐倏地回過神,慌忙垂下臉,抬手胡亂擦了擦眼角。   身處其中一種身份,就要壓制另外一種情緒,七年來,天天如此,一刻不停,光想,就令她不寒而慄,即便是擁有大香師的能力,怕是也要不堪重負。   「先生,這樣,不累嗎。」她擦乾眼淚後,又抬起臉。   白廣寒的表情終於有一絲動容,卻轉頭,俯視整個天樞殿,淡淡道:「不是什麼難事,只要想著他走前的那一刻,他留下的一切,我便都可承擔。」說到這,他頓了頓,回頭,看著她,「然後,代他活著。」   安嵐只覺眼淚不停使喚地又從眼眶裡溢了出來,她眨了眨眼,趕緊低下腦袋。   「身上沒帶手絹?」見她還在拿衣袖擦臉,他便道,「臉要擦破了。」   安嵐訥訥不敢抬頭,只是放下手,往自個袖中找了找,還真沒有摸到手絹,她忘了帶了。   白廣寒嘴角邊又露出一絲笑意,他看著那顆一直低垂的腦袋,心頭倏地生出些許暖意,似能將心都燻暖一角。   只是他才抬手,外面就有一個低低的聲音傳來:「先生,方家已經動手。」   他遂放下手,漠然道:「知道了。」   說話的那道聲息即推開了,安嵐也抬起臉,眼裡露出幾分肅然。   不多會,被安嵐扣押的那兩名殿侍也回到搖光殿,正好碰上到處找他們的搖光殿殿侍長。搖光殿的殿侍長姓方,亦是出自方家,對方文建忠心耿耿。幾句話後,方殿侍長的臉色當即一變,往天樞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就領著他們往方文建的寢殿趕去。   方文建聽完兩名殿侍的陳訴,從座上站起身,他並未動怒,只是原本不苟言笑的面容,越發嚴肅起來。   僅思忖片刻,他即命殿侍長馬上安排人去方家,將司畫帶回來,送回天樞殿。   方文建的聲音依舊沉穩有力,但方殿侍長卻還是聽出,先生語氣裡帶著一絲急切,於是他一句都不問就吩咐下去,沒有片刻耽擱。待身邊的人領命出去後,他才回過身,問道:「咱們殿裡的人被那邊私下扣押,先生看,是不是由我去過問一聲。」   方文建沉默了一會,才道:「先讓別人過去問問,餘的,等將那丫鬟送回來再論。」   「是。」方殿侍長應下,然後想著究竟讓誰過去合適,這件事必須要追究的,否則搖光殿的臉面何在,但,先生現在似乎有些顧忌,應當是還不想鬧大。所以,這第一次派去的人,既要有些分量,但身份又不必太高,主要還得會說話……   只是他還沒想好人選,殿外就傳,方家的人過來了,要馬上見方先生。   方文建心裡一沉,他直覺,這件事怕是晚了。   就沖天樞殿強制扣住他那兩名殿侍,不讓他們回來報信,就知道,事情定已經發生。   果真,方家的人進來後,報出的消息就是,司畫死了,死在方府,而且景府的大管事正好在方府,還恰好被撞見了!   ——————   祝sonia220生日快樂,麼麼噠~~(未完待續) 第238章榮寵   方文建面色一沉,走出廳外,看著天樞殿的方向,眼裡迸出怒火。   白廣寒,是想先發制人嗎?第一個找的,居然是搖光殿!   「你親自過去。」片刻後,方文建對方殿侍長道,「不用說別的,只讓他就扣押搖光殿的殿侍一事給個交代,仔細注意他的態度。」   「是。」方殿侍長會意,即領命出去。   雖說站在搖光殿高處就能看到天樞殿,但其實兩殿之間相隔的距離並不短,加上有些地方修的是陡峭的臺階,夜裡不好走。故方殿侍長帶著人來到天樞殿的時候,已是半個時辰後了,安嵐亦已陪白廣寒用完年夜飯,並交代幾位侍香人和侍從晚上需小心看顧燈火,守夜時絕不可打瞌睡。   「先生,搖光殿的方殿侍長求見。」安嵐侍奉白廣寒喝茶時,赤芍走進來報了一聲。   白廣寒如常接過香茶,連眼都未抬一下,安嵐轉過頭問:「方殿侍長可說了何事?」   赤芍道:「未有說,只道是有要事要問先生。」   安嵐回身請示:「先生,由我去見一見他?」   白廣寒輕輕抿了一口茶後,抬眼看她,沉吟片刻才道:「去吧,不必委屈自己。」   赤芍詫異,看了安嵐一眼,她隱約知道方殿侍長是因何事過來的。她管理天樞殿的內務這麼多年,殿內有不少她的人,安嵐今日暗中扣押搖光殿殿侍,並未瞞過她的眼睛。當時她差點就要插手此事,只是將過去時,忽然意識到。先生一直將方大香師留在殿內。她多想了一會,頓時驚出一身冷汗,遂明白過來,安嵐做的事,其實就是先生的意思。於是她便也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現在,果真證實了她當時的決定沒有錯,只是,如今方殿侍長過來了,先生不僅讓安嵐去接見,還特意交代這麼一句話。竟是如此榮寵。   「是。」安嵐應聲,就轉身往外去了。   赤芍看了白廣寒一眼,見沒有別的吩咐,也只好跟著退了出去。正好赤箭從殿門口經過,看見她後便走過來。關心地問了一句:「年夜飯吃了嗎?」   赤芍沒說話,只是看著安嵐的背影,赤箭也往前看了一眼,想了想,便又道:「她是先生選中的繼承人,先生自然看重她,我們,再勞苦功高。也不過只是個侍香人。你心裡難道還不明白,想開些,何必讓自己難過。」   赤芍面色一冷:「我何曾難過了!」   「好好好。你不難過就好。」赤箭一瞧她冷下臉,立馬投降,笑呵呵地道,「我也還沒吃飯,月廳那已經擺了我們的年夜飯了,一起去吧。」   「你先去。我還有事。」赤芍說著,就快步往前走去。赤箭留她不住。只得看著她的背影輕輕搖頭,無奈地笑了笑。   ……   方殿侍長在前殿的大廳內等到茶都涼了。還不見之前去通報的人回來,心裡隱隱生怒,同時也更添謹慎。他越是憤怒,就越是冷靜,因此並不著急,一邊喝著茶,一邊在心裡琢磨,廣寒先生會不會接見他,見了他後,會給他一個什麼樣的交代,而他又該如何應對才能佔據優勢。   正想著,就聽到外面有腳步聲傳來,他放下茶盞,站起身,理了理衣袍,準備過去。卻不想,推門進來的,卻是個錦衣繡裙,面帶稚氣的姑娘。   方殿侍長微眯了眯眼,他有幾分意外,但並不失望。白廣寒竟將自己的繼承人推出來了,是有打磨的意思嗎?他打量了安嵐好一會,心裡冷哼,關於安嵐,他自不會陌生,長香殿內,關於這丫頭的事,被傳得太多了。   有她說運氣好,遇到了景炎公子;也有說她天賦高,但主要還是容顏貌美。凡此種種,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在傳這些話的時候,卻多多少少都帶著幾分輕視之意在裡頭。其因,旁人或許會以為是她之前身份低微所致,其實不然,主要還是因為她勝了丹陽郡主。長香殿內,從上到下,並非所有人都出身高貴。永遠都有一部分人是出身草根,並且,地位往往會比出身顯赫的人站得高,何因?因為大香師也有來自市井,因而,便會有出身市井的僕從被帶入長香殿,久而久之,長香殿便分出兩個明顯的階級。只是,市井出身的人,終究是少數,特別是幾大家族多年來牢牢佔據數個大香師的位置後,那些出身不良者的空間便被壓縮得越來越小。   安嵐勝了丹陽郡主,讓那些出身不好的人好一通揚眉吐氣,但同時,也得罪了那些自詡高貴者。因而,關於她的傳聞,自然是也就被添了油加了醋。   「廣寒先生正為天樞殿祈福,不能中斷,所以先生命我替他過來招待方殿侍長。」安嵐面帶微笑任他打量,「先生交代了,方殿侍長有任何事都可以同我說,不必有所顧忌。」   方殿侍長行了一禮,待安嵐坐下後,才道:「既如此,方某就直言了。」   安嵐點頭:「方殿侍長請說。」   方殿侍長看著安嵐,目光如炬:「今日,搖光殿的兩名殿侍,被天樞殿私自扣押了一天,不知安侍香可知道此事?」   安嵐想了想,又點頭:「確有此事。」   方殿侍長心裡有幾分意外,不想她這麼輕易就承認了,遂眯了眯眼:「不知何因扣押我搖光殿的人,又是誰下的令,而安侍香,是什麼時候知道此事的。」   「那兩人擅闖天樞殿,殿中侍從勸之不聽,我生怕他們擾了廣寒先生和方先生,便請人將他們待入小廳內稍作歇息,冷靜冷靜。」安嵐說到這,淡淡一笑,直視方殿侍長的眼睛,「不想這等小事卻驚動了方殿侍長,當時是我疏忽了,應當讓人去通知您一聲的。」   「他們擅闖天樞殿?」方殿侍長緩緩站起身,「安侍香此話,可有證據。」   「我親眼所見,自然便是證據。」安嵐未動身,神色亦如常,「方殿侍長回去可要好好管教管教手下,今日是大年三十,廣寒先生不願動幹戈,所以,此事便算了。」   方殿侍長看了她良久,忽的一聲冷笑:「小小年紀,倒是學會信口雌黃。」   安嵐淡淡道:「方殿侍長自然可以不信我的話,但是,廣寒先生和方先生在殿中商議要事,早有交代,不許任何人打擾,他們卻要擅闖,難不成,當天樞殿是自家地方了。」   「這是——」方殿侍長不與她辯解,沉默了片刻,忽然問,「白廣寒大香師的意思?」   安嵐卻沒有回答他這句話,而說另外一句:「有因必有果,若無他們擅闖在先,自然沒有被扣押在後,我雖年幼,卻也明白,世間萬事,都是這個道理,希望,方殿侍長也能明白。」   方殿侍長久久不說話,就那麼盯著安嵐看,他年輕時曾習過武,這些年雖因殿中事多,於武技上懈怠了許多,但是那身氣勢卻未減多少。即便是常跟在他身邊的那幾個殿侍,在他這樣的注視下,也都會表情僵硬,心裡發虛。   但眼前的姑娘,卻完全不被他影響,依舊是那麼平靜地看著他,與他對視,不落下風。   他第一次,真正重視起白廣寒選定的繼承人。   一個香奴出身的丫頭,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忽然被抬高到這樣的位置,又有大香師撐腰,面對他時,或許可以做到不露怯,但絕做不到這般平靜。不是每個人都可以若無其事地面對質問和威壓,同理,也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平靜地接受榮耀和恩寵。   方殿侍長的眼神裡多了幾分沉思,白廣寒大香師,是真打算不再隱忍下去了?   方殿侍長離開了,帶著自己的所察所感回到搖光殿,一五一十地報於方文建。方文建聽完後,沉吟許久,就修書一封,讓方殿侍長連夜送去方府,並命他定親自交到方老太爺手中。   看著方殿侍長出去後,方文建繼續陷入沉思。   關於白廣寒的秘密,他已經知道,非如此,他今日也不會在天樞殿留那麼長時間,目的就是想辨出,此人,究竟是白廣寒,還是景炎公子。卻不想,對方卻反過來利用這一點,丫鬟是方玉輝接回去的,並且一回方府就死了。如今死無對證,又被景府的人看到,方府將奸細安插進景府的嫌疑跑不掉,明日,方府定會面臨景公的質問。   這是個早準備好的陷阱,方府不能白白背上這個黑鍋,下面的戰爭一開始,定就會激出上面的矛盾。   ……   安嵐回到鳳翥殿,白廣寒又去了露臺那,她便也走過去,將廳內發生的一切都道了出來,然後小心問了一句:「先生,我說的,可有不妥之處?」   「說得極好。」白廣寒讓她到身邊來,「其實無需那般小心,直接回答就是我的意思亦可。」   安嵐道:「我擔心,萬一方大香師真的前來責問,怕是會讓先生為難。」   白廣寒替她輕輕順著頭髮,手指不時划過她的臉頰:「你以為,我會懼他嗎?」   安嵐一怔,忙搖頭:「不是……」   白廣寒垂眼看著她,手撫著她的頭髮,旁邊的燈燭映在他漆黑的眸子裡,似兩團跳動的火焰:「想替我分擔。」   ——————   不是2k了^^(未完待續) 第239章繾綣   安嵐覺得臉上有點燒,於是抿著唇,但並未低頭,就連看著他的眼神也未有閃躲,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清清楚楚寫著四個字——義無反顧。   在含苞待放的年華,遇見了最好的人,是不是,人生最美好的事?   她未開口,他亦沉默下去,只是撫在她長發上的手慢慢移至她臉上。   寒風卷著殿簷上的積雪呼嘯而過,殿簷下的風燈劇烈晃動,燭火將滅未滅,將他的臉映照得明暗不定。   良久後,他才緩緩開口:「白廣寒未滿十七,就已踏入大香師之境。」   她怔了怔,遂問:「公子……也是?」   他將手落在她肩膀上,抬起眼,看著燈火迷離的長香殿,表情有些模糊:「景炎麼,亦是未滿十七,當時倒是忘了確認,究竟是誰先誰後。」   安嵐微微張嘴,心裡一時感到震驚,一時又覺得這是理所當然之事。   白廣寒收回目光,垂下眼,看著她問,「你是不是快滿十五了?」   安嵐點頭:「過了年,就算是十五了。」   她不清楚自己的生日具體是哪天,只知道是在春天,上元節前後。   「快及笄了。」他嘴角微揚,笑容化了寒夜的冷寂,「我等著你……」   她又是一怔,心跳驟然加快。   「追上來。」他接著道,隨後輕嘆,「別讓我等太久了,一年時間,應當夠了吧。」   她愣愣地問:「什,什麼夠了?」   他淡淡道:「踏入大香師之境。」   「先生!」她腦袋有些發懵。怔忡地看著他,「要如何,才算是踏入大香師之境?」   白廣寒又抬手撫上她的臉,拇指輕輕摩挲她的臉頰:「以你之名,起一場香境。將我困住至少一日,你便可坐上我的位置。」   安嵐呆呆不能言,許久後,才有些惶恐地開口:「先生,我——」   「我很期待。」他看著她,聲音低沉。幽暗的眸子似藏著千言萬語,「期待你追上來。」   安嵐張著嘴,卻失了聲,那懷疑自己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他又道:「不過。要想獲得天樞殿上下的認可,日後坐穩這個位置,你還是要先成為香師才行。」   獲得長香殿認可的香師,自然是要通過長香殿的考試,此等考試,每年一次,由長香殿的大香師輪流主持,時間不定。這個。安嵐是清楚的,她亦知道,除去大香師外。長香殿最年輕的香師,是二十歲。   可是,先生卻要求她,一年時間內,不僅要通過香師的考試,還要踏入大香師之境!   雪花順著風飄入殿簷內。落到她一邊的臉頰上,讓她覺得。他的手心越發溫熱,似覆著一層火氣。就在她愣神的時候。他收回手,轉頭看向殿內:「該準備祈福了。」   每年新舊交替的時刻,長香殿的大香師都要在殿內祈福,直至新年的晨曦顯露。   因而,每年的大年三十,夜幕一降,直至正月初一的紅日到來的這段時間內,除非迫不得已,否則大香師都不會離開自己的香殿。   他忽然收回手,安嵐卻覺得,貼在自己那邊臉頰的火氣猶似還在。   白廣寒已轉身,往主殿走去,步子邁得不急不緩,卻顯得很是乾脆利落。安嵐回過神,趕緊跟上,外面已有十餘位殿侍和侍從及侍香人在候著了,待他們出來後,便都在後面跟著。   每個人都很安靜,穿過的一道又一道的門後,踏上主殿的臺階,便見李殿侍長已經在那候著了。   新年夜,大香師在香殿祈福的這段時間,殿侍長以及留在長香殿的殿侍和侍香人,都需在主殿這候著,隨時供差遣。   白廣寒進了主殿,安嵐從李殿侍長身旁經過時,看了他一眼,卻見他面上的表情依舊如常,讓人猜不出,他對今日的事情,知道多少,對以往的事情,又知道多少。   白廣寒沒有讓安嵐跟著入主殿內廳,安嵐遲疑了一會,便跪坐在外廳的蒲團上。   李殿侍長則並未入殿,依舊站在殿外,但也未離開,如似在守候著什麼般。   赤芍領著數位侍香人候在外廳,每隔一段時間就檢查一下茶水,只要涼了,就馬上換上熱的。除此外,還有香爐內的香,以及各個角落的炭盆等,都有人專門照看。   時間一點一點的流過,子時將至,這是幾乎是長香殿最為安靜,又最為認真的時候。誰都清楚,每年的這個時候,七位大香師都在做同樣的事情。   就在安嵐覺得兩腿有些麻的時候,子時的鐘聲傳了過來,隨後,遙遠的夜空也傳來陣陣煙火綻放的聲音,那是百姓在歡慶新春的到來。長香殿各處的香爐皆騰起白色的煙,帶著各種各樣的心願和*,團團往天上捲去,引動諸天神佛。   安嵐站起身,藍靛即上前扶住她,隨後又給她倒了杯熱茶。安嵐接過那杯茶,喝了一口後,就停下,往殿內看了一眼。藍靛會意,就轉身,又倒了一杯茶送到安嵐手中:「這是先生平日裡常喝的。」   安嵐點頭,便捧著那杯茶往殿內走去,只是剛走兩步,赤芍就道:「先生祈福的時候,不許任何人打擾。」   安嵐頓住,回頭看了赤芍一眼:「往年,先生一口水都未喝嗎?」   赤芍點頭:「是的。」   安嵐又往殿內看了看,遲疑了一會,還是端著那杯茶往裡走。   赤芍一怔,即道:「安侍香……」   藍靛卻攔在赤芍跟前,卻並不說什麼,只是面帶微笑地看著她。赤芍眉頭微蹙,看了看藍靛,又看了看一直往殿內走的安嵐,片刻後,她便退回遠處。往年,廣寒先生確實不許任何人進去打擾,剛剛,她已經提醒安嵐,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便不是她的責任了。   安嵐知道赤芍沒有說謊,因為剛剛先生就未讓她跟著進去,但是不知為何,她心裡總隱隱有幾分擔憂,非要進去看一眼不可。   只是,她未曾想到的是,今夜,想進來看白廣寒的人,可不止她一個。   ————————————   更正一下,之前寫白純是在七夕那天抱著兩個孩子離開,其實應該是上元節。   ps:那個,長香殿香師的考試,應該取個好聽的名字,但我想了半天腦袋都是一片空白,汗!比如,之前白廣寒挑選繼承人的那個考試,取名為「晉香會」。所以,這個大家有什麼好的想法沒,表藏著,都貢獻出來吧!(未完待續) 第240章病了   白廣寒祈福的地方很大很空曠,想要看這廳內那垂地的錦織廳簾全貌,必須得仰起臉才行,那樣的高度,令人無端生出渺小之感。廳內兩排的燭臺,落在最裡面的那對,足有一丈高,幾十盞油燈的火光,將那人影子散成數個。   偌大一個殿廳,就他一人獨立其中,那身影看起來卻並不讓人覺得渺小,唯顯得無比孤寂,甚至連溫度,都比外廳要冷上幾分。   安嵐未走過去,就不由自主停住腳步,看著他的背影,好一會,才低聲道:「先生。」   白廣寒沒有應聲,也未回頭。   安嵐等了一會,又喚了一聲,白廣寒卻依舊一動未動,背影依舊挺拔如松。   她詫異,忙快步走到他跟前,卻見他正閉著眼睛,她一愣,忙退開兩步。   她不知道大香師祈福時會做些什麼,香殿的書典裡未有記載,先生也未同她說過,因此。她看到這一幕,便以為先生現在應當是正在心裡祈福,所以不能出聲,她怕是真的打擾到先生了,心裡不免惴惴,猶豫著是不是要退出去。   正遲疑的時候,白廣寒睜開眼,看向她:「子時了?」   「是,剛剛鐘聲已響。」安嵐有些忐忑地看著他,「我給先生送茶進來。」   「嗯。」白廣寒抬手,安嵐心裡鬆了口氣,趕緊將手中的茶遞過去。   白廣寒接過茶的時候,兩人的手碰一起,安嵐一怔,不由就看了白廣寒一眼。   即便只是輕輕觸了一下。她卻還是感覺道,先生的手,很熱。   這裡明顯比外廳冷許多,她即便是端著熱茶,指尖都無比寒涼。為何,先生的手卻那麼熱?她忽的想起剛剛在鳳翥殿露臺那,先生最後在她臉上撫的那一下,手心也是無比發燙,只是當時她未有特別留意。   現在……她仔細看了一眼,便瞧出。白廣寒的臉色似乎不怎麼好。   他端起茶,只是輕輕抿了一口,僅是將唇稍稍沾溼了一點,便放下,遞迴給她。   「這茶不好嗎?」安嵐不解。伸手過去接時,特意又碰了一下他的手,果然很燙。在這樣的冬夜,連指尖都是這樣的溫度,及不正常。   「先放一邊。」他的聲音亦比往日多了幾分沙啞。   「先生可是病了?!」安嵐心裡一急,忙問了一句。   白廣寒看了她一眼,似在想什麼,片刻後。往前踏出半步,忽的握住她的手。   安嵐一驚,手裡的茶盞差點兒沒端穩。白廣寒另一手穩穩接過她手裡的茶盞,隨後低頭,溫熱的呼吸噴在她臉側:「是有些不舒服,但是,不能說出去,亦不能表露絲毫。」   此時他掌心的溫度高得嚇人。安嵐怔怔地點頭,心裡卻真的急了。趕緊道:「我這就去給先生找來清熱香丸,先生放心。我不會驚動任何人的。」   白廣寒「呵」地笑了一下,熱氣拂在她耳朵上,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緊了幾分:「不用,我不吃那些東西,你在這裡陪著我就行。」   安嵐忙解釋:「先生,那些清熱香丸都是我自己做的,因為安嬤嬤身體不好,所以我平日裡都會做一些放在身邊。」   白廣寒將手裡的茶盞遞迴她手中:「那個不管用。」   「那……」這個溫度,確實只吃清熱香丸起不了什麼作用,可是先生又不願讓人知道,安嵐擔憂地看著他,「就說是我病了,我讓藍靛去抓藥,一會我悄悄送進來。」   白廣寒卻看著她,輕輕道出兩字:「聽話。」   安嵐怔了怔,片刻後,垂下眼,握住他的手,感覺掌心傳來的熱度,低聲道:「先生覺得,還撐得住嗎。」   他又呵了口氣,她寒涼的手指令他覺得有幾分舒適,便將她的手包住:「這裡冷吧。」   安嵐搖頭,隨後忽的意識到,先生一直站著,忙往兩邊看了看,卻發現,這裡竟連一張椅子都沒有!   她又道:「我去將外廳那個蒲團拿進來,先生坐在歇一會。」   白廣寒卻拉著她的手,往前走去,那裡供著一個三人合抱大小的銅香爐,香爐下面用漢白玉砌了幾層臺階,正合適當個座椅。   「先生真覺得還行嗎?」安嵐先扶白廣寒坐下,然後跪坐在他跟前,滿臉擔憂地看著他。   白廣寒抬手在她腦門上輕輕摸了摸:「過來坐我身邊,這樣跪著,膝蓋又該疼了。」   安嵐聽話地移過去,也不知是心裡作用,還是他真的燒得厲害,在他身邊坐下後,便明顯覺得他身上熱氣傳來。   「是不是,剛剛在露臺上站得久了,傷了風?」   白廣寒輕輕搖頭,就在這會,一直安靜的外面忽然傳來吵雜聲。竟是有人要進來,但是被李殿侍長和赤芍等人攔住了,只是過來的人似乎不少,那聲音越來越大。   安嵐一驚,忙看了白廣寒一眼,然後就要站起身出去。   先生此時身體不適,是誰挑在這個時候過來?   只是不等她站起身,白廣寒卻又將她拉住,讓她坐回去,低聲道:「別急。」   「淨塵先生!」李殿侍長驚詫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進來。   安嵐又是一驚,再次看了白廣寒一眼,這個時候,淨塵大香師竟會離開自己的香殿!白廣寒神色淡淡,嘴角邊甚至噙著一絲笑,這個時候,他看起來,更像景炎公子。   「先生?」   「別急。」   他還是那句話,握著她的手也未鬆開。   李殿侍長之後,便是赤芍:「淨塵先生,廣寒先生在為香殿祈福,並且吩咐了,這個時候不許人進去打擾。」   「阿彌陀佛,小僧此刻過來,便是有要事非見廣寒先生不可。」   「淨塵先生能不能先說是何事?」   「這事只能對廣寒先生一人說,你們聽不得。」   「先生。」安嵐緊張地看著白廣寒,「他們,應當是攔不住淨塵大香師的。」   白廣寒滿含深意地道:「當然。」   「淨塵先生這個時候過來,是有什麼事?」安嵐看不懂白廣寒此時究竟是什麼態度,「先生見嗎?」   若是見的話,直接讓淨塵先生進來便行,若是不見,那穩穩坐在這,又是什麼意思?   「來看看我。」白廣寒淡淡道。   看看他?安嵐總覺得這話裡,似乎藏著別的意思,沉吟片刻,正要開口問,卻這會兒,淨塵已經越過李殿侍長和赤芍,直接往裡進來了。   他來得很快,但白廣寒的香境更快!(未完待續) 第241章擁抱   安嵐只覺溫度驟然下降,身上正打著哆嗦,緊接而至的風雪就讓她幾乎窒息。   他們,從天樞殿到了茫茫雪原!   白廣寒依舊握著她的手,輕輕一拉,就將她帶入懷裡,讓她背靠著他的胸膛,散開鬥篷包住她,然後問了一句:「你還認得出來,這是哪嗎?」   安嵐心裡微慌,這個懷抱那麼真實,她甚至能感覺得到他的心跳以及他滾燙的體溫,但是,他的聲音卻那麼平靜,平靜得理所當然。   安嵐悄悄握了握手心,片刻後,才從他的鬥篷裡抬起臉,看向這片雪原。   初看,只覺得陌生,可再看第二眼,遂發覺有些眼熟。   「這是……」安嵐詫異,隨後有些遲疑著道,「這是先生的朝聖香境?!」   「眼力不錯。」白廣寒在她頭頂低聲道,「是同一個地方,但這次卻不是朝聖香境。」   安嵐有些茫然:「同一個地方?」   「每位大香師都會開創一個適合自己的世界,從而創造出具有代表性的香境,並由此,香境得以無窮變化。這裡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葉,都能化成獨立的小香境,潛力有多大,這個世界就有多大。」   安嵐震驚得張著嘴,好一會後,才訥訥道:「先生現在的香境是……」   「廣寒香境。」他微微垂下臉,低沉的聲音靠近她的耳朵,「你好好看著,用心去感受我的感覺,學會從我手裡掌握這個香境。」   他說話時,呼出的氣息很燙。燙得她手心都出了汗。   她呆了好一會,才有些艱難地開口:「先生,先生不是說過,香境是獨創的嗎,我怎麼可能學得會……」   白廣寒道:「不是學會。這不是你的世界,你無法學會,只是讓你自我手中掌握這個香境。如我將手裡的權杖遞給你,你只要能接得住,對你日後的幫助都會很大。」   安嵐看著茫茫雪原,感受著背後滾熱的體溫。怔怔道:「先生,你……還好麼?」   白廣寒輕輕地呵了一聲,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覺得他似在笑,又似在嘆。聲音卻還是淡淡,只是說話的內容卻讓她心裡直發慌:「還撐得住,所以,你要在我無法力撐之前,學會掌握。他要找過來了,安嵐,大香師在香境內雖是可以隨心所欲,但是。如果困住的是個心志及其堅定之人,並且有強大的武藝傍身,再加上一些旁的幫助。那麼。即便此人不能順利破開香境,卻也可以在香境內傷到大香師,特別是如我現在此等情況,最容易被他所傷。」   安嵐慌忙轉頭,耳朵一下子從他唇上擦過,她卻沒有察覺。只顧著急地道:「先生說的,是淨塵大香師?難道淨塵大香師就是那個要對先生不利的人!」   白廣寒垂下眼。看著她,不慌不忙地道:「現在別想那麼多。仔細照我說的做。」   安嵐怔怔地看著他,片刻後,才意識到此時兩人離得有多近,她的臉頓時一熱,眼睛不禁從他臉上慢慢往下,目光滑過他的鼻子,嘴唇,下巴,脖子,再到胸膛,然後才轉回腦袋。   此時,她分不清,她身上那股熱意,是出自她自己,還是來自他。   這是他的世界,這裡的每一片雪花,沒一陣寒風,包括此時的這個懷抱,以及他身上的體溫,心跳,都是與他息息相關。他向她放開了自己的世界,將她捧到最重要的位置,就等她接過他手裡的權杖。   她有些心慌,又有些恐懼,但更多的還是擔心,擔心自己做不到!   他適時地在她耳邊道:「別想太多,不要急於否定自己,用心去感受,你做得到的。」   低沉的身影,平穩的心跳,撫平了她心裡陡然生出的不安和焦躁……   然而,就在這會,前方的風雪中卻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是在天樞殿內,忽然闖進了的淨塵,當時安嵐只看到他一個虛影,就直接到了這片雪原。   那個身影離得還很遠,在她眼裡,只是一個小黑點,但是,或許是因為她在試圖接過這場香境的原因,所以,她即便看不清,卻還是隱約能感覺得到那邊的情況。   風雪陡然加大,呼嘯的寒風如似野獸的嘶吼,卷著漫天雪花朝那人席捲而去。可是,如此恐怖的力量,對他卻未起多少作用,他的步子依舊很穩,穩而紮實,像一個千錘百鍊的武者。   是的,他是個武者,因為他拔刀了。   雪原裡出現一匹狼,狼的速度很快,他的速度也很快,他的刀則更快。   只見那道身影一跳,一劈,一斬,那一人一狼就分出了高下,隨後,狼咽氣,同鮮血一塊消失。但緊跟著,雪原中又有狼出現,擋在他前面,兩匹。   他殺掉那兩匹狼的速度比剛剛慢了一點,於是,他又前進了一段,接著,再次面對四匹狼,而四匹狼之後,是八匹狼……都被他一一斬殺!   安嵐看得心驚不已,同時她心裡明白,先生為何不一下子讓狼群擋在淨塵大香師面前,不是沒有那個能力,而是要讓她更好的去感覺這個循序漸進的過程,讓她儘快掌握這場香境。   恐怖的戰鬥力,竟連狼群也攔他不住,但是,最後一匹狼在他面前倒下時,他整個人卻忽的往雪地裡陷了進去。是雪坑,巨大的雪坑,那是大自然的吞噬力量,幾乎是眨眼睛,就將那個身影整個吞沒!   雪原又恢復了平靜,一陣寒風卷過,之前發生的一切全都消失。   安嵐微微緊張地道:「先生,他?」   「呵……」白廣寒卻是輕輕一笑,「特意過來的,沒這麼簡單。」   話才落,遂間前面的雪地忽然有了動靜,隨即,一個人影從雪裡衝了出來,同時帶出一股莫名的火氣。安嵐感覺到前面卷過去的風雪化了,被那股莫名的火氣化得無影無蹤,她心裡大驚。   白廣寒淡淡道:「別驚訝,他身上帶著護身符,這正好是讓你見識的機會。」   風雪被化了,化成了雪女,美麗的,靈動的,高貴的雪中仙子,帶著寒香,御風而來,纏住那個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人影。   那人似遲疑了一下,隨後,還是舉起手中的刀,面對如此美貌的女人,竟就一刀劈了出去。雪女輕靈的腰肢一扭,笑聲在雪原迴響,順著風,在他耳邊縈繞。他再次舉刀,還是劈了出去,但是,如同他剛剛殺狼時一樣,動作越來越慢。   只是,之前,即便他的動作一次比一次慢,但他刀下的狼卻是一匹接著一匹倒下。而現在,他的動作一次比一次慢,他刀下卻沒有倒下任何東西。雪女柔軟的身體,修長的胳膊,一次又一次地纏住他,不停地同他耳鬢廝磨。   那邊的感覺,清楚地傳了過來,安嵐覺得自己的臉整個都燒了起來,可是,這是最關鍵的時候,她的心不能亂。   那邊,安靜下去了,雪女留住了他的腳步。   雪原恢復了平靜,連風也變得溫柔多了,這是個好機會。安嵐儘量忽略自己止不住加快的心跳,卻還是覺得,她還是沒有辦法完全感知。先生的體溫一直未見下降,她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可是,她就是沒有辦法接過這個香境!   而她正打算開口求教時,前方突地起了變化,一股熱浪自那人身上爆發出來,雪女「啊」地叫了一聲,竟就直接消失了!   那熱浪是什麼?   安嵐心裡猛地一驚,直覺巨大的危險即將逼近,可是,那人馬上要過來了,先生的香境會撐不下去,可是,她還沒有完全感知這裡的一切!   「安嵐,想想你當初。」白廣寒沙啞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想想支撐你一路走過來的是什麼,想想你心裡渴望的東西?只要你想,只要你做得到,我都可以給你!」   她背後感知的體溫越來越高,熱浪推著那人快速逼近,雪原亦開始燃燒起來,恐怖的火舌往這邊蔓延。   那一瞬,白廣寒的聲音帶著她回到過去,讓她看清自己一直以來的野心和*。   她眼睛的緊張和焦急一下子褪去,眼神剎時清明,燃燒的雪原讓她想起那場涅槃香境。那個人影逼近了,她終於看清那張臉,是淨塵大香師,但是,她看著對方,輕輕開口,道了一句:「你不是淨塵先生。」   這句話,似帶著魔力,那人忽的就站住。   熱浪瞬間消失,雪原恢復原樣,那張淨塵大香師的臉也變成一張陌生的面孔。   她接過了廣寒香境,涅槃的力量無法作用在她身上,直接消失。   隨後,雪原也跟著消失,他們回到了天樞殿。   從她掌控白廣寒的香境,到香境消失,不到一息時間,她卻差點整個虛脫。   那龐大的,深不可測的力量,已經巨大的危險,令她出了香境後,都無法回過神。   天樞殿內,白廣寒已經站起身,並扶她站起來,讓她靠在他身上。   而他們前面,正跪著一個生面孔的男人。   「回去告訴你的主子,他的擔心是真的。」白廣寒看著那人平平淡淡地道了一句,然後將李殿侍長和赤芍赤箭等人叫進來,吩咐他們將此人抬出去。(未完待續) 第242章偎依   李殿侍長沒有多問一句,得了吩咐後,也未命人進來,而是親自上前拿住那人,赤箭看了兩眼,也很是識相的沒有多言,跟著李殿侍長一塊動手。赤芍是女子,這等粗活自然是幫不上什麼忙,因而遲疑著看著白廣寒,想問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她又明顯察覺到,此時廣寒先生不會解釋任何事情,於是,便詢問地看了安嵐一眼。   剛剛,進來的分明淨塵大香師,為何如今看到的卻是個陌生男人?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先生如此沉默,連安嵐臉色看起來都有些不好?   內廳寒意透骨,安嵐身上還是僵著,但已略略回過神,亦收到赤芍詢問的眼神,但此時她想出聲還有些困難。不過即便她能出聲,在沒有白廣寒的吩咐前,她也不會多說一個字。   那人並未昏迷,不僅沒有昏迷,看起來還很清醒,但是,似乎已失去反抗的能力。李殿侍長和赤箭很輕易就將他架起來,然後拖了出去。   李殿侍長在長香殿的時間足夠長,經歷過足夠多的事情,所以剛剛一進來,看到這等情況,便大約明白了怎麼回事。這是大香師們的隔空較量,此人不過是某位大香師的傀儡,雖不明白為何會挑今晚,並且還用了淨塵大香師當幌子,不過很顯然,這場較量,廣寒先生勝了。   既然廣寒先生勝,那麼天樞殿的一切照舊,大香師的吩咐,他自當照辦。   赤芍等不到安嵐的任何回應,李殿侍長和赤箭又已經出去了。她也只得跟著退出去。   直到廳外的動靜都安靜下來後,白廣寒才趔趄了一下,安嵐反應不及,即被他帶著一塊倒在冰冷的地磚上。幸得白廣寒在摔倒之前,用手撐了一下。故未發出聲響。而安嵐則因此時難以發聲,不然怕是會驚呼出來,勢必會驚動候在外面的人。   「先生!」不過因摔倒後大驚的關係,倒是令她的聲音一下子從喉嚨裡衝了出來,面上寫滿驚駭。   「無礙,只是有些乏力。休息片刻便好。」白廣寒說著便直接躺下,這可是寒冬臘月的晚上,廳內本來就冷,這地磚則是更加冰涼徹骨。   「先生,地上涼。不能睡在地上的。」安嵐急得臉都白了,爬過去含著鼻音道,「先生不願出去,就讓我去找床被子進來好不好……」   只是不等她把話說完,白廣寒又抓住她的手腕,並轉過臉看著她道:「我不冷,這樣很好。」   他手掌心的溫度,依舊高得嚇人。安嵐安靜下來,怔怔看著他。   片刻後,白廣寒將身上的大氅解開。然後讓她坐過來。   ……   「剛剛那個人,先生是不是已經知道是誰派過來的?」她坐過去了,並讓他枕在自己大腿上。孤寂的香殿內,這樣偎依的身影,令燭光都變得柔軟起來。   不想白廣寒卻道:「不知道。」   安嵐詫異:「那先生為何還要放他走?難道……是故意的?」   白廣寒淡淡道:「既然敢將人派過來,自當是不會讓我從中查到什麼。留著無用,不若放回去傳句話。」   安嵐想了一會。遲疑著問:「會是,淨塵大香師嗎?」   白廣寒沉默一會。才道:「不是他。」   如此肯定的回答,倒是讓安嵐怔一怔,白廣寒又接著道:「以後,你可以信任他。」   如此交代,安嵐即點頭:「是,安嵐明白。」   白廣寒微微轉頭,即便隔著厚厚裙子,她還是覺得大腿上的溫度有些燙。先生,究竟是怎麼了,她看著閉上眼睛的白廣寒,滿心擔憂。片刻後,她悄悄抬起手,想在他額頭上探一探溫度,然不等她將手落到他額上,她的手就已經被他握在掌中,而他依舊閉著眼睛,也未開口,只是將她的手拉過去,覆在他心口上。   她感覺到手上傳來平穩的心跳,她的心卻忽的一陣狂跳,先生,是什麼意思?   她想問,但是,開口時,問出的卻是另外一件事:「廣寒香境,難道是先生所創?」   白廣寒淡淡道:「真正的廣寒香已經再也看不到了,你所看到的廣寒香境,並非是當年豔驚天下的廣寒香,只是他們分不出其中不同。」   「當年的廣寒香,是什麼樣的?」   「白廣寒,是個溫柔的人,所以,他的香境總是帶著慈悲,我卻不是。若不是沒有必要,之前在香境內,就已經要了那人的性命。」   沒錯,當時她能感覺得出來,香境內滿滿的殺戮之意,但是,一直被他壓制著。   安嵐感受著手上傳來的心跳,看著枕在自己大腿上的男人,看著他無可挑剔的五官,沉默片刻,才低聲道:「公子,其實也是個溫柔的人。」   景炎睜開眼,看著她,好一會,忽有笑意自他唇邊蕩開:「是嗎。」   這樣的姿勢,那樣的笑容,足以驅散這廳內的寒意。   她面上發熱,卻還是認真地道:「是的。」   「呵……」他低低笑出聲,心裡莫名地柔軟起來,於是告誡的語氣也變得無比溫柔,「我不是,安嵐,你最好記住,我不是個溫柔的人。」   安嵐不知道這句話含有怎樣的深意,因此,沉默了一會,便問:「為什麼,他能讓雪原燃燒?那不是武藝,是大香師的能力,可是他並不是大香師。」   「他是傀儡。」景炎有些懶懶地開口,「被大香師以香境洗去意識的傀儡,本身武藝高強,身上又帶有大香師的護身符,入了我的香境後,在特定的情況下,他的武藝和護身符都可以在香境內起到一定的作用。」   「傀儡?!」安嵐心裡莫名發寒,「是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成為大香師的傀儡?」   「害怕嗎?」景炎又笑了笑,「不用怕,傀儡的要求很高,而且要培養一個有用的傀儡,最少要七八年時間,長的甚至要十年以上,並且傀儡隨時有可能失去控制,大香師也將會被反噬。這種事,在明面上是被禁止的,也歷來為許多大香師所厭惡,成不了氣候,若不是為了試探我,他也不會用這種手段。」   安嵐怔忡了好一會,才又問:「如果,今晚真是那位大香師親自前來,先生能勝得過他嗎?」   「生死較量,從來就沒有絕對的事情。」景炎說著就坐起身,轉過臉,看著她道,「隱忍了七年,讓他越來越惜命,所以沒有十足的把握,他是不會輕易露面。」   那張臉忽然離她很近,那雙深幽的眸子裡似藏著一團黑色的火焰,安嵐不覺往後一退,訥訥道:「公子,好了?」   「嗯……」見她忽然後退,他不禁一笑,「謝謝你。」(未完待續) 第243章無解   這個大年三十,註定是個不平常的夜晚,一直以來,天樞殿不知被多少雙眼睛暗中盯著,故「淨塵大香師」忽然到訪一事,也在他進去沒多久,這個消息就被送到各個香殿。再過一會,李殿侍長和赤箭將一個陌生男人從天樞殿內拖出來,並直接送離長香殿的事,也隨之被傳了出去。   方文建走出殿外,看著夜色下的焚香爐正騰升起五色香菸,迷離的煙雲順著風時而向西時而向動,時而撲面而來,時而又仰身遠退。   方殿侍長走過來,低聲道:「先生?」   景府的內奸剛被揭出同方家有關,兩邊正為此弄得有些僵硬的時候,天樞殿這邊馬上就出了此等意外。大香師的傀儡夜襲白廣寒,這事明日若傳出去,方家定會成眾矢之的!   就算天樞殿沒有證據指認那傀儡同搖光殿有關,但旁人只要一聯想前後發生的事情,搖光殿想要置身事外,就很難了。特別是傀儡之事,不僅多數大香師排斥,就是那些貴人,但凡有些了解的,也是厭惡之極。   絕不能讓事情這麼發展下去。   「白廣寒故意留下那傀儡的性命,是想逼我動手,還是,想查出是誰派過去的?」方文建低聲道,隨後又搖了搖頭。   方殿侍長候在一旁沒有插嘴,他在等方文建下決定,他知道這個決定不好下。   他們不清楚白廣寒放了那個傀儡的真正目的,但卻很明白,這是搖光殿可以攪渾這潭水的機會,若要不想旁人將那個傀儡同瑤光殿和方家聯繫上。就必須讓別的香殿同那傀儡扯上關係,唯有如此,才能轉移大家的注意力,混淆視聽。   可是,如果真這麼做了。很可能是就中了白廣寒的圈套。但是,不這麼做的話,接下來搖光殿就將面對一波又一波的壓力,並且天樞殿和景府有了這樣的理由後,更不會善罷甘休。   一次又一次地被人這麼算計,方文建此時的心情絕對跟好差了十萬八千裡。因此即便方殿侍長再怎麼著急,也不敢催他一句。   幸好,方文建到底是將這口氣生生咽了下去,寒著臉仔細吩咐了李殿侍長几句,李殿侍長不住點頭。然後就悄悄退了出去。   於此同時,長安城那座戲園子裡,即便是大年夜也不見關門,並且今晚的客人也不少,不過多是些長年在外,因各種各樣的事情不得回家的商人。為此,戲園子還特意建了幾個雅致的庭院,用來專門招待出手大方的客人。   外面香軟的唱腔若隱若現地傳了進來。伴著屋內剛剛點上的香,紅塵的浮華顯得愈加濃鬱,若是在叫上幾個妖嬈美麗的妓子過來。便足以令人在此醉生夢死。   這屋內有兩個男人,一位正當好年華,一位則略年長些,但都是風姿過人,只是他們此時,似乎都沒有這等心思。   年長些的那位是這戲園子的常客。姓常,據說家裡排行老九。所以朋友都稱他常九。常九瞧著像個讀書人,但卻沒有書生的腐氣。倒是有股儒雅之氣,並且出手大方,平日裡無論待誰,即便是最普通的戲子都不失禮數,因此很是得人心。在這三教九流的地方,他即便從未道明自己的出身來路,甚至連名字是真是假,都沒人清楚,但即便如此,他卻還結上幾位生死之交,更有不少人願意供他差遣。   常九手裡把玩著一塊碧璽,似很閒的樣子:「既然是天樞殿給扔出來的,你也不必去接人了。」   他是對屋內那位藍衣男子說話,對方正觀看掛在牆上的一副山水圖,聽了這話,便轉過身:「你是擔心,白廣寒會派人暗中盯著?」   常九搖頭:「他知道那是徒勞,所以定不會那麼做。」   藍衣男子道:「我若不讓人去接應,方文建多半會動手,卻不知他會想拉誰下水?」   「比起這個,天樞殿裡的那位,究竟中沒中涅槃,更重要。」常九將碧璽換到另一隻手,「當年無論他們兄弟倆死的是哪一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當年入你那場涅槃香境的人究竟是誰?」   藍衣男子沉默了一會,才道:「傀儡被他們拖出來的時候,毫無反抗能力,證明他確實在白廣寒的香境內引燃了涅槃。」   「以你所說,中了涅槃後,即便全力壓制埋在體內的火種,一年當中,也必將有一日是最為虛弱的。七年來,每到香殿祈福日,白廣寒都不讓任何人進去打擾。你懷疑了七年,終於在確認葉蓁是死於香境,白廣寒亦有替身後,才於今夜下定決心再次試探天樞殿的那人,究竟有沒有中涅槃。那麼,你現在的結論如何?」   藍衣男子道:「如果他沒有中涅槃香境,傀儡在他的香境內便不可能引燃涅槃。」   常九接著他的話:「在他最虛弱的時候引燃涅槃,足以取他性命,但為何,他現在依舊安然無恙,不僅如此,還被他反將了一軍。」   藍衣男子亦是面露不解,在屋內來回走了幾步,然後搖頭:「此事我也想不明白。」   常九忽然笑了,一邊把玩著手裡的碧璽,一邊道:「我不懂香境,不過,我或許能猜出原因。」   藍衣男子站住,詢問地看向他。   「關鍵在那丫頭。」   「安嵐?」   「七年來,這一晚從不讓任何人近身,卻獨獨讓她進去了,你不覺得奇怪。」   藍衣男子微微蹙眉,涅槃香境是他所創,他清楚其中的關鍵之點,但是,他卻覺得不可能,他很清楚白廣寒的本事,所以他不相信那小姑娘現在會有那樣的能力。   常九見他陷入沉思,便適時地道:「不可常理的解釋,往往是最合理的。」   藍衣男子還是輕輕搖頭,但,終究沒有出聲否認。   常九不再與他糾結此事,掂了掂手裡的碧璽,問了另外一事:「你說涅槃無解,那麼,現在在天樞殿的那個人,這七年他是怎麼活下來的?」   「涅槃無解,是因為唯用大香師的命去換,才有一線希望,也只是一線希望罷了。」藍衣男子看著常九道,「景府兩兄弟都有大香師之才,是其中一位,以性命去換現在這位苟活至今。」(未完待續) 第244章起亂   戲臺上,各色角兒門輪番上場,花旦圓潤的腔調將人世間的悲歡離合演繹得波瀾起伏,聲音如痴如醉。許多客人都忍不住推開門出去,唯常九這邊依舊沒有任何動靜,他似乎更喜歡待著屋子裡,安安靜靜地聽著外面隱隱約約穿過來的熱鬧。   藍衣男子算了算時間,差不多該離開了,卻也未作別便直接轉身。   常九也未留他,只是摩挲這手裡的碧璽,輕輕緩緩地道了一句:「演戲的人與戲無關,看戲的人卻都身處戲中。」   藍衣男子忽然回頭,道了一句:「如果那丫頭真是關鍵,那麼,就需要對她動手了。」   常九摩挲著手裡的碧璽,提醒他一句:「眼下,崔文君比你還關注她。」   藍衣男子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推開門出去了。   ……   天將亮的時候,同樣是一夜未眠的謝雲從殿中出來,往天樞殿的方向看去,片刻後,又看向搖光殿。昨晚天樞殿發生了什麼事,他知道的不比方文建少,包括安嵐將景府那丫鬟送回方家的事,他也清楚,唯有白廣寒的心思,他無法探清。   謝雲走出開陽殿的時候,百裡翎也自天璣殿內出來,同樣是往天樞殿的方向看去,妖嬈的眉眼因一夜未眠而略顯疲憊,目中亦露出幾分可惜,昨晚的天樞殿不知有多少精彩的畫面,他竟是錯過了!   崔文君因懼冷,沒有去殿外,而是裹著厚厚的毛毯靠在軟榻上,闔著眼問:「可有什麼動靜?」   「尚無」言嬤嬤說著就低聲勸道。「已一夜未眠,先生還是去歇一會吧,天馬上就亮了。」   崔文君沉默了一會,忽然問:「白廣寒,是真的將那丫頭當成繼承人了?」   言嬤嬤一怔:「若不是當成繼承人。廣寒先生怎麼會費如此心思,還百般袒護。」   「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崔文君睜開眼,眼睛卻沒有焦距,「我的感覺,從不會出錯。」   言嬤嬤遲疑了一會。才道:「先生,是太關心安侍香了。」   崔文君的眼睛恢復焦距,卻只是看著地面:「我還覺得,我很快就能弄清楚她的身份了,很快!」   言嬤嬤心裡一跳。無論結果如何,這都意味著,天樞殿和玉衡殿也將出現巨大的矛盾。而且,如今丹陽郡主已入玉衡殿,如果安嵐最終確定不是崔先生的孩子,起碼玉衡殿不會亂,但若真是崔先生的孩子,那丹陽郡主該何去何從?清耀夫人又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丹陽郡主偏居一隅!   崔先生。可是從來不會低頭的人啊。   「這一晚怎麼這麼漫長。」崔文君看著旁邊燃燒燭火,有些乏力地道,「去請安婆婆過來。陪我說說話。」   言嬤嬤應聲出去吩咐候在外面的侍女,安婆婆入玉衡殿也有一段時間了,但一直沒有什么正經差事,只是偶爾崔文君會叫她過來,聊上幾句。   言嬤嬤心裡清楚,安婆婆是崔文君留著對付安嵐的。而安婆婆,心裡想必也是明白的。   璇璣殿這邊。金雀正在柳璇璣寢殿門口打著呵欠,大年三十這晚是她當差。不然她即便不能去天樞殿找安嵐,也指定會去玉衡殿找安婆婆。不過,也是因為她當差的關係,所以她發現昨晚子時剛過不久,柳璇璣就離開璇璣殿了,就剛剛才回來,並且一回來就往床上一倒,睡得跟死了一樣,並且睡之前還不忘吩咐她在外面候著隨時供差遣。   這個晚上,長香殿七殿大香師,怕是就數淨塵過得最平靜了,這一晚,他幾乎是在認認真真為香境祈福中渡過的。他不是不知道昨晚天樞殿發生了什麼事情,只是知道的時候,事情已經發生了,並且幸好沒出什麼事,而他也相信,目前白廣寒有能力處理,因而他該做什麼便繼續做什麼。   出家人,最是講究心境平和,他雖然不是真正的出家人,但他向來把自己當做出家人。   ……   天亮了,新春的第一縷陽光灑向長香殿的時候,也將一個令人詫異的消息傳來進來。   昨晚,夜襲天樞殿的傀儡人,今早被發現,死在謝府裡!   天才灰濛濛亮的時候,方殿侍長就回了搖光殿,尋到方文建這,低聲道:「沒有人發現,不過埋在謝府裡的那幾個人,不得不先撤退了。」   方文建問:「老太爺那邊如何?」   方殿侍長道:「景公逼得緊,方家的好些生意和莊子,都跟景府的買賣掛鈎,動一下,牽扯的是好幾百人的利益,而且身份高貴者不少,因佔著理,景公不怕鬧大。老太爺已經命人將跟那丫鬟有往來的人全都找出來,由此謝家也沾上關係了。」   方文建這才點點頭,又問:「子明如何了?」   方殿侍長輕輕一嘆:「四少爺心情極不好,據說連年夜飯都沒有用,將自己一個人關在房間裡。隨後又去老太爺那請罪,本來還要回香殿這邊給先生請罪的,被勸下來了,如今,四少爺是恨及了安侍香。」   方文建淡淡道:「讓他摔個跟頭也好,免得日後又被人利用,讓他在府裡好好反省,不用急著回香殿了。」   方殿侍長心裡一驚,這懲罰可謂是極重了,只差一步,就是永絕了方玉輝進入搖光殿。他有心想為方玉輝求情,只是因太清楚方文建的性情,因而猶豫了好一會,終是沒能開這個口。   而方玉輝知道方文建對自己的懲罰後,亦是一句也不為自己辯解,就默默受了,卻同時,安嵐這兩字被徹底烙在他心裡,此生,不除不快。   昨天,方家因司畫的死而大亂,今天,謝家則因傀儡人的死而震驚。   謝雲收到消息時,緊擰著眉頭走出廳外,好一會才道:「方文建,還真是會選!」   「先生的意思是,是方家的人做的!」謝藍河吃了一驚,昨晚他回謝府看藍七娘,天亮之前忽然發生那事,謝老太爺便讓他馬上回長香殿告訴謝雲此事。   謝雲收回目光,淡淡道:「方家被景公和白廣寒盯住了,為了攪亂這趟水,肯定是要將別人拉進去的。」   謝藍河怔了怔,才問:「那現在,應該怎麼辦?」   「這,就要看白廣寒的意思了。」謝雲再次將目光投往天樞殿的方向。(未完待續) 第245章聯手   安嵐一直同白廣寒在一起,消息傳到白廣寒這的時候,她自然也就知道了。雖詫異,但也沒有過多的表示,此時她更關心的還是白廣寒。他雖是能站起來了,臉色卻依舊不怎麼好,讓她無論如何也放不下心。   「先生,天亮了,祈福的時間已過,離新年祭典還有些時候,先生先去偏殿休息一會吧。」   「你不想問別的?」白廣寒垂下眼看她,一夜過去了,他目中堆積起來的霜色褪去大半,只是那眉眼看起來卻反多了幾分凌厲,好似將出鞘的刀劍,寒光未出,冷意已至。只是,他看她的目光裡,又總帶著幾分淺淺淡淡的溫柔,安嵐回視他,那樣強大的人,分明是溫柔的,卻又似利刃一般,如此矛盾,他是白廣寒,卻又不是白廣寒。   她想起他身上那駭人的溫度,想起他給予她的溫暖和幫助,莫名地就抬起手,卻將要觸到他的臉時,忽然回過神,動作隨即僵住,她,在幹什麼?!   白廣寒目中的詫異一閃而過,看了一眼她的手,在她收回時握住:「再過一會,你去一趟開陽殿。」   他掌心的溫度依舊很高,雖不比昨晚,卻還是極不正常。   她大詫:「先生,你還沒——」   「再過一會便完全好了。」他握著她冰涼的手,說著便拿出一個小香囊放在她掌心裡,「去找謝藍河,不必多說什麼,但是要在他那帶上一刻鐘。」   「為什……」安嵐一怔,只是話還沒問完,就意識到了什麼。即試探地問,「難道先生是想同謝大香師聯手?」   白廣寒輕輕一握,隨即就放開她的手:「去吧。」   安嵐遲疑道:「謝先生,也是站在先生這邊的?」   白廣寒卻搖頭:「我並未這麼說。」   「那先生的意思是?」安嵐頓了頓,又道。「是要激怒方大香師?」   景府的內奸被查出是方家的人,夜襲白廣寒的傀儡人又被發現死在謝家,眼下,不管背後藏著什麼樣的事實,卻都無法讓人忽略方家和謝家對景府和天樞殿的敵意。在這等情況下,先生卻只讓她去開陽殿坐一會。如此態度,明顯是偏向了謝家,若是謝雲大香師能接下這個臺階,那麼,天樞殿完全可以配合謝家。洗去開陽點同傀儡人的干係。如此區別對待,方文建大香師怕是難以平心視之。   白廣寒淡淡道:「否則就要讓他混淆過去了。」   安嵐不由壓低聲音:「先生知道,那傀儡人是怎麼進謝府的?」   「無論是誰都一樣。」白廣寒說著就往殿外走起,「最後只能指向一個人。」   安嵐吃驚:「還是方大香師!?」   天邊已泛出魚肚白,但因寒霧濃重,天越亮,視線反而越加受阻,他們出去的時候。發現只能看得清兩丈內的景物。   「去待一刻鐘就回來,祭典馬上就開始了。」白廣寒看著前面的濃霧,緩緩交代。「你也一夜未合眼,祭典過後就去歇著吧,明天帶你回景府。」   安嵐本已經下臺階了,聞言便又轉頭。   白廣寒看著她道:「去陪景公吃頓飯。」   「是。」安嵐應下,然後走進濃霧中,藍靛不知從何處出來。消無聲息地跟上。   ……   謝雲一聽安嵐過來了,只說了兩句話。一是見他,而是找謝藍河。   謝藍河心裡微驚。轉頭詢問地看向謝雲,安嵐此行過來,應當是白廣寒大香師的意思,只是不知具體是何意。論私心,他是想見安嵐的,但眼下這等情況,他卻不好做主。   謝雲只沉吟片刻,就命人將安嵐請進來。   ……   一刻鐘後,謝藍河送安嵐出去時,認真道了一句:「雖說不應該勸你遠離這些事,畢竟關係到廣寒先生,你怕是也不能置之事外,我卻還希望你能避開就儘量避開,無論如何,都要多加小心。」   安嵐先是詫異,隨後心頭微暖,便點點頭:「你也是。」   她說完,就轉身,卻剛走兩步,謝藍河又叫了她一聲:「安嵐!」   安嵐回頭,謝藍河看著薄霧中的女子,沉默片刻,才道:「我們,不會有敵對的那一天,是嗎?」   安嵐靜靜看了他許久都沒說話。   她不回答,他卻明白她的意思,琉璃般的眸子露出幾分憂鬱:「這本不關你我的事。」   安嵐道:「我不想看到別人傷害先生。」   謝藍河轉頭看著開陽殿高飛的簷角,想起謝雲這段日子對他的悉心教導,他其實已經認同了這位先生,並由衷地折服以及心生崇拜。謝雲,同他以前認識的謝家人完全不一樣,他已不是不諳世事的少年,知道這件事背後藏著怎樣的兇險,這件事關係到他在意的先生,也關係到他在意的朋友,於是又問一句:「廣寒先生真的相信我們嗎?」   安嵐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想了想,才道:「廣寒先生心裡應當都明白。」   ……   白廣寒派安嵐去開陽殿面見謝雲,並在裡頭待了一刻多鐘,隨後謝雲又讓謝藍河送安嵐出來,兩人還在殿門口說了好一會兒的話。   這件事不出一個時辰,就被傳到各個香殿,緊接著,謝雲又命謝藍河馬上下山去,並給他派了四個侍香人,同時還請了兩名經驗豐富的刑院院侍從跟從,更令人驚訝的是,天樞殿的方殿侍長也跟著一塊下山去。   方殿侍長收到這個消息時,正好搖光殿的祭典開始,方殿侍長不敢拖延,在方文建上香祭神時,還是走過去將此事低聲道了出來。方文建面上的表情沉了幾分,但手裡的動作並未有絲毫停頓,接著還將那篇冗長的祭文一字不差地念完了,而做完這一切,已是日上中天。   「白廣寒,是真的懷疑,還是故意逼迫?試探?」方文建走出主殿,「備車。」   方殿侍長小心問:「先生是要去哪?」   「回方家。」方文建冷聲道,「我倒要看看,白廣寒和謝雲聯手,能翻出什麼花樣。」(未完待續) 第246章服侍   白廣寒祭典穿的衣服,一月前就已準備好,天將亮,赤芍就領著四名侍女捧著熨燙平整的衣冠送入鳳翥殿,鄭重地掛在衣架上,然後安靜地候在一旁。這些衣冠,是她從頭到尾盯著完工的,每年的這一天,也都是她為白廣寒大香師換上這身衣服。   自她在眾多侍香人中被選中入鳳翥殿起,年年如此,事事親躬,不曾出過丁點差錯。   晨曦微露,濃霧漸散,赤芍抬起眼,看向殿門,她知道,白廣寒大香師要過來了。她全心全意侍奉的人,神秘,冷漠,自律,守時,不近女色,亦無任何嗜好,未曾親近過誰,也甚少過問殿中之事,但,卻沒有誰敢在差事上有絲毫懈怠。   而她,比任何人都認真仔細謹慎,但是,當她看到跟在白廣寒身後,一塊走進來的那個身影時,她面上的神色,僵了足有數息時間。   安嵐!   今非昔比,赤芍垂下眼,行禮時,手指微顫了顫。   她竟忘了,安嵐既然被定為白廣寒的傳人,那麼,她目前所做的這些事,就將會被一件一件地接過去。   更何況,她很早就看出,那姑娘藏在眼裡的野望,以及,對廣寒先生的佔有欲。   安嵐上前,替白廣寒解開披風時,赤芍垂下臉,往後退了一步,然後伸出手,接過安嵐遞過來的披風,再遞給旁邊的侍女。在天樞殿眾多侍香人當中,赤芍不是最聰明伶俐的,也不是最懂得看人眼色,但她卻是最得白廣寒看重的。其原因。是她一直謹守本分,從不濫用手裡的權力,也從不曾越過雷池一步。   有些人,自律,護住了自身的同時。卻也違逆了心意。   安嵐是第一次做這等事,但有赤芍在旁,故順序未有亂,雖慢了些,卻不曾有絲毫差錯。於是,她們兩人在這件差事上的交接。進行的無聲無息,平穩順利,水到渠成。   赤芍領著幾位侍女捧著白廣寒換下的衣服退出去後,安嵐又抬手將白廣寒發冠上垂下來的穗子擺好位置,然後手指沿著他的衣襟輕輕順了一圈。這是將他的衣服撫平的動作,最後,她的手在他腰上停住,像似要握著什麼般,一會後才放下。   這麼多年,身在這個位置,沒有人敢對他做出如此親密的動作,因為他不允許。   她敢。自然是因為他允許,她初時亦有怯意,然試探之後。便知他的允諾皆是真,他說,會盡所能地滿足她。   「先生,穿這樣真好看。」她抬起眼,看著他道,「我知道每年正月初一。香殿都有祭典,以前一直就想上來看看。卻不曾有過機會。」   他垂下眼看著她:「明年,由你來祭神。」   清冷的聲音。語氣卻是極其溫緩,說出來的話也不似玩笑。   安嵐沒有拒絕,也沒有應下,亦不問他這話是真是假,反是問了另外一事:「當年,中涅槃香境的人,是先生您是嗎?」   剛剛為他戴冠時,她便發覺,他額上的溫度似乎還有些高,她不知是她手過於冰冷的關係,還是她的擔憂是真的。   白廣寒未回答,沉默,便是默認了。   那麼,真正的廣寒先生是怎麼死的?   這話,她在心裡過了一遍後,看著那雙深幽的眼睛,終是沒能問出口。他心裡藏著殺戮之意,又隱忍七年,背負起另一人的一切,替對方活著,答案,她多少能猜出些許。   於是,她又問:「昨晚那樣的情況,是年年都如此嗎?」   白廣寒轉頭,看著外面的天色,淡淡道:「差不多。」   最初兩年,時間很短,僅一個時辰,隨後時間一年比一年增多,昨日,幾乎整整一個晚上,直至現在,還未完全熄滅。   他轉頭,便是不願再說此時,但她還是忍不住問:「能治好嗎?」   他未責怪,卻也未多做解釋,道了一句到時辰了,便轉身出去。   新春祭典是香殿的大事,繁榮縟節看得眼花繚亂,安嵐一邊注意白廣寒的神色,一邊用心記住祭典的每一個細節。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做到這一心二用,幸好也未覺得有多少困難,許是因為,一直以來心裡的渴求都在此,所以自然而然地,她便都收入囊中。   日上中天后,白廣寒才回了鳳翥殿,但香殿的祭典並未結束,只是餘下的事,不需要他在場了。   安嵐已準備好清熱的湯水,待他進來後,馬上就端給他,並低聲道:「方大香師離開搖光殿了,想必是回方家。」   「嗯。」他接過她手裡的碗,喝了大半,就讓候在殿內的人都退出去。   「先生已經知道了?」安嵐看他神色,心裡詫異,他一直就在祭神臺上,是如何知道消息的?   「陪我坐一會,便去歇著吧。」他看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抬手,手指在那裡輕輕一撫,「此事之後,方玉輝定會對你心存敵意,你可有信心贏過他?」   安嵐搖頭:「我不懼他。」   以前或許會怕,但如今……如果方大香師真是害先生的那個人,她則更不可能會懼方家的人。   「據說師傅收徒時,總要送點兒見面禮。」白廣寒笑了笑,「總想著要送你什麼,方家這事給了我個提醒,有件事,倒是適合送給你。」   安嵐一怔,隨後道:「先生給我的,已經夠多了。」   白廣寒看著她搖頭:「別這麼容易就滿足。」   安嵐替他脫下披風,頓了頓,便問:「是什麼事?」   「明天回景府再告訴你,去休息吧。」他說著就自己脫下層層繁複的衣裳,露出霜雪一樣的中衣,衣服下面,是精壯修長的身體。   他回頭,見她還站在那,微微挑眉:「要在我這休息?」   她面上暮地一熱,不及回答,他又道:「也好,去西屋吧。」   ……   一夜未合眼,並自他手裡接過香境,天亮後又陪他參與了香殿的祭典,精神耗損之巨大可想而知,虧她能撐得住。待她入睡後,白廣寒來到西屋,原是打算只看一眼就走的,可最後卻在這屋裡停留了半個多時辰。   次日,說好是他帶她回景府,但是白廣寒卻依舊留在天樞殿,也未讓她進殿作別。   安嵐心裡納悶,一個人出了天樞殿,才看到,來接她的人,是景炎公子。(未完待續) 第247章貼心   看到景炎時,安嵐有片刻的恍惚,之前有所懷疑的時候,那隱隱約約的熟悉感總是揮之不去。而今,她心裡知道了,他們之間的差別在她眼裡卻愈加凸顯,那點熟悉的感覺,反而變得模糊了。   廣寒先生的孤高以及清冷,景炎公子的親和及肆意,都是完全不一樣,唯一一樣的地方,便是那份隱忍的心。   安嵐微微有些悵然,無論他扮演哪個角色,都是必須要壓制一方的情緒,如此,幾乎等同於他一直是缺失的。   「沒休息好?」隨他上了馬車後,她的下巴即被他抬起,仔細打量。那動作極其自然,是景炎公子才有的風流,若是廣寒先生,即便在動作上和她有親暱些的接觸,也不會似景炎公子這般主動,甚至是肆意。廣寒先生,一直是克制的,自律的。   「休息得很好,公子……」安嵐回神後,也打量著他,「公子可休息好了?」   景炎拇指在她下巴處輕輕劃了一下,然後放開,眉眼含笑:「還不錯。」   他話才落,安嵐便伸出手,輕輕握住他的手掌,他微微挑眉,並未阻止她的動作。她將他的手掌攤開,掌心對著他的掌心仔細感覺了一會。他的手掌幾乎是她的兩倍,寬厚,乾燥,有薄繭,掌心溫熱,是最讓人舒服的溫度。   是真的好了,她放下心,便要收回手,他卻握住。   他握住,卻也不說話,只是翻過她的手,看著她掌心的紋路。然後用拇指在她掌心處輕輕摩挲。   這動作親暱得讓人臉紅,還有點兒癢,她不由握了一下手掌。   他低笑一聲:「丫頭,你的手生得好,掌紋也生得好。」   安嵐又鬆開手掌:「公子還會看手相?」   他又在她掌心處輕輕摩挲了兩下。少女的手觸感極好:「別人的不會看,但你的,卻能窺其一二。」   安嵐抬起眼,卻見他面上的表情並不使此時的動作那麼隨意輕佻,凌厲的眉眼既含著風流,也帶著難察的認真:「生命線很長。很清晰,說明你以後會過得很好。」   安嵐垂下眼笑了:「這個我信。」   景炎抬眼,她亦跟著抬眼,看著他道:「自遇上公子,我就開始過得很好。」   看著那張直勾勾盯著自己的漂亮臉蛋兒。景炎低笑出聲,放開她的手:「小狐狸,你知不知道,你看著白廣寒時,是什麼樣的眼神。」   安嵐一怔,面上莫名的有些發熱起來,忐忑道:「什麼?」   他卻不說了,只是看著她。認真,又帶著幾分專注,漆黑的眸子似深潭。足以吸住人的魂魄。   這樣的表情,倒是像廣寒先生,安嵐不禁垂下眼,低聲問:「我看先生時跟看公子的眼神不一樣嗎?」   「不一樣。」景炎亦是低低開口,「有時也一樣,比如現在。」   她抬起眼。依舊忐忑:「這樣……是不是對公子和先生不好?」   景炎微微勾起嘴角,這樣的容顏。只要是細微的表情,都足夠令人心跳加快:「對我倒沒什麼不好。只是……」   「只是什麼?」見他才說了一半就又停下了,安嵐便追問。   「只是——」他抬手在她臉蛋上輕輕捏了捏,「怕你會真的弄糊塗了。」   安嵐愣了愣才搖頭道:「不會。」   她說得如此肯定,他微微揚眉:「不會?為什麼?」   她會察覺,說到底,還是因為他給了她能察覺的機會,否則,這些年他如何騙得過那麼多人。   「看到先生,會想起公子,看到公子,亦會想起先生。」安嵐一時間不知該如何表達,便比劃了個手勢,「就好似,就好似公子將自己分成了兩半,所以,先生身上缺了公子這一份,公子身上,也缺了先生那一份,這種感覺,叫人……叫人有點難過呢。」   她說到後面,聲音低了下去,面上有點熱熱的,其實,本是想說「心疼」的,只是這個詞,她不好意思在他面前說出口,便用了「難過」。   景炎這會兒是真的沉默了,因為詫異,或者說,被驚住了,忽有柔情自心裡生起,似流水一樣,切不斷。但片刻後,他卻是輕輕一嘆,那是從心裡發出的嘆息,及輕及輕,不願被她聽到,甚至是不願讓自己聽到。   隨後,他又在心裡自嘲,景公的擔憂,果真沒錯。這孩子,待他一片赤誠,又如此聰慧,幾乎是應他的需求而來,所以,定會讓他心疼的。   直到下了馬車後,安嵐才想起要問方家的事,只是這會兒已經進景府了。景公雖沒有女兒,但兄弟姐們不少,再加上旁系,就更是壯觀了。今日是正月初二,正好是回娘家的日子,所以景府非常熱鬧,熱鬧道她根本沒有機會同景炎單獨說話。   「安嵐姑娘請隨我來。」景炎同親戚們寒暄招呼的時候,一個約四十上下,風韻猶存的女人走到她身邊,笑著道,「我是燻娘,安嵐姑娘也可以隨公子稱我八姨姨。」   景公的八姨娘她知道,是專門在景公身邊照顧的人,據說性情溫和,處事妥帖,甚得景公喜愛。   「八姨娘。」安嵐行禮。   八姨娘笑著扶住安嵐的手,一邊領著她往裡走,一邊道:「公子有事要處理,姑娘先隨我去後院坐,府裡的女孩兒都在那邊,景公這會兒正同幾位叔伯說話,一會後,我再領姑娘去給景公磕頭。」   給景公磕頭?其實,以景公的輩分,她又是受了景炎公子的恩,今天過來磕個頭也算是理所當然的事,但不知為何,聽到八姨娘用這等親熱的語氣說出來,她莫名地就生出幾分異樣的感覺。   安嵐這一瞬的沉默被八姨娘看在眼裡,八姨娘便笑了笑:「其實每年的這個時候,公子都特別忙,幾乎沒有坐下歇息的時候。旁人只知道景府風光,卻不知為了維持這份風光,公子要費多少心神。」   安嵐道:「我知道的。」   八姨娘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長輩的讚賞:「姑娘一看就是個玲瓏剔透的,也難怪公子那般上心,親自去將姑娘接回來。」   那等異樣的感覺更明顯了,安嵐不禁看了八姨娘一眼,八姨娘面上依舊掛著笑,同時打量著她道:「姑娘不用擔心,既然是被大香師選中的,景公自然也是滿意的。」   安嵐終是問出口:「是……什麼意思?」(未完待續) 第248章信任   八姨娘呵呵一笑,卻沒有特意解釋,只是含糊地道:「姑娘是廣寒先生的傳人,說起來,也算是咱景府的一份子了。」   安嵐沒有接這句話,只是看著八姨娘,那表情,讓人瞧不出是不是已經聽明白了。   八姨娘心裡不確定,卻也不好說得太多,這事景公還沒真正開口,她只是揣摩出其意,然後提前示好。景公快八十了,最近幾年身體又不好,她不過四十出頭,照常理,景公肯定是要比她先走的。而她既沒有兒女傍身,又只是個姨娘身份,並且這府裡可不只她一個姨娘。景公只要一閉眼,她在景府的地位肯定會馬上下降,所以她必須在景公閉眼前,找到自己的下一個靠山,而景府的少奶奶當然是不二人選。   依她看,景公走之前,一定會讓景炎公子把親事定下來,到時景府的內院,自然是要交由少奶奶打理。其實,景炎公子早就過了最合適的議親年紀,她也不明白這麼些年,為什麼景公一點兒都不著急,就連景炎公子對自己的終身大事也是從不上心,倒是府裡一眾親戚爭搶著操碎了心。   她也著急,但是她不是當家主母,景公也不讓她過問此事,因而這些年她心裡一直納罕。直到安嵐出現,並頻頻接觸景炎公子,隨後又被定為天樞殿的繼承人後,她才恍然大悟。   原來,這個當家主母的位置,一直是為那個人留的。   比起方謝崔等那幾個大世家,景府的根基尚淺,而長香殿選繼承人的規矩又決定了一個根基尚淺的家族。很難長期霸佔某個香殿的位置。白廣寒又不是景公的親生骨肉,並且當年還很小就被送到長香殿裡去了,白廣寒對景公的感情怕是也沒有多深,所以。所以這層關係,看起來是岌岌可危的。而景府又絕不能斷了和天樞殿之間的親密關係。   不只八姨娘,在大部分人眼裡心裡,最緊密的聯繫,除了血緣關係外,就是姻親關係了。   所以,景炎公子對安嵐的偏愛。在很多人眼裡,就有了極為合理的解釋。   特別是,之前景公就已私下見了安嵐一面,今日景炎公子又特意去天樞殿將安嵐接回來,如此種種。也就更加確定了八姨娘的猜測。   並且這姑娘的出身,放在這個位置,對景府來說,是最適合不過了。   ……   不多會,八姨娘便將安嵐帶到女眷這邊,一屋子大大小小的女人,面對她的到來,表現出來的態度明顯有很大的差別。有好奇。有嫉妒,有羨慕,也有不屑。還有一些帶著明顯的敵意。   安嵐剛剛就已看出八姨娘的暗示,不驚訝是假的,但除去驚訝外,更多的是不相信。   而既然八姨娘都有這個意思,相信別的人也會有這等想法。景府的少奶奶,不說景府這滔天的富貴。單論景炎公子的風姿相貌,就足夠無數女子臉紅心跳了。所以。當八姨娘對她表現出過多的親熱和照顧的時候,也等於是進一步加強了旁人心裡的猜測。而她也由此,成了很多人面前的擋路石,招恨也就在所難免。   幸好她在這屋裡停了的時間不多,約一炷香時間後,景公那邊的下人就過來給八姨娘傳話了。   「景公是想同你單獨說說話兒,我就不陪姑娘進去了。」八姨娘將安嵐送到景公寢屋門口後,就停下腳步,「我就在外頭候著。」   安嵐點頭,便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這房間跟她上次過來的時候沒什麼差別,就桌子上添了盤佛手和一些鮮豔的點心。   景公也換了件簇新的袍子,瞧著倒是比上次精神了些,她走進後,遲疑了一下,還是跪下磕頭賀新年。說起來,以前她在源香院時,每年春節,她也是給安婆婆磕頭,並且在安婆婆這邊磕完後,還得去掌事那再磕,所以這事對她來說,一點都不陌生。   「聽說,昨晚出了些事。」景公交給她一個紅包時,就問出這麼一句話。   安嵐道謝,然後點頭,再看景公的表情,便覺得之前八姨娘的暗示,果真是瞎操的心。   景公打量著眼前的小姑娘片刻,又問:「你怎麼看?」   安嵐抬起眼:「您指的是什麼?」   景公招呼她在自己旁邊坐下,並給她打開放在桌上的八角糖盒:「那兩家的事你還處理不了,所以眼下也不用問你的看法,我如今最擔心的,還是子舒。」   安嵐遲疑了一會,才道:「您指的,是公子的身體嗎?」   景公笑了,嚴肅的表情緩和幾分:「昨晚你既然一直跟他在一塊,這事自然就瞞不過你,他怎麼跟你說的?」   安嵐心裡無端生出緊張:「公子的症狀,一年比一年嚴重。」   景公點頭:「沒錯。」   安嵐不自覺地握緊手心:「難道,是治不好嗎?」   她昨晚就懷疑了,偏先生沒有回答她,所以她心裡的疑問更大了,若是能治得好,應當就不會一年比一年嚴重。   景公抬手指了指桌上的杯子,安嵐忙起身給他倒茶,然後放在他跟前。   「大香師能解,但解的過程中,隨時都能要他的性命。」景公拿起那杯茶,輕輕晃了晃,「就好似這個茶杯,喝了茶後,既可以輕輕放回去,也可以重重摔到地上。」   景公的話剛落,就猛地將手裡的茶杯摔到地上,那聲音,令安嵐心頭砰地跳了一笑,差點從椅子上站起來。   景公神色如常地看著有些發怔的安嵐,慈愛地道:「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安嵐看著地上四分五裂的茶杯,瞳孔微縮,胸口起伏,好一會後,才抬起臉:「那幾位大香師,沒有一位能得公子的全部信任,信任到可以把自己的性命交給對方,是嗎。」   「是啊……」景公輕輕一嘆,「人心難測,而他又是如今這樣的身份,還怎麼能對別人報以全部的信任。」   連秘密都一大堆,加上那樣讓人眼紅的財富……   安嵐頓了好一會,才又道:「所以,您和公子信任我?」   「信任這個話,上次已經同你說得很清楚了。」景公笑了,帶著慈愛,「今日讓你過來,就是想讓你記住這個事,我等不了多久,他也等不了多久。」   安嵐腦子懵了一下:「什麼!?」(未完待續) 第249章施壓   因為摔茶杯的聲響,候在外面的八姨娘嚇一跳,遲疑了一下,還是走進去試探地看了一眼。卻見屋內並無緊張氣氛,那一老一小兩人都好端端坐著,地上碎了的茶杯靠近景公這邊,但景公面上也並怒容,那姑娘面上也只是露出微微吃驚的神色。   「這杯子太滑手,是我疏忽了。」八姨娘不知景公因何而摔了茶杯,此時的沉默又是因何,便笑著走過去,給搭了個臺階,「正好前幾天公子給府裡添了幾套天青色的茶具,胎質似玉,正好配這金壇雀舌。是齊大家的手藝,據說謝家也定做了兩套,只是比咱家公子慢了一步,齊大家是催不得的,即便是謝家,也只能乖乖等到下半年。」   見八姨娘要蹲下去,景公便道:「叫丫鬟進來收拾,那套茶具,一會給安嵐帶一套回去。」   八姨娘一邊喚丫鬟進來,一邊順著景公的話笑道:「本就給安姑娘備著呢。」   丫鬟進來收拾妥當,同八姨娘一塊退出去後,安嵐才開口,不過此時她面上的神色已經平靜,只是手心卻悄悄握緊了:「公子還能堅持多久?」   景公打量著眼前的姑娘,晨光落在他渾濁的眼睛裡,沉澱出無聲的歲月和內斂的風華。晨光也落在她臉上,睫毛被染上淡淡的金色,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折射出一抹清亮的弘光。   如今,歲月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著他,但現在,時間於她來說,卻是最好的養料。   景公輕輕一嘆。這個老人,嘆息的聲音,卻並未給人絲毫無奈的感覺,只是對既成事實的一種接受,但接受卻不等於妥協。   「他能給你多少時間。便是他能堅持多久。」   安嵐臉色微白,手心再次握緊:「公子,只給了我一年。」   他說,給她一年時間,讓她邁入大香師之境,其意。原來是在此。   僅一年時間!   他未明說,是不想再給她添壓力,但景公卻必須要施壓,因為景炎能不能度過這個生死之界,要看她能不能順利邁入大香師之境。   景公緩緩開口。蒼老的聲音沉著而有力:「那就一年內,無論如何,成為大香師。」   大香師之位的交接,若沒有上一任在場,必將起亂。   當年不滿十七歲的白廣寒忽然被送上那個位置,天樞殿一樣瀕臨大亂,但有白夜在場,即便十面埋伏。白廣寒最終還是順利坐上那個位置。只要坐上了,權力便拿在手裡,只有拿住了。才能握得穩。   所以,即便第二日白夜就失蹤了,卻誰也不能把白廣寒從那位置拉下來。   ……   安嵐從景公那裡出來後,脊背依舊帶著寒意,兩手的手心裡也滿是汗漬。昨夜的經歷,她隱有猜測。但卻不敢往如此地步去猜想,可事實。卻偏就是這樣!   八姨娘瞧著她臉色不好,心裡納悶。便問:「姑娘可是不舒服?」   安嵐搖頭:「公子這會兒在哪?」   八姨娘道:「應當在朝花廳那邊,姑娘是要找公子?」   安嵐問:「公子這會兒很忙?」   「自然是不得閒的,今兒七大姑八大姨什麼的都來了,每個人又都帶著自家心肝寶貝兒,說什麼都要見公子一面,再加上別的客人……」八姨娘說到這,忽然啊了一聲,又道,「瞧我,都忘了,應當帶姑娘過去找公子的。姑娘不比府裡的那些姐兒,只能養在深閨,姑娘來自天樞殿,又是天樞殿的繼承人,自然可以外出見客的。」   八姨娘說著就要帶安嵐過去,安嵐卻搖頭:「不用,我就在這等公子吧,公子若是忙不開……就不用過來了,我坐一會,待宴席開了再過去。」   八姨娘見安嵐還是有些異樣,便又問:「姑娘,可是受什麼委屈了?」   只是剛剛她進去時,分明景公面上並無任何不快,並且看著這姑娘的眼神還帶著幾分慈愛。她在景公身邊這麼多年,多少是能摸得清景公的情緒的,只是這姑娘進去之前瞧著還沒什麼事,怎麼出來後,就不對勁了呢。   「沒有,是忽然想起一些事。」安嵐勉強笑了笑,「與別人無關,八姨娘自去忙吧,有藍靛在這陪我就好。」   「咱府裡的姑娘們都在側廳那玩耍呢,安嵐姑娘若是嫌悶,也去同她們熱鬧熱鬧,今兒過來的多是自家親戚,所以倒不用太客氣拘禮。」既然她這麼說,八姨娘便不再追問了,柔聲交代一句後,又道,「我先去朝花廳看看,給公子帶句話,一會再回來陪姑娘。」   八姨娘走後,藍靛給安嵐遞上手爐,關心道:「景公同姑娘說什麼了?」   「還不是前一晚的事。」安嵐接過手爐,淡淡道了一句,然後便問,「方家和謝家那,應該有消息了吧。」   藍靛點頭:「是,姑娘進去景公屋裡沒多久,方家的人就找過來了,是方四少爺的親叔叔,瞧著臉色不怎麼好,公子親自接待。這會兒八姨娘過去,應當是見不到公子的。」   安嵐抬起臉:「可知道說了什麼?」   藍靛搖頭:「公子的書房,未經允許,旁的不可隨意靠近的。」   安嵐點頭,便不再問了。   她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清楚公子的身體狀況,除夕夜,對方動手,是不是就是為了確定公子的情況?這其中,到底藏著多少危險?   公子要同謝雲大香師聯手,但是謝雲大香師又知道多少呢?方文建大香師究竟是不是藏在暗中的那個人?眼下景府同方家的這個怨,公子要怎麼利用?還有,公子的涅槃香境或是非大香師不能解,為何不找淨塵大香師,難道,也不能完全信任淨塵大香師嗎?   想起那晚的經歷,想起那滾燙的體溫,火一樣炙熱的手掌心,燃燒的雪原,被火舌吞噬的先生,她忽覺得太陽穴開始突突跳起來,恐慌和孤寂剎時浸透心境,時光無聲滑過,人間煙火繚繞……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忽然傳來聲音:「宴席要開了,怎麼還坐在這。」   她暮地回神,轉頭,便見那人笑吟吟地站在她旁邊,氣質溫雅,眉眼風流。(未完待續) 第250章**   安嵐轉頭看了他一會,沒有說話,然後再轉過身,還是看著他,依舊沒有說話。   她很安靜,連表情也很安靜,但是,這份安靜卻並不平靜,相反,那安靜的表情裡藏著很多情緒。因為太多了,無法一一表達,所以乾脆全都收住,收在眼睛裡。   景炎的表情卻沒有變,他面上依舊含著笑,而跟她不同的是,他的眼神永遠那麼冷靜,冷靜中帶著瞭然。   「看來景公跟你說了很多。」他說。   安嵐有些木然地開口:「公子相信我能做得到嗎?」   「為什麼不信呢?」他反問。   「我……」她看著他,目光閃動,有些熱切,又有些恐慌,於是張了張口,卻忽然間又說不出話來了。   他微微挑眉,那態度帶著幾分審視,卻同時又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似明白她想什麼,但他並不在意,也不怎麼關心。   片刻後,她改問別的:「我不明白,如果非大香師不能解,時間又如此緊迫,公子為何不請淨塵大香師出手,公子不是對我說過,可以信任淨塵大香師嗎。」   景炎似在考慮要不要解釋,沉默了一會才道:「他做不到。」   安嵐沒有吃驚,只是面上露出不解。   「大香師只是一個最基本的條件,唯有大香師才有可能解我之困,但卻非每位大香師都有此能力。」   安嵐更是不解:「那公子如何斷定我就可以?」   景炎笑了笑:「我並未斷定,這天底下,本就沒有絕對之事,不過是。你有此潛力。」   安嵐怔怔看著眼前的男人,覺得胸口沉沉的,連呼吸都跟著沉了幾分。   「不用想太多。」景炎忽然抬手,輕輕捏了捏她的下巴,「你只需想。你想要什麼,就得付出什麼便可。」   安嵐微微側過臉,避開他不安分的手,有些悶悶地道:「公子知道我想要什麼?」   景炎呵呵一笑:「小狐狸,我一直就知道,而你。也從未想要在我面前掩飾這份*。」   安嵐轉回臉,面上閃過一絲不自在,但那雙眼睛卻是無比清亮,直勾勾地看著他,帶著幾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蠻勁。因為稍顯稚嫩,所以這其中的侵略性被弱化了,可以輕易瞞過別人,但卻瞞不過他。   「公子是要笑話我嗎。」   他面上的淺笑褪去,難得露出認真的神色,專注地看了她好一會,才緩緩開口:「我很期待,你想要。就拿出真本事,要相信你能得到,我才可以給你。安嵐,無論你想要什麼,都不要讓我失望。」   安嵐覺得心臟猛地一跳,胸口明顯起伏。   他一直是自信的,強大的,即便只剩下一年的時間。也未見有絲毫退縮的痕跡。   而,一年之後的時間。他交到她手裡,毫不遲疑。甚至是帶著一種狂妄的態度,冷眼旁觀自己的命運。   「宴席的時間到了,現在隨我過去朝花廳,說好今日要陪景公用飯的。」景炎接著道,「還有,昨日說了要送你的那件事,已經為你準備好了。」   安嵐從不自在以及擔憂的情緒中出來,一邊隨他往外走,一邊問:「什麼事?」   景炎道:「春宴,你可聽過。」   安嵐一怔,想了想,才道:「可是最古老的,世家間的社交宴席。」   追溯起來,春宴的傳統比唐國還要長久,最開始,是幾個世家大族為了方便相互間的往來以及結交新的朋友,相互商議之下,特意選在春季辦的一個宴席。這個宴席最大的特色是時間很長,有時候會持續一個季節,參與者是輪流做東,但是,每年的首宴,都是被默然是大家的中心。所以能開首宴的人,要麼是身份最為尊貴,要麼是才華最為出眾,總之,肯定要有一方面是令人折服的。   春宴的參與者只能是根基雄厚的世家,外人,特別是不被他們那個階級認可的人,是根本不可能進的來這樣的圈子。據聞,唐國立國之初,以公主之尊,都無法拿到一張春宴的請柬,如今提及,實在不能不叫人咋舌唏噓。雖說現在的春宴不可能再將公主拒之門外,卻也不等於隨便什麼人都能進去的。就如安嵐,現在她雖是天樞殿的繼承人,但是,在那些人眼中,她依舊沒有資格進入那個圈子,因為她出身不行,不行的最根本原因,就是血統低賤。   景炎點頭:「沒錯,今年的春宴,由你來開首宴。」   安嵐愣住,好一會才道:「春宴怎麼會答應讓我……」只是她說到這,忽然頓時,似想起什麼,就看了景炎一眼,遲疑道,「難道是,公子讓方家……」   「和你說話,有時候倒真是輕鬆。」景炎笑了,轉頭看著她道,「今年春宴的首宴,本是由方玉輝主持的,我讓方家將這個機會給你。有方家和謝家一起舉薦,你又是天樞殿的繼承人,足夠資格參與進去了。」   「可是,為什麼?」安嵐詫異道,「我現在並不需要著急結交那些人,公子難道不認為,我現在最急迫的是如何早一點邁入大香師之境?」   「大香師的路,從未有一條是重複可循的。」景炎微微放緩腳步:「有的人,朝夕間便可悟道,有的人,終其一生,都不得入門。」   安嵐默然,片刻後才問:「這同春宴又有什麼關係?」   景炎道:「春宴同能不能成為大香師沒有關係,但是,卻同你成為大香師之後,能不能順利站穩腳跟有很大關係。」   安嵐怔然,景炎也不藏著掖著,接著解釋:「你知道,即便世人皆愛香,但真正玩香的那些人,絕大部分都是貴族。而那些貴族裡,又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春宴那個階級的人,而且,同天樞殿有往來的,以及景府的庶務買賣等,也都同他們離不了關係。」   景炎一句接著一句。   「得到他們的認可,你以後的路會變得容易得多。」   「就算不能讓所有人喜歡你,至少要讓一半的人認可你。」   「原本,你不用這麼著急,照正常的順序,你跟在白廣寒身邊學習三四年,聲名起來後,出身的痕跡自然會變得越來越淡,別人也不會再去在乎,到時春宴自當會對你傳達善意。」景炎看著她,「但是,我沒有那麼多時間帶著你慢慢走,這條路,終是要你付出努力。」(未完待續) 第251章添置   白廣寒和謝雲聯手,傀儡人死在謝府便有了極其合理的說法,一切都是白廣寒的謝雲的暗中合作,本意就是要查出傀儡人的幕後主使究是誰。傀儡人其實是白廣寒送到謝府的,卻不想謝府出了內奸,導致傀儡人的線索斷了。不過,經過一天一夜的查探,謝府的內奸終於被抓住一個,再接著往下查,這內奸居然也同方家有關。   景府之後,又是謝府,方家承受的壓力可想而知。   其實內奸一事,並不算什麼,但若是扯上傀儡人,那可就非同小可了。   若是傳到了宮裡,天子一怒,那可就真的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方文建雖是不懼,但方家幾位老爺卻為此憂心不已,於是幾乎都偏向將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先將這一關渡過了,以後再慢慢算帳不遲。   因而當景炎提出如果將方玉輝主持春意首宴的機會交給安嵐,那麼無論是景府的內奸還是傀儡人的事,景府和白廣寒都不會再往下查。這樣的條件,在方文建看來簡直是荒謬可笑,但方家幾位老爺幾乎沒多想,就答應了。   在方府的幾位老爺看來,安嵐主持春宴首宴,對她個人來說,絕不是什麼好機會。就憑她那等出身,到時都不用方家怎麼表示,宴會的客人就能將她擠兌死。若是方家再暗中添上一把火,那小姑娘怕是就此崩潰。至於謝家,即便眼下謝雲同白廣寒聯手,他們卻不信,謝雲會對白廣寒一幫到底。到時背後捅刀子或許更可信些。   ……   「天樞殿的大香師,包括廣寒先生在內,連著四任都是男的。」庫房的時掌事說著就將幾個古舊的匣子放在安嵐面前,接著解釋,「所以殿內女子用的珍貴首飾。差不多是百年以前的東西,寶石的成色都是頂好的,就是樣式要老一些,安侍香請先看看。」   安嵐打開其中一個,遂見裡面珠光璀璨,匣子不小。分了五層,除此外,還有好些個暗閣。每一層都是一套頭面,除此外,還有若干簪子戒指和玉環玉佩。   安嵐拿起一隻碧玉環。這玉環放在匣子裡的時候,只有一點濃鬱的墨綠,餘的地方基本是透明的,含著一層透亮的水光。只是當她將那隻玉環拿起來,對著從窗外射進來的陽光一看,便見那點墨綠似在陽光下化開了,須臾間,竟就將那隻玉環染成通身的碧色!   安嵐大為詫異。旁邊的藍靛也輕輕啊了一聲。   時掌事笑著道:「這是天海城出的王玉,當年原本是一對,只是其中一隻摔了。後來雖是用黃金給鑲上,卻添也添了俗氣,便給擱到外頭,再入不得這珍寶匣。玉環要戴的話,還是戴一對好,這裡還有幾對通身翠綠的玉環。還有一對是羊脂白的,是暖香玉。」   安嵐卻放下。看了看那幾套頭面,無一不是奢華至極。   時掌事又道:「這些寶貝兒雖都是頂好的。但樣式對安侍香來說,還是過於成熟了些。」   安嵐微微點頭:「是極好,就是不適合。」   時掌事笑道:「安侍香瞧中哪個,可以拿去改樣式。」   安嵐卻問:「這些,都是以前的大香師戴過的首飾。」   時掌事點頭:「沒錯,每一樣都是大香師戴過的。」   安嵐輕輕蓋上匣子,搖了搖頭:「改了就可惜了。」   時掌事心裡瞭然,即獻媚道:「安侍香是要另外添置首飾,這些都是這兩年最時興的樣式,都是長安城幾家老字號的東西,師傅的手藝可謂是巧奪天工,安侍香定準了,我親自拿過去。還有,衣服的樣式,也都在這,連著衣料的小樣也都送來了。」   天樞殿因為連著四任大香師都是男子,所以價高的珠寶首飾,天樞殿也有近百年不曾添置了,單就這個,每年損失的油水,足以讓負責訂購的掌事在長安城添一套帶花園的大宅了。因此,自安嵐被定為天樞殿的繼承人後,時掌事就做好了各項準備工作,就等著這一天被召喚。   只是,安嵐對此,卻並不見有多大興致。   時掌事心裡納悶,想了想,便問:「安侍香若是有特別的需求,可以都交代下來。」   安嵐卻搖頭:「樣式本子時掌事先放下,我瞧好後,再讓藍靛告之。」   待那些人都出去後,藍靛才道:「姑娘可是拿不定主意?」   安嵐看了藍靛一眼,微微點頭:「這些東西的價格,可以說是上不封頂,若依我如今能支配的銀兩數額,不可能支付得起這些東西。時掌事雖是掌柜庫房,但添置首飾珠寶這等奢華之物,李殿侍長那邊也是有權力過問的。」   藍靛笑道:「姑娘也太小心了,怎麼說,都是廣寒先生交代下去的事,就算姑娘真挑上什麼稀世珍寶,天樞殿也不是買不起。再說,姑娘如今的身份,添置這等東西時理所應當,李殿侍長怎麼可能會有異議。」   安嵐面上若有所思,對藍靛的話只是應付地道了一句:「不著急。」   藍靛卻以為她還是縮手縮腳,便接著道:「所有參加春宴的客人,哪個不是滿身貴氣,姑娘別看丹陽郡主身上不見奢華,其實,單郡主系在腰上的那塊玉佩,都不是凡品。」   安嵐抬起眼:「這我知道,丹陽郡主應當也會參加春宴。」   不待藍靛點頭,正要接著說,卻見安嵐身邊多了道影子,是白廣寒從外面走進來。   安嵐即站起身,藍靛也閉上嘴巴,往後一退。   白廣寒掃了她們一眼,然後落到桌上那幾個匣子和幾本樣式冊上:「還未挑好?」   安嵐行禮後,抬眼看他:「等著先生給意見。」   白廣寒走過去,打開那幾個匣子看了看,便道:「這些都收起來吧,你現在用不上。」   「是。」   「衣服……你這些天穿的這些都挺好,照著多做幾套,衣料你自己挑幾樣新的。」白廣寒快速翻著那些冊子,「至於首飾,你如今年紀尚小,太繁複的東西都不適合你,樣式簡單的更好,只需珠玉的品質上乘便可。」   瞧著白廣寒看都不看地就在那些個樣冊上做下極好,安嵐遲疑地道一句:「會不會太貴了。」   白廣寒看了她一眼,合上冊子,讓藍靛出去。(未完待續) 第252章傳授   「這些東西,在你眼裡,不應當是珍貴之物。」白廣寒走到她跟前,伸手將她發上那支鑲著拇指大小的夜明珠簪子抽出,拿著手裡輕輕轉著,眼睛卻看著她,「這是什麼?」   此一刻,安嵐暮地被白廣寒身上的氣勢所攝,有些愣怔地道:「……簪子。」   白廣寒問:「價值幾何?」   「可能有七八十兩。」安嵐頓了頓,又補充道,「夜明珠的價格年年在漲……」   去不等她說完,白廣寒卻將那隻夜明珠簪子扔到旁邊的炭盆裡,濺出點點星火,安嵐的聲音一下子卡住,目露驚詫。   白廣寒卻未往那看一眼,目光依舊落在她臉上:「我知道習慣很難改,但是你要想在春宴中脫穎而出,就不能對這些俗物如此留心在意。」   安嵐面上一熱,遂垂下眼,底下頭。   地位上升得太快,擁有得太忽然,她已儘量平常心待之,時時告誡自己,以後還會有更多,不可現在就被這些東西迷了心。但是,一下子面對如此之多的奢華之物,特別是……這呈送上來的種種,幾乎都是她不曾見過的東西,她即便沒有因此生出膨脹的物慾,但好奇之心卻也難以按捺。每一樣都那般精緻美好,她忍不住會拿在手裡把玩欣賞。   以往那些日子,無論是一方帕子還是一朵紗花,她都知道需要付出多少錢才能購得,而那些錢,又佔她月錢的多少。因而,現在面對這些奢華之物。她亦會習慣性地去打聽其價值幾何。   雖忐忑不解,她卻不認為如此習慣有何不妥,因而垂下臉後,還是低聲道了一句:「可是,若不清楚這些東西的價值。日後,豈不是會被他人蒙蔽。」   「只有管家才會對這些東西了如指掌,你是管家嗎?天樞殿每日進出帳目你都要過目?手裡那麼多人,難道都是擺設?」白廣寒看了她一會,接著道:「看來你還不知道,天樞殿的繼承人究竟代表了什麼。」   他說著就抬起她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可還記得,第一次見到白廣寒時的感覺?」   下巴被他握住,想點頭,卻有些困難,於是只能怔怔看著那雙如似寒潭般的眸子。那濃鬱得化不開的墨色。同記憶中那道光一樣的聖潔的身影形成鮮明對比,她忽然意識到,他們,是不一樣的。可接著,不過眨眼的時間,兩者竟慢慢融合,在她面前形成一體,一明一暗。那麼不同,卻又那麼相似,她的心跳。忽然間莫名加快。   他接著道:「你當時看到的是白廣寒,還是他身上的衣服飾品?」   安嵐頓時恍悟,遂明白了他的意思,於是更加說不出話來。   「你可記得他當時穿的什麼衣服,身上又佩何種飾物?」   安嵐微張嘴,卻發覺腦子一片空白。記憶中,只有那張臉那道身影。餘的,竟是一片模糊。而她,似乎直到此刻,才意識到這一點。   大香師,才是真正的稀世珍寶。   「明白嗎……」他放開她的下巴,手指在她臉上輕輕滑過,挑開她耳邊的髮絲,淡然道,「那一整匣子的珍寶加起來,都比不上你一根髮絲珍貴,挑選它們,不看價值,只憑喜好,你喜歡的,才是珍貴的。」   安嵐抑制不住一直加快的心跳,訥訥不能言。   「當然,」白廣寒接著道,「能送到你面前,讓你挑的東西,都是過了時掌事的眼,以凡俗的眼光來看,不是珍稀之物,是入不了他的眼。」   安嵐又頓住。   白廣寒微微挑眉,將她帶到那幾個珍寶匣跟前,一一打開,接著道:「這些東西,在世人眼中雖是無比珍貴,卻也不是無人見識過,特別是對崔氏謝氏那等世家的子弟來說,此間珍寶還嚇不倒他們,你可明白?丹陽郡主會為別人發上戴了一支龍血石的金釵而自慚形穢嗎?」   安嵐搖頭,白廣寒隨手拿起一支白玉簪插到她發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撥弄她垂到肩上的髮絲:「你真正擁有的,才是他們窮盡一生都難以見識到的,無論是讓他們歡喜還是讓他們恐懼,都將在你一念之間。」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帶著笑的,語氣慢悠悠,眼神溫柔,卻又帶著幾分冷意,似慈悲,又似無情,令人不禁想要靠近,卻又不敢造次。   「你將面對的那些人,是自一出生,就在這些俗物裡長大的,你若現在才將目光放在這些東西上面,便落了下乘,如此,你在他們眼裡,也不過爾爾。」白廣寒一邊說,一邊將她原本戴的耳墜輕輕摘下,她下意識地要躲,他卻順著她的動作看她另一邊的耳墜,並神色自若地接著道,「且不論天樞殿,單是以景府之財力,便可收集天下珍奇。而你,是我選中的人,所以你佩戴什麼,對他們來說,又有何意外。」   他似乎喜歡她的耳垂,為她摘下那對耳墜後,手指卻還在她的耳垂上輕輕撥弄幾下,她那裡敏感,被他弄得癢,臉和脖子頓時都發熱了,心裡一時生出惱意,就忽的將臉偏到一邊去。   白廣寒似笑了一下,便放開手,給她挑新的耳墜,只是找了一會,並未發現合適的,就作罷。   安嵐慢慢轉過臉,偷偷瞄了他一眼,才道:「那依先生之意,我該如何準備?」   「穿衣打扮,自會有人為你打點,你需要下功夫的,是他們每個人的身世背景以及喜好習慣。」見她耳朵還有些紅,他嘴角邊噙著一絲笑,聲音溫緩,「這些資料此時已送到你的房間,這幾天背熟它們,當然,不能佔用你正常的功課時間,該問你功課的時候,我還是會問。」   安嵐慌忙應聲:「是。」   先生雖待她極好,可以說是任她予取予求,但是,問她功課時,她若答不上來,懲罰也不曾手軟。每次懲罰,都是將她困在不同的香境內,沒有危險,只有無邊的孤寂,那等心境,讓她覺得比任何危險都要恐怖。   「應當是由他們來打動你,不是你去打動他們,是他們求著你,不是你去求著他們。」白廣寒看著她道,「你要讓他們知道,能同天樞殿的傳人交好,是他們最為驕傲的事情。」(未完待續) 第253章一對   謝雲對方文建的忽然來訪並無意外,此時他正畫一幅瑞雪迎春圖,筆未停,人自然也未前去招呼。旁邊候著的謝藍河上前行禮,方文建便打量了他一眼,然後道:「聽說你同天樞殿的安侍香私交較好。」   謝藍河微微抬眼,頓了頓,未說是,也未說不是,只是恭敬地解釋一句:「之前廣寒先生的晉香會,我與安侍香曾被分到一組,所以有些交情。」   方文建面容肅穆:「你有意同天樞殿的繼承人交好,卻不知天樞殿的大香師,是不是真心同開陽殿合作。」   這是借著他來敲打謝雲,也是在告訴謝雲,他心裡什麼都清楚。   這樣的話,謝藍河自然沒有資格回應,也無法回應,所以垂首立在一旁,是少年人少有的安靜和沉穩。   方文建不免又打量了他一眼,謝藍河和方玉輝的年紀相仿,兩人雖都是世家子弟,但謝藍河卻不能同方玉輝相同並論。只是他們進入長香殿才多長時間,這少年的身上的氣度就已經有明顯的改變,那雙眼睛裡的憤恨已然收起,身上亦多了幾分寧靜。雖在他眼裡還顯刻意,遠不如謝雲那等讓人看不透的安寧淡定可比,但這少年終究是比方玉輝早一步學會收斂情緒隱藏心思。   謝雲放下筆,卻也未轉頭,只是一邊欣賞自己的畫作,一邊道:「何必跟個後輩說這些,他想同誰來往是他的事,我從不過問。」   方文建這才轉過身,看著謝雲道:「白廣寒怕是都要自身難保了。你確定一定要混這趟渾水?」   謝雲輕輕搖頭:「幾日不動筆,竟有些生疏了,雪意太濃,春意倒是不顯了。」   方文建接著道:「你執意如此,卻不知柳璇璣會如何打算。」   謝雲這才抬起臉。看了方文建一眼:「方先生要去璇璣殿嗎?這副瑞雪迎春圖我正想請璇璣看看,不如一塊去。」   長香殿七位大香師,柳璇璣和謝雲是旁人默認的一對兒,這裡說的一對兒並非是指男女之間的一對兒,而是長香殿但凡有什麼決定時,謝雲總是同柳璇璣站在同一邊。柳璇璣有什麼事,謝雲亦是盡力幫忙,但是,這兩人卻又沒有真正走到一起。   謝雲從來不招事,除去淨塵外。長香殿的大香師,就屬謝雲最安分。以往有什麼事,十有**都是柳璇璣給招來的,謝雲基本是被動地,無可奈何地出手,所以,很多時候,都會給旁人一種錯覺。似乎,謝雲是聽命於柳璇璣一般。   方文建那句話是警告,也是試探。試探柳璇璣是否也參與其中,同白廣寒聯手,究竟是謝雲的意思,還是柳璇璣的意思。   但是,謝雲的態度太坦然,如同什麼事都沒發生過般。愈加讓人看不透。   方文建微微眯起眼,雖一直以來。謝雲在幾位大香師當中顯得太安靜,但他從未小瞧過謝雲。如果。柳璇璣也參與其中,那麼,白廣寒就等於是同開陽殿和璇璣殿聯手,再加上淨塵……方文建眼神沉了幾分,被景府送來,正巧又死在方家的那個丫鬟,已經被查出,同謝府也有點聯繫,但無論是白廣寒還是景府,都對此視而不見,再加上傀儡人一事,那意思再明顯不過,白廣寒,是下了破釜沉丹的決心。   是真的懷疑他,還是,只是想借他的手?   方文建離開後,謝藍河才悄悄鬆了口氣,剛剛,方文建同謝雲對視時,他真覺得呼吸明顯變得困難。   順過氣後,謝藍河開口道:「方先生應當不會就此作罷。」   「即便他想作罷,也是不能了,白廣寒已經將他逼到這份上。」謝雲說著又拾起畫筆,在那副畫上添添補補起來。   謝藍河遲疑了一會,低聲問:「廣寒先生到底想做什麼?」   謝雲添完最後一筆,又欣賞了一會,才開口道:「求一條出路罷了,破釜沉舟之勢,我也不得不退一步啊。」   謝藍河詫異:「什麼?」   只是謝雲卻沒有與他多做解釋,反而是忽然問了他一句:「你可是中意天樞殿那丫頭?」   「什麼?」謝藍河先是怔了一下,隨後張了張口,有些尷尬地道,「並無此事,先生是聽了誰說的這等話?」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是什麼壞事,那小姑娘也確實生得可人,不過……」謝雲說到這,停了一下,轉頭看他,「你若是沒有這等心思也就罷了,若真有,還是早些斷了好。」   謝藍河又是一怔,遲疑了一會,終是忍不住問:「為何?」   謝雲瞥了他一眼:「你不是白廣寒的對手。」   謝藍河愣住,謝雲放下筆,接著道:「還有,春宴上,無論出什麼事,你只需看著就行,別為她出頭。」   這個她,自然是指的安嵐。   方玉輝的機會被安嵐搶走,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自然不難猜出,方家不會就此乖乖認了此事。所以,即將開始的春宴,對於安嵐來說,絕不可能會順利。   ……   春宴的首宴被定於正月初九,地點選在寤寐林的桃花源。   宴席的一應大小事,幾乎都有人代為安排打點,負責此事的人,本就是對此有及豐富的經驗,安嵐查看一遍後,便放了心,而請柬她也提前一天全部寫好,並讓人一一送了出去。   「安嵐!」正打算去白廣寒那交功課時,金雀卻找過來了。   安嵐一瞧金雀那神色,便命屋裡的人都出去,然後讓金雀坐到自己跟前來:「怎麼?」   「陸掌事生怕你這邊有人盯著,便將消息送到我那。」金雀低聲道,「果真有人找到源香院那了。」   安嵐即問:「都找了誰,說了什麼?」   金雀便將自己知道的全都說了出來,然後有些擔憂地看著安嵐道:「怎麼辦?」   安嵐沉吟一會才點頭:「我知道了。」她說著就站起身,將往外去時又轉頭對金雀道:「你會璇璣殿去吧,這趟過來,柳大香師可知道?」   金雀道:「今日不是我當差,柳先生沒那等閒心關心我的。」   安嵐道:「無論如何,還是小心謹慎點好,你快回去吧,即便不是你當差,也保不準柳先生會使喚你。」   金雀依舊不放心:「那你……」   安嵐道:「我自有打算。」(未完待續) 第254章求見   她的過去並不是秘密,誰都知道她是從源香院出來的,之前曾是香奴。但,並不是所有人都清楚,她身為香奴的那些日子,都經歷過什麼。外人也不知道,當時的源香院在王掌事的控制之下,是什麼樣的一種氛圍。所以她的這些過往,太容易被人添油加醋了,或許都不用添油加醋,只需如實道出,源香院有多少香奴香使同王掌事披著乾親的人倫外衣,幹著齷蹉的腌臢之事,而當時的王掌事又是如何對安嵐青眼有加。   這些都是事實,隨便從源香院內揪出一個當差兩年以上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這些事。雖然安嵐不曾被王掌事收為幹閨女,但是,這等事本來就不是公開的,誰又說得清究竟是收了還是沒收,而就算真的沒有收,就王掌事那好色的性子,又怎麼可能看著一朵花在自己跟前而不去採。   身為香奴的時候,這些事都不算事,活著最重要。   攀上香使的位置後,這些事也算不得什麼,誰會在乎,將自己的差事辦漂亮了才是正經。   成為香使長後,這些事也撼動不得她分毫,因為源香院的陸掌事是她一手推上去的,陸雲仙清楚她的本事,正盡力拉攏她,她儼然是源香院內真正的二把手。   可是,當她再往上爬,進入天樞殿,站到白廣寒身邊,成為天樞殿的繼承人時。   曾經的那些不大不小的事,就變成了她抹不掉,也無法迴避的汙點。   想要對付她,或者對付先生的人。絕不可能忽略這些事。   即便這些事不會馬上撼動她在白廣寒心裡的地位,但是,足夠噁心到她。   她可以不在乎,但是,如今的她。已不再單單代表她自己。某種程度上,她代表了天樞殿,也代表了白廣寒,所以,她身上的汙點,便是天樞殿的汙點。也是白廣寒的汙點。   她無所謂別人怎麼看她說她,但她絕不能接受先生的名聲為她所累。   金雀亦明白這一點,因而極為擔憂地道:「分別找了源香院的誰,陸掌事都清楚,但是。對方究竟是什麼身份,卻查不出來。可能是方家的人,但是,無法確定。」   查不出是誰,就無法掌握目標,如此,敵暗我明,那麼一開始就處於劣勢了。   「為何不能確定?」安嵐本是已走到門口了。聽了這話就停下,「如今的源香院已經完全掌握在陸雲仙手裡,即便是白書館也對她甚是客氣。依她的手段,即然已經放人進去,怎麼可能不清楚對方的身份?」   金雀搖頭:「給我傳消息的人未說得太詳細,不過聽那意思,似乎是有人截住陸掌事的手,陸掌事便不敢再往下查探。馬上就收手了。」   安嵐微微蹙眉,片刻後。輕輕一嘆:「我明白了。」   「怎麼?」金雀不解,「你明白什麼了?」   安嵐走出軒翥殿。看著香殿高飛的簷角,低聲道:「源香院畢竟不是天樞殿的香院。」   金雀跟著出來:「安嵐?」   安嵐未免她擔心,便附身過去在她耳邊悄聲道了一句,然後又交代她:「崔先生那邊,我不太方便過去,加上我如今事情多,走不開身,婆婆那,你有空就常過去看看。」   「我曉得。」金雀點頭,「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金雀離開後,安嵐看著鳳翥殿的方向,遲疑了一會,便走出天樞殿。   先生如今不在香殿內,需晚上才回來。自知道白廣寒的真正身份後,她才知道,只有在必要的時候,景炎才會安排替身放在天樞殿,至於那替身究竟是誰,他卻一直未說。   來到天璣殿門口,天璣殿的殿侍即客氣地將她請進去。   天璣殿古樹蒼天,她還記得,她第一次走進天璣殿,是去年的夏天,當時這裡的綠蔭濃鬱得似要流淌出來,抬頭,亦可見有小動物從層層樹葉間鑽出毛茸茸的腦袋好奇地看著她……當時的她,還只是個香奴,是領了王掌事的差,同石松一塊過來的,並且,當時的差事,還關係到她的安危。那個時候的她,當真是如履薄冰,沒有依靠,也沒有退路,她不得不破釜沉舟。   當時,無論如何都想不到,不到一年時間,她的身份就得以這樣大的轉變。   若不是她遇到景炎公子,若不是她千般算計,不回頭,不膽怯,不後悔,怕是,也步上王媚娘的後塵,人生提前終結。   站在走廊裡微微出神的時候,忽有魅香襲來,她回神,卻不及轉身,就看到一隻胳膊從她身後伸過來,一下子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往後一帶。   妖嬈邪魅的香瞬間充斥鼻間,囂張又隨性的聲音也自耳邊響起:「小丫頭知道來找我了,我還當你忘了自己的始發地。」   不想百裡翎竟會如此捉弄她,安嵐吃了一驚,趁他還沒抱緊,就趕緊轉過身,掙脫他的胳膊,往後連著退了三步,然後趕緊行禮:「見過百裡先生。」   百裡翎瞧她簡直像只受驚的兔子,不禁大笑,媚色橫飛:「以前可沒見你這麼怕我,難道進了香殿,反而變得膽小了。」   「百裡先生莫打趣我了。」安嵐依舊垂著臉,「先生不拘小節,安嵐卻是不能放肆的。」   「是嗎。」百裡翎往前一步,笑眯眯地打量著她,「那白廣寒呢?在那傢伙面前,你也這般守禮?」   安嵐心裡一跳,就抬起臉,看了百裡翎一眼,隨後,又往後退一步,再次低頭。   他在暗諷,她置若罔聞,小心,謹慎,不卑,亦不亢。   「還真沉得住氣。」百裡翎打量了她一會,嘖嘖道,「白廣寒果真是好眼光,這麼好的一個苗子,竟生生從我手裡搶了過去。」   安嵐沉默了一會,就有行了一禮,然後開口:「今日過來求見,是在百裡先生這求一句話。」   百裡翎沒有接她的話,只是抱著胳膊,看著她道:「有什麼事,是白廣寒做不到,要讓你過來求我呢?」   「是源香院的事。」安嵐開門見山,「有人去源香院查探我的事,或許會拿到春宴上說道,我原本託陸掌事幫我留意,只是陸掌事在為我留意時,卻受到了來自別處的壓力,不得不作罷。」   「嗯……」百裡翎微微眯眼,「小丫頭想讓我幫你找出那些人?」   「不敢。」安嵐語氣恭敬又客氣,「只是想自先生這確認,是不是方家安排的人去源香院。」   陸雲仙應當是知道的,卻不敢說,並且透露有人不讓她說。其實,這是小事,但又關係重大,所以,即便安嵐猜到是方家的人,卻也得先到百裡翎這求得他的一個態度,不然,陸雲仙的地位將不保。她今日前來天璣殿求見百裡翎,是為保住陸雲仙,也是為保住自己的人脈,以及,試探百裡翎對白廣寒的態度。   源香院的事不是重點,陸雲仙也不是重點,甚至她將面臨的春宴也不是重點。   真正的重點是,在這件事上,百裡翎究竟是偏向白廣寒,還是偏向方文建。   百裡翎似忽然發現很有趣的事情般,忽然笑了,他的笑聲很低,充滿著莫名的意味,似他的人一般,帶著揮之不去的魅惑,聽起來,竟有種難言的魔力。從樹洞裡鑽出腦袋的松鼠似受驚了般,一下子縮了回去,只是一會後,又忍不住悄悄鑽出腦袋往他們這邊看。   安嵐只覺身子忽的有些酥麻,她心中警醒,忙穩住心神,再次開口:「安嵐愚鈍,無意冒犯,請先生莫怪。」   百裡翎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竟知道他要起香境,開口的時機把握得如此只好,白廣寒當真是對她疼愛有加啊。(未完待續) 第255章條件   百裡翎看了她一會,轉身往走廊下美人靠上一坐,寬大豔麗的袖袍垂到地上,那魅惑的香味忽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類似於樹木和瓜果的清甜味道。藏在樹洞裡的小松樹抵抗不住這樣的誘惑,伸著毛茸茸的腦袋探了好幾回,終是忍不住鑽了出來,跳了幾跳,就蹦到百裡翎跟前,抬起腦袋好奇地看著他。百裡翎往下一伸手,那小松鼠即往上一跳,就跳到他大腿上,百裡翎嘴角噙著笑,將手輕輕放小松鼠背上,慢悠悠地撫摸,一雙鳳目則看向安嵐:「小丫頭,你過來之前,心裡是如何打算?」   此時安嵐的眼睛卻落到那小松鼠身上,目中隱有訝異,她是第一次看到百裡先生用香味來跟動物交流,又一扇門在她面前打開,原來,還有如此作用。   她收回目光,恭敬地道:「安嵐不敢有別的盤算,如果百裡先生不允我跟源香院再有任何聯繫,我自會從命。」   百裡翎逗著攀在他衣服上的小松鼠,笑眯眯地道:「小丫頭,別在我跟前避重就輕,我喜歡誠實的孩子。千萬別惹我不高興,我若不高興,莫說是你,就是白廣寒親自過來,也沒用。」   安嵐心裡微驚,小心抬起眼,試探地看了百裡翎一會,才道:「是安嵐自作聰明了。天樞殿的打算是,百裡先生若是給予方便,天樞殿自當會記下這份情,若百裡先生有所顧忌,天樞殿也能理解,只是,希望百裡先生能不偏不倚。如此天樞殿一樣會記得百裡先生的情。」   百裡翎嗤地笑了,手指輕柔地給小松鼠揉肚皮:「若是我偏了呢?」   安嵐沉默了一會,才道:「天樞殿尊重百裡先生的選擇。」   百裡翎斜眼看她,表情輕佻:「一口一個天樞殿,這是白廣寒教你的?」   安嵐垂下眼。沉默以對。   百裡翎倒不在意她不回答自己這句話,接著又道:「我問的是你的意思。」   安嵐便抬起眼道:「我的意思是,希望百裡先生能站在廣寒先生這邊。」   百裡翎似笑非笑地道:「憑什麼呢?」   安嵐抑住心裡的緊張,平靜地道:「憑他是白廣寒。」   百裡翎慢慢收了面上的笑意,上下打量了她一會,然後道:「你過來。」   安嵐遲疑了一瞬。然後抬步,走到百裡翎跟前。   百裡翎微微眯著眼睛:「為了他,你能做到什麼地步?」   安嵐眼睛看著地上:「為先生分憂,本是我份內事,只是我心有餘而力不足。」   百裡翎笑了:「若是讓你投入我天璣殿。換我助他,你可願?」   安嵐詫異抬眼,百裡翎面上依舊帶著笑:「我不是開玩笑,小丫頭,想好了再回答。」   安嵐問:「這是,百裡先生唯一的條件嗎?」   百裡翎輕輕撫著小松鼠的腦袋:「至少現在,此時此刻是。」   他是善變的,今日的話或許明日就失效了。但是,只要是他許諾的事,則永遠有效。   安嵐垂下眼沉默片刻。就行了一禮:「安嵐多謝百裡先生厚愛,但廣寒先生不會答應此等條件,安嵐亦不會違背先生的意思。」   哈——   百裡翎忽的一笑,正舒服地趴在他腿上享受的小松鼠忽的一驚,動物天生的警覺一下子壓過香的誘惑,即從百裡翎身上跳了下去。嗖的一下就鑽回自己的樹洞。   「還真是對他死心塌地了!」百裡翎懶洋洋地道了一句,似乎有些意興闌珊了。手在衣服上彈了彈,便站起身。   安嵐心裡微沉。以為今日過來,是拿不到一個合意的結果了,正要告辭,不想百裡翎卻又道:「是方家三少爺弄來的人,不過你去找他們也沒用,要攔住悠悠眾口,可沒那麼容易。」   「多謝百裡先生。」安嵐即行禮,百裡翎雖沒有表態要站在哪一邊,但有這句話,已足夠他對天樞殿的善意,並且,她在源香院的人脈也算是保住了。   ……   安嵐離開後,百裡翎身邊的一位侍香人車源走過來,低聲道:「先生,是打算站在天樞殿那邊?」   百裡翎瞟了他一眼:「站什麼隊,看熱鬧就行了。」   車源不解:「那先生剛剛……」   「誰讓我看順眼,我就幫誰一把。」百裡翎面上笑得毫不在乎,嘴裡喃喃地道,聲音卻是低了下去,「白廣寒……」   車源暗嘆了口氣,百裡先生還是這等性子,他還以為——   ……   從天璣殿出來後,已是下午,安嵐站在殿門口沉吟片刻,便命藍靛給她備車,她要下山去。   「姑娘這是要去哪?這個時間下山,再回香殿,怕是天都黑了。」上了馬車後,藍靛才將心裡的疑問道出。   安嵐抱著手爐,靠在柔軟的褥子上,闔著眼,昏昏欲睡:「方家。」   這些天,她除了要準備春宴的事情外,還有日常的功課要做。這些事都跟她有直接關係,也同先生有間接關係,故而她不敢有絲毫怠慢,因此心神的耗費極為恐怖,特別是剛剛同百裡翎說的那番話,更是讓她感到疲憊。   七位大香師沒有一位只吃素的,她對百裡翎的感覺沒有那麼樂觀,即便剛剛百裡翎表達了善意,她也不會百裡翎就真的站在天樞殿這邊。   太陽將落山的時候,安嵐的馬車在方府的門口停下,藍靛下去敲門。   片刻後,安嵐被方府的下人請了進去,路上碰到她們的人,似乎都已知道她是誰,表情都不怎麼好,有的甚至帶著明顯的敵意。   被請進一個小花廳後,那領著她進來的僕人就要退出去,安嵐開口道:「請轉告三少爺,或者方大老爺,有些事,越是不想讓人知道,往往越容易被人知道,我沒有耐心久等。」   那僕人微頓,卻沒說什麼,微微欠身,然後就退了出去。   方三少爺自然知道安嵐過來了,他有些意外,但更意外的是,安嵐讓下人轉達的這句話。此時,方大老爺正好也在三少爺這,四少爺方玉輝也在。只是父子三人聽到這句話後,各自心裡的感覺,卻完全不一樣。   方大老爺和三少爺下意識地看了對方一眼,眼神裡都有幾分懷疑,同時又有些尷尬,隨後各自移開目光。只有方玉輝不知其中深意,以為安嵐是在故弄玄虛,怒及反笑:「她竟有膽子過來,本少爺這就去會會她!」   方玉輝說著就要出去,卻被方大老爺一句「回來!」給喝住了。(未完待續) 第256章通//奸   方玉輝雖是站住了,卻並沒有放棄去會會安嵐的打算,只是不解地看著他父親和他三哥。   方大老爺卻似不敢看方玉輝的眼睛,轉過臉又看了方玉函一眼。   說起來,他們三雖是父子,但無論是從年齡上算還是從面上看,都更像是三代人。   方大老爺今年已經五十多了,方玉函也有三十六七了,方玉輝比方玉函小了整整二十歲。或許是年紀相差太大了,所以即便是親兄弟,方玉輝和方玉函並不怎麼親。而方玉函也卻是很忙,方家在外的庶務都是由他打理,一年當中,有大半年是在外頭過的。不過感情上雖不親近,但一直以來,方玉輝若有什麼需要,方玉函都是二話不說,就消無聲息地都給準備妥帖。   因而,這位待他總有些冷淡到的三哥,在方玉輝這個驕傲的少年心裡,分量並不輕。   方玉函收到方大老爺的眼神,卻沒有任何表示,只沉默站在。   方玉輝不知道他們心裡在琢磨著什麼,便道:「父親放心,我不會拿她怎麼樣的,她既然敢踏進我方家,我不去見她,倒是顯得我怕了她。」   「別這般意氣用事。」方玉函沒有回應,方大老爺只好再次開口,「你去老太爺那看看,告訴老太爺。」   方玉輝不滿:「何須驚動爺爺!」   「快去!」方大老爺沉下臉,「此事本是因你不夠謹慎才起的。」   方玉輝面上一僵,片刻後,才低下頭領命出去。   看著兒子驕傲又倔強的身影。方大老爺無聲嘆了口氣,方玉函則忽然發出一聲冷笑。方大老爺轉頭看了他一眼,方玉函便收了面上的冷笑,木然地站在那。   方大老爺沒有責備方玉函這等態度,沉吟一會才道:「她為什麼會說那句話。難道是知道什麼了?」   方玉函道:「天樞殿再加上景府,要知道什麼也不奇怪。」   「都十多年前的事了……」方大老爺說了一半,又覺得此時糾結這個沒什麼用了,便改口道,「你和我一塊去看看那丫頭,到底什麼意思。」   「我就不必過去了。」方玉函卻道。「她若真是知道什麼,我同大老爺一塊過去,便是白給人看笑話,總歸輝哥兒的事,您都可以全權做主。」   從十多年前開始。方玉函就將對「父親」的稱呼改成「大老爺」,客氣,恭敬,又帶著疏離,甚至是,暗暗的怨恨。方大老爺被噎了一下,心裡有些尷尬,又有些惱。卻終究是理虧,沉默了一會,便點了點頭。然後出去了。   安嵐沒有在花廳內等,領著她進來的僕從出去後,她也跟著出來,站在門口看著方府的景色。這裡,在奢華上比不上景府,但是。卻有種東西卻是景府沒有的。摸不著,也看不到。但卻真真切切地存在,那是傳承了千年的世家才能擁有的氣息和風貌。如長香殿。奢華之下,還有一種叫人敬畏的東西,你看不到它們究竟來自哪裡,卻又隨處都能感覺得到。   一個年輕的,陌生的姑娘站在花廳門口,自然而然地會引起旁人的注意。方家的人口又那麼多,而且今天才剛剛正月初八,年節的氣息還很濃,因而方家的很多公子哥兒依舊是在不務正業。   安嵐走出來沒多久,就瞧著前面十餘丈遠的廊橋那,有個男子往她這探頭探腦。那是個年輕公子,瞧著跟方玉輝差不多大,或許長了一兩歲。安嵐注意到他的時候,他已經往安嵐這邊走來,只是,還未走到安嵐跟前,就被忽然出現的方玉函給叫了回去。   正好這會兒方大老爺走到花廳這,安嵐聽到動靜,卻沒有回頭,依舊看著方玉函那邊,嘴裡卻寒暄般地開口道:「那位,應當就是三少爺的公子吧,瞧著跟四少爺年紀相仿呢。」   方大老爺打量了眼前的小姑娘好一會,然後才道:「安侍香對方府的事情知道得不少。」他是第一次見到安嵐,之前一直是聽說,聽說是個從香院爬上去的小丫頭,得了景炎公子的親睞,又正好有幾分才華,所以才得一路高升。他以為,就是個有幾分手段有幾分心計有幾分容貌,又足夠幸運的小丫頭罷了,十幾歲的小姑娘,再有能耐,又能耐到哪去。   但是,就此時此刻這一面,甚至還未看到安嵐的正臉,他就知道,自己小看了這姑娘。他活了大半輩子,自然見識過很多事以及很多人,所以他明白,有一種人,即便出身再如何低賤,身上也有一種難言的優越感,或者說,是底氣。那不是出身,不是地位,也不是財富帶來的,而是上天賜予的,是與生俱來的,比如大香師。   「也不多。」安嵐這才回頭,行禮,「只是恰好知道了些該知道的而已。」   方大老爺也沒有請安嵐進花廳去,直接問:「安侍香,知道什麼了?」   安嵐平靜地道:「方四少爺是剛剛那位公子的叔叔吧,不過,方四少爺可知道,他其實還是那位公子的弟弟?」   方大老爺的表情瞬間一變,瞳孔猛地一縮。   那件事發生的時候,這姑娘還沒出生了,她卻知道,是景府,還是白廣寒?   十八年前,成親沒多久的方玉函在自己第一個孩子出生後,便又開始日日夜夜為方家的庶務忙活。當時的方玉函,書讀得不好,於仕途無望,在香道上也沒有過人的天賦,因此只能退而求其次,決意要將方家的庶務打理得妥妥帖帖,爭取日後在方家擁有話語權。只是在方家,如他這樣的同輩人很多,所以想在這些人當中做到最好,自然是不能有絲毫鬆懈,所以,難免就冷落了嬌妻。   但是,那時候的方玉函並不在意,妻子已經給他生了兒子,並且方家規矩森嚴,外男人不能隨便進入方家的後院,他完全可以放心。可他卻怎麼也沒想到,最後這頂綠帽,卻是他親爹給他戴上的。外出半年,回來後,卻發現妻子有了三個月的身孕。方玉函震怒,但是這樣的家醜,卻被方老太太給強行壓了下去。方玉函的妻子被送到別處,孩子生出來後,被抱回來交給方大太太。正好那個時候,方大太太流了一個孩子,於是那孩子就當是方大太太親生的,基本瞞過了所有人。   「大香師之路,最重要的是心境,依四少爺那樣驕傲的性子,若知道了此事,不知會如何呢。」安嵐看著方大老爺,面色淡淡,「大老爺信不信,有些話,頂多是給我添些小麻煩,卻傷不到我,但有些事,卻能傷到四少爺。」(未完待續) 第257章優勢   雖出生有那樣的尷尬,但在方老太太的維護下,方玉輝的童年很是美滿,並未受到任何委屈。而且,僅在七八歲時,方玉輝就在香道上展現出過人的天賦,於是更受到家族的重視。方玉輝的這一路,走得非常順暢,所以他習慣了自己的完美,因而那從骨子裡透出來的驕傲,就成了埋在他心裡的一把雙刃劍。這把雙刃劍或許會讓他的心智更加成熟,也或許會直接擊潰他的內心,成為他邁入大香師之境的最大阻礙。   方文建曾提醒過方大老爺,方玉輝的生母之事,最好永遠埋藏。如果終有被知道的一天,至少,在方玉輝足夠成熟之前,不讓他觸碰到那些事。   是他失算了,方大老爺看著眼前的小姑娘,心裡想著這句話。   源香院那邊,方家早就同天璣殿做了表示,照理說,安嵐即便猜到是方家所為,也不應該直接找過來,除非,天璣殿在安嵐面前鬆了口。   天璣殿究竟站在哪一邊?方大老爺猜不出,也不敢妄測,而此時安嵐說的事,他必須馬上給予回復,因為,明天就是正月初九了。   安嵐的意思很明白,如果明天關於她的流言蜚語在春宴上傳出,那麼關於方玉輝的出生,方家當年的醜事,也將會人盡皆知。   方大老爺的面色有些難看,被一個小丫頭拿捏住的感覺,又令他覺得有些難堪,因此他有些憤怒,但此時,他又不能將心裡的憤怒發作出來。於是,便有了很長時間的沉默。   安嵐看起來很有耐心,她沒有催促方大老爺,只是安靜地站在那,看著天邊的晚霞。她確實不著急。因為這件事,誰更在乎,誰就必須先低頭。   「安侍香難道不知道,你的事情,可不知我方家清楚。」方大老爺終於開口,他終是不甘心。因而意欲給予安嵐心理上的壓力和逼迫,「而且,安侍香得罪的,可不只方家。早在我輝兒之前,安侍香就已經跟別的人交過手了。不是嗎。」   他暗指丹陽郡主,亦是崔家,以及,還留在長安城的清耀夫人。   安嵐收回目光,看向方大老爺:「所以,為了四少爺,還得您多費些心了。」   「安侍香這是強人所難了!」方大老爺聲音渾厚,話中露出怒意。「我管得住方家的人,卻管不住外面的悠悠眾口。」   「談不上強人所難,我只要一日清淨。」安嵐的神色不變。「能參加春宴的客人,也就那麼些,那些裡頭的悠悠眾口究竟有哪些,方家想必很清楚。」   聽她這話,方大老爺倒是一怔,便道:「安侍香的意思是。只要明日春宴上無人道你的過去,從此就當做不知道輝兒的……那件事?」   安嵐點頭:「沒錯。」   方大老爺面露疑色:「如果有人在明日之後說道?」   安嵐道:「那也與四少爺無關。」   方大老爺懷疑地看著她。春宴的首宴雖然重要,但春宴持續的時間很長。就往年來說,每個春季的春宴,大概有十來場,多的時候有二十來場。勳貴們頻繁交往於此等宴席,很多事情,是今日說還是明日說,並沒有太大區別。毀掉一個人的名聲,抹黑大家對她的印象,根本不在乎差那一兩日的時間。所以,方大老爺才不敢相信,安嵐竟只提出這一日的條件。   「我要如何相信安侍香的允諾?」良久,方大老爺才再次開口。   安嵐想了想,才道:「若是不放心,可以立下字據。」   其實,在長香殿,大香師之間的交易,基本就是一句話的事,不會立下什麼字據,因為這等東西,制約不了他們,真正能制約他們的,是相互之間的制衡。如之前百裡翎同安嵐允諾的那個條件,他開口了,便是保證,安嵐若是答應,此約當即便能生效。   但是,這裡不是長香殿,安嵐,也還不是大香師,所以,僅憑一句話,怎麼也不能讓人放心。方大老爺沉吟片刻,就請安嵐進花廳,然後命人備筆墨。只是他在落筆時,忽然又停下,然後看著安嵐道:「安侍香既然不懼,那麼安侍香亦可私下安排人傳自己的事,安侍香手裡又握著此字據,到時,方某豈不是啞巴吃黃連。」   安嵐有些奇怪地看了方大老爺一眼:「我若真想宣揚此事,今日何必特意過來。」   方大老爺想了想,覺得不無道理,只是心裡還是有些顧忌,遲遲未落筆。   安嵐又道:「我理解您的顧忌,您可以加一條,關於我的事,只要是從我這邊傳出來的,便與方家無關。」   方大老爺又道:「安侍香若是有意如此,又怎麼可能讓自己身邊的人來做這件事。」   安嵐道:「流言總會有源頭,是誰安排的,真查起來,瞞得過別人,瞞不過大香師。既然事關四少爺,瑤光殿的方先生便不會不過問,我既然已經如此允諾,您又何必擔心。」   方大老爺沉默片刻,便開始落筆,隨後安嵐看了一遍,便按了手印,雙方各持一份。   直到安嵐離開後,方大老爺都覺得此事極為荒唐,但如此荒唐之事,他卻不得不答應。如安嵐所說,即便他方家再怎麼看不起她,她如今也有足夠可以同他談條件的籌碼,甚至,她還佔了優勢。   白廣寒可以破釜沉舟,可以為著姑娘許諾任何事,景公也早已表明態度。   而方文建對方玉輝,還做不到白廣寒的地步,因為方文建沒有白廣寒那樣迫切的需求,如果方玉輝不行,他也有足夠的時間另外挑選繼承人;至於方家,即便再怎麼重視方玉輝,也不會如景公一般,傾盡全力去支持。   所以,這一局,方大老爺為了自己的兒子,不得不退步。   安嵐離開不久,太陽就落山了,最後一絲晚霞隱去之時,清耀夫人也收到了一封方大老爺的親筆信。清耀夫人看完,冷笑一聲,就燒了,然後對候在那等著回信的人說:「方聞達喜歡變卦,我管不著,所以,他也想著別要對我指手畫腳。」   那送信的人低聲道:「大老爺想見夫人一面,已經等在外頭了。」   清耀夫人一怔,她現在雖不是在宮裡,但也是皇家別院,這個時候,方聞達居然會來拜訪。她微微蹙眉,不用見面,她就明白方大老爺態度之堅決,若非沒有讓她答應的把握,絕不可能親自過來。   ……   安嵐回到天樞殿的時候,各處都已亮起燈火,煌煌熒熒,不似人間。   聽聞白廣寒已經回來,她便直接往鳳翥殿走去,卻剛走到殿門口,就瞧著百裡翎也從另一邊過來。(未完待續) 第258章旖旎   冷風帶出一縷陌生的香,溶進殿前的燭光,搖曳妖嬈,百裡翎魅惑的味道在夜裡張揚,兩種相似卻又不同的香在空氣中相遇,使得這個夜晚看起來更加迷離。   安嵐腳步微頓,抬起臉,看向鳳翥殿的大門,女人的香味,不是崔文君,誰來了?   百裡翎也停下,站在殿門前看了安嵐一眼,暖色的燈燭將他那張臉映照得愈加瀲灩,他眉目一轉,唇邊就露出一抹笑。   安嵐遲疑了一下,走上前去,欠身行禮,卻不等開口,就被百裡翎一個手勢給止住了聲音。他示意她同他一塊進去,安嵐微微蹙眉,只是百裡翎並未給她猶豫的時間,轉身,袖袍翻飛,便進了鳳翥殿。   今夜,殿外的侍女都不見了,連赤芍也不在此。   沒有人敢擅離職守,那麼,就只能是因為白廣寒的吩咐,才會如此。   安嵐雖是疑惑,卻還是第一時間張口,只是百裡翎忽然轉身,夢一般香味襲來,令她剎時失聲。回過神,百裡翎的手指已壓在她的喉嚨上,一雙鳳眼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安嵐只覺身上僵住,詫異又不解地看著眼前這個漂亮得不像話的男人,他沒有敵意,但是警告的意味很濃。百裡翎輕輕搖頭,便鬆開手指,然後拉著她的手往裡走,那是白廣寒就寢之處。   安嵐只覺得心臟忽然跳得厲害,她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但是,今夜這裡忽然多了一縷陌生的女人香,使得這個她原本已經熟悉的地方處處頭添了一股妖嬈之色。並且越往白廣寒房間走去,她越能嗅到一股溶在這夜色裡的**之香。   眼見快要走到門口時,安嵐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即用力掙扎了一下:「百裡先生,您急忙過來是為何事。這裡是……」   白廣寒的房門並未上閂,一推就開了,層層紗幔飛起,安嵐只覺胸口那猛地一跳。   屋內,確實多了個人,卻不是別人。而是柳璇璣。今夜的她看起來比往日更加妖嬈嫵媚,僅掃過來的一個眼風,便足以顛倒眾生。   安嵐有些僵硬地站在那,無端生出拘謹,訥訥看著屋內的人。   此時。白廣寒坐在榻上,柳璇璣站在他旁邊,兩人看起來似乎只是在談話,但是,這屋內卻浮動著一絲旖旎的味道,就算百裡翎和安嵐進來後,那旖旎氣氛也未見散去。   白廣寒似乎並不意外會有人忽然闖進來,所以。只是轉頭瞥了他們一眼,幽深的眸子帶著淡淡的冷意。不知為何,安嵐有種想找個地方藏起來的感覺。下意識的就避開白廣寒的眼睛。   她忽然意識到,剛剛,那是一個成人的世界,即便她走了進來,但是,那扇門卻並未對她打開。   片刻的安靜後。柳璇璣笑了,似看到什麼有趣的事情。笑得有些不懷好意,偏就這樣的表情。反更加令人移不開目光。她的美帶著很濃的侵略性,成熟,嫵媚,妖嬈,如盛放的薔薇,身上帶著濃烈的,對異性的吸引力。   更重要的是,她並不是僅僅擁有美貌的女人,她是大香師,同白廣寒和百裡翎一樣,他們擁有同等的地位。   安嵐儘量控制自己,卻還是忍不住將眼睛落到柳璇璣身上,然後又悄悄地看了白廣寒一眼,但此時白廣寒已經將目光移到百裡翎身上。   終於,白廣寒開口:「這麼闖進來,你不打算解釋一下。」   百裡翎鬆開安嵐,神色自若地走過去:「解釋什麼?你有說不能讓人進來嗎。」   柳璇璣輕輕撫了一下自己的衣襟,似笑非笑地道:「百裡先生,這是來找我,還是來找廣寒先生?」   「別對我假笑,滿臉皺紋,我今晚還想睡個好覺。」百裡翎翻了翻白眼,絲毫沒有掩飾自己對柳璇璣不喜,似乎這個女人那顛倒眾生的魅力在他面前,起不到絲毫作用。   柳璇璣眯了眯眼,哼了一聲,便扭過腰身,也不同白廣寒告辭,就直接往外走,走到安嵐旁邊時,她停了一下:「小丫頭,你送我出去。」   安嵐怔了怔,下意識地往白廣寒那看了一眼,只是她才轉頭,柳璇璣就伸出一根手指將她的臉掰了回來:「看他做什麼,難不成送我一趟還需要他的同意?想不到廣寒先生養了只這般乖巧的寶貝,不像我身邊那丫頭,一得空就往外跑,還從來不跟我說。」   臉上的觸感柔膩微涼,不討厭,很意外,但隨之安嵐心裡就是一驚,柳先生是暗指金雀?這話是對金雀不滿的意思?還是拿金雀來敲打她?   白廣寒沒有反對,她自然是不能拒絕,於是在柳璇璣旁邊微微欠身。   「你跟百裡翎走得很近?」出了鳳翥殿後,柳璇璣又看了安嵐一眼,忽然問出這麼一句。   安嵐一怔,卻沒有回答,只是不解地看著柳璇璣。   她現在還不知道柳璇璣是站在哪一邊,特別是,依柳璇璣同謝雲的關係,今夜卻忽然來找先生,又是何意。所以,在沒有確定之前,無論對誰,她都不會透露任何事情。   見她遲遲不開口,柳璇璣又笑了,打量著安嵐道:「這麼快就對我有敵意了?」   「安嵐不敢。」安嵐垂下眼,聲音恢復平靜。   「白廣寒,真是找個了好寶貝啊。」柳璇璣又伸出食指在安嵐臉頰上輕輕劃了劃,「真是聰明又謹慎,叫人看著都心疼。」   安嵐不喜歡自己的臉被她這般逗弄,只是遲疑了一下,終是沒有退開,依舊那般恭恭敬敬地微垂著臉立在一旁。   柳璇璣又道:「你知道崔文君如你這般大的時候,是什麼樣兒的?」   不想她會忽然提到崔先生,安嵐詫異地抬起臉,難道柳先生也知道她和崔大香師之間的關係?   「她以前,不喜歡對人笑,卻喜歡對著花笑。」柳璇璣自她臉上收回手,「必要的時候,你可以在她面前表現出對花的喜愛。」   安嵐愣住,柳璇璣輕輕撥了一下自己的頭髮,那動作是說不出的萬種風情,隨後她低低一笑,就抬步離去。   安嵐走回白廣寒的房間,正好百裡翎告辭出來,這次百裡翎倒沒有讓她送,只是也同柳璇璣一樣,在她臉上捏了一把才從她身邊過去。   安嵐悄悄摸了一下自己的臉,然後抬眼,便見白廣寒從榻上起身。(未完待續) 第259章惱意   安嵐忽然間有些緊張,偏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緊張什麼,只是在白廣寒起身後,她即有些心虛地垂下臉,于是之前本是要同先生說她方家一行的情況,此時卻有點不知該怎麼開口。   她不開口,白廣寒也未見出聲,沉默的氣氛令她心裡越加忐忑,正要抬起眼時,就聽到白廣寒清冷的聲音傳來:「發什麼呆。」   她抬起臉,便見白廣寒自己脫了罩衣,她一怔,才想起這該是她的活,趕緊快步上前。正月的夜裡很冷,長香殿又是在山上,即便寢屋裡燒了地龍,卻還是能感覺得到絲絲透骨的涼意。而只要不是涅槃發作的日子,白廣寒的禦寒能力也與常人沒有太大差別,因而這一層一層的衣服脫下來,多少有些繁瑣。他又是個挑剔的人,特別是不允許屋裡有一點兒亂,有個人在旁邊伺候,自然要方便許多,並且馬上就能收拾整齊妥當。   將厚重的罩衣和棉袍脫下後,安嵐即給他換上寬鬆綿軟的道袍,為他仔細系好衣帶,然後將換下的衣服小心掛好,隨後眼角的餘光看到白廣寒重新回到榻上坐下時,抬手輕輕捏了一下自己的眉心。那動作,帶著一絲疲憊,卻又帶著一種道不明的傷感。於是有那麼一瞬,他看起來有些感性,只是一眨眼,那種感覺即消失了,他整個人看起來依舊那麼孤高淡漠,複雜多變,又帶著神秘,這種種交雜在一起,便成了他身上的魅力。   安嵐轉頭,有些發怔地看著光影搖曳之下的那個身影。直到白廣寒轉過臉,看向她時,她才回過神,便垂下眼,走過去倒了一杯茶。輕輕放在他跟前的小几上。   「坐。」白廣寒端起茶輕輕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時,看到她還站在那,便往自己旁邊示意了一下。他坐的榻上擺了張小几,他讓她坐,自然就是坐在自己對面。   安嵐遲疑了一下。微微欠身,然後才坐下。她不是第一次進白廣寒的寢室,但今夜,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讓她覺得有些拘謹,只是即便如此。她卻也沒有順勢告退出去。   小几很小,所以兩人即便是隔著那張小几在榻上坐下,也是離得很近。小几下面放著一個掐絲琺瑯的燻籠,散著暖烘烘的熱氣,在這樣的夜裡,人往這一坐,便會自然而然地往小几上靠。安嵐垂下眼,看著小几上的天然花紋。心裡卻想著,剛剛柳璇璣大香師,是不是也坐在這個位置?這樣靠過去。只要微微探身,幾乎就能碰帶先生的下巴了……   白廣寒又問:「怎麼不說話。」   安嵐趕緊收拾心神,將之前在方家時同方大老爺說的事都道了出來。白廣寒聽後,並未馬上開口,只是看著她,寒潭一樣的眸子裡。不知藏著多少事。   片刻後,安嵐遲疑著道:「可是我做得不妥?」   白廣寒搖頭。卻問了另外一句:「為什麼不答應百裡翎?」   安嵐一怔,卻跟著臉色微變。張了張口:「先生,是想讓我……答應百裡先生?」   難道是她會錯意了,同她比起來,先生其實更加看重百裡先生的幫助?!   「不是。」白廣寒又搖頭,見她直直看著自己,嘴裡噙上一絲笑,接著又添一句,「他當然比不上你。」   安嵐頓時鬆口氣,然後道:「我沒有理由要答應百裡先生,而且,我還不能相信百裡先生,真的會完全站在先生這邊。」   白廣寒有些訝異:「為何這麼認為?」   安嵐想了想,卻又搖頭:「我說不出來什麼理由,就是覺得百裡先生那樣的人,太隨性了,讓人分不清……」她說到這,似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便停下,然後看著白廣寒,「先生,覺得百裡先生可信嗎?」   白廣寒沉默了一會才道:「之前就已排除了淨塵,崔文君的可能性也不大,如今再除去柳璇璣,便剩下百裡翎,謝雲,還有方文建三人了。」   安嵐詫異,想起剛剛在這裡看到柳璇璣時的那一幕,便問:「先生為何忽然相信柳先生了?」   白廣寒卻沒有要解釋的意思,只是淡淡道了一句:「有我的理由。」   安嵐遲疑了一會,又問:「是因為柳先生今夜過來的關係,只是剛剛百裡先生也過來了,百裡先生會猜到什麼嗎?」   白廣寒道:「他會怎麼想,無關緊要。」   安嵐垂下臉,卻是長久的沉默。   白廣寒伸手輕輕捏了捏她小巧圓潤的下巴:「怎麼了?倒像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樣,難不成剛剛柳璇璣欺負你了?」   安嵐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而是抬起眼,問了一句:「柳先生是不是喜歡先生?」   白廣寒捏著她下巴的手沒有鬆開,似乎也不意外她會問出這句話,只是微微挑眉,道了一句:「算是吧。」   這樣直接就承認了,安嵐反倒愣了一愣,於是怔怔看著他。   白廣寒唇邊忽然帶上一絲笑意,低聲道:「小丫頭……」   柳璇璣的萬種風情在留在她腦海裡,因而此時這三個字聽在安嵐耳朵裡,便像是在拿她跟柳璇璣比一般,於是她幾乎是反射性地撇開白廣寒的手,將臉轉到一邊,微微蹙著眉頭道:「我已經不是小丫頭了,再過幾年,我也……」   白廣寒收回手,看著她的側臉:「你也什麼?」   冬天的衣服都很厚重,所以,很多少女穿上冬裝後,大多只能看得到腰身,什麼誘人的成熟曲線,那多半都是自己在做夢,當然,柳璇璣是個例外。漂亮又成熟的女人,向來知道如何展現自己最美麗的一面,所以,即便是冬天,柳璇璣只要脫了鬥篷,不僅是男人,就是女人也會忍不住將目光停在她身上。   安嵐垂下眼,看了看自己,就抿著唇,不說話了。   白廣寒忽然低低笑了出來,他發覺,他真的很久沒有覺得這般有意思過了。   安嵐面上頓時一熱,她知道他明白她什麼意思,但他既然都知道了,竟還就當著她的面笑了出來,這讓她心裡真的生出了幾分惱意。於是她一下子站起身,卻不慎碰到了旁邊的小几,白廣寒放在几上的那杯茶翻了,茶水即灑到他身上。   安嵐微怔,卻見他臉上的笑意還未退去,於是就沒有上去給他擦,只是看著他。(未完待續) 第260章暖粥   白廣寒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再又看向安嵐,以往總是透著三分冷意的眼神,此時卻帶著淺淺淡淡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更偏向於長者對於小輩的疼寵,是他看到自己關切的對象作出令他有些意外的反應時,感到有趣,所以忍不住心生愉悅。   因為知道她心悅於他,所以,只是單純地想要逗弄她。不是,之前柳璇璣在這裡時,連空氣裡都瀰漫著揮之不去的旖旎。   安嵐沉默了一會,便行了一禮,一本正經地道:「時候不早了,先生早些歇著吧,安嵐明日還要主持春宴,就先行告退了。」   白廣寒眸光微暗,看著她繃著一張漂亮的小臉蛋退出他的寢殿後,不禁搖頭失笑,低聲道了一句:「居然長脾氣了。」   他說著就站起身,也沒有喚人進來,自己去找了件新的道袍換上,然後將換下來的道袍隨手掛在衣架上,看到她剛剛為他掛好的衣服時,便輕輕一嘆,分明那般聰慧,卻……還真是不懂風情的小丫頭。   因為看清她的同時,包容了她的一切,包括她的全部欲求,所以,她便在他面前擁有了任性的權力。   戴了七年的面具,將自己完完全全當成另外一個人,同時又需隨時轉換角色,神色言談必須完全不一樣,如此謹慎的每一步,怎麼可能會放任自己的情緒,所以剛剛那樣心生愉悅的感覺,陌生得令他自己都驚訝,甚至連心都變得柔軟了。   未能被理解,似乎有點失望。白廣寒無聲一笑,是他期待太多了,畢竟才只是個十五歲的小姑娘。   白廣寒走到殿外的露臺上,負手而立,冷漠地看著頭頂的蒼穹。他宛若夜色中的獨行者。圓融、平靜,雖行得不易,卻無需任何人的憐憫,安然地接受永遠的孤獨。   只是,夜漸深,將歇息時。清冷的空氣裡忽然多了幾分暖香。   白廣寒回頭,便見那小姑娘手裡捧著個託盤,端著個青花食盅站在他身後不遠處安靜地看著他,許是今晚的夜色分外迷離,所以那雙漂亮又清澈的眼睛裡並無天真和懵懂。   白廣寒眼裡閃過詫異。片刻後才道:「那是什麼?」   安嵐道:「聽說先生晚上吃得少,我便去廚房給先生煮了一碗雞筍粥,我嘗過了,味道尚可,先生吃一點吧。」   白廣寒又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還真有點餓了。」   他回了寢屋,重新在榻上坐下,她站在一旁。為他盛粥。   她只拿了一個碗過來,白廣寒沒有說什麼,慢慢吃完。又喝了茶,然後才道:「要求有什麼事?」   安嵐一怔,重複他的話:「求什麼事?」   白廣寒微詫,端著茶杯的手一頓,安嵐遂明白他的意思,便垂下眼道:「是我想給先生煮碗粥。我雖愚鈍,卻也明白該明白的。只是有些事我如今心有餘而力不足。這樣的寒夜,我能給予的。不過是這麼一碗粥。」   同樣是在長夜裡前行,同樣是心有渴望,同樣是將自己放在一個不能後退的位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又怎麼會,不能理解那樣的孤獨。   白廣寒看著她良久,微微一笑:「倒是我錯了。」   ……   正月十九,是個晴天,只是依舊很冷。   春宴被設在寤寐林的桃花源,地方倒是不錯,只是,這個季節桃花都沒開呢,所以許多人對此心裡多少有些嘲弄,覺得安嵐果真不懂得如何設宴,想往好了辦,卻反而是東施效顰了。   只是被邀請來的客人本著禮貌,要先去見一見此次宴席的主人,可結果卻告之,安侍香臨時有事,不方便會客,已經安排了天樞殿幾位侍香人暫時負責宴席上的一切。其實往年的春宴,就是勳貴們挑個日子聚在一起玩耍,交流感情,說白了,就是維持住這個社交圈,以便有什麼事大家互通有無而已。宴會的主人無需時時在旁陪著,只需安排好玩樂的事項。要說特別的,就是每一位宴會的主人最好都能設一出壓軸的戲碼,結束之時給大家一個驚喜,如此,極容易獲得多數人的認可和好感。當然,想不出新鮮的點子也不會有人說什麼,只是平庸的人想要在這個圈子裡佔點分量,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特別是,身為首宴的主人,若沒點本事就急吼吼地搶佔這個機會,極可能不僅得不到大家的認可,反而會變成笑料。   當然,若是做得好了,日後所有人都不敢忽略你,並且往後每一次春宴,大家都會拿來同首宴做個比較。所以,一開始的印象,就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在眾人心裡加深。因而只要春宴的首宴給大家一個良好的印象,那麼僅需要一個春季的時間,安嵐不僅可以進入這個圈子,並且成為可以影響他們的人。   「不會是不敢出來見人吧。」甄毓秀是同方玉心結伴過來的,聽說安嵐沒有出來會客,只交代了讓大家自個玩樂,便嗤地笑了,「我就說她不僅心思狡詐,還一臉的小家子氣,仗著天樞殿和景炎公子這兩大靠山,什麼都便宜都想佔,偏她又卻沒本事撐起這個臉面。」   方玉心沒有搭腔,她本是要同方玉輝一塊乘車過來的,只是方玉輝卻自個先走了一步,所以她進了桃花源後,就不停轉頭,想找自己的哥哥。今日這場春宴,本該是由她哥哥主辦,她亦知道,為著這場春宴的壓軸戲碼,哥哥準備的很長時間,本是打算在這裡大放異彩的,結果,這個機會卻被安嵐給搶走了!   為什麼她那麼優秀的哥哥,偏偏遭遇如此不公之事,爺爺和父親為何要退讓?對此事,但凡是方家人,沒有布惱恨的,方玉心猶是。   但是老太爺下了令,他們今日不得失禮,只管看著。   「四少爺指定是去找那些玩伴了,一會兒問問便知道了。」甄毓秀曉得方玉心此刻的心情,善解人意地安慰道,「你別難過,就憑她不敢出來見人這點,便知道她是心虛了,等著吧,這次春宴,她定會出大醜,到時成為咱大家的笑柄。」   方玉心依舊面露憂色:「她到底是天樞殿的繼承人,怎麼會如此輕易就……再說,我謝家也不會那般沒有氣度。」   甄毓秀低聲道:「恨她的,又不是只方家,她可是搶了不少人的東西。」   正說著,眼角的餘光看到丹陽郡主,甄毓秀即拉著方玉心道:「瞧,郡主這不就過來了。」   ——————————   那個,年底將至,起點也開始了一個年終盛典活動,有評選年度作品的。活動頁面的連結廣告就在書評區的頭頂,叫「雙蛋狂歡年終盛典」,希望大家能點進去,然後選年度作品那一項,給投張票(*^__^*)。每個帳號每天都會有一張免費票,活動過程中有另外消費的,譬如投了粉紅或者打賞過的,就還有額外的票。麼麼大家,別浪費自己手裡的票,快去給自己喜歡的作品投票吧,當然,偶最喜歡的還是你們給投票啦~\(≧▽≦)/~(未完待續) 第261章春宴   自白廣寒的晉香會後,她們幾位有四五個月沒有見面了,人生際遇當真莫測,不過短短數月,那個給她們當丫鬟都不配的人,如今卻成了今日宴席的主人;原本是要站著伺候她們的人,今兒卻得她們先去見禮,即便是郡主,也不能失了這禮數。   甄毓秀看到丹陽郡主時,心裡是隱隱有些興奮的,她沒能通過廣寒先生的晉香會是早有準備的事情,或者說,當時她能入天樞殿住那半個來月的時間,已是意外驚喜。就那麼一次經歷,就足夠令她在眾多姐妹中揚眉吐氣,所以,對於自己落選晉香會,她沒有丁點不甘。但是丹陽郡主跟她不一樣,誰都知道,丹陽郡主從清河來長安,為的就是那個位置,而最開始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天樞殿的繼承人之位,非丹陽郡主莫屬。可誰想到,晉香會結束時,廣寒先生卻將安嵐抬到同郡主相等的地位,並且最後,兩人相爭時,丹陽郡主竟輸給了安嵐,不得不退出天樞殿。   如今丹陽郡主雖入了玉衡殿,但崔文君大香師的態度卻極為模糊,一直就未對此事表態,好似丹陽郡主現在只是暫住玉衡殿,並非是因為得到崔文君大香師的認可而將她留下作為繼承人來培養。再比謝家和方家,無論是方玉輝還是謝藍河,在進入瑤光殿和開陽殿的那一日,兩位大香師就都傳了話出來,明確表示對自己後輩的認可,如無意外,他們便是香殿的繼承人。   甄毓秀已經說不清自己為什麼厭惡安嵐了,總之。她是打從心眼裡瞧不起對方,所以安嵐站得越高,她心裡的厭惡就越重。如果可以,她真的希望能看到安嵐從那雲端狠狠摔到泥地裡,並且到時。她絕不會忘記補上兩腳。只是,如今的安嵐已再不是她能夠得著的人了,不過,她夠不著,有的是人能夠得著,並且她相信。他們會比她更加迫切。   一個方玉輝再加一個丹陽郡主,甄毓秀覺得,她只需等著看好戲就行了。   「還不是大香師呢,架子就已經比大香師還大了。」甄毓秀攜方玉心過去找丹陽郡主,將安嵐暫不見客的事說了後。就接著補充道,「我聽說,就是大香師設宴會,也沒有客人都過來了,大香師卻躲起來不見人的。」   「可知道是什麼事?」丹陽郡主沒有接甄毓秀的話,而是問向方玉心。   「不知道,我和甄姐姐也是剛剛到。」方玉心說話時,面上露出幾分受寵若驚之色。自天樞殿的那次晉香會後,她就再沒臉見郡主,就連春節時她本該隨母親入宮。卻因為擔心會碰到丹陽郡主,就以身子不適為由避開了。今日要不是為了哥哥,她也是不敢來赴宴的,剛剛若非甄毓秀強拉她過來,並且丹陽郡主已經看到她了,她也是要悄悄走開的。硬著頭皮過來。本是做好了面對郡主冷臉的準備,不想丹陽郡主卻似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還主動問她話了。方玉心有些感動,還有些愧疚。再思及天樞殿那個位置,最終既不屬於丹陽郡主,也不屬於她哥哥,倒讓安嵐給撿了去,她心裡的感覺又複雜了幾分。   丹陽郡主想了想,便問:「來多少人了?都在哪呢?」   甄毓秀搶著道:「估計有個七七八八了,聽這裡的香使和侍女說,有在花廳那說話玩牌的,也有在香室那品香的,還有一些事在園子裡閒逛的,郡主要往哪邊去?」   丹陽郡主詫異:「就讓大家這麼分散著?」   「可不是……」甄毓秀有些不屑地笑了,「一個香奴子,能懂什麼,依我看,她能弄成這樣也算不錯了,好歹知道安排伺候的人,地方選的也夠體面,就是可惜,桃花娘娘不是她家親戚。」   丹陽郡主又問方玉心:「方四少爺也過來了?」   方玉心點頭:「哥哥比我早一步過來,不過我這會兒還沒見到哥哥。」   甄毓秀看著她們倆,笑了一笑,就道:「四少爺一定是去香室那邊了,郡主也過去?據說天樞殿準備了不少好香。」   丹陽郡主卻搖頭:「還是先去花廳那看看,謝家和方家那幾位夫人也都過來了吧,還有幾位世兄應該也都在,你們既然是剛剛到,不如同我一塊過去。」   春宴的主要目的,並不是品香鬥香,因而丹陽郡主並不為甄毓秀的提議心動。更何況,她之前就是在鬥香上輸給了安嵐,如今,在這裡,只要安嵐不主動提出鬥香,她便不會去參與。   就算她將今日在場的所有人都贏了,只要安嵐不在其中,就沒有丁點作用。   再說今天比她更難堪的人是方四少爺,她這段時間一直在玉衡殿,因此是知道幾個香殿都發生了什麼事。崔文君雖沒有特別交代過她,她也知道,這個時候,她絕不能去蹚這渾水。   更何況,姑姑,不見得會樂意看到她去為難安嵐。   丹陽郡主將這些想法都埋在心裡,無論是面見幾位長輩還是幾位同輩,臉上都帶著微笑,言語亦是如常,未見絲毫失落,顯得落落大方。   「怎麼未見你母親?」其中一位夫人拉著丹陽郡主的手,和氣地問道,「好些日子沒看到她了,上次去宮裡也沒能碰到,還以為今兒能見上一面。」   丹陽郡主微笑著道:「母親正好今兒要去陪太后,只得讓我給幾位夫人問安,母親心裡一直惦記著你們,或許下次春宴就能見上了。」   今日是安嵐主持的春宴,清耀夫人自然不會過來給安嵐長臉,但丹陽郡主卻不能不來,不然會給人留下氣量狹小的印象。方玉輝也是,無論心裡有多怨恨,都得先乖乖吞下去,面子上的功夫一定要做足了。   這點事,幾位夫人心裡都明白,但誰也不會點出來,便順著丹陽郡主的話,問起太后的身體,隨後又問了問今日的春宴,幾位大香師會不會過來。其實,今兒過來的客人,有一半原因是想瞧熱鬧,另外一半原因,就是想見見大香師。在她們看來,這是天樞殿繼承人主持的第一次春宴,白廣寒大香師應該會現身才對。   只是大香師的事,丹陽郡主是真不知道了,只是不等她開口,就聽到外頭隱隱約約傳來一陣兒喧鬧,並且那喧鬧聲雖斷斷續續,卻並不見停。   「那外頭可是有什麼趣事?」王夫人喚了個侍女進來問,「聽著像是香室那邊傳來的聲音。」   那侍女回道:「剛剛來了幾位客人,這會兒在香室那玩香,方家謝家幾位少爺都在。」   幾位夫人笑了笑,又問:「哦,都是哪家的?」   香是高雅之物,只是宴席的主人不在,自當是先由著客人玩耍,今兒來赴宴的不少都是愛香之人,並且大多是年輕公子,想必是由調皮的在,會鬧一些,也可以理解。她們問出這句話時,心裡已經在篩選哪家的公子平日裡最無法無天的,只是還不等她們篩選出來,那侍女就已經開口:「奴婢只知道是幾位伶人,還不知叫何名字,夫人想知道,奴婢這就去問。」   「伶人!?」   不僅那幾位夫人愣住,丹陽郡主和甄毓秀等人也都怔了怔,往年的春宴,也有找一些藝人過來添熱鬧的,但這些人畢竟是戲子,如何在這等宴上同客人一起玩香,還鬧出這般動靜。   丹陽郡主問:「是安侍香請來的?」   侍女搖頭:「他們是拿著客人的請柬來的,並非安侍香的安排。」(未完待續) 第262章戲子   知道自己哥哥也在那邊,方玉心是第一個坐不住的,於是就輕輕拉了拉甄毓秀的衣服。甄毓秀也被挑起了好奇心,戲子拿著客人的請柬過來赴宴,這事兒怎麼琢磨都覺得蹊蹺。她下意識的就想到,多半是有人要給安嵐找事,沒準就是方家或是清耀夫人安排的呢。於是她先看了丹陽郡主一眼,然後就低聲提議,她們一塊過去看看。   就這幾句話的功夫,那邊又傳來嬉笑的熱鬧聲,花廳內幾位年紀輕的姑娘也按捺不住了,說著就要起身,還拉著各自的母親或是姐姐嫂子一塊。因而,不需片刻,花廳裡的客人全都往香室那過去。   甄毓秀跟在丹陽郡主身邊,故意對方玉心道:「以前可沒聽過這等事,會是誰將那些戲子正經請過來,還跟咱們同起同坐?」   長安城有幾個大戲班,每個戲班都會有臺柱,名氣都不小,很多貴人也都喜歡一擲千金地去捧,甚至還有人為著一個戲子大打出手。但這些事說出來,都是風流佳話,是貴人們平日裡的消遣,鬧得再厲害,有都沒有破了規矩。說到底,戲子就是戲子,賣笑賣唱供人取樂的玩意,貴人讓你坐下是給你臉面,卻不代表你真的可以跟貴人平起平坐。   方玉心轉頭問旁邊的侍女:「是誰家請的?」   她也懷疑是方家辦的這事,如果真是方家人請的,那多半是為給安嵐添堵,她倒是樂意看到安嵐因此而弄砸這次春宴,從此給所有人留下壞印象。但是,方家人樂意。卻不等於別人也會樂意,畢竟春宴一直以來都是屬於世家大族的社交圈,就連安嵐,除了擁有天樞殿繼承人的身份外,還得方家和謝家舉薦。   若是方家隨隨便便就將幾個戲子當成正經客人給請了進來。多少是有點看輕這個社交圈的意思,若是被大家知道了,容易引起別人的反感,若安嵐藉此機會暗中挑撥,很可能還會對自己哥哥不利。   方玉心有這個擔憂,丹陽郡主自然也有。便也側過臉。   被問道的侍女回道:「那幾位伶人說他們只收到請柬,並未看到送請柬的人。」   方玉心先是暗暗鬆了口氣,然後又問:「來了幾位?」   侍女道:「三位,不過參與鬥香的只有一位,奴婢聽說。那位似乎是汾西班的金大家。」   丹陽郡主問:「是誰提出鬥香的?金大班?」   侍女搖頭:「是方家的四少爺提的。」   方玉心心頭又是一跳,難道真是方家的人安排的?她這麼想著,就悄悄看了丹陽郡主一眼,丹陽郡主面上卻無異色,似只是因為好奇而隨口問的。   甄毓秀看著方玉心的表情,心裡直笑,心想,看樣子。還真是有文章。   也不是是不是想到一會會來很多人,所以他們直接選了那個很大的香室,丹陽郡主等人全都進來後。也未顯得擁擠。   方玉心本以為是就兩人鬥香,卻不想,進來一瞧,竟是這香室內的大半人都參與了,足有十三位。一群人同時鬥香,自然會出來一位是最後勝出者。這不是件簡單的事,群戰的過程中。只有一次小小的疏忽,就有可能被踢出局。   只是。方玉心掃了一圈後,心裡又放下心,因為方玉輝並未參與這場鬥香,只是在一旁看著,主持這場鬥香的,是寤寐林裡的一位香使。   「原來是畫香紋。」丹陽郡主低聲道了一句,眼睛往方玉輝和謝藍河那看了一眼,他們都是長香殿的繼承人,身份特別,能參與鬥香,那是給面子,不參與,也不會有人說什麼,更不會有人敢強行拉他們加入。   畫填香是一種香道遊戲,許多愛香的人也常用來鬥香。   其規則是主持人選出五種香,各備五包,總共二十五包。隨後主持人將選好的二十五份香包打亂,從中任選五包,一次以香爐燻一包香,讓參與鬥香的客人輪流聞賞,反覆五次。當五包香賞完後,客人以特定的香紋記法在紙上記入五種香的異同。   一般的香紋記法師,五包香就先畫出五根豎線,若第一次和第二次的香是相同時,便將五根豎線第一和第二的頂端連起來,然後再寫出香品名。這個玩法其實並不難,但是,因為是淘汰制,所以參與鬥香的人,只要不到最後一位,這個遊戲就不能結束,必須不停的將賞聞下去,不停地畫出香紋。   如此,參與鬥香的人實力越強,這個遊戲的時間便會越長,而時間越長,自然也會越容易出錯。   丹陽郡主等人剛進來,就有一位客人猜錯了,於是搖頭笑著站起身,將自己身上的玉佩摘下來,放在主持的香使旁邊,旁邊圍觀的人即發出嘻嘻哈哈的笑聲,有的則趕緊問剛剛那一輪香的名字都是哪些。   難怪剛剛會在花廳那邊聽到他們這的聲音,每一位被淘汰下來的,都會被圍觀的客人善意的奚落幾句。那些輸掉的東西,便是最後勝出者的戰利品,或許沒有人在意那點玩意,但是能在這裡大獲全勝卻是個不小的誘惑,於是這場遊戲也因此多了幾分好鬥的意味。   丹陽郡主往旁邊低聲問了幾句後,便找到那位金大班,瞧著是個二十多歲的男人,面相陰柔,舉止文雅,神態自若。丹陽郡主仔細看了一會,便發覺,那位金大班幾乎每次都是胸有成竹,聞賞後,提筆毫不遲疑,觀其氣度,竟不輸於香師。   丹陽郡主暗暗吃驚,此人究竟是誰安排進來的,看此情形,似乎是要贏得這場鬥香,但目的何在?方玉輝,謝藍河都未參與,甚至安嵐都還沒露面,他贏了,也不過是個小小的談資罷了。   或者是,要藉此挑戰安嵐,逼她出來?   只是這個想法剛從腦海裡出來,丹陽郡主就馬上笑自己天真,不過是個戲子,即便贏了一場鬥香,也不可能有資格去開這個口,再說,即便他真的開口了,難道安嵐會輸給他?安嵐若輸給這男人,那最丟臉的,卻反而是她了。   ————————   文中鬥香的法子來自的記載,裡頭將這種香道的玩法稱為源氏香。(未完待續) 第263章暗喻   當香席上的人數不斷減少,大家的玩笑聲也跟著慢慢減弱,當留在香席上的人數只剩下五個的時候,香室內的氣氛開始變了,嬉笑聲也沒了,亦不再有人出言奚落,取而代之的是大家的竊竊私語。這場鬥香雖是以玩笑的意味開始,但其實大家心裡都明白,主要是因為汾西班的金秀廉過來後,有人說他在香道上的造詣不低,因而幾位公子哥兒便起鬨著來一場鬥香。   鬥香開始之前,沒有人會認為金秀廉真的可以過五關斬六將,畢竟參與鬥香的人當中,有幾位本身就是香師。長安城有名的香師,其實絕大部分都是出自高門貴戶,所以許多門第一般但家中富裕之人,為著能結交上那些真正的權貴,都會從這些公子哥兒平日裡的愛好和消遣中入手。   金秀廉是個戲子,並且還是個有名氣的戲子,自然免不了會接觸到一些權貴,因此為著能讓貴人高看他,會在香道上下點功夫也是很正常的事。方玉輝這個年紀的世家公子雖還沒有機會出去捧戲子,但他們或是從自家長輩那裡,或是從朋友嘴裡都會聽到這一類的事,而捧戲子的那些人為著顯自己的格調高雅,也會故意誇大那些戲子玩香的本事。   所以,當金秀廉一次又一次順利過關,現在甚至是直接面對四位世家出身的香師,香室內旁觀的客人越來越驚詫的同時,好奇心也被越挑越高。   「還真有幾分真本事……」   「知道他是跟誰相好?」   「這次該輸了吧,那四位可是正經香師。」   「噓……」   五人鬥香的第一輪,答案將揭曉時。丹陽郡主明顯感覺到旁邊的人都揪著一口氣,最後結果出來,沒有人出錯,有人不由惋惜地嘆了一聲,卻不知是嘆他們幾位在香道上的本事了得。還是嘆金秀廉的運氣足夠好。   第二輪,還是沒有人出錯。而至此,總的算下來,這場鬥香已經持續了二十三輪,時間也過去了一個多時辰。這麼長時間,不停地聞賞香品。嗅覺很容易會遲鈍,即便是香師,也不可能真的做到百分百不出錯。   所以,第三輪,果真有人錯了。但卻不是金秀廉。   周圍即起竊竊私語聲,居然將香師都比下去了!   從香席上起身的那位香師臉色有些不好,不過片刻後,他面上又露出笑容,並對金秀廉揖手:「不知閣下這玩香的本事是同何人所學?真是好本事。」   金秀廉也起身揖手,腰往下彎,謙卑道:「不過是憑几位大人的抬愛,讓在下有機會學了些皮毛。不算什麼本事,今日許是在下運氣好,其實之前有幾次。都是在下瞎猜的,不想是猜中了。」   這話一出,那位香師的臉色果真又好看了幾分,坐著的那三位香師也都相互看了一眼,而旁觀的那些客人則都露出幾分恍惚之色,當下就相信了這個說法。原來還是憑運氣,難怪了。   丹陽郡主卻是一怔。她總覺得,金秀廉的話裡其中帶著暗示。   「不知他說的那幾位大人是誰?誰看過汾西班的戲?」   「問什麼。誰不知道咱這長安城,都有哪幾位最喜歡捧戲子。」   「王尚書,澹臺公,霄郡王,鎮西小王爺……據說還有兩位駙馬爺也都是戲班的常客。」   「我知道霄郡王是汾西班的常客,郡王府裡的堂會,幾乎每次都請汾西班。」   「我想起來了,三年前,這姓金的只是那汾西班裡一個跑腿的,也愛唱戲,但是沒機會上臺,當時汾西班的紅角是另有其人。」   「我記得三年前郡王捧的可是那姓劉的戲班子,後來那戲班的那個角兒病死了,霄郡王才注意到汾西班。」   「你們可聽說,那汾西班原來的幫主是個葷素不忌的,手底下的人,沒有一個不被他拉進被窩。你看那姓金的,一臉的陰柔相,宜男宜女。」   「哦——」有人會意地點頭,再往金秀廉那看了看,又道,「碰到霄郡王之前,他歲數也不小了吧。」   「呵呵,如此說來,可真不得了,難怪咱們比不得。」   「戲子嘛……終究也只是個戲子,有什麼可計較的。」   這麼多人輸給一個戲子,心裡怎麼可能會不計較,但是,越是計較就越不能表現出來,可是要如何發洩心裡的不平?因而每個人聽到這一段緣由時,即覺得找到一個可以發洩的口,所以這樣些話這些故事很快就被傳開了。   許多人都心照不宣的低笑。   藍靛站在香室內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將大家的竊竊私語都聽到耳朵裡,心裡暗嘆今日安排這一齣戲的人手段高明。即便真是方家的手筆,安嵐也不能說方家違約,只是有了今日金秀廉之事,那麼明天,方家將安嵐以前的事給添油加醋地道出來,到時,這些人眼裡,安嵐也就同那戲子是一類人。   今日,對方將金秀廉安排進來的目的,並非是讓這戲子同春宴的貴人平起平坐,而是將安嵐推到同戲子一樣的地位。因為他們幾乎是一樣的出身,一樣有過被覬覦的遭遇,最後還都很幸運的被某個貴人看上,從此平步青雲。   但是,戲子就是戲子,站得再高,也是下九流的東西。   第四輪鬥香結束,這一輪,竟是兩位香師同時出錯,香室又是一陣低嘆,連丹陽郡主都不禁深呼吸了一下。   霄郡王同她父親也有些交情,但是,方家本就在長安,方家同霄郡王的來往應當比崔氏更加密切。   旁邊那些客人的切切私語,她都聽到了,清耀夫人早就將安嵐的一切告訴她,所以她自然能察覺到今日這件事的真正目的。只是,她猜不出究竟是誰的安排,而安嵐,此時知不知道呢?   已經快中午了,但因這場鬥香越是到後面,就越牽人心弦,所以,直到現在,都沒有人出去。   兩名香師出局,這場鬥香,終於剩下最後兩人。   金秀廉抬起臉時,那笑容看著依舊謙卑,只是眼裡多少還是流露出一絲絲興奮,戰勝了三位真正的香師,對任何玩香的人來說,都是件值得驕傲和興奮的事。   他真的會拿到最後的勝利嗎?此時,幾乎所有人心裡都有這個疑問,即便他們不願看到這個結果,但是,金秀廉一次又一次的勝利,已經成功令很多人感到壓力。其實,出局的那幾位香師,也是連接著二十多次的勝利後才出了錯,現在還坐在香席上的那位香師,也同金秀廉一樣,一直沒有出過錯。   但是,身為香師,在鬥香上贏了一位戲子,不是理所應當的事。   由此可見,兩人此時面臨的壓力,是完全不對等的。   而鬥香,最講究的就是心境平和,心境只要出了問題,那麼出錯便是必然之事。   但凡懂香的人,沒有不清楚這一點。   香使將再次點香時,那位香師卻讓其先等一等。   這是第一次,有人在這場鬥香的過程中喊暫停,並且開口的還是那位香師,香室內所有人都趕緊豎起耳朵,亦有人趕緊往旁問:「這位香師瞧著面生啊,可知道他的來路?」   「噓,是衛家人,叫衛齊。」   金秀廉看著衛齊,善解人意地道:「衛公子可是要休息片刻,其實在下也覺得累了……」   衛齊看著金秀廉淡淡一笑:「不是,只是看到金大班,我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的事。」   金秀廉不解,不過還是順著衛齊的話問:「不知衛公子想起何往事?」   「以前,我也是個戲子。」衛齊神色如常地道出這句話,卻驚得滿室的人都愣住了,唯有藍靛微微揚起嘴角。(未完待續) 第264章暗示   金秀廉怔住,正看著這一幕的方玉輝也皺了皺眉,謝藍河亦是面露訝異。   丹陽郡主雖一樣意外,但同時心裡卻又有一種終於等到了的感覺,從她意識到金秀廉是被人有意安排進來後,她就覺得,這件事不會這麼簡單照著對方的安排走下去。她跟安嵐交過手,知道那姑娘不可能會乖乖任別人算計自己,更何況,是在春宴這麼重要的事情上。她應當是早有準備,只是為何一直到現在,她還不出面?   「想不到……」過了片刻,金秀廉才開口,卻又不知該如何接這話才妥當,因為他不知衛齊忽然提出此事究竟意欲為何。衛家的人他雖沒有接觸過,但聽說數位帝師都是出自衛家,他亦曾聽幾位貴人提起過,如今國子監的祭酒就是衛家的三老爺。出身如此門第,有過那樣的過往,應當是掩飾都來不及,怎麼會在這等場合自己提出來?   「人生際遇,確實總是讓人出乎意料。」衛齊似乎沒有看到大家面上的驚詫,兀自笑了笑,就接著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並且也不是發生在長安城,所以大家才少有耳聞。」   有人忍不住開口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衛齊往那邊看了一眼,問話的是同他有些交情的好友,只是對方也不知道他有過這段經歷,自然更加差異。   衛齊朝他頷首,然後收回目光,平靜地道:「我是在洪溏出生,四歲那年的上元節,跟著家中兄長出去外面玩。結果卻被拐子給帶走了。」   啊……   有生為人母的女客人聽到這話,不禁一聲嘆息,眼裡也露出幾分憐惜。   「拐子將我賣給戲班。」衛齊說到這,就看向金秀廉,「金大班想必深有體會。未成紅角之前,一個什麼依靠都沒有的孩子,在戲班的日子並不好過。」   金秀廉輕輕點頭,看著衛齊的目光有些複雜,這事,再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說起來我在唱戲上並無天分。但是為著能討得幫主的歡心,少挨打罵和吃飽肚子,還是很拼命地去學。」衛齊說著就輕輕搖了搖頭,「當時雖然年紀小,但還是已經能記事。只是曾經的錦衣玉食對那個時候的我來說,記得越深卻反而越是難過。」   「是啊,還那麼小呢。」有位夫人低聲道,「想不到衛大人家的公子有過這等經歷。」   有人忍不住問:「後來呢?」   衛齊笑了笑:「後來當然也是上了臺,只是到底沒能唱出金大班這樣的名氣。」   金秀廉搖頭:「衛公子謬讚了。」   衛齊卻問:「說到這個,在下想請教金大班,要將每一場戲中的角色演繹到最好?關鍵在什麼?是天生的嗓音還是臺下的苦練?」   金秀廉怔了怔,只是見衛齊問得認真。他也不好敷衍,於是想了想才道:「一副好嗓子和臺下苦練皆不可缺,不過在下記得梅若蘭先生曾說過。欲在臺上將七情六慾收放自如,就得己身先嘗過世態炎涼,懂得人情冷暖。不懂,便入不得戲,入不得戲,再如何苦練。也終究難以到達人生如戲之境。」   衛齊點頭,嘆道:「確是此理不假。」   金秀廉遲疑了一下。忍不住問:「只是不知衛公子後來是如何……」   衛齊知道他想問什麼,便道:「自我被拐子抱走後。我母親就不曾放棄過尋我,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在我十七歲那年,因一次機緣巧合,讓我們母子相遇了。那時候我早已忘了她長的什麼模樣,可母親她一眼就認出我來。」   香室內頓起陣陣欣慰的嘆息聲,謝藍河面上亦是微微動容,只是,他清楚衛齊想要說的話還未說完,因為他很清楚,重歸那樣的家族,衛齊將面臨的境況。   果真,大家的嘆息聲還未歇,衛齊就接著道:「衛家家風嚴謹,容不得一個只會唱戲的衛家子弟,只是十餘年的戲班生活,哪裡有機會去學衛家人應當學的東西。很多習慣也已經養成,要改,又是何其之難。」   聽者紛紛點頭,聲聲嘆息。   丹陽郡主注意到,幾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移到了衛齊身上,金秀廉已在無形中落了下風。   「衛家祖訓,後輩子弟凡讀書者必需參加科考,我情況特殊,雖得以例外,但是若一直靠著家族的蔭庇遊手好閒下去,再有之前那樣的經歷,必是要令父母面上無光。」衛齊暗嘆,「我雖愚鈍,卻也知道父母之恩,恩重如山,我不能為父母爭光已是不孝,如何還能讓父母為我蒙羞!」   有人道:「衛公子能有此心,已是大大的孝順,衛大人想必也是欣慰的。」   衛齊無奈搖頭:「只是科考之路又豈是那般容易。」   有人不忍,便道:「科考之路本就千難萬阻,有多少人寒窗十年,也不見得就能一嘗夙願,衛公子實不必為此介懷。更何況,衛公子如今已是長安城有名的香師,多少人仰慕公子,以結交公子為榮,這已經是光耀門楣了。」   不少同衛家有交情的都紛紛點頭附和,沒有交情的即便沒有點頭,卻也沒有表示相反已經。在唐國,香師的地位及高,這是不爭的事實。所以剛剛那三位香師輸給金秀廉後,面色都不怎麼好,而金秀廉即便是贏了,也還是表現得很謙卑很小心。   「是啊,幸好還有香。」衛齊微微一笑,又看向金秀廉,「金大班也是懂香的,應當聽過,若想成為最好的香師,除去經驗和學識外,心境一樣極為重要。」   金秀廉點頭,衛齊接著道:「在下曾有幸向大香師請教過,大香師言,人生百味,品得越多,手裡出來的香,其韻味就越深遠越動人,反之,也能品出香的真正妙處和細微的差別。」   丹陽郡主怔住,從衛齊開口沒多久,她就隱隱才道安嵐的意思,此刻,她終於確定。   衛齊最後總結:「如此我知道,曾經的苦難,其實是上天賜與我的機緣。若無那段苦難的經歷,又如何有我如今的地位。」   香室內許些人因衛齊這話陷入沉思,而那些母性泛濫的夫人們則開口道:「可不是,公子本就出身高貴,之前那段經歷不過是上天的考驗罷了,衛公子能有如今地位,也證明此話不假,若真有人因此衛公子之前的經歷而看不起公子,那必是個鼠目寸光心思陰暗之人!」   丹陽郡主暗嘆,這就是安嵐想說的吧,有理有據,絲絲入扣。   比起金秀廉,安嵐的經歷更像衛公子,甚至安嵐如今的地位比衛公子還要高。而金秀廉,即便名氣不小,卻終究還是個戲子,如何能相提並論。   日後,即便再有人提起安嵐的過去,定會有人將衛公子今日所說的一切抬出來。   至今為止,還沒有人知道安嵐的究竟父母是何人,而到時,不,或許從今日起,就會有人想到此了。連姑姑都無法確定,安嵐究竟是不是她的女兒,這些人若是知道了這一點,會怎麼想。   丹陽郡主看著香室內的一張張面孔,一個衛齊,再加上一個還未被提及的崔文君大香師,這個一個接著一個暗示,已經藉由衛齊今日的訴說,進入了這些人心裡,如此完美的暗示,簡直像一個沒有絲毫破綻的香境。   片刻後,衛齊對金秀廉揖手:「一時情動,不知不覺說了許多,耽擱了鬥香的時間,還請見諒。」   金秀廉忙起身回禮:「衛公子言重,今日能聽衛公子一席話,在下受益良多。」   衛齊微笑,做了個請的手勢:「那麼,鬥香繼續,既起了這個頭,總要分出個勝負來。」   「是。」金秀廉坐下,但心情卻比之前沉了些許。   只是衛齊坐下後,又開口道:「不如這最後一輪,請今日宴席的主人為你我主持如何?」   金秀廉一怔,而直到這會兒,大家才想起,今日春宴的主人直到現在都還沒露臉呢,這也有些太不像話了!   金秀廉微怔之後,便道:「如何敢麻煩安侍香,再說,安侍香此刻也不在這,現在讓人去請,多少會耽擱了時間……」   只是不等他將話說完,衛齊就笑著道:「先問一問,若是安侍香不願,那便作罷。   金秀廉不好執意反對,便下意識地看了那主持的香使一眼,丹陽郡主注意到金秀廉這個動作,她心頭微動,難不成剛剛的鬥香,那主持的香使暗中給了金秀廉幫助?她心裡大驚,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測,因為這簡直是玷汙了香之道,可是,如果金秀廉真的是有人蓄意安排進來的,那麼再在香使上做文章,又有什麼可奇怪的。   這般一想,她再看向衛齊,眼神便有些不一樣了。   如此說來,安嵐都知道?而衛齊就是要等到這一刻才開口,要求換人。   丹陽郡主琢磨這些事情的時候,衛齊已開口請旁邊的侍女去請安侍香,而他的話才落,藍靛就走過去道:「不用請了,安侍香一直在這。」(未完待續) 第265章名字   丹陽郡主詫異轉頭,方玉輝面上也是一驚,只是隨即又皺起眉頭,眼裡現出惱恨。謝藍河愣怔之後,忽的偏過臉,看向角落處的陰影裡,那個站在一個高壯侍女背後,只現出小半個身子的身影。   她是什麼時候就在這裡的?他竟完全沒有留意,之前有一瞬,眼光往那掃過時覺得熟悉,但因為那身影的衣服顏色同侍女們的衣服是一樣的,他便以為只是個侍女,所以未曾多想。   如果是剛剛隨丹陽郡主等人從外面一塊進來,不可能瞞得過所有人的眼睛,難道,她是在他們進來之前,就已經在這裡了?謝藍河震驚,這般說來,她是早算到他們會選這間香室,並且對今日將發生的事情都已提前預知!因而,一直在這等著,將所有事情看在眼裡,耐心等到現在。   就在大家面面相覷,並開口問人在哪的時候,安嵐從那高壯的侍女身後走了出來。   她面上帶著淺笑,卻並非是討好的笑意,只是表達禮貌的一種笑意,是帶著距離感的禮貌。她並非有具有親和力之人,從來不是,因而,無論是在源香院還是在天樞殿,大家都很容易注意到她,但卻很少有人想去親近她。   這個天生的特性,在她身份地位低微,是個很大的劣勢。因為當旁人看到她,注意到她身上優點的同時,卻無法喜歡她,甚至會對她生出嫉妒和暗恨之心,如此便足以造成她的災難。但是,當她的地位改變。站到一個絕對的高度時。這種特性便成為她非凡的吸引力。   不可否認。人們對於這樣的人,往往懷有足夠的寬容心。她是白廣寒的繼承人,是天樞殿的傳人,在她走出來的那一瞬,大家心裡首先想到的是這個,而非是,她曾是源香院的香奴。   安嵐微微欠身,行一禮:「原該早些出來見一見各位的。只是如此精彩的鬥香,安嵐不忍打斷,故而有所怠慢,還望貴客見諒。」   眾人回神,亦紛紛還禮。   衛齊和金秀廉都站起身向她行禮,安嵐看向衛齊:「聽衛公子剛剛那一席話,不止金大班受益良多,我亦是受益匪淺,投桃報李,衛公子的請求。我自沒有拒絕之理。」   衛齊一笑,再次行禮:「多謝安侍香!」   金秀廉垂下眼。輕輕嘆了口氣。   原先主持的香使在安嵐還未走近的時候,就已經知趣地往後退了幾步,只是若仔細注意的話,她後退時的腳步,帶著一點慌亂。   方玉輝不由握緊手心,然後忽然往丹陽郡主那看了一眼,或許那目光太過明顯,丹陽郡主也往他那看了過去,隨後微怔。衛齊和金秀廉重新坐下,安嵐選香包的時候,方玉輝悄悄走到丹陽郡主旁邊,頓了頓,就低聲道:「郡主好氣量。」   丹陽郡主轉頭,卻沒有接他這句話,只是眼神帶著詢問。   方玉輝再道:「再次功敗垂成,郡主就真一點都不氣惱?」   「你——」丹陽郡主心裡微驚,卻也壓低了聲音問,「此話何意。」   方玉輝卻笑了笑,待安嵐選好香包開始點香的時候,才道:「我助郡主一把如何。」   丹陽郡主已收回目光,轉過臉,片刻後,淡淡道:「鬥香已經開始,四少爺應當噤聲。」   方玉輝嘴角邊浮出冷笑,不再言語。   此類鬥香,一輪下來,很可能兩人都能答對,所以,要最後定下勝負,或許還得需要好長一段時間。但此刻,似乎所有人都覺得,眼下這一輪,應當就能決出勝負了。   那選出來的五包香品雖是只給衛齊和金秀廉賞聞,但主持人每次點香的時候,那香味還是會逃逸出來,靈動縹緲,時隱時現,旁邊的人能否捕捉,便看各自的本事了。   且不論別人,方玉輝和丹陽郡主還有謝藍河,都是不會錯過這些微妙的變化。   因而,之前那二十幾輪鬥香,他們即便未有參與,也都能猜到個七七八八。   而這次,五包香品都已全部賞聞完,三人面上卻都露出疑惑之色。   這五包香,初聞之下,似乎都是一樣。   方玉輝微微皺眉,不可能會是這樣,如果讓他細細賞聞,定能分出區別。此時金秀廉也面露難色,倒是衛齊遲疑了一下,便抬筆畫了五根豎線,然後放下筆。金秀廉也畫了五根豎線,然後又將五根豎線的頂頭全都連起來。   衛齊認為五包香品都不一樣,金秀廉則認為,五包香品全都一樣。   安嵐沒有吊大家的胃口,當即就宣布贏者是衛齊。   金秀廉怔了一怔,遲疑了片刻,終是忍不住道:「可否請安侍香道出此五種香的區別,在下適才賞聞,覺得都只是用桃花粉研出來的香品。」   衛齊則看向安嵐:「剛剛安侍香說此輪鬥香,不用寫出香品名,只需分別其中差別即可。是否這五種香品是安侍香新研製出來的,所以還未取名。」   安嵐微微頷首:「確實是我新研製的香品,名字也才剛剛取好,衛公子果真細心。」   「可否告知香品名。」衛齊開口的時候,香室內的侍女和香使們已經將安嵐的這五種香品分別送到客人跟前,請其賞聞。   因衛齊和金秀廉的答案完全不一樣,因此勾起了所有人的興趣,只是,能辨出其中差別的人,寥寥可數。因而,片刻後,即有人附議衛齊的請求。   安嵐將自己跟前的五個品香爐分別託起,緩緩開口:「此香名為初音。」   「桃夭。」   「夕顏。」   「空蟬。」   「宿命。」   香本就是縹緲靈動之物,勳貴們愛香玩香,追求的就是那份幽玄空寂的感覺,所以,且不論有多少人品出這幾個香品名裡的意味,這虛玄的名字,就已經先獲得大部分人的好感。   只是安嵐的話才落,方玉輝就慢悠悠地道:「安侍香能否說一下此五種香的玄妙之處?」   香的玄妙之意,講究的是個人的感覺,同樣的香品,不同的人往往能有不同的體會。如自己沒有經歷過的事,旁人怎麼說,你其實都很難切身體會,所以方玉輝此話問得有些刁了,但是此時卻沒有一個人對他的話表示反對。(未完待續……) 第266章化蝶   香室的門忽然開了,風入桃源,枝頭上的那枚蝶蛹滾了幾滾,便落到地上。風停了,蝶蛹卻又忽然動了幾動,隨後掙扎,對新生的渴望而奮力,蛹壁出現裂痕,蝶蛹動得愈加厲害,隨即「砰」的一聲輕響,生命最初的音律出現在這片桃源,那麼微小,甚至被風聲完全掩蓋,沒有人注意,唯有自己知道,那麼激動,於是盡情地伸展身體。   林中的桃花驟然盛放,花朵隨風搖曳,灼灼其華,破繭而出的粉蝶在花海裡飛舞,追逐著紛揚的花瓣,那麼幸福,豔麗的翅膀灑下夢一樣的瑩粉。   許久之後,它飛累了,輕輕落在一朵桃花上,小心翼翼,似怕驚了這些嬌客。它慢慢歇了翅膀,注意力從滿園的桃花落到身下這一朵桃花上,這是自然的饋贈,是神靈的恩賜,完美得令它自慚形穢,它不由微微垂下頭。   花容的嬌豔讓它開始觀自身,它初始好奇,隨後迷茫,自身的這副軀殼讓它覺得既熟悉又陌生,它為什麼會是這副模樣?它究竟是誰?空蟬之中,它究竟是誰?   陷入迷惘後,它開始思過往,初音是臨世;桃夭是成長;夕顏是自省,空蟬是追溯本源,於是憶起初始,進而思及一生,才明明原來都是宿命。   ……   其實就只是短短的一瞬,但許多人卻感覺似過完了長長的,化蝶的一生。   那是夢,還是——   方玉輝看著放在自己跟前的香,沉默不語,只是眼裡的寒意更濃。   他一直就低估了她。他觀自身思過往時,不得不承認,是他自身的不足,才讓人有了可趁之機。   謝藍河亦是沉默,思過往。讓他更加堅定自己選擇的這條路。   丹陽郡主輕輕放下手裡的品香爐,抬起眼,看向安嵐,目光複雜,她從未看低過她,卻還是未想到。她竟已進步至此!她驚詫的不是安嵐能一下子對這麼多人起香境,這一點她也能做得到,因此香境雖涉及的人多,但時間很短,並且能藉助原有的環境。難度並不大,真正難的是其中意境:周莊夢蝶蝶夢周莊,觀自身而思過往。   人們對新奇之物會好奇會關注,但真正關心的,終還是與己有關之事。   她將她的香,同每一個人的本身都聯繫起來,成功做到了讓人再難忘記。   安嵐抬起眼:「此五種香,配在一起。名為化蝶。」   眾人如夢初醒,皆怔然,安嵐站起身:「午宴已設在花廳。請貴客移步。」   香室的門這才由侍女緩緩打開,外面依舊是殘雪椏枝,可每個人的腦海裡都不由自主浮現出那桃之夭夭,灼灼其華的一幕。   謝藍河出去之前,再次看了她一眼,一個專門針對她的危機被她輕易化解。並藉此在所有人心裡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下一次春宴的主持者。其壓力,想必會不輕。   ……   傍晚。戲園子裡也升起嫋嫋炊煙,藍衣人打開盛著化蝶的香盒,自言自語般地道:「居然連崔文君都被她利用上了。」   常九看著藍衣人薰香的動作,對大香師來說,即便只是很隨意的舉止,在旁人眼中,卻是極美的享受,常九看了一會後,兀自笑了笑:「崔文君這麼多年偏執於此,自困己身,那丫頭卻完全不以為意,倒是難得的灑脫。」   藍衣人轉身看向他,沉吟一會,才道:「白廣寒準備多年,各處都有他的眼線,她會知道他們找了戲子不奇怪,卻為何,她竟能猜到他們請戲子的真正用意?」   常九把玩著手裡的碧璽:「你沒想到?」   藍衣人看著几上的香爐,沉吟著道:「有些意外,才十五歲的小姑娘,竟有此等心思。」   常九道:「若不叫人意外,如何入得了白廣寒的眼。」   藍衣人唇邊噙著笑,眉頭卻微微一蹙。   常九未在意藍衣人的情緒變化,閉目片刻,然後才緩緩開口:「化蝶如何?」   「已有香師之才,呵,應當是較之香師還更進一步。」藍衣人頓了頓,輕輕笑了,聲音溫和,甚至有些軟糯,聽起來宜男宜女,「上天從來都是不公的,擁有天賦之人,凡人數十年的努力於他們來說,往往不過是朝夕之間。」   常九道:「如此說來,只需她再多讀些書,香師之位便是垂手可得了。」   藍衣人無謂道:「若白廣寒願意,隨時都能賜她長香殿香師之位。」   常九睜開眼:「看來是位嚴師。」   「且不說這個。」藍衣人走到他跟前,「已確定白廣寒確實中了涅槃,傀儡人的事也已經壓下,你卻反而遲遲未有動靜,卻是為何?」   常九反問:「既然中了涅槃的人必死,你又為何著急?」   「上次傀儡人在他面前引出涅槃,卻未能殺死他。」藍衣人頓了頓,才道:「而此事讓他著急了,他著急了,便會做出無法預料之事,我自然不能不急。」   常九輕輕哦了一聲,藍衣人又道:「上次必死之局他能逃過,我當時無法相信是那丫頭的原因,今日,卻是不得不信了。」   常九道:「因為化蝶。」   藍衣人垂眼,看著自香爐內燃氣的輕煙,緩緩道:「她確實能接得住白廣寒的香境。」   那語氣,似讚嘆,又似惋惜。   難得這樣一個好苗子,卻站到白廣寒那邊。   常九卻反而笑了:「小丫頭還真成了白廣寒的護身符。」   藍衣人忽然轉頭:「你很高興?」   「有意思,不是嗎。」常九身子往後依靠,「若是白廣寒就這麼乖乖等死,你難道會因此而高興?」   藍衣人沉默,常九接著道:「你想同他交手,想了那麼多年,怎麼會允許他就這樣默默死去,如今有了那個小丫頭,不是正好。」常九將手裡的玉璽在手指間轉來轉去,「有了護身符,結果就不再是唯一了。她既然有大香師之才,那麼小把戲是影響不了她,但若動真格,你便會暴露,你只要暴露了,你和白廣寒不分出個死活,這件事就不會結束。而你,顯然現在還不想暴露。」   「至少在揭露天樞殿那人究竟是白廣寒還是景炎之前。」藍衣人微微眯眼,「你不也是這麼打算的,如果他真的就是景炎,那麼天樞殿便是無主之殿,而那丫頭的身份也不會被承認。這麼多年,用這麼大的謊言來蒙蔽長香殿謀取私利,即便是景府,也再無法力抗。」   常九點頭:「先證明他的身份,再解決那丫頭,然後,你便能取走他的性命了。」(未完待續) 第267章離開   安嵐回天樞殿之前,去了一趟景府,本是想看看景公的,只是正好趕上景公剛歇下,便未打擾,只將化蝶香留下後。出了景公的院子後,她問了八姨娘一句:「景公子可在府裡?」   「就一個時辰前公子還在,只是忽然有件急事景公交代公子去辦,公子就匆匆出門去了。」八姨娘說著就輕輕嘆了口氣,「景公這幾日精神又有些不好,公子若在府裡,我心裡也能安定些,也省得這邊一有什麼動靜,後院那些女人又坐不住。」   其實,八姨娘真正擔心的倒不是景公養在府裡那些妾室,而是景公的那幾位嬸嬸和那幾位侄媳。只是以她的身份,不好直接這麼說,便特意含糊了一下。景府冠有長安首富之名,不說外頭的產業,單是景公交給她保管的那幾把小庫房的鑰匙,就不知遭多少人眼紅。這段時間不知多少人打那幾把鑰匙的主意呢,有為此特意與她交好的,也有故意給她下馬威的,可謂是花招百出。而這等情況,隨著景公的身子每況愈下而愈演愈烈,不過只要景公子在府裡,那些人也都知道收斂著些。   八姨娘跟安嵐說這些話,多少有點兒交心的意思,無論年紀大小,女人之間的交往多半這樣,一些偶爾的抱怨,往往就是交流感情的意思。太要強的人會讓人難以接近,有煩惱的人才顯得有人情,而將自己軟弱的一面稍稍展露,很多時候,就是表達善意和親近的一種方式。   只是。安嵐卻在八姨娘這話了聽出了別的意思。便問:「景公子是要出門多長時間?」   八姨娘道:「這倒說不準。少則六七天,多則一個月,也或許更久些。」   安嵐詫異:「是何事需要這麼長時間?」   並且還走得這麼匆忙,特別是在眼下這樣的時刻,而且,一言半語都未給她留下。   八姨娘頓了頓,才低聲道:「景公在合谷有份產業,一直是由蒙三爺打理的。蒙三爺是景公收養的第三個孩子,咱景府除去公子外,就是三爺最受景公看重了。蒙三爺跟在景公身邊三十多年,一直就是勤勤懇懇,兢兢業業,為人也極為孝順。」   安嵐問:「是蒙三爺出事了?」   八姨娘微微點頭:「聽說蒙三爺還曾是景公子的老師,所以,這一趟公子是不得不親自過去的。」   安嵐有些意外:「老師?」   八姨娘笑了笑:「聽聞蒙三爺那位過世的父親是什麼門派的傳人,身手極為了得,蒙三爺為著報答景公。便將家傳的功夫交給公子,不過並未讓公子拜師。」   安嵐心裡莫名有些不安。再問:「可知道究竟是出了什麼事?」   八姨娘卻搖了搖頭:「外頭的事情,府裡的女人是不得過問的,剛剛也是因為在景公跟前伺候,所以才聽得幾句。」   安嵐便垂下眼,掩住眼裡的擔憂,從長安到合谷,即便是連著趕車,也得一日一夜的時間,若是正常趕路,差不多得三天。照八姨娘所說,最快也得六七天才得回來,如果這段時間,天樞殿出了什麼事……景炎公子不在,天樞殿那位替身會不會讓人點破身份!?   想到這,她即覺得脊背陣陣發涼,再待不住,便向八姨娘告辭。   八姨娘卻想多留她一會,便道:「晚飯都備好了,就是幾樣家常的小菜,姑娘吃了再走吧,都是我特意為姑娘做的。難得我覺得姑娘這般親切,之前第一眼瞧著,就覺得跟我親閨女似的,只是可惜我沒這個福氣。」   若是往日,安嵐多半會留下,八姨娘雖只是為妾室,但卻是能日日待在景公身邊的人,對方又是這般示好,她怎麼也不能駁了對方的臉。只是這會兒她實在是待不住了,想馬上趕回天樞殿見一見「白廣寒」,她相信,景炎公子若是有話留給她,也是在「白廣寒」那裡。   「八姨娘的心意我本是不該拒絕的,只是不巧今日天樞殿還有件重要的事等我會出。」安嵐說到這,面上露出歉意,「改日若有機會,我再過來嘗嘗阿姨娘的家常小菜。」   八姨娘雖有些失望,但既然是天樞殿有事,她自然是不能再留客了,便笑著道:「姑娘只要是想吃了,什麼時候過來都行,我親自給姑娘下廚去。」   安嵐謝過,八姨娘有了她這份許諾,也算是達成一半的心願,便一路將安嵐送出府外,看著她上車,目送她的馬車離去後才回了府。   ……   只是剛回長香殿,還不等她進入天樞殿,就殿門口碰到丹陽郡主,丹陽郡主身邊還跟著幾位婆子,瞧著像是專門等她的樣子。安嵐卻沒有心思多問,只是跟丹陽郡主微微頷首,然後就要進去。   「安嵐。」丹陽郡主卻開口叫住她,「崔先生請你過去。」   安嵐一頓,停下腳步轉頭:「崔大香師找我何事?」   「先生未說,只是命我過來請你過去。」丹陽郡主搖頭,其實崔文君的話並沒有丹陽郡主說的這麼客氣,崔文君用的不是「請」,而是「帶」。帶的意思就是,無論願意不願意,都得過去。   安嵐遲疑了一會,便道:「今天太晚了,我還有事要同廣寒先生說,崔大香師那邊若是沒有特別的事,我明日再過去,請郡主幫我解釋一下。」   跟在丹陽郡主身後的幾位婆子面上即露出怒容,安嵐也無暇再作解釋,不說她現在真的是著急回去見「白廣寒」因而沒有時間過去,即便是有時間,她心裡也是不願見那個女人的。不知道她們之間的那點關係之前,她對那女人就有點怵,知道後,心裡的感覺就更加複雜了,更何況,她今天在春宴上還就此事弄了點心機,因而這個時候能不見崔文君大香師就不見。   只是她拒絕的話才說出,丹陽郡主就接著道:「你還是過去一趟吧,不是也有好些日子沒有去看安婆婆了嗎。」   安嵐一怔,即看了丹陽郡主一眼,丹陽郡主也看著她。   崔大香師,是要拿安婆婆威脅她?   片刻後,安嵐才開口:「一定得現在就過去?」   丹陽郡主微微點頭,然後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安嵐抿著唇,轉身,往前走去。(未完待續……) 第268章不見   一路長久的沉默,直到行至玉衡主殿門口,丹陽郡主才停下,轉身道:「請稍候。」   安嵐問了一句:「安婆婆也在裡面?」   丹陽郡主搖頭,遲疑了一下,終是低聲道:「先生只要不動怒,就不會有什麼事。」   安嵐看了丹陽郡主片刻,微微點頭。   丹陽郡主轉身進去,安嵐亦回過身,抬首看向天樞殿,從玉衡殿主殿的臺階上,僅能看到天樞殿的幾處飛簷,鴉青色的簷角融在初降的夜色裡,似黑色巨鳥的羽翼,強悍而美麗。   「白廣寒」此時在天樞殿嗎?   景炎公子忽然離開長安城,是不是別人故意設計好的圈套?   如果是,景炎公子知道嗎?連她都覺得不大對勁,如果真是有詐,那公子應該是知道,只是即便知道,卻還是要過去,說明蒙三爺無論對景公還是對公子,都很重要。   公子不在,如果接下來出了什麼事,她應當如何應對?   因心裡想著事,便沒注意時間過去了多久,直到回過神後,她才發覺,夜幕上已有星光顯現,她亦覺得身上冷了。安嵐自天樞殿那收回目光,微微蹙眉,等了約莫有一刻多鐘了,丹陽郡主卻還未出來,崔文君大香師是故意要晾著她?   安嵐往旁邊看了看,跟著她一路過來的那兩婆子也一直候在一旁,瞧著似雕像般,她看過去的時候,她們也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   「崔先生不想見我了嗎?」又等了一會,她便對著殿門自言自語地道。「既然不見,那麼安嵐告退。」   她說完就轉身,只是還不等她下臺階,那兩婆子就馬上攔住她的去路。   安嵐微微挑眉:「不讓走?」   其中一個婆子道:「請安侍香稍候。」   安嵐平靜地陳訴一個事實:「你們攔不住我的。」   那兩婆子卻還是站著那,安嵐看著天樞殿的方向。腦海裡卻想起安婆婆那張臉,沉默片刻,便道:「我再等一刻鐘。」   此時,殿內,丹陽郡主站在崔文君身旁,垂著臉。藏住眼裡的無奈。   剛剛她進來告訴崔文君安嵐已經到了,崔文君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讓她候在這裡,不得出去,卻也沒有任何吩咐。   已經快半個時辰了吧。一動不動地站了這麼久,丹陽郡主開始感覺兩腿有些酸,便輕輕抬起臉,悄悄看了候在崔文君身後的言嬤嬤一眼。言嬤嬤收到丹陽郡主的眼神,心裡卻頗為無奈,她知道崔文君在氣惱什麼,只要事關那姑娘的事,無論大小。先生的態度都會很反常。   她知道崔文君現在是拿不定主意,要用什麼態度去對那姑娘,所以乾脆就晾著。可是。先生晾著那姑娘不要緊,卻連丹陽郡主都跟著一塊被晾著,畢竟郡主未曾犯過什麼錯,一直以來對先生更是畢恭畢敬,此等做法,未免叫人心寒。   遲疑了一會。言嬤嬤終是忍不住開口,輕輕提醒道:「先生。已經半個時辰了。」   此時崔文君正躺在美人靠上假寐,言嬤嬤開口時。她只是微微動了動身,然後就沒有別的表示了。   言嬤嬤只得又道:「先生和郡主都還未用晚膳,老身這就去傳飯?」   崔文君這才睜開眼,卻沒有看言嬤嬤,而是看著殿門的方向。   那丫頭,真敢擅自離開!   崔文君開口:「叫她進來。」   言嬤嬤心裡鬆了口氣,趕緊給丹陽郡主打了個眼色,丹陽郡主已經會意,應下聲,就轉身出去。   只是她走到殿外時,安嵐已經下了臺階,那兩婆子則傻站在一旁,似痴了。   丹陽郡主心裡一驚,慌忙追上去:「安嵐!」   安嵐腳步微停,卻沒有返身回去,而是等著丹陽郡主走到她身邊。   丹陽郡主追過來後,想問什麼,只是張了張口,最終卻還是只道了一句:「快進去吧,崔先生請你進去。」   「崔先生若真有要事,剛剛就已經見我了。」安嵐看著丹陽郡主道,「我在殿外等了半個時辰,已足夠表示對崔大香師的尊重,現在我要回天樞殿,我還有事要稟報廣寒先生,去晚了是為不敬,麻煩郡主就這麼替我給崔先生轉達我的話。」   丹陽郡主一怔,見安嵐是認真的,便道:「並非是我為難你。」   安嵐道:「我知道。」   丹陽郡主問:「你真的不進去?」   安嵐搖頭,丹陽郡主低聲道:「你不擔心安婆婆?」   安嵐略一沉默,然後道:「崔先生不會對婆婆怎樣的,至少現在不會。」   最後等在殿外的那一刻鐘,她亦想了很多。如果崔文君真的在意她的身份,在確認之前,不會輕易做出任何無法挽回的事。沒有間斷的尋找了十多年,玉衡殿內收養了數十個大大小小的孩子,已足以證明崔文君沒有辦法不在意。   「她這麼說的!」丹陽郡主回去,將安嵐的話轉達給崔文君時,本以為自己接下來一定會面對崔文君的怒火,卻沒想崔文君聽完後,只是這麼淡淡地問了一句。   丹陽郡主微怔,卻片刻後,崔文君就擺擺手,讓她下去。   丹陽郡主退出去後,言嬤嬤看著陷入沉思的崔文君,輕聲道:「先生莫要太傷神了。」   「如果,真的是白純留下的孩子。」崔文君目光看著虛空處,緩緩開口,「無論白廣寒想怎麼護著,我也一定會殺了她。」   言嬤嬤微怔,雖然一直以來,崔文君對安嵐一直就有這個意思,但是,此時崔文君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卻讓人不寒而慄。   太聰明了,崔文君閉上眼睛,如果不是她的孩子,那這丫頭的存在,就是對她最大的嘲笑和譏諷!   ……   安嵐回了天樞殿後,即匆匆趕到鳳翥殿,不想卻在殿門口看到方殿侍長,並且方殿侍長此時正同赤芍面對面站著,兩人似在僵持,並且雙方身後都候著一些人。她心裡一跳,即快步走過去。   兩人看到安嵐後,氣氛微松,隨後都轉身行禮。   安嵐回禮,然後問:「方殿侍長此事過來,可是有什麼事?」   方殿侍長道:「方大香師有封信,想請廣寒先生過目。」   安嵐快速看了赤芍一眼,見赤芍面上帶著冷色,她便沒問剛剛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微笑著開口道:「正好我有事要稟報先生,方先生的信,我可以順便帶進去給先生。」   安嵐說著就伸出手,方殿侍長卻看著她笑了笑:「多謝安侍香好意,只是方大香師交代了,讓我務必親手交給廣寒先生才行,絕不可假他人之手。」(未完待續) 第269章研香   安嵐沉默地看了方殿侍長一會,方殿侍長依舊面帶微笑,表情裡帶著一種讓人感到無形壓力的堅持。香殿殿侍長,幾乎把控著香殿對外的全部人脈和庶務,一位稱職的殿侍長,足以決定整個香殿的盈虧,所以,在大香師還是盛年的時候,香殿殿侍長的地位甚至要比香殿的繼承人還要重要。   而眼下,搖光殿的殿侍長就是處於這樣的地位。   安嵐將目光轉向赤芍。   「先生在研香。」赤芍面無表情地開口,「先生進去研香室前交代過,不許任何人進去打擾。」   方殿侍長有些意味深長地一笑:「這個任何人,是不是也包括安侍香?」   安嵐表情未變,但心裡的擔憂又重了幾分,特別是方殿侍長此時問的這句話,明顯是帶著惡意的試探。如果景炎公子離開之前,真的匆忙得什麼都沒有來得及交代,那麼這些天,「白廣寒」不許任何人打擾確實也是一種最為妥當的決定,但是,這樣的話,她怕是就會徹底處於被動。   赤芍並不知方殿侍長這話的深意,她下意識的看了安嵐一眼,遲疑了一會才道:「先生交代,安侍香若有事,可以在進入寢殿,於研香室外稟報。」   赤芍說完就垂下眼,先生入研香室前交代得很清楚,這段時間,除去安嵐,誰都不得進寢殿。   安嵐聞言微詫,同時亦鬆了口氣。   方殿侍長再次雙手捧起方文建的親筆信:「那就再請安侍香進去通報一聲,方大香師交代的差事,在下若辦不妥。沒法回去交代。」   安嵐微微頷首,便轉身進去,赤芍看著她的背影片刻才收回目光,只是她剛一轉頭,就撞上赤箭的目光。赤箭看過來的眼神。似乎完全清楚此刻她心裡想著什麼般,赤並且那眼神裡甚至還帶著一絲憐憫,芍面色一沉,即移開眼睛。   安嵐走到白廣寒的研香室門前,遲疑了一會,才對著那緊閉的門行禮道:「先生。安嵐求見。」   裡面回應她的卻是長久的沉默,安嵐不解,再次行禮:「先生,安嵐求見。」   還是長久的沉默,就在安嵐打算第三次求見的時候。裡面終於傳出一個清冷的聲音:「說。」   安嵐怔住,這聲音如此熟悉,可是,她卻分不清,究竟是景炎公子的聲音,還是「白廣寒」的聲音。其實,還是同以前一樣的聲音,但是。因眼下情況特殊,所以她此時聽起來,心裡有種及複雜的感覺。   沉默了一會。她才開口:「先生,我剛從景府回來。」   言外之意是她已知道景炎公子離開長安城了。   「我已知道。」   安嵐試探地開口:「先生,我能進去嗎?」   「不必。」   安嵐怔了怔,便將今日春宴上發生的事大致道了出來。   只是她說完後,白廣寒既沒有表揚,也沒有指出她有何不足。安嵐等了一會。心裡有點失落,又有點納悶。便又開口:「先生?」   「還有何事?」   那聲音清冷淡漠,同白廣寒一般無二。   安嵐又怔了怔。片刻後才道:「搖光殿的方殿侍長候在殿前,說是有封方大香師的親筆信要親手交給先生。」   「他若願意把信給你你便收下,若是不願便罷。」   還是不見的意思。   安嵐明白,應了聲,遲疑了一會,終於忍不住問:「先生,可有什麼要交代我的?」   裡面沉默了一會才道:「你在殿外候著。」   「是。」安嵐應聲,接著請示,「如若方殿侍長不願離去,是否強行請出去?」   「不必。」   隨後,再無別的交代,安嵐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面上難掩失落,只是終還是乖乖行禮:「安嵐就候在殿外,每隔一個時辰會進來一次。」   她說完,等了一會,見裡面再沒有聲音,便轉身出去。   ……   方殿侍長聽了安嵐轉述白廣寒的意思後,便道:「既然廣寒先生不願露面,那我只能在這等著了。」   安嵐道:「如何讓您在這乾等,不如您先回去,待先生一出研香室,我即刻命人通知您。」   方殿侍長卻搖頭:「安侍香有所不知,方大香師將此差事交予我之前,就明說了,若辦不成,就不用回去了。」   其實,就是正大光明的過來監視白廣寒。   因剛剛白廣寒已交代了無需理會,因為安嵐便交代殿外候著的侍香人看著,然後就轉身走到殿簷的一角,並示意赤芍隨她過去。   安嵐問:「先生是什麼時候進的研香室?」   赤芍道:「約三個時辰前。」   安嵐又問:「方殿侍長是什麼時候過來的?」   赤芍道:「有一個時辰了。」   安嵐眉頭微蹙,片刻後又問:「只有搖光殿的人過來嗎?」   赤芍有些狐疑的看了安嵐一眼,然後才點點頭。   只有搖光殿的人?   是正巧方文建大香師真的有事要同廣寒先生說,還是,就是個試探?   應當是後者,安嵐看著殿簷下輕輕搖晃的風燈,她不應該抱有任何僥倖的心理,別的人,怕是都在盯著這裡呢,就等著方殿侍長的結果。   見安嵐說了幾句話後,就開始出神了,赤芍便開口道:安侍香可還有別的吩咐?」   安嵐收回目光:「你將侍香人分成三班,輪著守在門口。」   赤芍道:「安侍香回來之前,我已經分好人次了,安侍香是否要檢查?」   安嵐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問道:「李殿侍長可在天樞殿內?」   赤芍道:「上午的時候在,這會兒不清楚。」   安嵐點頭:「你去忙吧,把赤箭叫來。」   赤芍頓了頓,才應聲走開。   赤箭沒想到安嵐會喊自己過來,意外之餘很是高興,過來後即揖手道:「聽聞安侍香在春宴上大放異彩,真是可喜可賀!」   安嵐微怔,隨後回了一禮,謝過。   「安侍香可是為那邊的事擔憂?」赤箭微微一笑,說話時往方殿侍長那示意了一下,「搖光殿似乎是專門等著先生進了研香室後,才特意找個理由過來。」   安嵐也往方殿侍長那裡看了一眼:「搖光殿的人怎麼會知道先生什麼時候研香?」(未完待續) 第270章福氣   赤箭慢慢收了面上的微笑,表情微凝:「天樞殿內一直就有各方的眼線。」   安嵐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赤箭亦收回目光,接著道:「別的殿亦有天樞殿的眼線,誰都想將對方的人揪出來,不過從未能做到完全清除。」   「在鳳翥殿離先生最近的,除了我,就是侍香人,先生在殿內的動作被人知道的這麼及時,除了我,也就是侍香人能往外傳。」   赤箭神色不變,眼神亦如常,但也沒有接安嵐這句話,只是微微點頭,等著安嵐接下來的意思。   安嵐看了他許久,心裡暗道,難怪能被先生選中為侍香人。若是心理不夠穩健,她剛剛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一般人即便面上表情不變,眼神也會有點兒慌亂,並且會下意識地想說點什麼。這並非是做賊心虛的表現,即便不是賊,一般人遇到這種情況,也多半會下意識地害怕自己會被人當成賊。   急於證明的態度,往往就會變成慌亂的表現。   「你去請李殿侍長過來。」沉默片刻,安嵐卻另外吩咐了一句。   「是。」赤箭面上也沒有表現出訝異或是不解,應下後,就轉身離去。   片刻後,藍靛上前來,低聲問:「要繼續盯著他嗎?」   安嵐點頭:「他的城府比赤芍的要深,深得多。」   「姑娘似乎並不懷疑赤芍侍香。」   「一樣懷疑過。」   藍靛微怔:「如此說來,姑娘是已排除赤芍侍香?」   安嵐點頭:「你很詫異。」   藍靛坦白地點頭:「赤芍侍香對姑娘一直就不是很心服口服,態度亦有些不夠尊敬,我以為姑娘會對她……」   「我會對她如何?」安嵐看了藍靛一眼。「公報私仇?」   藍靛笑了笑,有些默認的意思。   安嵐淡淡道:「她足夠尊敬先生,做好自己的差事便夠了,對我心有不服的人多的是。」   藍靛怔然,隨後才道:「姑娘寬宏大量。」   安嵐詫異地揚了揚眉:「寬宏大量?不。這跟寬宏大量無關。她是個清醒的人,雖心裡厭惡我,卻依舊能管束得住自己的行為,最重要的是,她對先生忠心。」   藍靛沉默了一會,不得不點頭。只是遲疑了片刻,又問了一句:「姑娘是何時起不再懷疑赤芍的?」   安嵐往赤芍那看了一眼:「就剛剛那刻起。」   藍靛依舊不解:「剛剛?」   「她不知道我的暗示,而赤箭,則太過明白我的意思。」安嵐解釋道,「你剛剛也聽到了。我問她除了搖光殿的人,是否還有別的人過來時,她那一瞬的表情,幾乎是在懷疑我想藉機生事。」   赤芍並不知安嵐和藍靛此時正在談論她,她只是注意到赤箭過去沒多會,就往前殿那去了,她直覺安嵐是要找李殿侍長,卻不知道安嵐找李殿侍長究竟何事。難不成以為李殿侍長能將方殿侍長等人勸走。   她知道方殿侍長不懷好意,但她並未因此而有絲毫擔憂,在她看來。眼下廣寒先生拒而不見,直接就下了方文建大香師的臉,因而真正應當擔憂的是方殿侍長才對。明顯是天樞殿佔優勢的事,安嵐卻對此反應如此之大,令她很是不解,因而警惕性也跟著重了幾分。   所以。赤芍也往安嵐這看了過來,目中帶著懷疑。   越夜越冷。安嵐進入鳳翥殿的偏廳前,最後往方殿侍長那看了一眼。便見方殿侍長等人也受不了這夜裡的寒氣,終於主動退到偏殿的花廳那裡。   不過會,赤箭也將李殿侍長請了過來,赤芍看到後,即過來找赤箭,第一句便問:「安侍香為何找李殿侍長?」   赤箭搖頭:「安侍香未說何因。」   赤芍不悅地看了他一眼:「你就沒多問幾句?」   赤箭笑了笑:「安侍香若不想說,你覺得我問了就能問出來。」   赤芍不說話了,面色微沉,赤箭便道:「你擔心什麼?」   「沒什麼。」赤芍微微蹙眉,眼睛依舊盯著鳳翥殿偏廳的門口,李殿侍長已經進去一段時間了,藍靛則守在門外。剛剛安嵐說的沒錯,比起搖光殿的人,她其實更擔心安嵐會心懷鬼胎。先生太過寵幸安嵐了,這讓她感到不安,但是,她卻不能為此說一句不是,只能在心裡替先生緊緊看著。   不多會,安嵐將李殿試長送出偏廳,兩人的臉色都有些嚴肅,看不出來兩人之間的談話結果如何。出了偏廳,目送李殿侍長離開後,安嵐才問了藍靛一句:「絕對信任他的殿侍佔了天樞殿殿侍的幾成?」   「起碼一半。」藍靛低聲道,「可以確定的有七十多人。」   安嵐又問:「刑院內誓死效忠廣寒先生的院侍有多少人?」   藍靛頓了頓,才道:「刑院的情況,我不是很了解,不過,我知道得先生信任的院侍有七位。」   「那七人的能力如何?」   「能得廣寒先生信任的,能力自然不俗。」   「讓那七人想辦法在三天內控制住跟隨李殿侍長的那些人。」   藍靛大驚:「姑娘這是……」   安嵐問:「怎麼,辦不到嗎?」   藍靛怔了一會才道:「姑娘確定?」   安嵐看著她,認真而平靜,藍靛只覺呼吸稍緊,片刻後才道:「三天時間可能有點緊。」   「只有三天,即便不能控制住所有目標,也不能少於七成。」安嵐一邊說著,一邊將身上的披風繫緊,「不過,在沒我開口之前,別傷人。」   藍靛垂下眼應道:「我明白了。」   她說著就轉身,只是剛要下臺階時,忽然又停住,回頭看了安嵐一眼:「姑娘,是怎麼知道我……」   她一直就只是個普通的侍女,在這之前安嵐命她去辦的那些事,都只是殿內的一下雜事,雖也不能說簡單,但對資歷深的侍女來說,難度都不大。而她這段時間幾乎已經習慣安嵐將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派發給她,所以剛剛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能不能完成,而不是為什麼。   「你要只是普通的侍女,景公子怎麼會將你送到我身邊。」   「這我明白,但姑娘如何確定我……」   安嵐嘆道:「能將刑院的二掌事當成丫鬟使喚,還真不是每個人都能有的福氣。」(未完待續) 第271章進入   藍靛一直就只是個侍女的身份,在任何人看來,她都是個進退有度,並且有幾分聰明勁的侍女。所以平日裡看起來並不怎麼起眼,相貌不是上乘,氣質也不夠出挑,在天樞殿眾多侍女當中,屬於不上不下的類型,既不會輕易就能引人注意,也不會過分被人忽略。   但是,就在安嵐指出她身份的這一刻,她整個人看起來全變了。   她下臺階後,轉身,正好背著光,但光線並未模糊她的面容,只是將她的影子融進天樞殿的陰影裡。   她面上的表情不變,連眼睛都沒有眨一下,看起來還是那個人,卻又不是那個人。   安嵐相信,此時無論誰看到藍靛,都很難再像以往那樣忽略她。   那種帶著幾分冷意的,審視的眼神,即便是借著夜色,也無法讓人忽略,就好似擺在刑院裡那些冰冷的刑具。   安嵐依舊平靜地看著她,她正好站在光源裡,明亮的光線將她額前的髮絲都照的一清二楚。但是,越是清楚,卻反而越是讓人琢磨不透。   「是廣寒先生告訴姑娘的?」藍靛忍不住問了一句,只是剛一開口,她便知道自己落了下風,並且,她這一開口,也就等於是承認了。   安嵐搖頭:「我知道你疑惑什麼,有些事都是由細微處發覺的。交代你辦的事,你的反應手段和速度,還有消息的來源等等都是答案。你不必為此介懷,公子既然將你送到我身邊,自然是不會一直對我隱瞞你的身份,我能提前發現。也不等於是你做得不夠好。」   片刻後,藍靛終於垂下眼睛,往後退了一步,欠身道:「我明白。」   景炎將一把刀送到她面前,就是要看她能不能自己發現這把刀的好處。   ……   方殿侍長在天樞殿等了三天三夜。「白廣寒」一直沒有出研香室,而這三天,安嵐也一直未接到「白廣寒」的任何吩咐,甚至沒能聽到一句話,比較起來,她甚至比方殿侍長還要著急。   而除去搖光殿外。其餘五殿也都開始有意無意地往這打聽消息,各殿的侍女和侍香人前往天樞殿的次數明顯比往日增加了許多,因而這幾天,天樞殿幾乎沒有人是閒著的。安嵐亦是連藏書樓都不去了,一心候在鳳翥殿。幾乎寸步不離。   一直到第七天,方文建親自前來,才算是結束了方殿侍長等人的苦日子。   這幾天,方殿侍長等人求見,都只能停在鳳翥殿前的臺階下面,這是禮貌,也是尊重。而此時,方文建卻沒有停下腳步。僅憑几個殿侍和侍女,根本攔不住他,安嵐看著方文建一步一步踏上臺階。明顯感覺到有一股強大的壓迫感迎面而來。   她是擋在鳳翥殿大門中央,方文建要進去,她必須讓開,不然方文建就只能繞過她才能進去門。繞開,便是避其鋒芒,是示弱。這對方文建來說是不可能的。因此方文建在安嵐面前停了下來,冷冷地看著她。甚至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安嵐在方文建面前鄭重行了一禮:「先生在研香,不便見客。方大香師請改日再來。」   方文建沒有動,依舊冷冷看著她。   安嵐一動不動,沒人能在大香師的壓迫下能泰然自若,安嵐自然也不能。實際上,方文建大香師剛踏上臺階的時候,她就覺得神思有些恍惚,心裡沒來由的就生出恐懼,下意識地想要避開。   所以,方文建看她此刻還能站在自己面前,稍覺以為,因而,他認為她值得他開口,於是道:「你進去通報。」   只是方文建開口時,安嵐只覺說不清究竟是胸口處還是腦袋裡,似被什麼狠狠撞擊了一下,讓她差點就跪了下去。   頓了好一會,她才咬著牙道:「請方大香師稍候。」   她說完,又頓了頓才轉身進去,方文建沒有跟著進去,在在此等情況下闖殿,等於是撕開最後的和平偽裝,以他的性格,非必要,不會做這樣的選擇。若非方家幾位長輩連著數日前往搖光殿求他,再加上天樞殿的手確實伸得太長了,他還會在觀望一段時間。   安嵐走到白廣寒的研香室前,扶在廊柱上輕輕籲了口氣,一陣冷風吹來,她即覺得頭髮一陣發麻,跟著就打了個冷戰。   片刻後,她才站穩了,整了整衣服,然後對著那扇緊閉的門就要禮,卻就在這會兒,門開了,白廣寒站在門後看著她,雪白的衣服溶進光裡,微微有些炫目。   安嵐怔住,張著嘴,一時間竟忘了要說什麼。   「進來吧。」白廣寒開口,說著就給她側開身。   安嵐有些茫然的走了進去,白廣寒將門合上,安嵐轉頭,遲疑著看著她:「先生?」   白廣寒看著她:「方文建對你出手了?」   安嵐怔了怔,才道:「應該只是稍微警告一下。」   白廣寒抬手,手指在她眉心上輕輕劃了幾下,他的手指冰涼,但對她來說,感覺卻是極舒服,安嵐不由閉上眼睛,幽淡的香似有若無,須臾間就令她之前的不適感消失。   安嵐睜開眼:「公子!」   白廣寒摸了摸她的臉,淡淡道:「你看著很疲憊。」   「公子沒有離開長安嗎?」安嵐詫異,「那去合谷的是……」   「是替身,我在等方文建。」白廣寒讓安嵐在他旁邊坐下,「今日之後,就該走了。」   安嵐怔了好一會才道:「所以,這幾天公子是故意這麼讓人誤會的!」   只等著方文建過來確認,留在天樞殿的人沒有任何問題,令那些觀望的人也不敢輕易動手,然後再離開。   白廣寒微微點頭:「我在二月初十之前會趕回來,所以在這之前,你無論如何,都不得讓任何人進入香殿。」   安嵐抬起臉看著白廣寒,片刻後,才認真地點頭,並且要起身拜下。   白廣寒卻止住她的動作,並且拿出一塊黑色金屬牌放在她手裡:「這是刑院的令牌。」   安嵐看著那塊冰冷的令牌,金屬的質感,濃墨一樣的顏色,愣怔了一下,才慌忙起身跪下:「我不會讓先生失望的。」   白廣寒亦起身,將她扶起來,輕輕撫著她的肩膀道:「不過是塊死物,人才是最重要的,能用得好最好,用不好,棄了也沒有關係,日後再打造一塊便可。」(未完待續) 第272章託付   安嵐心裡一驚,有些詫異地看著白廣寒,這是,讓她清理刑院的意思?   「刑院是長香殿的一柄利劍,負責維護長香殿的安全,歷來只有天樞殿的大香師能握這塊令牌。」白廣寒看著她道,「以往也曾有天樞殿的大香師在特殊的時候,將此令牌暫時交付於傳人,等同於將身家性命託付。」   安嵐瞳孔猛地一縮,即覺手裡的令牌似有千斤重,只是她眼角眨了一下,便將手裡的令牌握得更穩:「先生此去,會很危險嗎?」   白廣寒沉默了一會才道:「你若能做得好,便不會有危險。」   安嵐看著他,眼神認真到專註:「在先生回來之前,絕不讓任何人進殿?」   白廣寒點頭,安嵐便道:「我明白了。」   白廣寒淡淡一笑,抬手放在她肩膀上,輕輕一握:「害怕嗎?」   安嵐沉默了一會,才搖頭:「只是擔心先生。」   白廣寒握住她肩膀的手微微一緊,片刻後才放開:「我去會會方文建,你隨我出去。」   他說著就鬆開手,轉身往外去,只是將走到研香室的門口時,安嵐突然快步追上,一把抓住他的手掌。白廣寒站住,轉頭看她,安嵐卻垂下眼看著被她抓住的那隻手,剛剛,她明顯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似乎比往日高了稍許。   「先生,不舒服嗎?」安嵐抬起眼,認真地看著他,「是不是。又發作了。」   白廣寒微微挑眉:「你能感覺到?」   他的體溫變化並不大。除非平日裡非常仔細。否則不可能會發現。   「是真的!?」安嵐目中顯出擔憂,「所以,之前一直就關在屋裡?」   「還真愛想。」白廣寒抬手在她額頭上輕輕一點,「你對溫度的感覺有異於精準,所以之前你給安婆婆煎藥才能把火候掌握得那麼好,很不錯,無論是炮製香藥還是薰香,都離不開對火候的把控。」   安嵐此時關心的卻不是這個。她緊緊握住白廣寒的手:「先生現在出去行嗎?」   方文建就在外面,即便她不認為方文建能比得過廣寒先生,但是先生現在身體不適,萬一吃了虧,該如何是好。   「你擔心我,我很高興,但是……」白廣寒似笑非笑地道,「怕我會在他手裡吃虧嗎?   安嵐張口就道:「我絕沒有這麼想過。」   白廣寒揚了揚眉毛:「真沒有。」   安嵐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著他,認真搖頭。   白廣寒看著她,輕輕勾起嘴角。那表情,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危險。所以有種說不出的迷人。   安嵐一開始還在同他對視,卻片刻後,不由自主地慢慢垂下眼,耳朵則跟著微微有點紅了。   白廣寒抬手在她耳朵上捏了捏,有些漫不經心地道:「你這兒倒是誠實,知道不好意思。」   安嵐像是受驚了般,一下子往後退了一步,躲開他的手,只是她卻連臉都垂下了。   白廣寒低低一笑,收回手,拉開門,抬步出去了。   安嵐莫名鬆了口氣,然後也趕緊跟著出去。   ……   方文建等了許久,都不見有人出來,甚至連那小丫頭的身影都看不到了,心裡有些惱火,同時心頭的疑惑也更重了,只是就在他打算不請而入的時候,正好看到白廣寒的身影,他便收回抬起的腳步。   周圍但凡看到這一幕的人,都有種心有餘悸之感。   白廣寒並未將方文建請入殿內,而是直接走出來,請方文建去偏殿的茶室相談。   沒有人能跟著一同進去,包括安嵐。   方殿侍長的人都覺得精神一震,相互間看了一眼,自覺地走到茶室前面候著。   安嵐站在茶室外的走廊下,看著那些抱有敵意的人,片刻後,示意藍靛過來。   「李殿侍長那的事情辦得如何了?」   藍靛道:「都辦妥了,除了個別的早有準備,餘的只要廣寒先生的命令一出,馬上就能控制住。」   安嵐看了她一眼:「你是用廣寒先生的名頭去辦的。」   藍靛臉微垂:「請姑娘諒解,不抬出廣寒先生的名,事情辦不得這麼快。」   「沒關係,可以理解。」安嵐倒真沒有生氣,只是接著就問,「那麼,要下令,也必須是廣寒先生才管用。」   藍靛頓了頓,才道:「是的。」   安嵐問:「我的話不管用。」   藍靛低聲道:「姑娘畢竟還不是大香師。」   安嵐將放在袖子裡的令牌滑出半截,轉頭看她:「即便我有這個也不行?」   藍靛看著那塊令牌,愣了一愣,然後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安嵐:「廣寒先生,將此物授於你了!」   安嵐面無表情地收起那塊令牌:「有這個,我說的話還管用嗎?」   藍靛壓住心裡的詫異,面上神色愈加恭敬:「自然是有用的。」   安嵐點頭:「那就行。」   藍靛卻看了她一眼,遲疑著問了一句:「姑娘……可知道這塊令牌的分量?」   安嵐道:「這東西在我心裡,絕不會比你認為的輕。」   不是為它所代表的權力,而是為它所代表的託付。   藍靛怔然,就在這會,茶室的門被從裡打開,方文建走了出來,接著白廣寒也從裡面走出。之前,茶室內聽不到任何動靜,此時,兩人面上的表情也看不出什麼端倪,只是氣氛安靜得有些壓抑。   本以為接下來會出現一些爭執的,卻不想,方文建就這麼離開了,並且帶著方殿侍長等人,須臾間就走得一個不剩。不止安嵐,就是方殿侍長等人也是一頭霧水,甚至那些在暗中觀望的人,亦是想不明白,事情怎麼這麼輕易就解決了。   白廣寒和方文建在茶室內的談話,成了永遠的謎。   而白廣寒回到研香室沒多久,安嵐又跟著進來了,只是這一趟,白廣寒卻沒有請她入屋。   「以後,一天只進來一次即可,時間你自己掌控。」   安嵐點頭,然後問:「方大香師是不是,還會過來?」   白廣寒點頭:「不只他,時間越久,前來天樞殿的人便會越多。」   雖有所準備,安嵐卻還是忍不住暗暗吃驚。   「別露怯了。」白廣寒抬起她的下巴,「一露怯就顯得心虛了,莫說大香師,就是普通人都會看出問題來。」   「是。」安嵐抬起眼,直勾勾地看著白廣寒,「先生馬上就要走了嗎?」(未完待續……) 第273章風起   「記住我交代你的事。」   白廣寒留下這句話後,就關上門,安嵐不知道他到底什麼時候離開,又是從何處離開,總歸,她在殿外候了七八天,都不見白廣寒從殿內出來,也不見有別人進入殿內。或許研香室內有通向外面的密道,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解釋,如果這個解釋是真的,那麼,研香室更加不能讓人進去。   ……   雖說白廣寒允諾不再追究傀儡人事件,但自那後,景炎對涉及到方家的一應庶務,都步步緊逼,就連搖光殿的庶務也連著遭遇天樞殿的刁難。雖沒有人清楚上次方文建過來找白廣寒到底談了什麼,其結果如何,但從接下來的情況看,事情的發展並不容樂觀。其實,雙方的明爭暗鬥,無論是對景府還是對天樞殿來說,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做法,但是明顯,景炎和白廣寒並不在乎這一點。   所謂蠻橫的怕不要命的,眼下的方家在景府面前或許離蠻橫還有點距離,但顯然,景府和天樞殿表現出來的,就是不要命的態度。這段時間,景府連著幾個動作都傷到方家的元氣,但同時,景府的損失也都不小。可僅如此還不夠,方家幾個後輩的仕途之路,也因景府的原因而受到極大的挫折。就連搖光殿幾種名貴香材的主要產地,也莫名其妙地被牽連上幾樁命案,並且牽扯到的都是皇親國戚,因而那幾個地方全部被官府查封,甚至連皇上都開口過問了,故事情沒有水落石出之前。天樞殿的名貴香材怕是要斷了。   「那小子到底想幹什麼!」方老太爺聽完管家說完一件又一件的糟心事後,氣得差點沒背過去,「景公是瘋了嗎,就任他這麼繼續胡鬧下去!」   「景公怕是真的瘋了。」方府的老管家低聲道,「之前就已經去探了景公的口風。景公未有要約束景炎公子的意思。」   「這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方老太爺在屋裡踱了幾步,接著道,「這是多大的仇怨?」   老管家沉吟了一會,開口道:「老太爺,根源還是在天樞殿哪裡。」   方老太爺沉默片刻,有些不甘地一嘆:「是啊。怕是要由搖光殿當這個出頭鳥了。」   老管家道:「如果老太爺和方大香師能忍的話……合谷的事對景府也是不小的打擊,到時,即便方家不出手,旁的人應該也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旁的人不會錯過這個機會,方家便會失了先機。如此,方家這些虧豈不是白受了!」方老太爺面色陰沉,「景炎和白廣寒這是將計就計,我們雖然清楚,卻也不得不照他的意思跳出來。」   究竟是誰棋高一著?   方文建站在搖光殿的觀景亭上,看著天樞殿的方向,眉心緊蹙。   合谷那邊的情況已經反饋回來了,確實是景炎公子。如此說來,當年死的那位,就是白廣寒了!?而今在天樞殿裡的那位。便是景府找來的替身?   種種事跡分析都指向這個結果,但他卻還是不敢相信,亦無法確定。   白廣寒真的已經死了!?   這麼多年,天樞殿一直就是無主之殿!?   這個消息實在太讓人震驚,巨大的誘惑,就好似一個特意為他設下的陷阱。   ……   二月初三。離白廣寒許諾回來的時間還差七天。   安嵐站在鳳翥殿殿門前的臺階上,看著青灰色的天空。許久,都沒有眨眼。   她有種直覺。在先生回來之前,這裡一定會出事,大事。   她亦清楚,如果大香師真的出手,即便她的決心再大,也不一定能攔得住。   所以,這段時間,她用手裡的令牌,將一道又一道命令發向刑院。亦由此得知李殿侍長對刑院的影響力不小,刑院的大掌事,竟是聽命於李殿侍長!這個消息令她著實詫異,亦讓她想不明白,既已知道刑院大掌事心不誠,先生為何不直接處理。   是為了留給她立威嗎?   安嵐看著天空飄來一片浮雲,心裡算著這片浮雲飄到天樞殿頂頭時需要多少時間,而就在這會,有殿侍走過來道:「安侍香,搖光殿的方殿侍長求見。」   安嵐有些意外,方大香師果真謹慎,還是先派殿侍長過來探路。   她收回目光,問道:「可說了什麼事?」   殿侍道:「未曾說,只道要當面對安侍香講。」   安嵐道:「請盡力愛吧。」   殿侍應聲退下,藍靛走過來:「今天大掌事也在刑院。」   安嵐轉頭看了她一眼:「你是懷疑大掌事跟方家的人有關?還是懷疑李殿侍長已經勾結外人了?」   藍靛垂下眼:「屬下並沒有這麼說。」   「會這麼想很正常,你有這個意思也沒關係。」安嵐轉回臉,看著前面,「令牌在我手裡,即便是大掌事,也要聽我的。」   藍靛面露擔憂,只是想到廣寒先生就在殿內,面上的擔憂便又褪去,然後微微點頭。安嵐沒有看她,心裡卻輕輕一嘆,握在一起的雙手亦緊了幾分。   不多會,方殿侍長過來了,如之前一般給安嵐行禮,態度沒有一絲不敬。   安嵐平靜地回禮,然後詢問地看著他。   方殿侍長道:「知道安侍香這幾日很忙,本是不應該過來打擾的,只是我們方大香師有事想請教安侍香,所以便讓我過來傳話,順便接安侍香過去。」   安嵐有些詫異地看著他:「方先生請我?」   方殿侍長點頭:「是,還請安侍香能賞個臉。」   「這倒真叫人意外。」安嵐說著就搖頭,「本是不該拒絕的,只是不巧我現在不能走開,所以只能請方殿侍長回去替我解釋一番,如果方先生不介意,待我先生從研香室出來,我定親自去搖光殿拜見方先生。」   方殿侍長面上露出為難之色,沉吟了一會才道:「安侍香找個人替了你的差事不就行了,再說,廣寒先生在殿內研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也不會有人會進去打擾。」   安嵐搖頭,卻沒有再多做解釋,只是轉頭對藍靛道:「請方殿侍長出去。」(未完待續) 第274章雲湧   方殿侍長這還是第一次被當面下逐客令,臉色當即一沉,抬起眼盯著安嵐看了許久,直到旁邊的殿侍過來了,他才開口:「安侍香連方大香師的面子都不給?」   安嵐道:「廣寒先生出來之前,我不得離開天樞殿,還望方先生能諒解。」   「以往,廣寒先生研香,可從未這般。」方殿侍長意味深長地道了一句,然後揖手,「既然安侍香不願過去,那我便告辭了。」   安嵐點頭:「方殿侍長慢走。」   目送方殿侍長的身影離開天樞殿後,安嵐即命藍靛傳話給李殿侍長,讓他交代手下的殿侍看住天樞殿的所有入口,在廣寒先生從研香室出來之前,任何人都不得與搖光殿的人有丁點交集,否則以逃奴罪論。   然而,兩殿之間,日常往來的差事本就不少,故這話一出,當即就遭到方殿侍長的反對。   「若是廣寒先生下的命令,我自當遵從,但安侍香……」李懷仁似笑非笑地搖了搖頭,「安侍香怕是不知道,耽擱一天的庶務,香殿的損失會是多大。這個責任,日後廣寒先生若是追究起來,我擔不起。」   「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藍靛拿出之前準備好的名單放在李懷仁面前。   李懷仁拿起那份名單看了一眼,眉頭微蹙:「這是安侍香的意思?」他說著就將那份名單放下,眼神微冷,「翅膀還沒長起來,就想在天空翱翔了。也不怕摔出問題。」   藍靛道:「廣寒先生將刑院的令牌交給安侍香了。」   李懷仁微頓。藍靛接著道:「大掌事早上時。就已經被安侍香請過去了。」   李懷仁打量了藍靛好一會,面露恍悟,微微眯起眼:「如此說來,你是投靠到安侍香那邊了。」   刑院的二掌事是五年前白廣寒直接任命的,只是因對方是個女子,所以一直不被看重。就連刑院的大掌事也一直未將這個空降的二掌事當一回事,更不會以為對方能威脅到他的位置,甚至會取而代之。   沒有人甘願永遠位居第二。安嵐是藍靛的機會,所以,在這件事上,藍靛才會不餘遺力地幫她。   「李殿侍長現在做決斷也不遲。」藍靛看著李殿侍長道,「刑院的本事,李殿侍長心裡清楚。」   「只要廣寒先生不反對,我當然也不會反對。」李懷仁淡淡道了一句,然後沉吟片刻,又道,「只是刑院大掌事。安侍香如何打算?」   「刑院是一把利劍,能傷人。也能傷己,端看被誰握在手裡。」藍靛說著就站起身,「廣寒先生不會允許,有人將自己養的劍橫在自己面前,所幸李殿侍長也一直明白這個道理。」   李懷仁這些年雖同刑院的大掌事交好,兩人私下甚至有過各種交易,但是李懷仁一直沒有越過底線,未超出到白廣寒的容忍範圍。   ……   方殿侍長回了搖光殿,將之前的情況原原本本說了出來,方文建在殿內踱了幾步,又走出殿外看了好一會,依舊拿不定主意。之前那幾年,並非沒有出現過類似的情況,卻每次都是白廣寒故意為之,若非過去試探的人早早給自己留了餘地,怕是七殿的平衡早就被打破了。   但這次,白廣寒是直接針對方家和搖光殿,幾乎等同於對他的挑釁!   二月初七,僅四天時間,方家又出了好些事,損失的銀兩且不說,主要是方家幾位在朝中為官的人都被抓到了把柄,仕途堪憂,並且此事都跟景府離不了關係,鬧得雞飛狗跳的。而搖光殿這邊也未見消停,小事引出大事,一件接著一件,令方文建終於坐不住了。   「哦,終於是過去了?」因崔文君一直關注安嵐這邊,加上玉衡殿離天樞殿很近,所以是第一個收到消息。   言嬤嬤點頭:「是,看樣子,是不會像前次那般輕易罷休。」   丹陽郡主候在一旁,聽了這話,便看了崔文君一眼,想從她臉色找出動容或是關切的神色,卻不想什麼都沒有看到。有時候她不免會懷疑,姑姑一定要確認安嵐的身份,究竟是出於對自己孩子的關愛,還是,僅是為了曾經被傷害的那份自尊。   「那就過去看看吧。」崔文君說著就從軟榻上起身,「別的人估計也都會過去,長香殿許久沒這般熱鬧過了。」   丹陽郡主遲疑了一會,還是跟上,崔文君看了她一眼,倒沒有趕她,只是走了幾步後,忽然問了一句:「你恨不恨她?」   丹陽郡主一怔,片刻後才反應過來崔文君問的是什麼,便輕輕搖頭:「技不如人,再努力練就是,恨她也無用。」   「虛偽。」崔文君神色淡淡,「恨這種情緒,從來就不是為了有用處才生的,人之七情六慾,承認了也沒人會因此將你看低。」   丹陽郡主垂下眼:「丹陽受教了。」   對安嵐,她確實還談不上恨,但……到底還是很介意的,並有稍許的怨。而且,時而會想,為何,偏偏就讓她碰上安嵐,明明看著事事不如自己的人,卻實際上,對方事事都不見得會比她差。   這樣的感覺,實在是很難令人感到開心。   璇璣殿這邊,金雀早就坐不住了,一直在柳璇璣身邊轉悠,端茶送水的,想盡了法子套話,將柳璇璣鬧得煩了,差點沒叫人進來給她拖出去。   「天樞殿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你上串下跳的幹什麼。」   「如今天樞殿的事,不就是安嵐的事嗎,我怎麼能不關心呢。」金雀說著就半跪在柳璇璣身邊,討好地道,「先生也過去看一眼吧,我聽說別的香殿的先生也都過去了,您不去,豈不吃虧了。」   柳璇璣嗤笑:「我能吃什麼虧。」   金雀睜大眼睛:「這要知道,可就晚了!」   柳璇璣站起身:「她究竟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這般關心她。」   金雀想了想,才道:「如果是我,她也會這樣的。」   柳璇璣微揚眉,似笑非笑:「你確定?」   金雀抬眼看著柳璇璣,忽然間,鬼使神差地反問:「難道先生不曾有過這樣的朋友。」   柳璇璣一怔,片刻後,轉身一笑:「有過,曾經。」   ……   安嵐看著方文建自遠而來的身影,他還未走近,她握在一起的雙手就已微微出了汗。(未完待續……) 第275章廝殺   方文建這一次卻在臺階前停下,跟隨方文建一塊進來的殿侍不少,整整齊齊地列在他身後,並且個個高大挺拔面容肅穆,看著好不威風。   搖光殿的人在天樞殿裡顯威風,便是一種施壓,專門針對安嵐的施壓。   方殿侍長在方文建的示意下上前兩步,卻也沒有踏上臺階:「請安侍香借一步說話。」   「方先生既然已親自過來,那麼有什麼話,便在此處說吧。」安嵐直接看向方文建,「只是,有些話安嵐需說在前,廣寒先生之前並未下令關閉天樞殿殿門,所以方先生今日才得順利進入天樞殿,不過,廣寒先生研香之前明確交代過安嵐,他自研香室出來之前,任何人都不得進入鳳翥殿。所以,如果方先生此次前來,是為見廣寒先生,那麼安嵐只能再無禮一次了。」   方文建看著安嵐:「你打算如何無禮?」   安嵐亦看著方文建,神情冷漠,不答反問:「方先生是來見廣寒先生的嗎?」   「放肆!」方殿侍長不由出聲呵斥,並再往前一步,眼見就要踏上臺階了。安嵐卻忽然看向他:「方殿侍長請別再往前了,今日無論是誰,在沒有我的允許之前踏上鳳翥殿的臺階,都會被視為私闖天樞殿。」   方殿侍長的腳步一僵,在那姑娘清冷的目光下,竟真的站住了。只是隨即他就醒過神,目中露出怒色:「安侍香這是故意趁著廣寒先生不便出來,趁機挑起兩殿之間的矛盾!」   「只要方先生回去,稍候幾天。便什麼矛盾都沒有。」安嵐面上表情不變,「方殿侍長別忘了,這裡是天樞殿。」   一位跟在方殿侍長旁邊的殿侍忽然踏上臺階,大聲喝道:「這裡是天樞殿,你卻只是個小小的侍香人。卻膽敢對搖光殿的大香師如此不敬!」   安嵐看著他,冷聲道:「拿下他!」   那名殿侍正要冷笑,只是還未及笑出聲,就被從兩邊突然躥出來的幾個人影給扣住,幾乎是眨眼的時間,就堵住他的嘴巴困住他的雙手。然後將他往旁邊一帶。   方殿侍長回過神,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安嵐:「安侍香這是何意!?」   安嵐平靜地道:「適才我已說得很清楚。」   方殿侍長微微眯起眼,打量了安嵐好一會才道:「安侍香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再清楚不過。」安嵐看著方殿侍長,「再奉勸方殿侍長一句,不要試圖挑戰天樞殿的威嚴。」   方殿侍長默了默。將目光投到站在安嵐後側方的那個人影:「這麼說,刑院的大掌事如今是對安侍香唯命是從了?」   就在此刻,方文建忽然意識到什麼,只是不及他開口命方殿侍長退回來。周圍忽然湧出數十位刑院院侍,有四人疾行至之前被困住的那殿侍跟前,寒光一閃,即隔開他身上的繩子,其中兩人將他送回方殿侍長這邊。另外兩人則同聽命於安嵐的那幾名刑院院侍交上手。   與此同時,安嵐這邊,那十餘名忽然湧現的刑院院侍正往她著逼來。但其實,那些人的目標是她身邊的藍靛,只是,此時此刻,幾乎所有人都認為那些人的目標是安嵐。   事情發生得太快,讓人措手不及。除非有大香師在場,否則。怕是沒人能攔得住這十多位武藝高強的院侍。而眼下,在場的確實有一位大香師。但方文建有可能會施於援手嗎?   不會,安嵐知道他不會;策劃這場陰謀的人也知道不會。   確實,方文建沒有出手,即便他知道自己無意中捲入了這場奪權的陰謀,也不打算出手。   刑院的大掌事不是個會乖乖認命的人,自他擦覺到藍靛有可能會頂替他的位置的那一刻起,他就開始準備了。權力的爭奪,從來就沒有停歇過,只不過,直到此時才真正爆發出來。   自安嵐拿到刑院令牌,命藍靛調動刑院的人手去看住李殿侍長的人的那一刻起,刑院的大掌事就知道自己再不能等下去了。掌握刑院這麼多年,長香殿的很多秘密他自然是清楚的,同天樞殿的李殿侍長結交數年,李懷仁知道的事情,他也曉得幾分。所以,當知道白廣寒真的要撤換他的時候,他便決定站在方文建那邊。只是,為著行動不出意外,也為保證方文建不會拒絕他這份投誠之心,他甚至沒有對方文建透露一丁點意思。   五年時間,加上白廣寒的支持,刑院起碼有一半的力量已被藍靛收至手中。   他沒想過要反,全是白廣寒逼他的。   如果不是無緣無故就添了一個二掌事,他怎麼可能會離心,更何況,一直以來,他真正忠於的是白廣寒大香師,可如今天樞殿裡的這位,究竟是不是白廣寒大香師,誰又說得清楚。   刑院大掌事連著往後退了幾步,滿臉陰霾地看著藍靛和安嵐,兩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就想拿住他,簡直是笑話!   只要他重新控制住刑院,姓安的那小丫頭就不足為懼,至於研香室裡的那位,自有方文建大香師去對付。他不想去算成功的機會有多少,即便機會不足一成,他也要拼上一拼,不然,他就只能乖乖認命。   種種原因,說來話長,其實不過是一瞬間的心念罷了。   面對刑院大掌事的奪權陰謀,安嵐即便算不到這麼準,但一直有所準備,只是這段時間,因為要分一部分人手去看著李殿侍長的人,所以,她即便有所準備,人手卻還是少了大半,根本擋不住這麼多突然突然湧現的院侍。   入天樞殿不足一年,她就直面這樣鮮血淋漓的廝殺,很多侍女已嚇得忍不住連連尖叫,有的侍香人沒跑幾步,就被潑灑過來的鮮血驚得暈厥過去,而方文建的人卻不動神色地退到一邊,讓出位置,冷眼旁觀。   藍靛守在安嵐身邊,低聲道:「看住李殿侍長的那批人已經往這邊趕回來了,姑娘先入殿內避一避,人馬上就到,今日之後,屬下定會給姑娘一個乾乾淨淨的刑院!」   「來不及的。」安嵐臉色微白,「刑院大掌事為今日之事準備多時,怎麼會不知道那些人趕回來需要多長時間,他不會給你留這麼多時間。」   藍靛心裡也知道這一點,甚至他們雙方心裡都明白,這是一場賭博,賭上的不只是權力和地位,還有身家性命。(未完待續) 第276章人間   刑院對長香殿來說,是一柄利劍。   而刑院的院侍,就等同於刑院的規則和兵器,他們是冰冷的,沒有感情的符號。   自進入刑院的那一刻起,身為院侍第一件要拋棄,或者說,必須冰封的,就是個人的感情。兵器不需要情緒,只需聽命行事,唯一的追求就是快準狠。   但是,他們畢竟是人。   只要還是人,就會有感情;只要還有呼吸,就會有回憶;只要還能思考,就會有念想;只要還有情緒,就會有喜好。   然而,數十上百人的感情,回憶,念想,和喜好,不可能是一樣的。   並且這些人已經歷刑院的考驗,無論是誰,想要打動他們其中任何一人,都不是易事,更何況,安嵐需要在很短時間內,控制住他們所有人的行動。這怕是,只有大香師才有的本事,以香境的絕對力量,瞬間操控他人心神,令所有人迷失,從而失去行動力。   沒有大香師那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香境,普通人怎麼可能一下子打動,甚至操縱數十人的情緒和行動。   安嵐能起香境嗎?   自然是可以的,早在她七歲那年,她就已打開了這扇神秘之門。後反被其傷,從而自封記憶,一直到遇見白廣寒,她才重新踏上這條路。   不足一年時間,即便她進步神速,卻也不可能跟大香師相同並論。   她起的香境,能持續的時間很短,怕是連半柱香的時間都沒有。影響力亦不足。並且目標人數越多。她香境的力量就越弱。   很可能,她的香境,對刑院的院侍一點作用都沒有。   但她沒有選擇。   她做過最壞的準備,所以,即便她沒料到刑院的大掌事會選擇在這個時候鋌而走險,她也只是驚了一下,卻沒有慌。   她一定會起香境,這是方文建已斷定的事。他只是好奇,她會起什麼樣的香境。   如果沒有絕對的力量,那唯一的選擇,就是取巧。   究竟要如何做,才能一下子令這麼多人動容?   有人將手裡的利劍刺出的那一瞬,忽然間,聞到了煙燻的味道,那味道那麼久遠,久遠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忘了,他小的時候。最熟悉的就是這煙燻火燎的味道,那是他母親身上的味道。   有人轉身的時候。聞到了大醬的味道,恍惚間,他看到已過世的妻子端著一碗醬拌飯朝他走來。   有人擋劍的時候,忽然聞到一股甜味,是糖漿的味道,是他以前在糖記作坊幹活時的味道,濃稠的糖漿從在鍋裡冒泡,鍋蓋一揭,霧騰騰的,似將整個屋子都渡上一層蜜,偷偷沾一點送進嘴裡,甜得舌頭都化了。   有人聞到了冷粥的餿味,聽到了手足的抽噎;有人聞到了米飯的溫香,聽到母親的呼喚;還有人品到了醬油的鮮香,聽到了同窗的讀書聲……   一飲一食,一茶一飯,一語一笑,組成了這萬丈紅塵的人間煙火。   最是普通,最是容易讓人忽略,卻又最讓人難忘的過往。因為那是你的出身,是你的經歷,是烙在你身上的印記,它們於無知無覺中融入你的骨血,成為你靈魂的一部分。   總有一種味道,刻印在你心裡,它代表的是一段記憶,一份感情,未觸及時並不知,但只要一觸碰,存在心裡的那些記憶和情感,即會洶湧而至。   這就是人間煙火,無論朝代如何更迭,時間怎樣流轉,都永不會熄滅。   鳳翥殿前的廝殺真的起了逆轉,其實,對安嵐來說,那並不是一個成熟的香境,同時對準這麼多目標,她的香境甚至有明顯的不穩,虛和實不停地交錯,但僅是這樣,已足夠。   讓所有目標陷入回憶從而在當刻迷失,是香境的最終目的。但是,究竟什麼樣的香境能達到這個目的,就是她需要做的選擇,選擇不對,香境便會失敗。對大香師來說,是根本不用選擇,大香師只需要將所有目標拉入自己的香境世界,就可以操控所有目標的心神。   方文建神色微變,人間煙火,這已經不是一個選擇那麼簡單了。   這小姑娘……竟已經在試圖創造自己的香境世界!   不能留!   就在形勢逆轉的那一刻,方文建看到了日後的巨大威脅,心念一動,殺機即現。   只是,未及出手,他旁邊忽然傳來一句:「阿彌陀佛。」   方文建一頓,皺眉,轉頭。   淨塵雙手合十朝他走來,一臉無奈地搖頭道:「天樞殿的事,就讓天樞殿的人自己解決,方先生還是別插手了。」   方文建微微眯起眼,看著淨塵:「你站在他那邊?」   淨塵閉上眼睛:「阿彌陀佛。」   方殿侍長看了看淨塵,然後轉頭看向安嵐,這小姑娘直到現在才請出淨塵大香師,究竟是有意如此,還是無意為之,她難道真的,一開始就有信心能攔住刑院大掌事的人?   淨塵出現沒多久,崔文君和丹陽郡主也過來了;接著柳璇璣和金雀也趕了過來;隨後是謝雲和百裡翎。   自此,出去白廣寒外,六殿的大香師全都到了,並且是現身在這鮮血淋漓的鳳翥殿的殿門口。   丹陽郡主沒想到會看到這樣的一幕,臉色當場就白了,即偏過臉不敢再看。金雀也嚇的有點傻了,只是跟著又反應過來,慌忙找安嵐,然後就朝安嵐跑過去。只是她剛跑到鳳翥殿的臺階前,即有一名院侍擋在她面前,殺氣騰騰。   「讓她過來。」安嵐緩緩開口,聲音有些低,但因此時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或是驚住或是嚇住,安靜的有些詭異,所以,那院侍還是聽到了她的聲音,於是讓開身。   「安,安嵐,你沒事吧?」金雀三步並作兩步跑了上去,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她,「這是出了什麼事?」   「我沒事。」安嵐又緩了幾口氣,就示意她走到自己身邊,低聲道,「告訴柳先生,方大香師有淨塵大香師看著,下一位,就拜託柳先生了。」   金雀點頭,然後擔憂地看著安嵐:「你臉色很不好。」   安嵐道:「我沒事,歇一會就好,你快回柳先生身邊去。」(未完待續……) 第277章危機   天樞殿很可能是無主之殿,這個消息,無論對誰,都是個巨大的誘惑。   眼下安嵐要面對的,已經不是一直以來藏在深處的那個人,而是每個人陡然膨脹的私慾。   此時在鳳翥殿內的那個人究竟是不是白廣寒,如果是,天樞殿此刻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剛剛的廝殺聲甚至連玉衡殿那邊都聽到了,他卻為何還不現身。刑院的權力爭奪,身為天樞殿大香師,不可能不過問,更何況事情鬧得這麼大,死傷的人這會兒還躺在鳳翥殿前,血腥的味道已融入冰冷的空氣裡,怕是連鳳翥殿內也能聞得到。如果他真的是白廣寒,怎麼可能容忍這樣的事情在自己眼前發生。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安嵐沒有看六位大香師當中的任何一人,金雀走開後,她的目光就一直落在虛空處。那麼精緻的五官,因面無表情以及蒼白的臉色,使得她此刻看起來像是冰雪人,面對六位大香師也未見絲毫動容,竟隱隱有幾分白廣寒的味道。   打破沉默的,是謝雲,他開口時聲音依舊溫和平緩:「六位大香師已經到了,又出了這麼大的事情,白廣寒此時就算是有天大的事情,也應該出來看看。」   安嵐沉默了一會才道:「今日之事,廣寒先生自當會一一過問,只是何時過問,如何過問,是天樞殿的事。」   當真,寸步不讓,分明是那般較弱的一個小姑娘,卻偏偏能表現得如此冷硬。   這小丫頭,真是越來越有味道了。百裡翎微微眯起眼,不住地打量安嵐。比起眼下還躺在鳳翥殿門口的那些傷者,和已被制住的刑院大掌事,以及殿內那個遲遲不願現身的人,他看起來似乎對安嵐更加感興趣。   可惜過來得有些晚。沒能親眼目睹她剛剛起的那場香境,百裡翎心裡有些惋惜,卻也因此目中的興致更濃,那不合時宜的笑意甚至已從他眉眼間流瀉出來。藏著那樣蓬勃的生命力和**,卻又擁有一張最為平靜安定的皮相,這樣的矛盾體。向來是他最為喜愛的,無論男女。   「不敢出來嗎!」方文建忽然一聲冷笑,「白廣寒是在害怕什麼?」   就在此時,看住李殿侍長的那批刑院院侍終於趕了回來,整齊的腳步聲令氣氛更加凝重。也適時的化解了方文建那句話引出的震動。   藍靛用最快的速度將之前死傷的人抬走,接著命趕回來的那批人分成各個小組散開,並且小組和小組相互之間的距離都有很大的講究,這個距離以及相互間的接應,對大香師的香境有著一定防禦作用。   當然,面對六位大香師,這點兒防禦作用如同螳臂當車般可笑,但是。此時這幾位大香師並非是一條心,只要有人出手,就一定會有人阻止。所以,此刻的這點兒作用,就變得無比重要。   這些人明白這一點,身為大香師,又怎麼可能會不明白。   所以說,就算是面對六位大香師。天樞殿也不懼。   但是,此時的懼與不懼已不是主要問題了。天樞殿,或者說安嵐特意擺出這樣的仗勢。卻恰恰說明了一個問題——研香只是個藉口,白廣寒真的不能現身,無法現身!   為什麼,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此時鳳翥殿裡的白廣寒是假的!   「想必此時各位心裡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方文建陰測測地笑了,「七年多前,天樞殿也出了件大事,各位都知道,只是鑑於天樞殿的權威,一直沒有人敢去確認他的真假。」   沒有人接方文建的話,片刻後,淨塵開口:「阿彌陀佛,過去的事已經過去,方先生還提他做什麼。」   「你不讓提,因為這些人當中,很可能你是最清楚真相的那一個。」方文建看著淨塵,頓了一頓,緩緩開口,「七年多前,白廣寒就已經死了,現在在鳳翥殿裡的那位,是個替身!」   死一樣的沉默,像瘟疫般蔓延,令人不寒而慄。   金雀不由自主地捂住嘴,藍靛震驚地看了安嵐一眼,卻見安嵐面上依舊不為所動,冷漠的表情是一種無聲的宣示,宣示什麼,藍靛沒想明白,但奇異的,她那一瞬的心慌隨即就安定下來。   只有赤芍,片刻地呆愣後,即激動地喊出聲:「胡說!」   安嵐微微側目,藍靛即會意,遂命人看住赤芍。回過神的藍靛已經明白,廣寒先生遲遲不出來,怕是真的有問題,但是,越是在這個時候,天樞殿越不能亂,無論方大香師說什麼,天樞殿的人都不能被牽著鼻子走。   「天樞殿是無主之殿,而那個小丫頭——」方文建忽然抬手指著安嵐,「無權繼承天樞殿。」   安嵐依舊沒有任何反應,從一開始,她的態度就很明確,廣寒先生出來之前,任何人都不得踏上鳳翥殿的臺階。   可是,已到了這一步,特別是那句話已從方文建嘴裡出來,事情再不可能有溫和的解決之法。   冷凝的氣氛驟然起了變化,每個人都覺得胸口猛然一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令人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有些體質虛弱的侍女已忍不住嘔吐。   安嵐只覺得渾身寒毛都豎了起來,這是——方文建和淨塵在鬥香境!   他們並未將周圍任何一人拉入香境,但是,每個人都感覺得到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怖力量就在自己周圍,似乎自己隨時都有可能被撕碎!   崔文君微微蹙眉,將丹陽郡主拉到自己身後,免她被波及。   柳璇璣將手放在金雀肩膀上,暗香浮動,讓金雀的難受鬆緩了幾分,但她面上的神色卻也跟著沉重幾分,方文建,今日是不可能會罷休了。柳璇璣將目光投向鳳翥殿,白廣寒,真的不在裡面嗎?若如此,今日之事該如何了?淨塵能牽住方文建,下一個出手的,她也能牽住,但是,還有另外兩位呢,到了那個時候,難道他們還只是袖手旁觀?!   天樞殿是無主之殿,那代表的是巨大的財富和權力,是家族數百年的富貴榮華,若非她心不在此,也難保不會意動。   山風驟急,天上的雲層在劇烈地翻滾湧動,那一刻的感覺如此漫長,可怕的壓力似無窮無盡,令人抵抗不住要彎下腰跪下身。   安嵐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但眼神卻越來越亮。   兩位大香師在自己面前過招,即便未能親臨其香境,卻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危機之所以被稱為危機,是因為每一份危險背後,都是一個機會。她的進步,一直以來都是建立在這樣的危機之上,所有人都只看到她這半年多來進步神速,卻沒想過,她每邁出一步,都需要付出什麼樣的努力。   ————————————————   抱歉,偶感冒了,昨天一直咳個不停,很不舒服,所以就……(未完待續) 第278章萬變   她感覺到自己血在血管裡沸騰咆哮,那是身體對於面臨危險時出於本能的警告,因為對於大香師的香境世界,她天生就能觸及。除非大香師特別對她防備,否則,任何大香師在她附近起香境,她都能窺其一二。   早在白廣寒的第二次晉香會,當時在方園,安嵐就曾無意中闖入方文建的香境。   但是,這一次的香境,卻不似之前在方園時那麼平和。   這是兩位大香師在鬥香境,她尚未進入都已感覺難以承受,若真身臨其境,真不知會出現何種後果。安嵐自知危險,但無法拒絕這樣的誘惑,或者說,她還不知道要如何控制自己天生的本能,於是她踏了進去。   然而就那一腳,竟就從鳳翥殿直接落下懸崖!   世界瞬間改變,即便心裡隱有準備,卻依舊不及反應,失重的感覺令她下意識的驚叫,可急劇下落所受到的壓力,又使得她一聲驚叫之後再無法出聲,心臟似要從嘴裡飛出去,全身的血管像是要爆開,呼吸幾近停止,甚至連思維都開始模糊。   她在無限接近死亡,呼嘯的風似利刃一樣從她耳邊臉頰刮過,她在下墜,下墜……將馬上變成一灘血泥!   這就是香境的絕對力量,除非能同大香師的力量抗衡,否則,她沒辦法化解這個危機。   後悔嗎?   其實,甚至連心裡生出後悔的時間都沒有,她就穩住了!   前一瞬還是失重下墜,此一刻,兩腳卻踩到了地上。並且,毫髮無損,甚是連絲毫衝力都感覺不到,就好似她平平常常地往前踏出一步般。   淨塵立在她面前,雙手合十:「阿彌陀佛。你天賦雖難得,卻不可如此魯莽。」   安嵐茫然了一瞬,才發覺自己此時並非是站在平地上,而是站在一朵巨大的蓮花的花心上,而這朵蓮花,則是生長在汪洋大海中。周圍的海水很溫和。未見急浪,蓮花外面有霞光籠罩,祥和的氣息,令人心安神定。   「淨塵大香師!」安嵐看清楚自己周圍的景象後,才怔怔的轉回臉。「這是,淨塵先生的世界?!」   「幸得小僧尚有幾分薄力,及時將你拉過來,不然安侍香就要命喪於方大香師的香境了。」淨塵點頭,說話間卻看向遠處,平靜的面容上帶著幾分嚴肅。   安嵐亦隨他的目光看過去,遂看到遠處海天之間,那綿延不絕的群山。   群山在往前遷移佔領大海。海水則以滔天之勢席捲群山。   傳說中有精衛填海,滄海桑田,都在這一刻於眼前展現。兩股力量都在試圖將對方吞滅。   離得很遠,周圍又有祥光籠罩,她卻還是感覺到了那恐怖的力量。   一個世界吞併另一個世界,這就是——大香師在鬥香境!   大香師的香境世界若被吞噬,結果自然是死路一條。   安嵐目中駭然,但思維也跟著清晰起來。   廣寒先生。或者說景炎公子的香境世界是茫茫雪原和浩瀚星空;方文建大香師的香境世界是綿延群山和險峻懸崖;淨塵大香師的香境世界則是汪洋大海及海中蓮花。   「這也算是你的機緣,極少有人能進入大香師真正的香境世界。記住你在這裡的每一點感覺,有助你創造出自己的世界。」淨塵依舊看著群山那邊。只是說完這句話後,就收回目光,看向她,「方文建在全力應戰,小僧不能分心照顧你,需送你出去了。」   安嵐咬了咬唇,看著他道:「先生務必要小心。」   淨塵雙手合十:「阿彌陀佛,人間煙火,生生不息,甚好,甚好,白廣寒……」   地底突然震動,海水陡然高漲,瘋狂席捲,鋪天蓋地,一下子淹沒了淨塵後面的話。安嵐甚至不及尖叫,就覺得身體被人猛地一拽,是她差點從鳳翥殿的臺階上摔下去,藍靛及時拉住了她。   回來了!   安嵐思維停了一瞬,隨後粗重的喘息,心跳猛然加快,遂轉頭看向淨塵和方文建。   然而,他們此刻看起來依舊如常,並無異樣,只是神色都極為認真。   旁人未經允許,無法進入亦無法窺視大香師的香境,但起了香境的大香師,卻依舊能知道現實裡的一切變化。   方殿侍長動了,卻並未往安嵐這邊過來,而是走到謝雲身邊,低語數句。   安嵐看到這一幕,心裡遂生出幾分不安,方文建是要同謝雲大香師聯手嗎?柳先生同謝雲大香師關係密切,如果謝雲大香師真的出手,柳先生會阻攔嗎?可是不等安嵐想清楚這個問題,又見方殿侍長同謝雲說完話後,又往百裡翎那走去。   安嵐突然下令:「拿下方殿侍長!馬上!」   自剛剛她毫不猶豫,不惜代價的拿下刑院大掌事後,此刻,天樞殿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聽她的命令行事。因而,她這話一出口,候在旁邊的刑院院侍即有所動作,因而方殿侍長未及走到百裡翎跟前,就被兩名院侍給截住了。   方殿侍長當即大聲道:「這是長香殿的危機,天樞殿絕不能落入不明之人手裡,只要各位先生合力出手,方先生承諾,今日所有成果,都同各位先生同享!」   「殺了他!」安嵐兩眼微紅,她覺得自己的唇在抖,但聲音卻是奇異的清晰和清亮,斬釘截鐵的話下意識的從嘴裡道出,「任何人在天樞殿面前出言侮辱廣寒先生,都罪無可赦!」   院侍手裡的刀舉起,方殿侍長臉色慘白,他下意識地想逃,但退路卻早被另一位院侍給堵住了。可就在刀落下去的那一瞬,謝雲出手了,他是個認真又溫和的人,所以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他不可能看著方殿侍長死在他面前。   大香師出手,刑院院侍便沒有機會了,方殿侍長逃過一劫。   安嵐看向柳璇璣,她直覺,謝雲既然出手了,就不可能輕易收手。只是她無法判斷,謝雲接下來是要對付她,還是去幫方文建對付淨塵。   其實,謝雲出手的那一瞬,柳璇璣也出手了,但是,她卻沒能攔住謝雲,因為崔文君對她出手了。   柳璇璣只得先對付崔文君:「你什麼意思?你相信方文建的話,也打算分一杯羹?」   崔文君淡淡道:「如果白廣寒真的死了,那麼那個孩子自然是得接到我這邊,所以你不能出手。」   情況瞬息萬變,就她們說這兩句話的功夫,方文建已經將淨塵交給謝雲對付,他則退了出來,抬步往前,踏上鳳翥殿的臺階。(未完待續) 第279章出來   鳳翥殿門前候十四位院侍,個個武藝卓絕,將其中任何一人送上戰場,他們都能憑著殺敵數目成為軍中英雄,但是,這些人卻並不能讓大香師稍停一下腳步,他們甚至連聯手合力的機會都沒有,就已經被方文建震住了。   只是方文建再次抬腳落下時,踩到的卻不是鳳翥殿的臺階,而是文華院的青石板。   文華院,方家後輩們的讀書居所,方文建的整個少年時光,幾乎都在此渡過。   午間,各家少爺帶來的小廝紛紛捧著早準備好的食盒進來,少年們三三兩兩圍坐在一起,須臾間,教室內就飄出各種飯菜的香味。方文建卻走出教室,拎著自己的食盒,沿著小道來到先生的書房。   敲門,得允許後進入行禮,送上自己每日為先生準備的午飯,先生如以往般請他坐下一起用膳,並請他嘗將自家做的梅菜乾。方家的膳食裡自來沒有這道菜,但對方文建來說,他整個少年時光裡,記憶最深的,卻是這道不起眼的小菜。   飯畢,先生的義女進來收拾,那道梅菜乾就是出自她手。   少女臉上帶著一團柔光,目中含著顯而易見的仰慕之意,她收起他面前的碟碗時,裝作無意地看了他一眼,方文建笑了一下,站起身,人就已經在高山之上,似君臨天下的王者,垂目,俯視著山下。   方文建的香境世界是群山,只是這天下,無論山有多高,山腳之下。總會有人家。山上是他的世界,山腳下亦一樣,而安嵐,便以人間煙火之力,融入了他的世界。借著他的香境建立自己的香境,輕而易舉就讓他入了她的香境,即便,未能因此迷惑他的心智,卻終究是留住了他片刻的時間。   從始至終,方文建都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而要毀去山下那隻佔方寸之地的人家,對他來說亦是輕而易舉之事。只是,人間煙火,生生不息,此話所代表的分量。身為大香師不會不明白。自有記載以來,人類遭受了數之不盡的天災**,人間煙火卻從未斷絕。   他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亦可以輕易毀去已經發生的事,但,卻沒能提前阻止這件事的發生。每位大香師都是來自俗世,都沾染過人間煙火,所以。任何一位大香師的香境內,都能找到人間煙火,故而都可為她所用。   這小姑娘若真成長起來。日後絕不亞於白廣寒!   方文建看著安嵐,目光漸冷。   只是就在安嵐感覺到凜冽的山風颳到臉上時,百裡翎帶著幾分輕笑的聲音順著濃烈的花香傳來:「別的人倒無所謂,只是這小丫頭是我殿裡出來的,傷不得。」   瞬間失重,又瞬間恢復平衡。加上之前拼盡精力進入方文建的香境建立俗世煙火,此時安嵐差點直接癱到地上。連唇色都白了。   方文建回頭看了百裡翎一眼,頓了頓。才道:「百裡先生要保她?」   百裡翎微微一笑,那表情,依舊如常,美豔妖嬈,媚色橫飛。   方文建遲疑了一下,終於退一步:「那麼,百裡先生就看住她。」   兩人間的對話,絲毫沒有考慮到安嵐。   而方文建道出這句話後,就要繼續踏上鳳翥殿的臺階,只是,這一次,未等他抬腳,他又忽的頓住,隨即轉頭往搖光殿的方向看去,遂見那邊升起五色香菸。方文建的眉頭一皺,而此時,方殿侍長也看到了那五色香菸,臉色當即一變:「這,這是!」   這是香殿出大事時放出的信號。   「方先生過來我天樞殿時,刑院的院侍也往搖光殿那過去了。」安嵐放開藍靛的手,站得筆挺,直視方文建,「只要方先生再往前一步,我這邊便會下令讓他們動手。」   柳璇璣和崔文君此時都停了下來,沉默地看著,百裡翎則微微訝異地抬了抬眉,想不到還做了這樣的準備,這麼一個小丫頭,之前沒有絲毫根基,怎麼就有這樣的心思。據他所知,這幾天,方家有好幾位長輩和不少有名望的香師可都在搖光殿內。   方文建此顆心裡當真是憤怒了,但他面上的神色卻反而比之前還要冷靜,他認真打量了安嵐數息時間,才緩緩開口:「此話當真?」   安嵐允諾:「當真。」   方文建應下:「好。」   安嵐心頭卻陡然一緊,百裡翎心裡暗自搖頭,以方文建的性格,自是不會將方家和搖光殿置之不顧,但也絕沒有可能就這麼接受一個小丫頭的威脅。   眼下,肯定是要教訓一番。   只是安嵐卻什麼都沒感覺到,只是她身邊的院侍,侍香人,侍女等,卻紛紛面露痛苦,神情驚駭,須臾間,就有人噴血而亡。   安嵐張了張嘴,卻沒有喊住手,她知道,到了此時此刻,方文建是不可能住手的,而她,即便想喊,也喊不出來了。方文建沒有放出自己的香境世界,而只是起了一個小香境,勾動人心裡的恐怖,牽出他們最恐懼的東西纏住他們,然後,刀刃憑空而生,朝他們揮去!   如果在那一瞬,分不清虛和實,便會當場喪命。   方文建起了殺心,今日,在見到「白廣寒」之前,他怕是要將天樞殿在場的,除去安嵐外,一一殺光。   安嵐無法讓他們辨析香境,要想救他們,只能再次起香境,讓這些人進入她的香境從而避開方文建的香境。   可是,她眼下無論如何都無法同大香師抗衡,她的人間煙火香境甚至還未影響到天樞殿的人,就被方文建的利刃斬碎,不得不再次凝神對付。   只是,這樣的較量,天樞殿以外的人根本察覺不出兇險來,金雀雖擔心,卻也無能為力。而柳璇璣即便心裡清楚,但她只要一動作,崔文君就將她攔住。淨塵則無暇顧及,百裡翎卻因好奇安嵐究竟能堅持到何種地步,因而也未出手阻止。   而方文建,因為百裡翎剛剛那句話,沒有對安嵐下殺手,但教訓的力道絲毫不客氣。安嵐反覆幾次起香境都被方文建的絕對力量斬碎後,終於再站不住,直接摔到地上!   金雀大驚:「安嵐!」   可就在她要衝過來的時候,安嵐猛地抬起臉,鳳翥殿前的所有人都落入了繁華的長安城,淹沒在坊市熙熙融融的人群裡。   方文建剎時失去目標,天樞殿所有瀕臨死亡的人都瞬間擺脫了死亡的陰影。   百裡翎詫異,眼睛微微一眯,才回過神。   柳璇璣崔文君,甚至是淨塵和謝雲亦都恍惚了一下。   就那麼一瞬,安嵐讓所有人都掙脫了方文建的香境桎梏,但她也因此一口鮮血從嘴裡噴了出來。   方文建目光陰寒,抬步,卻未及踏上第二級臺階,鳳翥殿的殿門忽然開了。   天下起大雪,有雪女騎著白鹿帶著冷香乘風自遠古而來。   安嵐看著落在自己衣服上的雪花,轉頭,忽見一件白色的披風從頭頂飄下,落到她身上,披風上還帶著體溫。她被凌空抱起,如雪般清冷的聲音,帶著微微的嘆息:「難為你了。」   ————————   景哥哥送來雪花給大家過個銀色的聖誕節~\(≧▽≦)/~啦啦啦!!!!祝大家聖誕快樂!!!(未完待續) 第280章廣寒   天樞殿消失了,風雪中帶著醉人的冷香,蒼穹上顯出一輪巨大的圓月,月中有仙宮,天和地都回到了上古時期,月華似螢火,星星點點,穿越了時空,被騎著神鹿的雪女帶至茫茫雪原。   雪女的笑聲似鈴音,如她們優美的身影一樣,時隱時現,時近時遠,心悅者倍感幸福,心懼者危險巨增。   這是,廣寒香!   所有人心裡都大吃一驚,方文建尤為不可信,死死盯著遠處的白廣寒。   不可能,他此時不是應該在被人留在合谷,那邊的事情還未了結,蒙三爺生死未知,他怎麼會離開,又怎麼可能擺脫那些人?即便他真的放下並且擺脫了,算一算時間,他也不可能今天就回到長安,並且回到長香殿!   還有,這不是白廣寒的廣寒香境嗎,難道他不是景炎,真的就是白廣寒?   當年死的那個人,其實是景炎?方家之前的查證是錯的?   方文建心緒忽的有些亂,而就在這個時刻,雪女飄到他身邊,三千髮絲化成利刃向他掃去!   只是,他到底是大香師,即便心緒稍亂,也不可能對危險全無察覺。   大地突然一陣劇烈地震動,雪女瞬間化成風,只在他身邊留下一陣清脆的笑聲,就轉向離他只有三尺遠的方殿侍長飄去。一開始,雪女的目標就不是方文建,而是方殿侍長。   之前,安嵐曾對他下過殺令,此令一直未有收回。   方殿侍長甚至沒來得及開口呼救,雪女柔軟的頭髮就在他脖子上輕輕拂了過去。方殿侍長張著嘴,眼前瞪圓,隨即,濃稠的鮮血從他脖子裡噴湧而出!   白廣寒用搖光殿殿侍長的鮮血,宣示了天樞殿的權威。   方文建轉頭。正好方殿侍長倒在雪地裡,溫熱的血灑在冰冷的雪地上,紅得觸目驚心。方殿侍長睜著眼看著方文建,似想說什麼,但他卻永遠也說不出口了。   方文建只是反射性地往前一步,隨後身子就頓住。大地的震動愈加恐怖,站在雪地裡的人,幾乎能感覺得到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要從地底下掙脫而出!   白廣寒現身,淨塵和謝雲就兩人沒有必要再比鬥下去了,幾乎是在廣寒香起的那一瞬。他們兩就同時退出香境,隨即入了白廣寒的香境。只是,謝雲沒料到的是,淨塵一進入廣寒香境,就同白廣寒聯手,就在方殿侍長倒下的那一瞬,也就是方文建意圖衝破白廣寒的香境的那一瞬,淨塵出手了。   而謝雲。同方文建即便私下有交易,卻比不得白廣寒和淨塵之間的關係,默契程度遠遠不及。所以。謝雲到底沒來得及施於援手,方文建當場受了重創。   謝雲擋在方文建前面,看著淨塵,然後又抬起臉看向白廣寒:「廣寒先生?」   白廣寒抱著安嵐,面無表情地看著謝雲,騎著白鹿的雪女飄回他身邊。   謝雲頓了頓。才又開口:「今日之無禮,廣寒先生的懲罰已經足夠。不打算收手嗎?」   白廣寒現身,同時還起了廣寒香境。就算他不是白廣寒,卻也一定就是白廣寒了。   因為沒有人能證明他不是。   只是今日的廣寒香境確實跟以前的不大一樣,雖是一樣的美,一樣容易讓人沉醉,但是這裡多了太多殺戮之意,少了以前的溫柔慈悲。   但是,這卻證明不了什麼。   白廣寒明白謝雲這句話的意思,就連安嵐心裡也清楚,謝雲話中的含義。   方文建是重傷了,但卻未死,而此時,謝雲是站在方文建那邊的。而對白廣寒來說,藏在深處的那個人,依舊並未現身,那個人或許是謝雲,也或許不是。如果真是謝雲,那麼淨塵和白廣寒此時聯手,二對二,方文建還受了重傷,所以白廣寒這邊的勝算的機率自然很大。但如果不是謝雲,就等於是二對三,並且,其中一人還是藏在暗處,不知他究竟什麼時候會出手,而勝算,就不好說了。   至於柳璇璣,因為崔文君的關係,無法保證她能伸出援手。   但,這是個難得的機會,七位大香師都在場。   安嵐擔憂地看著白廣寒,手不自覺地緊緊抓住他胸前的衣服,白廣寒垂下眼,看著她低聲問:「很難受?」   安嵐微微搖頭,只是這動作卻掩飾不了她慘白的臉色。   雪女淡去,冷香消失,所有人都回到天樞殿,方殿侍長已沒了呼吸,方文建亦無法站穩,不得不扶著旁邊一位殿侍。謝雲擔憂地往柳璇璣那看了一眼,柳璇璣也瞟了他一眼,微微挑眉。崔文君面上有些不甘,目中亦露出幾分擔憂,只是跟著又皺了皺眉頭,最後只得一聲冷笑,第一個轉身離開了這裡。百裡翎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就抬起眼對白廣寒笑著道:「可惜了,我還以為今天能從你這裡分得一杯羹。」   白廣寒淡淡道:「不送。」   百裡翎隨意揖了揖手,便也離去了。   白廣寒將安嵐抱得緊一些,未再看那些人,只是轉身入殿之前,吩咐了藍靛幾句,安嵐聽到了,微怔,卻未說什麼。   ……   由得侍女為她淨面換了衣裳,白廣寒才端著一碗藥走進來。   侍女退出去,白廣寒將那碗藥送到她跟前:「喝了它,你會覺得好些。」   安嵐聽話的從被子裡伸出手,似乎衣袖太寬大的關係,顯得她的手腕異常纖細,加上那張毫無血色的臉,讓人覺得,這碗藥放在她手裡,隨時都有可能會被打翻。   白廣寒便在她旁邊坐下,將她半攬到自己懷裡,在把那碗藥送到她唇邊:「喝吧。」   安嵐怔了怔,不由抬起眼,看著他。   白廣寒垂眼,眼神分外溫柔,只是除此外,他眼睛裡還藏著幾分複雜的神色。   她的表現,不止方文建等人震驚,他亦很詫異。   安嵐察覺出他的異樣,便遲疑著開口:「先生?」   白廣寒道:「喝吧。」   她頓了頓,垂下眼,就著他的手,將那碗藥慢慢喝了。   他放下碗後,拿自己的袖子替她擦了擦唇邊的藥漬,然後道:「安心歇著吧,得養上十天左右才能全好。」   「先生。」她卻抓住哦他的衣袖,「先生什麼時候回來的?」(未完待續) 第281章擁攬   他看了她良久,午後的薄陽從自窗欞內渡進來,碎了一席金光,原本嬌嫩的臉蛋,因失了血色的關係,更多了幾分羸弱的美態,連那兩條秀眉也比往日淡了幾分,叫人心生不忍。   真是花一樣的年華。   他抬手,微涼的手指在她眉毛上輕撫,親暱的動作,帶著濃濃的憐惜和分明的**。只是那眼神卻一直晦暗不明,溫柔得叫人看不清,似浸了蜜的橘子,入口是甜,是舌齒生香的蜜意,但吃到最後,究竟是什麼味道,卻不能預知。   「原是天才亮就到了長安,只是回長香殿的路上又出了些事,不得不停下。」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手指撫到她鬢角,將垂在她頰邊的髮絲輕輕勾到她耳後,「一直掛念你,原以為有崔文君在,你或許會吃些苦頭,但總不會出大事,卻沒想會是百裡翎護了你。」   他的手指在她耳垂上輕輕捻動,力道舒服得叫她昏昏欲睡,加上她本就精神受損,身上一直乏力,頭暈得厲害,於是便直接將臉靠在他懷裡,胳膊搭在他腰上,滿足地閉上眼暫歇一會,沒有緊跟著開口。   他亦不說話,將她攬進懷裡,輕輕撫摸她順滑的長髮,反覆的動作,使得兩人寬大的袖袍皆從軟榻上滑落,層層疊疊垂逶於地。   空的藥碗就放在旁邊的小几上,但此時未有他的吩咐,沒有侍女敢進來收拾,因而房間裡很安靜,靜得能清楚地聽到他平實的心跳。就在她耳邊。一下一下一下。那麼近,還有他輕撫的手掌,帶著暖暖的體溫,和鮮活的氣息。   「是方大香師嗎?」好一會後,她才開口,卻沒有要換位置的意思。   她問的是背後那人,眼下,已經跟搖光殿徹底撕破臉了。方大香師回去第一件事,應當就是想著怎麼對付天樞殿。先生下手如此堅決,應當是確認了什麼事,只是,她卻總覺得,似乎沒那麼簡單。   白廣寒淡淡道:「或許是。」   安嵐微詫:「或許?」   白廣寒反問:「你覺得呢?」   安嵐遲疑了一會,才道:「是不是……當年,很多人都參與了那件事?」   白廣寒將手放在她脖子後面,請輕輕按壓那裡的一個大穴:「嗯,主謀確實只有一個。不排除有別的幫兇。」   安嵐被他按得舒服,腦袋輕動了動。嘴裡含糊著問:「主謀是誰?先生知道了嗎?」   「不急,他就快藏不住了。」他說著,就垂下眼看她,「睡吧,別撐著說話,我不走。」   從一開始,她就緊緊抓住他的衣服,就連靠在他懷裡了,都不曾鬆開。   而有了他這句話,片刻後,她才慢慢鬆了手,放心的睡過去。   白廣寒停下按壓她穴道的動作,依舊讓她在他懷裡,垂目看她闔上的雙眼,睫毛纖長,睡顏還帶著幾分稚氣,這樣安靜的樣子顯得無比柔弱,但他卻知道,她其實跟柔弱這兩個字一點關係也沒有。   柔弱的人,不可能撐得住之前那樣的場面。   約半個時辰後,他才微微動身,將她抱起來,走到對面放到他床上。   只是剛放下,還不及直起身,她就發出一聲夢囈,聲音含糊,聽不清說的是什麼,卻也正因此,倒像是在撒嬌。   白廣寒頓住,就那麼附身看了她許久,因之前在他懷裡壓著一邊臉,所以臉上微有些紅,倒顯得她臉色好了幾分。只是此時她在床上躺下後,卻輕蹙著眉頭,細瞧下來,似還真有幾分委屈。   心頭又軟了幾分,今日,確實是為難她了。   白廣寒輕嘆口氣,便側身在她旁邊坐下,依舊看著她,不時在她臉上輕撫。   安嵐側過身,靠著他的手臂,眉頭慢慢舒緩下來。   ……   方文建回了搖光殿後,不用他問,就已經有殿侍過來告訴他,搖光殿之前發生的所有事情。   死了十二人,並且個個都是身居要職。   方文建一句話都沒有,咬著牙回了自己的寢殿,躺下前,只吩咐了一句:「讓方玉輝回來。」   之前那場變故,天樞殿死了十二人,因而,搖光殿這邊,除去方殿侍長外,也得賠上十二人。   白廣寒的意思很清楚,並且,明顯是早有準備,而如今,反倒還被他佔了理!   方文建怒不可遏,卻又不能馬上討回這口惡氣。   只是,他還未等到方玉輝,謝雲就過來看他了。   「想不到他心機如此之深,我們都被他算計了。」謝雲無奈地嘆了口氣,「有了今日之事,他究竟是不是白廣寒這件事,就再不可能被拿出來說了。」   「還有一個景炎。」方文建冷笑,「我如今才想明白,之前一直將目標放在他身上,本就是錯的,何須硬碰硬,也無需證明他究竟是真是假,既然有一個是多餘的,直接除去那個便是了。」   謝雲看著方文建:「還是那個問題,你動手的時候,怎麼確認他究竟是哪一位。」   方文建歇了好一會,才道:「這麼著急趕回來,我不信,他真的毫髮無損。」   謝雲一怔:「你的意思是……」   「方家,豈是那麼容易被拿捏的。」方文建皺著眉頭忍著精神上的不適,「他剛剛那麼威風,卻又臨陣收手了,你不奇怪。」   謝雲微微蹙眉,沉吟許久才道:「他的事,向來虛虛實實,倒是叫人難以下定論。」   「那丫頭這幾日好不了,為免萬一,他定會守著。」方文建閉上眼,「遲早是要魚死網破的。」   謝雲明白他的意思,既然白廣寒這邊不好動,那麼就從景炎那裡下手,只要他們倆少了其中一個,就等於斷了白廣寒一條臂膀。   謝雲沉默片刻,卻道:「你的傷,比那丫頭的還嚴重。」   方文建忽然睜開眼,直視謝云:「你到底是顧忌柳璇璣,還是另有打算?」   如今謝雲雖是站在他這邊,但在他看來,謝雲的態度依舊有些**。   謝雲未回答他這話,但神色間卻帶上幾分凝重。   ……   一直到掌燈時分,安嵐才幽幽轉醒。(未完待續……) 第282章攻心   房間裡就點了一盞紗燈,燈芯調到最小,只留微弱的一點光。   白廣寒寢屋的擺設向來簡潔,就連帳幔都是清一水的素色,只是用料皆是上乘,最裡面的那層是月影紗,白日裡看只是清雅,倒不見多特別,唯入了夜後便顯出不凡來。特別是在此刻這樣的光線下,那層紗看著似將外面的一縷月光給收了進來,柔軟得似夢一般,這床太大,所以感覺更加虛縹緲。   安嵐睜著眼茫然了好一會才恍悟過來自己此刻在何處,房間這麼靜,又這麼暗,先生自然是不在的。意識到這一點,她心裡忽有些空落落的,只是身上依舊乏力,不過頭暈的感覺比原來好多了。   掀開被子下床時,因出了點動靜,外面便走進一個人影,原以為是侍女,不想卻是白廣寒。   「醒了。」他走過來,替她掛起帳幔,然後手按在她肩膀上阻止她下床,「想要什麼讓侍女給你準備,這些天你需多休息。」   她其實是被憋醒過來的,下床也是為方便,因而忽然有些侷促,遲疑了一會才低聲道:「我……想更衣。」   白廣寒一怔,這才想起今日從方文建進入天樞殿開始,她就沒有得閒的時候。而方文建離開後,她因精神受損過大,沒說幾句話就暈睡過去了,一直到現在,是有大半天了。   莫名的有些尷尬,幸好此時光線很暗,也瞧不出什麼,他便低聲問:「我喚侍女進來?」   她垂頭應聲:「嗯。」   他轉身出去了,隨即就有兩名侍女走了進來。其中一位伺候她穿上鞋襪,再扶她起來,另一位去將燈調亮。片刻後,又有幾位侍女捧著一應盥洗之物進來,待她重新坐下時。晚飯也送了進來。食器倒是精緻,只是準備的飯菜卻是過於簡單了,就一份粥和兩樣青嫩的小菜,竟不見半點葷腥。   「你今日過於虛弱,吃葷腥反倒不宜。」他在她旁邊坐下,給她盛了一碗粥。卻沒有遞給她,而是拿著親自舀了一勺送到她唇邊。旁邊的侍女瞧著這一幕,慌忙垂下臉,悄悄退到外間。   廚子為這碗粥怕是下了不小的功夫,看著不起眼。但香味卻極誘人,她此時又是飢腸轆轆,因而不自覺就咽了一下口水。   只是,眼下精神比之前好了許多,所以面對這樣的寵溺,她反倒有些惶恐。而且,她記憶中,從會拿筷子開始。陳半仙就讓她自己吃飯了,平日裡就是病了也一樣。到底不是嬌養出來的,所以吃飯這事。她還是習慣自己動手。之前喝藥,是因為那會兒她確實連動一下都費力了,加上精神有些恍惚,所以才由得他喂。   「先生,我,我自己來。」   白廣寒倒也沒有堅持。他本也不是習慣做這等事的人,只是此時看著她。心生憐意,便想著多寵著她些。既然她不自在,他自然隨她。   從他手裡接過那碗粥,默默吃完後,安嵐卻覺得有些不夠,便抬起臉看了他一眼,這會兒的眼神,倒是顯出幾分少女的嬌憨。   白廣寒便又給她盛了半碗:「不能吃太飽,一會躺著積食反會難受。」   瞧著她吃了那半碗粥後,他也未喚侍女進來,自己起身給她倒茶,遞茶給她時才道:「喝了茶,便回床上歇著。」   安嵐接過茶的手微頓,遲疑了一會,終是忍不住問:「回軒翥殿?」   白廣寒道:「不用,這幾日你就在這裡休息,我搬到隔間。」   安嵐不禁抬起臉,腦子一轉,面上即露出啊擔憂:「是……還會有人過來?」   「以防萬一。」白廣寒語氣淡淡,只是頓了頓,又道,「可是介意旁人會說什麼?」   雖說在天樞殿內,沒人敢在他或者她面前說三道四,但她畢竟是未出閣的姑娘,直接歇在他寢殿內,即便事出有因,並且他夜裡也未同她一屋,但日後也難免會有什麼話傳出去。   安嵐搖頭:「不會。」   她不是大家出身的小姐,加上在源香院那幾年,耳濡目染那麼多烏糟的事,對自己的要求自然不會那般苛刻,更何況,她本就心繫於他。   只是她心裡卻還是生出幾分擔憂和不解,軒翥殿和鳳翥殿離得並不遠,並且刑院已在完全掌控中,他這樣,似乎過于謹慎了。   她喝了半盞茶後,抬起臉問了一句:「先生,回來時出了什麼事嗎?可是……受傷了?」   白廣寒放下茶杯,忽然一笑:「你這心思,轉得當真是快。」   「真受傷了!」安嵐臉色一變,慌忙放下茶杯,「傷到哪了?」   「小傷而已,不礙事。」白廣寒搖頭,說著就喚侍女進來,安嵐只得收了聲,但看著他的眼神卻難掩擔憂。   待侍女退出去後,他讓她回床上躺下時,又笑了笑:「別這麼看著我,我當真無礙。」   她只得微微點頭,他便讓她躺下,她卻拉著被子看他:「先生……能陪我一會麼。」   曉得她心裡不安,白廣寒點頭:「等你睡著後我再出去。」   安嵐遲疑了一會,身子就往裡挪了挪,給他留一個位置出來。   白廣寒微微挑眉,她只是抬眼瞅著他,表情有些執拗,像個不安又固執的孩子。   片刻後,他還是依了她,上了床,同她並肩而坐,然後有些無奈地看著她道:「還想如何?」   她眉眼間隱約有幾分滿足,便窩下身,往他身上一靠。   這或許就是恃寵而驕,她向來懂得看人臉色,自是沒有放過此等機會的道理。   白廣寒看著靠在自己胸前的腦袋,不禁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髮。也就是這麼個性子,才能撐得住之前那樣的局面,不了解的人以為是個較弱的人兒,卻不知骨子裡其實是個懂得如何侵城掠地,步步緊逼的主。   但也就是這麼個性子,有時候幾乎是不要命,讓他也會心驚。   「今日你救了天樞殿很多人,只是,還是太魯莽了。」片刻後,白廣寒低聲道,「你那樣同方文建對抗香境,真的會丟了性命。」   「不是魯莽。」她抬起臉看著他,眼眸清亮,眼裡**貪婪,「先生知道我想要什麼,所求甚大,若沒有捨命的心,如何能得到。」   他怔然,垂下眼,沉默看著她。   她再次窩進他懷裡,伸手抱住他的腰。(未完待續) 第283章索吻   說出這樣的話,她是有些緊張的,卻也因此,手上抱得越發用力。   這樣纖細的手臂,有這樣的力道,倒是令他訝異,亦令他難免心悸。她在他面前從不似旁的人那般,急於表達奉獻的心,她的付出是極盡所能,亦從不掩飾想要回報的意思,如此明白,當真是可敬可親可愛。   「傻孩子。」他輕撫她的頭髮,良久,低低一嘆。   安嵐抱著他腰身的手微松,遲疑了一會,微微抬起臉:「先生還當我是個孩子麼?」   她抬頭,臉便離他近在尺咫,連呼吸都纏綿在一起。   煌煌燭火,光線明亮又柔和,讓他連她面上的絨毛都看得分明。精緻的眉眼,花瓣一樣的唇,少女的柔美嬌媚只多不少。   「是不再是個孩子了。」他垂眸看著她,語氣帶著讚嘆,「初見你時,還不似現在這般,不足一年時間,長得可真快。」   這話說得,她好似什麼花兒草兒一般,安嵐眨了眨眼,便問:「先生初見我時,是什麼樣?」   「小丫頭一個,怯生生的,肚子裡卻藏著無數個心眼兒,每行一步都要思索三回,還不敢看我,只敢同景炎說話。」白廣寒說著,唇邊便浮出一絲笑意,「現在再不見怯意了,面對別的大香師都能寸步不讓,甚至敢在我面前得寸進尺。」   安嵐眼裡露出幾分赧色,微微垂下眼:「先生不喜歡我現在這樣麼?」   他卻不答反問:「你覺得呢?」   「我知道先生是不討厭的。」她低頭伏在他懷裡,片刻後,又抬起臉。眼神閃爍了幾下,終是鼓足勇氣看著他問,「但是先生喜歡我這樣嗎?」   他始終垂著眼睛看著她,雙眸藏在帳幔投下的陰影裡,眼神讓人看不起。只是顯得此刻那雙眼睛更加深邃,所以甚至讓人覺得他是在深情凝視,加上那張堪稱完美的臉,以及幾欲齊天的才華,這樣的男人,足以令任何女人心醉神迷。   他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看不清的眼神,卻一樣讓人感到壓力。   是什麼樣的壓力,說不清,只覺得似有看不見的絲線將她一圈一圈地纏起來。令她呼吸困難,心跳加快。   好一會後,她又問:「我今天,做得好不好?」   「很好。」他總算開口了,聲音依舊很低,低而沉,帶著磁性。   她再問:「那我,能不能求先生一個獎賞?」   「你想要什麼?」他問。   她卻不說話了。只是看著他,良久,忽然起身。臉離他更近,清楚地聞到他身上獨有的香氣,淺淡,清雅,讓人著迷。   她按耐不住,心裡蠢蠢欲動。躍躍欲試。   他依舊看著她,沒有開口。也未阻止。   她覺得心臟快要從胸口蹦出來了,可是。此時已離得如此之近,不甘心就這麼敗退。於是再仔細看了他一眼,離得太近,反而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只看得見他堅毅的下巴。她再靠近,終於豁出去,試探地在他唇角邊輕輕親了一下。品不出是什麼感覺,觸感微涼,但卻又覺得異常炙熱,說不清……只是本來身上就乏力,這一下,手腳具都發軟,她幾乎是虛弱的坐下,重新伏在他懷裡,將臉埋起來。   他低頭看她,她虛張聲勢那麼久,卻就只索了這麼一點兒觸碰,還以為真是膽大包天的主。只是唇邊因她的觸碰,唇邊微微有些癢,細細碎碎的感覺,點點往皮膚血肉下面浸透。   她在他懷裡不起來,嬌小的身子,似乎想要整個蜷縮進來般,他輕撫她的後背,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又似在低笑:「你就要這個?」   她緩了這麼一會,也總算將那點兒羞赧壓下去,再次抬起臉,偷瞧他,然後又側過臉,低聲道:「我不會……」   「嗯。」他應聲,聲音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聲線低得讓她一陣酥麻。   她又抬眼看他,目光灼灼:「先生願意教我嗎?」   他微微抬眉,撫在她後背的手慢慢移過來,移到她臉上,握住她的下巴,手指在她花瓣一樣的唇上輕輕摩挲:「你想學?」   這動作,令她整個身子都有些僵硬,卻馬上,就點了點頭。   他依舊撫摸她的唇,動作很輕柔,及疼惜,似不舍,低聲相問:「真有捨命的決心,跟著我走?」   她再次點頭,身體也不再那麼僵硬了,他卻似有些猶豫,遲遲未有下一步的動作。   終究年少,感情來得純粹,因而威力十足,再強大的壁壘也難以抵擋。   她目中露出不解的時候,他忽然低下頭,覆上她的唇。不似她剛剛那般碰一下就馬上離開,而是在那上面慢慢摩擦,輕輕啜吸,一點一點舔舐,纏綿不去。   安嵐初始有些發蒙,腦子剎時一片空白,連心臟都似乎停止了跳動。直到他將手臂收緊一些時,她才開始學著他笨拙地回應,兩手緊張地抓住他的衣襟。   少女芬芳鮮活的氣息,以及貪婪又魯莽地索求,像餵不飽的幼獸,明明連換氣都不會,卻還緊緊纏著他不放。   最後,是他強硬結束這個吻,教得並不怎麼好,不過她分不清,只是喘得厲害,整張臉亦紅得似被蒸過一般,倒是那雙眼睛,眸子黑亮得似潤了水,漂亮得叫人移不開眼。   她很高興,真像是討得獎賞的孩子,依在他懷裡喘氣,腦袋卻在他胸膛上不停地供著。他有些無奈,回味著那個吻,任她鬧著,不多會,她終於覺得累了,才得慢慢歇下。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甚至以為她已經睡過去時,卻聽到她忽然開口:「先生喜歡嗎?」   還是剛才那個問題,她固執地想要答案,似乎因為有了那個吻,她覺得他的回答不會是她不想聽到的答案,因而,就更想聽從他嘴裡道出來。   「若是不喜歡,你即便能近得我身,也碰不到我。」他輕輕順著她的頭髮,聲音低沉沙啞,「現在滿意了?」   ————————   雙倍粉紅票又開始了……(未完待續) 第284章心軟   滿意,當然滿意,她在他懷裡動了動,似點頭,又有點撒嬌的意味,心裡竊喜,如剛剛那般緊緊抱住他。   一年之前,這樣的事,即便是做夢,應當都是荒唐至極的。   誰能相信,如今竟是真的!不是夢!   白廣寒一手放在她背上,另一手抬起,輕輕按了按自己兩邊的太陽穴。   這樣的親密,他其實也很陌生,這麼多年,自是有不少女子想要靠近他,但卻無一人能達到目的。為著當年那件事,他甚至將景公給他定下的親事都給退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丁點差錯都不能出。   如今忽然冒出一個她,幾乎全無閨中女子該有的害羞和矜持,幾次試探,摸準他的態度後,就再不掩飾她心底那等要佔有的心思,膽大而心細。   被一個人這樣全心全意的喜歡和惦記著,並且時時刻刻想著要他給予回應,看似嬌弱體貼,實際很強硬霸道,這種感覺,著實新鮮,也很令人心動。   真是出乎意料……他輕輕撫摸她的後背,她大半個身體都靠在他身上,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少女柔軟的身軀,如此親暱,讓他的心也不由自主跟著軟化。   夜漸深,她放鬆下來後,不知不覺間就睡了過去。   他輕輕拉開她的胳膊,讓她躺回去,替她拉上被子時,又看了看那張臉。   她白天同方文建的對抗,精神損傷不輕,已休息了大半天,又經他給予舒緩。但此時她的臉色也依舊有幾分蒼白。卻也因臉色的關係,唇色看起來倒是比剛剛添了些許嫣紅,他停下手裡的動作,就那麼看著她良久,然後將手指放在她唇上輕輕劃了劃。柔軟的觸感,令他想起剛剛那個吻,眼神遂暗了幾分。   明明那麼青澀,卻又是難以想像的甜美。   ……   白廣寒以極其強硬的態度和鐵腕讓天樞殿在最短的時間內恢復平靜,但在那樣的前提下,天樞殿越是如此。越讓人覺得不安。刑院大掌事的勢力被整個清理乾淨,在白廣寒的首肯下,藍靛如願躍居刑院首位。李殿侍長亦因刑院大掌事的關係,受到了牽連,但白廣寒卻未對他如何。只是將其交予安嵐。安嵐待精神略好些後,請李殿侍長進來敘了小半天的話,終得李殿侍長一聲長嘆,對她低了頭。   刑院一事,讓天樞殿所有人都明白了,白廣寒是決意要扶安嵐上位。   先是將藍靛送到安嵐身邊,讓藍靛承她的情,再將拿下刑院大掌事的機會放在她面前。助她抬高聲威,就憑這兩件事,便足夠她在最短時間內在天樞殿站穩腳跟。   而方殿侍長的死。給了李殿侍長不小的警告,說是當頭喝棒也不為過,到底是讓他清醒過來,功勞再大,苦勞再多,資格再老。命也就那麼一條。安侍香連方文建大香師都未懼,甚至敢對搖光殿的殿侍長下殺令。他還擺什麼老資格,如今想想。那些年,不過是廣寒先生不予計較罷了。如今若是他還擺不正自己的身份,態度傲慢,怕是也會步上刑院大掌事的後塵,變成安侍香立威的機會。   身居這個位置那麼多年,怎麼可能一點兒錯都沒有,不過看大香師想不想動他罷了。   李殿侍長離開後,白廣寒才進來,卻瞧著安嵐手裡依舊拿著那些名冊細看,便走過去道:「如何?」   安嵐合上名冊,抬起臉,有些擔憂地道:「先生是不是太著急了?」   他在她面前站定:「嗯?」   安嵐道:「我入天樞殿的時間還很短,先生就想將殿裡的一應事情都於我交代清楚,連人事都要交予我安排,眼下又出了那麼大的事,我怕會做不好。」   「有我在,你即便做得不好也無需擔憂。」他淡淡一句,說著就在她旁邊坐下。   可這句話卻讓她心頭沒來由的一跳,不由直愣愣地瞅著他。   白廣寒道:「若是累了,便歇一會。」   她卻問:「先生的傷,如何了?」   他道:「小傷,已痊癒。」   「那……涅槃呢?」她擔憂了幾日,終是忍不住問出來,「先生會受傷,是不是因為涅槃又發作的關係?」   他頓了頓,片刻後才從鼻子裡發出一個「嗯」的音。   安嵐呆坐了一會,就傾身過去,伸手抱住他,臉埋在他肩窩裡。   白廣寒垂下眼,片刻後才道:「你越來越得寸進尺了。」   低沉的聲音,淡漠的語氣,卻再不似以往那邊,叫她心裡生怯。   「你不會有事的,我一定會在一年之內成為大香師!」她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他,似乎唯有如此,才能證明她的決心。   他伸手將她攬過來,手掌在她後背輕輕安撫,用一種漠不關心的語氣道:「沒關係,我不著急。」   「我著急……」她含著鼻音道。   他卻忽然低笑,她抬起臉問他笑什麼,他搖頭:「往年規矩,成為大香師之前,需先成為香師,雖我可以直接授予你香師的身份,但為你日後清楚香殿的一應事務,還是一步一步來比較好。」   凡事總要防個萬一,她如此全心全意,他自是要盡心盡責。   安嵐微微點頭,白廣寒又道:「不過照規矩,香師這一關你若無法通過,那這侍香人的位置便是坐不了了。」   安嵐想了想,便道:「方文建大香師定會找機會做手腳是嗎。」   白廣寒點頭:「這也是個機會,沒有歷練,便不會成長。」   安嵐點頭:「先生放心,我不懼的。」   其實自那天后,安嵐就等著搖光殿那邊的動作,本以為最遲第二天,方文建就會反擊回來,然而意外的事,一直到她養好精神,天樞殿也都恢復了平靜,搖光殿那邊竟還未見有任何動靜。   「他傷得不輕,加上方殿侍長的死。」白廣寒給她她解釋,「除此外,搖光殿那天也死了不少人,而且理虧的還是他,他冷靜下來後,便會明白,現在不是報復的時候,不能忍也得忍。他知道你要晉級香師,而今年的香師夜宴也有搖光殿一份,等到那個時候,他便有冠冕堂皇的藉口了。」   安嵐卻是不解:「就這麼給他準備的時間麼?」   「冠冕堂皇的藉口對他如此,對我亦是一樣。」白廣寒說著,就又交代她,「無論是為香師的考試還是為你以後,從今日起,我會繼續給你布功課。」   「是。」安嵐乖乖應聲。(未完待續) 第285章請求   片刻後,白廣寒又道:「我過些天還會離開。」   雖早有預料,但聽到這句話,安嵐心裡還是不免一驚,於是片刻後才道:「是合谷那邊的事還沒辦妥?」   白廣寒轉頭看著外面,神色淡淡:「蒙三於我有恩,又是我摯友,如今下落不明,若真遇害了,我得給他收屍去。」   七年多了,為了清算當年的仇怨,鋪平日後的路,景府付出的代價並不比任何一方小。如今事已至此,無論是他還是景公都沒有選擇的餘地,只要稍有鬆懈,便等於是坐以待斃。   眼下已是三月初,天樞殿的桃花正豔,山泉汩汩,朝陽下,浮光躍金。   他往外走了幾步,清俊的面容溶進春光裡,從她這個方向,便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剪影。   「眼下這個時候,那邊可能是個陷阱,就專門等著先生過去。」安嵐心裡忐忑,咬了咬唇,低聲道,「而且,最後這一年的時間,涅槃是不是會頻頻發作?」   關於涅槃,他從不曾細說過,但她自除夕那晚從他手中接過他的香境,就隱約琢磨出些許內情。而他之前回來時意外受傷,也證實了她的猜測。   「上次是掛心著你這裡,所以才出了意外。」白廣寒回頭,眼裡掬著一片微光,「他們幾次下手都失敗,並因此付出不小的代價,如今再不會輕易動作了,倒是你,我難以放心。」   對方算不出他什麼時候會離開,但是。卻知道他一定還會回合谷一趟。   而安嵐眼下光華初綻。對他來說又是至關重要。因而對方不會眼睜睜看著機會錯失。   安嵐想了想,便問:「先生要離開多長時間?」   「待那邊有消息傳來後再定。」白廣寒說著就示意她過去,「方文建如今傷還未痊癒,他傷好之前是不會再出手,我只是擔心未露面那人。」   安嵐問:「先生此意,是確定那人不是方大香師嗎?」   白廣寒點頭:「當年一事他必是參與了,不過主謀應當不是他。」   當年他年少輕狂,意氣風發。未將任何人放在眼裡,身份的互換,將所有人玩得團團轉的感覺令他著迷,結果卻一腳踏入別人的陷阱裡,最後白廣寒為救他舍了性命,他悔之晚矣。   安嵐怔然:「那……會是誰?」   除去淨塵,柳璇璣亦可信,那麼,便剩下謝雲,百裡翎和崔文君。   之前方文建意欲要取她性命時。幸得百裡翎及時阻止,前幾日她還想著是不是去天璣殿表示感謝。但將動身時,又思及當日百裡翎過來,其實也是不懷好意,只不過最後沒等到瓜分利益的機會,因而她便又作罷了。   「總之,你小心他們三位。」白廣寒說著就抬手輕撫了一下她落在肩上的頭髮,「雖說謝藍河與你有交情,但眼下情況,他若來找你,你能避就避,如今謝家同方家已結盟,當年之事,謝家怕是也參與了。」   安嵐遲疑了一下,終忍不住問:「崔大香師也……」   到底,她還是有些在意的。   若最後查出,崔大香師才是幕後那人,那她……如果崔大香師不是她生母倒算了,要萬一真的跟她血脈相連,那她到時該如何面對先生。即便誰都清楚,這也與她無關,但一想到這樣的關係,她心裡就有些發慌。   說起來,當真是諷刺,曾經那樣羨慕的身份,如今卻避之不及。   「她亦有可能,不過她目前不會害你,關鍵時刻或許還會救你,你且放心。」白廣寒說到這,頓了頓,又道,「如若你真是她的女兒也沒有關係,那些事與你無關。」   這意思是,他不會因此而責怪她。   但這話卻反讓安嵐心裡隱隱發慌,她沉默了好一會,終是忍不住問出來:「如果,真是那樣,先生還會留我在身邊嗎?」   自知道崔文君有可能是她的生母后,這個問題就成了她心裡的一根刺,她一直想問,卻又不敢問。她只希望這兩件事情不能碰到一塊,要麼她不是崔文君的女兒,要麼,崔文君不是當年之事的主謀。   原以為「會」與「不會」,無論道出哪個答案,對他來說都是輕而易舉之事。然而,看著那雙殷切地望著自己的眼睛,他忽然發覺,難以開口,因為無論哪個答案,都是違心的。   他久久不答,安嵐的眼圈微微有些紅了,卻也不敢多言,唇抿得緊緊的。   「傻孩子。」白廣寒意外的感到自己心裡有些難受,或許不止是有些,只是這種感覺於他來說是極少極少的,久違了多年,因而,他無法衡量這份難受到底是多少。他伸手將她拉到自己懷裡,微微嘆息:「這還沒出什麼事呢,就想那些做什麼,你是我選的人,只要你不犯錯,不忘自己的承諾,這天樞殿便永遠都是你的天樞殿。」   「不要趕我走。」她緊緊抱住他,差點哭出來,「我不會貪心的。」   白廣寒垂下眼看著她,即便是恐慌委屈得要哭了,卻還是一語就道出矛盾所在。如果崔文君真有那樣的野心,是幕後之人,而同時安嵐又是崔文君的女兒。且不論最後輸贏如何,只要確認了安嵐是她的女兒後,崔文君極可能就順勢讓安嵐留在天樞殿,日後再憑著斬不斷的血緣關係,暗中安排,將天樞殿一點一點慢慢蠶食。而這是白廣寒不能容忍的,因而,絕不可能留下一絲這樣的隱患。   她不貪心的意思是,她已有了眼下的一切,所以無論是玉衡殿還是崔氏的背景,都不會再動心。   「我明白。」好一會後,白廣寒才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低聲道,「相信我。」   他覺得,抱著這樣嬌軟的身體,令他越來越容易心軟,不是個好兆頭。   安嵐抬起眼,倒真沒哭,只是眼圈依舊紅紅的,眸子潤了一層水光,不眨眼地看著他,緊緊吸住他的目光。   良久,他才開口,聲音低沉:「好了,你該回去看書了,要學的還很多。」   「是。」她依依不捨地放開手,只是才剛站好,赤芍的聲音就傳了進來:「先生,柳先生來了。」   白廣寒吩咐:「請進來。」   「是。」赤芍應聲離開後,安嵐轉頭問:「是先生請柳先生過來的?」   他點頭,她遲疑了一下,又問:「我能留下嗎?」   ————————   新的一年就要開始了,大家年末快樂哈^^粉紅票別忘了投~~~(未完待續……) 第286章吸引   白廣寒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未有絲毫閃躲,乾淨的雙眸,安靜的表情,眼底隱約透露出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成熟。她時常喜歡這麼看著他,表情沉默又乖順,唯有那雙眼睛,烏沉沉的,單純而強大,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   如果柳璇璣不是這個時候走進來,他想,他會過去吻她。   沒有反對,那便是默認,安嵐起身給柳璇璣行禮,然後又重新坐下。   柳璇璣坐在他們兩之間,特意打量了安嵐一眼,安嵐也看了她一眼,柳璇璣忽然一笑,轉頭對白廣寒道:「這丫頭可是離不得你了?」   她說話時,即便語氣平和,卻給人一種張揚的感覺,就好似她的容貌,帶著攻擊性的美,身上沒有絲毫親和力。女人在她面前,很容易一邊厭惡她的同時,一邊因她而感到自慚形穢,而男人,對她無論是徵服還是拜倒,則都是甘之如飴。   侍女捧茶進來,安嵐起身接過,親自放在柳璇璣跟前。   白廣寒則直接從安嵐手裡接過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拿在手裡品聞茶香。   他沒有理會柳璇璣那句話,柳璇璣又笑了笑,見安嵐坐下後,才接著開口:「崔文君多半是以為當年白純將這丫頭的身份告訴我,所以一直盯著我,想逼我給她答案,所以處處與我做對。說是我牽制著她,其實更多是她在牽制著我。」   安嵐詫異,柳璇璣打量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問了一句:「一牽扯到孩子的事,那女人就變得不可理喻。跟瘋了一樣,安嵐丫頭,為著你,那天我當真是費了不少力氣,這份情。你是打算自己還,還是讓你先生來還呢?」   安嵐即回道:「不敢麻煩廣寒先生,柳先生的恩情安嵐記在心裡,他日有機會,安嵐定會報答的。」   柳璇璣咯咯地笑了起來:「小乖乖,應答得如此著急。倒顯得心虛了。你可知道,普通人需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才能讓大香師出手嗎?」   安嵐怔了怔,垂下眼沉默,柳璇璣也未等她的回答。接著道:「你可知道,我跟你先生是什麼關係?若是由他來承這份情,或許就不用付出任何代價了。」   安嵐抬起眼,依舊沉默地看著柳璇璣,然後將目光轉向白廣寒。   白廣寒喝了手裡那杯茶,將茶杯放下後,才道:「莫說無關緊要之事,崔文君那裡。你這般看著也可以,正好趁次機會進一步確認當年之事。」   提到當年,柳璇璣面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片刻後才道:「眼下的情況,我只擔心……」   她也懷疑崔文君,因為崔文君背後站著的是崔家,而崔家一直以來都極有野心,當年白廣寒上位時,崔家也做了不少小動作。   白廣寒問:「謝雲那邊如何?」   柳璇璣難得輕輕一嘆:「他也是個有主張的人。加上謝家那邊也不曾消停過,方謝兩家都各懷鬼胎。幸好崔氏的根基不在長安,不然這齣戲還要熱鬧。」   白廣寒給她倒茶:「百裡氏也不在長安。並且這些年一直低調。」   柳璇璣嗤笑:「百裡氏是低調,百裡翎卻不是,只不過他很聰明,什麼事情都沒有做過火。但是,比起其他人,我更懷疑他。」   白廣寒問:「理由?」   柳璇璣笑了,那動作似在拋媚眼般:「沒有理由,只是女人的直覺。」   白廣寒微微揚眉,柳璇璣打量著他,眉眼裡似盛著濃濃的情義,絲毫不避諱安嵐就在跟前,有些慢悠悠地道:「如同我對你,那份直覺從來就沒有錯過。」   氣氛微滯,白廣寒的手微頓。安嵐忽然覺得,即便她在此處,他們說話也沒有刻意要避著她,但是他們的談話,她卻一句都插不進去,那是,她不曾接觸過的世界,也不曾參與的過往。   白廣寒道:「淨塵會看著他。」   柳璇璣道:「那麼方文建怎麼辦?」   白廣寒道:「他受傷不輕,淨塵說過,他想要痊癒,至少要半年時間。」   當時出手傷了方文建的人事淨塵,因而,也只有他最清楚方文建的傷勢如何。   柳璇璣詫異,一會後才道:「那麼,就剩下謝雲了。」   白廣寒問:「你攔不住?」   柳璇璣笑:「你不用這樣看著我,若是為你,或許還可以,但是讓我為了一個小丫頭,這買賣對我來說就是虧了。」   白廣寒看著眼前的茶水沉思,安嵐忽然有些難受,張了張口,卻又不知該說什麼。正好這會兒柳璇璣又開口:「不過,有個現成的人,為何不用?」   白廣寒抬起眼:「你是說謝藍河?」   「沒錯,那少年不是同小丫頭挺好的。」柳璇璣看向安嵐,「讓謝藍河幫你留意謝雲的動靜,不要問我這事該怎麼做,這是女人獨有的天份,你的天份可不比我低。」   安嵐的話被卡在喉嚨裡,她隱約明白柳璇璣是什麼意思,但是……她看向白廣寒,白廣寒道:「崔文君會留意謝雲的動靜。」   柳璇璣沉思片刻,便點頭:「這倒是,他們如今是想要她的命了,崔文君那女人即便能看著她吃苦頭,卻不會看著她死,只是……」柳璇璣說到這,停了一停,來回看了他們倆一眼,才又接著道,「從謝藍河那下手,是個不錯的選擇,你為什麼反對?」   「謝雲沒那麼好糊弄。」白廣寒看著柳璇璣道,「這些年,你以為你能指使他,不過是因為他願意被你指使而已。」   「好吧,總歸也是你的事,自當是你做決定。」柳璇璣說著就站起身,又對安嵐道,「小丫頭,送我出去。」   大香師起身,她自然也是要跟著起身的。   「柳先生請。」安嵐微微傾身,她是先生的侍香人,恭送別殿的大香師,本就是她的分內事。   出了鳳翥殿後,柳璇璣才回身,不住地打量安嵐。   「柳先生在看什麼?」被打量的時間太久,安嵐微有些不自在,便低聲詢問。   「聽說,前段時間,你一直就住在他的寢屋內。」柳璇璣忽然開口,語氣卻帶著淡淡的調侃之意,讓人摸不清她此刻的心情。   安嵐垂下臉:「是。」   柳璇璣又問:「睡在一起了?」   ——————————   祝大家新年快樂!!!(未完待續) 第287章引/誘   安嵐心頭猛地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看著柳璇璣,好一會後才道:「柳先生很介意?」   十幾歲的小姑娘,面對這樣**裸的問題,卻完全沒有閨中女子該有的羞惱和窘迫,還故意回答得模稜兩可,更偏向於暗示的意味。   柳璇璣微微眯眼,隨後笑了,不是那種肆意張揚的笑,而是一種意味深長的笑,那雙滿含笑意的眼睛,似已洞悉了對方的意圖,小姑娘的心思在她面前,終究是有幾分稚嫩。   安嵐莫名覺得有些拘謹,她堅持沒有躲開柳璇璣的眼神,但心頭卻沒來由的一陣發虛,於是,白皙的臉上慢慢浮現一抹紅。   「喲……」柳璇璣忽然抬手,捏了捏她的臉頰,「瞧這動人的小模樣,這麼多天的相處,你還情意滿滿,虧他忍得住,難不成是真的不行了?這可叫人頭疼了!」   安嵐往後退一步,躲開她不安分的手,垂下臉道:「柳先生請自重。」   柳璇璣咯咯笑了,起了玩心,也跟著往前一步:「我可不重啊,你家先生可是很輕鬆就能將我抱起來呢,不騙你喲。」   安嵐依舊垂著臉:「柳先生慢走,安嵐不遠送了。」   她說著就要轉身,柳璇璣卻勾住她的下巴:「喲,急什麼,趕著回去對著一塊木頭有什麼意思,不如跟我多聊聊,或者去我那坐坐,你的小姐妹也在我那呢。」   安嵐蹙眉,撇開臉,面上已見不快:「柳先生莫要出言侮辱廣寒先生!」   「嘖嘖嘖……」柳璇璣搖頭打量著她,「真是不識好歹的丫頭。你想勾搭男人,就得聽我的。」   安嵐豁地抬眼,目中有惱意,眼底卻帶著一絲疑惑。   「這情和欲,你也不是全然不懂。」柳璇璣笑眯眯地打量她。「不過你可知道,一個男人同你親暱的時候,應該有什麼樣的反應才算正常?」她說著,故意靠近,低頭,聲音壓低。微啞的聲線令人陡然生出酥麻之感,「你有沒有見過他情熱難耐時的表情,有沒有聽過他隱忍又亢奮的聲音,你……想不想看?」   安嵐的臉倏地紅了,羞惱的神色在眼中閃了閃。就垂下眼:「這不關柳先生的事。」她說完就毅然轉身,不敢再多停留。   柳璇璣呵呵一笑,抬手將鬢角的髮絲往腦後一捋,慢條斯理地對安嵐的背影道:「天樞殿藏書樓二層東側靠窗的那個書架最頂層,有你需要的東西。」   安嵐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咬了咬唇,加快腳步離開那裡。   「唉——」目送那個嬌小的身影消失後。柳璇璣幽幽一嘆,良久才道,「我這是在做什麼呢。真是個叫人羨慕又嫉妒的小丫頭。」   一陣涼風將天樞殿的桃花送了過來,柳璇璣伸手接住一瓣粉桃,放在鼻間輕輕嗅了嗅,然後再往鳳翥殿那看過去,心道:女人對於自己的第一個男人,特別是用情至深的男人。都會有奉獻的衝動,我這是在幫你。   ……   安嵐回到鳳翥殿的時候。白廣寒正坐在他平日慣常久坐的地方閉目養神,春日的陽光從窗欞內穿透進來。落著他背上,開出繁複的花,炫目耀眼,連周身都帶上一層淡淡的光暈,令此刻的他看起來宛若天上的神祗,讓人不敢褻瀆。   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她腦海裡突地回想起剛剛柳璇璣在她耳邊說的那兩句話,那聲音似能蠱惑人心,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描摹他的五官,片刻後停在他的唇上,然後,她又想起那晚的那個吻,好似再次感覺到當時那火熱的氣息,她覺得自己的臉似乎也跟著燒了起來。   卻不想,白廣寒這個時候忽然睜開眼,正好就撞上她的眼神。   安嵐頓時一驚,慌忙垂下眼,卻忘了要說什麼。   倒是白廣寒先開口:「柳璇璣走了。」   「是。」她垂著臉應聲,也不敢上前去。   「怎麼了?」白廣寒看出她的異樣,便問,「有什麼事嗎?」   「沒事!」安嵐趕緊搖頭,接著道,「先生若無別的吩咐,安嵐就先去看書了。」   白廣寒打量了她好一會才點頭:「去吧。」   安嵐行了一禮,退出去後,如釋重負地籲了口氣,隨後抬手輕輕摸了摸自己的臉,果然有些燙。   接下來的幾日,依舊過得平淡,有白廣寒在的天樞殿,到底沒有人敢明目張胆地過來找茬,安嵐也安安生生地在藏書樓過了好些天。   一直到三月末,桃花開到最盛,再往下就是敗謝的時候,白廣寒終於收到合谷那邊的消息,是他該起身的時候了。   白廣寒接到消息的那天正好是傍晚,還在藏書樓內的安嵐合上手裡的書,長舒了口氣,總算將先生的布置功課熟讀於心。脖子有些酸,她便抬起臉轉了轉,卻就看到通向二樓的樓梯,她頓住,想起之前柳璇璣跟她說的那句話,藏書樓的二樓,有她需要的東西。   這幾日,也不是沒想過這句話,只是先生布置的功課太多,她的底子又淺,生怕會讓先生失望,所以不敢有絲毫分心。   但此刻,那份好奇心再也按捺不住,遲疑了一會,終於站起身往樓梯那走去。   藏書樓裡存放的,不止是關於香的書,因而每一層的空間都及大,一眼望去,書架幾乎是望不到盡頭。   東側,靠窗的那個書架,安嵐心裡暗暗數著,片刻後,來到柳璇璣說的那個書架前面,抬頭,最上面的那層很高,她是墊腳儘量伸長胳膊才勉強夠得著。   會是什麼呢?   手碰到了,要抽出一本,卻不小心竟將那一排十多本書籍一塊抽落。   十多本書,還有幾幅畫軸一塊砸到地板上,發出砰砰砰的聲音,在這幽靜又肅穆的藏書樓內,顯得特別大聲,似將整棟樓的書魂都給驚醒了。夕陽從窗外照進來,只見星星點點的灰塵在光束裡飛舞,聲音歇下後,這二樓顯得更靜了。   白廣寒進了藏書樓,卻沒看到安嵐,只瞧著旁邊的桌上放著一摞書。   他走過去看了看,目光剛從那幾本書上移開時,就聽到樓上忽的傳出一些動靜,他微訝,便抬步往樓上走去。   那十幾冊書都是經折裝,因而從書架上落下來後,好些都在她腳下直接打開了。   這,這是!   安嵐蹲下去,拿起其中一本,看清上面的圖畫後,面上頓時一熱,心跳也禁不住加快,連呼吸都跟著緊了幾分。   在源香院那些年,加上又被王掌事覬覦,對於男女之事,她自是不會全然無知,但是,如此精美的畫冊,她卻是未曾看過。並且,這每一頁都賦上一首詞詩,因她這半年所學,故眼下已能讀懂這些詩詞的含義。   竟……是這樣!   緊張,詫異,又有好奇得以解開的恍悟,以及難以言說的羞澀和隱隱的悸動,令她將注意力完全放在那一頁頁鮮活誘人,帶著魔力的畫冊中,完全沒有注意到自己身後有人靠近。   白廣寒本是只看到她蹲在書架下的身影,以為她著整理書籍,不想走近後,卻看到這一幕,一時無語,接著又覺得莞爾,隨後,心頭微蕩。   安嵐翻完其中一本畫冊後,便伸手去拿落在旁邊的那本畫冊,卻因此,眼角的餘光看到身後的那雙靴子,她心裡大驚,即轉頭。   他站在光的邊緣,星光點點的浮塵在他袍擺前飛舞,將他衣服上的紋飾添了幾許異色,襯得那張臉愈加完美。   安嵐慌了,手裡握著那本冊子,有些茫然地站起身,眼神閃來閃去,就是不敢看向他。   ——————   回家陪爸媽過新年了,家裡沒有網線,所以那兩天就順勢偷個懶,今天回來啦,更新恢復正常,大家新年快樂哈!(未完待續) 第288章情動   白廣寒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些畫冊,然後再次看向她,卻不說話,面上也不見異樣,唯那雙濃暗的眸子顯得比往日還要沉靜。   兩人之間起碼有一丈的距離,這藏書樓的空間亦不小,並且此處還在窗戶旁邊,時而有風帶著一縷花香從窗外溜進來,安嵐卻覺得呼吸不暢,隨後意識自己手裡還拿著一本畫冊,即反射性地往身後一藏,身子同時往後退去,像是想要把自己也一塊藏起來。   但是她這一退,卻忽的碰到了身後的書架,書架最上層還有一部分畫冊將落未落,於是因她著一碰,那些畫冊也噼裡啪啦的全都跟著往下落。這些畫冊的裝幀都無比精美,因而每一本的分量絕不低,腦袋上被這十幾本書砸中的話,也不是小事。只是安嵐已經慌了神,就那麼傻傻站著,隨後就瞧見白廣寒突然抬步,她更慌了,想躲,可一時間卻又不知該往哪裡躲。   讓她貪戀的,熟悉的氣息逼近,待她回過神,人已經被白廣寒推到另一邊的書架,兩人腳下則都落了一地的書,經折裝的冊子一散落就會攤開,於是一幅幅活色生香的畫面就在兩人面前無聲上演。   他一手撐著書架,也瞥了地上那些東西一眼,然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一直看到她面上明顯現出不自在來,才開口,聲音低啞:「交代你的功課都完成了?」   安嵐點頭,他便不再說話,這裡安靜甚至能聽到對方的呼吸。此刻身體的所有感官似都放大了數倍。她周圍全是他的氣息。比任何時候都明顯,叫人心慌意亂。   她又想起柳璇璣對她說的那番話,片刻後終是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然後就撞進那雙深不可測的眸子裡。   她的臉騰地紅了,一下子紅到脖子下面。   到底年少,她光是生了賊心,還沒真正練出賊膽來。   白廣寒微微垂下臉:「你故意的。」   他的聲音依舊很低。卻似帶著電流,令她身上一陣發麻。   她茫然地抬起眼,目露不解,他則抬起她的下巴,臉垂得更低了,溫熱的呼吸噴到她臉上,纏綿在她唇邊。   「故意的,是不是。」他又開口,還是那句話,聲音更低了。那含糊的嗓音裡似帶上了別的情緒,叫人忍不住想要探究。   「不是……」他的唇幾乎要碰到她的唇。她腦子有些懵,下意識地反駁,卻根本不知道他們究竟在說什麼。   「撒謊。」他看著她的眼睛,在她唇上輕輕碰了一下,蜻蜓點水般,「你怎麼知道二樓有這些書?」   她的唇一陣酥麻,又因被他抬起下巴,一直這麼仰著頭,便覺得脖子有些酸,兩手下意識地要找一個更舒服的支撐點,於是就握到他的腰上。緊實的腰身,強韌有力,細而不弱,白廣寒身體微頓,安嵐有些遲疑是不是要放開手時,就感覺他整個人又逼近了一分。   他突然就吻了下去,深吻,安嵐握在他腰側的手慢慢收緊,一點一點用力抓住他的衣服。   明顯不同於上次那個克制的吻,說不清是誰更加貪婪,原本安靜的藏書樓漸漸響起粗重的鼻息聲,連從外吹進來的風都變得纏綿起來,地上的畫冊譁譁地翻了幾頁,粉色的花瓣落在其中一幅上面,使得那上面的詩詞愈加鮮活——一夜雨狂雲哄,濃興不知宵永。露滴牡丹心,骨節酥熔難動。情重情重,都向華胥一夢。   柔和的光線從窗外湧進,將畫冊裡那女人的肌膚渡了一層暖暖的薄光,未退盡的衣裳掛在她纖細的腰肢上,高昂的脖頸,誘人的胸脯,微啟的紅唇,逼得男人額上滴下晶瑩的汗珠,精壯的腰背蓄滿力道,結實的手臂架起滾圓的雙腿……纏綿的風又翻過一頁。畫中的女人已癱在繡著纏枝牡丹的錦榻上,身上衣裳盡褪,只見腰肢如柳,肌膚勝雪,一雙美目似笑非笑,似泣非泣,口中喃喃不知何言語;男人未得盡興,不知疲倦,身體的線條均勻飽滿,勾勒出男子正發力中的完美身軀!   真可謂是美人兀自更多情,一笑生春,尤雲滯雨,嬌聲輕聒……   不知過了多久,白廣寒才結束那個吻,唇卻貼在她臉頰上,輕輕磨蹭,一點一點移到她脖頸處,嘴裡含糊著道:「還站得住嗎?」   「嗯……」她腦子迷糊,只是下意識地應聲,脖子上有些癢,她微微側過臉,睜開眼,就看到滿地讓人意亂情迷的畫面,同時,也聽到他沉重的呼吸,亦感覺到他的懷抱似火一樣熱。   她抬起胳膊,憑著本能要纏上他的脖子的時候,他卻忽然推開她。   她有些愣住,他站直起來,深呼了一口氣,然後才垂下眼看著她。兩人依舊不說話,片刻後,他才抬手,手指放在她唇上:「有些腫了。」   安嵐抬起眼看著他,她的呼吸也有些急,胸口一起一伏的,面上也似擦了層胭脂。   她想如剛剛那樣抱住他,他卻推開她,讓她與他保持一定的距離。   「先生?」她不解開口,聲音卻似上了一層蜜,能叫人的心都跟著化了。   「壞丫頭。」他捏住她的下巴,「真是……」   她只得停在那,任他打量。   天漸漸暗下,藏書樓內的芸香使本該在這個時候上來關上窗戶的,但時間已過去多時,卻一直就沒有人上樓來,這裡,似乎已被人遺忘。   他的手在她纖細的脖頸上輕輕撫摸,卻移到領口時又停住,許久後,才拉著她一塊坐下,讓她重新伏在自己懷裡。眼睛卻看著旁邊那些畫冊,隨後低笑:「什麼時候找上二樓的?」   「就今天。」她將臉埋在她的肩窩處,「是,是柳先生告訴我的,我就……上來看看。」   「她……」他頓了頓,又道,「你可是看出心得了?」   安嵐咬了咬唇,沒說話,因這些畫冊裡的東西,她隱約感覺到,剛剛那個吻如果不結束,接下來便會發生什麼事。同時,也隱約明白之前柳璇璣對她說的那幾句話,可她不太明白,先生為何能停下。   只是想到這,便又想起先生從不會在這個時候來藏書樓,於是就抬起臉:「先生怎麼會過來這邊?」   白廣寒看著她道:「找你,合谷,你也隨我一塊過去。」(未完待續……) 第289章桃花   春日裡的戲園,似也被那團團粉桃軟化了,桃花在胭脂水粉上的作用之大,從那隨處可聞的香甜味道裡便可知其一二。   常九推開窗戶,看著外面如雲似霧的桃花,贊一聲:「也就寤寐林的桃花源能比。」   「還是差了幾分。」藍衣人聞言,也往外看了一眼,「不過這也算是難得了,長安城內,除去各大王府,沒幾戶人家的桃花樹樹齡過百。」   「那幾戶人家裡,就有一戶是景府。」常九嘆道,「連方謝兩家都沒有如此盛大的桃林。」   「謝家本也有兩株百年桃樹,據聞還是一雌一雄。」藍衣人輕輕晃著手裡的茶盞,有些惋惜地道,「十多年前,其中一株遭了雷劈,沒幾日就枯死了。據說那株桃樹枯死之日,明明是仲夏天,謝府卻飄起桃花香,整日不絕,香散而樹死。此異像,一個月後又重演,卻是另外那株逃過天劫的桃樹之故,同樣是香散而樹死。此後眾人皆雲,這是桃花樹感恩謝家百年優待,臨走前送一縷香魂給謝家子弟,兩株桃樹枯死沒多久,謝家便出了一位大香師。」   常九微微一笑:「還真是個讓人嚮往的傳說。」   藍衣人亦是一笑,然後就轉了話題:「白廣寒要帶安嵐離開天樞殿,似乎是打算一塊去合谷,你怎麼看此事?」   「在長香殿,你們誰都有顧忌,放不開手腳,出去就不一樣了。」常九轉過身,「白廣寒已經用搖光殿殿侍長的血祭了劍,這接下來,是準備大開殺戒了。」   藍衣人微微挑眉,卻不言語。   常九走到他身邊坐下,接著道:「之前原以為他會保密行蹤用以保護安嵐,所以你我全都準備將目標對準那丫頭,結果他的主意一變,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但細想之下,此法與他來說,確實更為妥當,並且更容易達到目的。」   「目的?」   「你想殺他,他又何嘗不想除去你,在長香殿內,你不好露面,那麼他離開,你便不得不追過去。」常九淡淡一笑,「除非你能一直不出手,否則他一定會知道是你。」   「確實叫人有些為難了。」藍衣人嘆了一聲,唇邊卻蕩開一抹淺笑,「你的意思是既然不能同行,那便提前過去等他。」   「離香師夜宴還有段日子,他最晚也會趕在夜宴之前回來,不知今年的香師夜宴,誰會缺席。」常九說著就給自己倒了杯茶,放下茶壺時,接著道,「從長安到合谷的那條路,會經過桃花塢,旅人都喜歡在那稍作停留。」   ……   清耀夫人打量著多日不見的閨女,見其明顯比自己上次看到時清減了些許,便微微蹙眉道:「可是那崔文君待你不好?」   丹陽郡主忙搖頭:「姑姑待我很好,如今我才明白,以前是我所求過分了。」   清耀夫人不解:「好好的,怎麼倒說起自個的不是。」   丹陽郡主便將之前天樞殿發生的事情大致道了出來,安嵐同方文建的那場對抗,給她了不小的震動,就連崔文君,都因此沉默了好些天。   「難怪姑姑會那般看重她。」丹陽郡主輕嘆般地道,「追其因,應當不僅僅是因為安嵐有可能是那個孩子,有那樣的天賦和本事,怕是任誰都無法放下。」   天樞殿發生的事情,清耀夫人隱有所聞,但到底沒有丹陽郡主說得詳細,特別是關於安嵐的情況,所以清耀夫人也著實吃了一驚,只是聽丹陽郡主說出這話,便又皺了皺眉頭:「不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在我看來,你並未比她差,即便是崔文君來評,我想也是這個答案。」   或許連清耀夫人都沒有發覺,她對安嵐的評價,已經從一開始的不屑一顧到如今將安嵐實實在在放在同丹陽郡主同等的位置上了。   丹陽郡主笑了笑,「母親請不必擔心,我並非是灰心喪氣,只是明白了自己日後該如何做。我佔了出身的優勢,入長安之前,可以說是得天時地利人和,而她,什麼都沒有,卻能走到這一步,兩相比較,姑姑自然要將目光放在她身上。」   「誰說她沒有天時地利人和,無論是誰,僅憑一人之力,絕不可能走入長香殿,借時借勢又有什麼稀奇,到底是你太過單純正直了。」清耀夫人看著丹陽郡主輕輕一嘆,「不過你能自省亦不是壞事。」   丹陽郡主點頭:「今日過來,卻也不是為說這個。」   清耀夫人問:「還有別的事?」   丹陽郡主道:「過些天要隨姑姑出去一趟,也不知會出去多長時間,怕母親心裡念著尋我不著,便先過來告之一聲。」   「出去?」清耀夫人詫異,「去哪?」   丹陽郡主搖頭:「姑姑未說,只交待我做出門的準備。」   「以往,為著尋那個孩子,她倒是每年春末時都會外出雲遊一段時間,只是今年怎麼還如此,莫不是有別的事?」清耀夫人想了想,又道,「天樞殿那可有什麼動靜,之前出了那麼大的事,絕無可能就這般不了了之。」   「聽說,廣寒先生也要帶安嵐出門。」丹陽郡主遲疑著道,「我亦猜測姑姑此行,或許會同廣寒先生和安嵐有關。」   「原來如此。」清耀夫人笑了笑,笑意卻未到眼睛裡就消失了,「可知廣寒先生將要去哪?」   丹陽郡主搖頭,清耀夫人認真看了她幾眼,確認她不是在撒謊後,便道:「罷了,遲早會知道的,只是你……此行你能否回絕了崔文君?」   「母親是讓我不要跟著姑姑去?」丹陽郡主不解,「為何?」   清耀夫人輕輕搖頭:「她不疼著你,便只能我多替你想想,依我看,這趟旅途未必會好過。眼下看來,只要是跟那丫頭有關的,都沾了危險,輕易碰不得。再說,你這一走,我又不好也跟著一塊過去,叫我多擔心。」   說到這個,丹陽郡主卻笑了一笑,然後道:「母親不必擔心,姑姑是護著我的。」   清耀夫人便不再在此事上多言,沉吟一會,忽然問了另外一事:「那丫頭心思不簡單,如今年紀也不小了,白廣寒又屬人中龍鳳,那樣日日相對,你可瞧出,他們之間有什麼問題?」 第290章私情   丹陽郡主初始面露不解,只是隨即就意識到清耀夫人指的是什麼,目中詫異:「這,這怎麼會。」   清耀夫人淡淡一笑:「沒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   丹陽郡主心頭猛地一跳:「這可事關安嵐的清譽,母親莫要……」   這樣直接的語氣,猶如指責,清耀夫人看了丹陽郡主一眼,眼神帶著警告。丹陽郡主頓了頓,緩下語氣:「母親還記得小芽姐姐嗎?」   清耀夫人一怔,然後微微蹙眉。   小芽是丹陽郡主的一位遠房堂姐,因其母早逝,其父外派為官,所以崔家老太太常叫人接小芽過來小住,一來是老人家喜歡熱鬧,愛惜晚輩,二來也算是照拂一下親戚。小芽比丹陽郡主大兩歲,兩人算是自小一塊長大,感情極好。但是,小芽卻在兩年前,也就是丹陽郡主現在這個年紀的時候死了,是自己半夜上吊的,死在將成親的前一個月。   花一樣的女子,卻最美好的年紀,人生將翻開新篇的時候,自己選擇了結束。   小芽雖也姓崔,但論起來,同崔家的關係已在五服之外,不過是因為崔老太太一片慈心,所以小芽才能出入崔家。只是到底出身不高,她父親不過是個七品官,故去的母親又是商戶出身,因而崔家那些人看在崔老太太面上,待她雖客氣,心裡卻不以為然,極少留意她。只是隨著年紀的增長,小芽日漸出落,崔家人多,這花一樣的少女,在旁人眼裡又是特意過來攀附崔家的窮親戚,自然惹了不少人注意,丹陽郡主的五堂兄就是其中一個。   丹陽郡主並不知道事情的具體經過,只是在小芽上吊的前幾天,聽到一些流言,心裡吃驚。她那位五堂兄什麼德行她是知道的,但對方到底是她兄長,而她那位伯母又是個兩面三刀的女人,不好招惹。於是思來想去,便求到自己的母親面前,希望清耀夫人能出面同三伯母說幾句,約束一下五堂兄。   可當時清耀夫人卻反斥責了她幾句,讓她莫要多管閒事,只說以後讓小芽少過來崔家,那些不好的流言自然就會淡下去。   卻不想流言越演越烈,沒幾天,就逼得小芽吊了脖子下去尋自己的娘親了。   丹陽郡主知道後,又是震驚又是難過,甚至有些怨清耀夫人當時沒有出手幫一把。   自己閨女什麼心思,清耀夫人哪有不知道的,關於小芽的事,並非她不願答應女兒的請求,而是就當時的情況而言,她若是出面幫了小芽,就等於是傷了她和三伯父一家的情面,而這份情面又牽扯到裡裡外外好些事,一個小芽,還不值得清耀夫人費這等心思。   並且在清耀夫人本是打算,看著女兒的面子上,日後再暗中給小芽一些照拂,卻不想小芽沒能等到那個時候。   「自然是記得。」對小芽,清耀夫人並無一絲愧疚,人又不是她逼死的,幫是情分,不幫是道理,「她的事,我同你細說過,你應當明白我的難處。」   「女兒並無她意。」丹陽郡主看著清耀夫人道,「只是……流言猛於虎,這兩年女兒心中一直有愧,亦有懼。」   清耀夫人沉默了片刻,終是嘆一聲:「我不過一問,你何須想那麼多,難不成你以為我會用流言之力來對付那小丫頭!」   說到最後,清耀夫人的語氣已經帶上幾分嚴厲,丹陽郡主怔了怔,忙道:「母親誤會了,女兒並無此意,只是剛剛忽然就想起小芽姐姐,所以才……」   「算了。」清耀夫人嘆了口氣,接著道,「你心裡明白,安嵐可不是小芽,哼,依我看,十個小芽也趕不上半個她,而且她的情況也跟小芽完全不一樣,我同你提這個,是想問你,你可知道長香殿對於大香師嫁娶一事的規矩。」   丹陽郡主愣了愣,才有些遲疑地道:「大致知道。」   因為崔文君的關係,她對長香殿的許多事了解得都比別人多,長香殿是個等級和規矩都極為森嚴的地方,即便是大香師,也有絕不可越過的規矩。   這條規矩,便是關於大香師的嫁娶和繼承一事。   當然,如果只是單純的嫁娶,大香師想娶誰想嫁誰,只要他本人願意,即便是對方是街邊的乞丐,也沒有人有資格反對。但是,如果大香師要娶的那位,正好是其香殿的下一任大香師,那麼,這條規矩的作用就出來了。   以安嵐和白廣寒為例,簡單來說,若他們不是夫妻,白廣寒選安嵐為天樞殿的傳人,任何人都沒有過問的資格。而待安嵐成為大香師後,他們若想將師徒關係轉為夫妻關係,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條件是他們兩人必須交出手中的權力,退出長香殿,永遠都不得再踏入長香殿一步。   但如果在安嵐成為大香師之前,他們就有了夫妻關係,或者說,白廣寒表明日後要娶安嵐為妻,那麼在這等情況下,安嵐要踏上大香師之位繼承天樞殿,就得通過其餘幾位大香師的考驗,並且在考驗中,雙方生死自負。而即便安嵐通過考驗,兩人順利成親,但成親後白廣寒也得退出長香殿,不得再過問天樞殿的一切事務。   據說當初定下這個規矩的原因,是多年前,有位大香師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但兒子尚幼,其天賦才華還未顯現,他既不甘心就此將香殿交出去,又相信自己的兒子應該有成為大香師的天賦,於是便設計瞞天過海,讓他年輕的妻子成為大香師,將香殿傳給了妻子。他本是交代他妻子,等他們的兒子長大,有大香師的能力後,讓妻子將香殿順利傳給他兒子,但如果兒子真的沒有大香師之才,就讓妻子將香殿交給其餘六殿。只是人心的貪婪,怎麼可能僅憑几句話就能約束,據傳那個年輕的女人成為大香師後,許是明白兒子亦無大香師之才,因而想盡辦法扶持娘家的勢力,並且處拉攏貴人,意欲用世俗的力量影響長香殿的傳承,將大香師拉下神壇。   那位大香師的一念之差,差點導致整個長香殿脫離大香師的控制。故而從那以後,以防有人魚目混珠,再次禍起蕭牆,於是長香殿就對大香師立下這個夫妻間傳承的規矩,若有違者,當即逐出長香殿。   只是這麼多年過去了,長香殿再沒有出過夫妻間傳承一事,因而那條規矩許多人都忘了,但,忘了,卻不代表不存在。   不巧,清耀夫人正好清楚長香殿有這條規矩,而且,她亦聽說,方文建同白廣寒起了正面衝突之後的那些天,安嵐就一直宿在白廣寒的寢殿內。   ……   丹陽郡主回到玉衡殿後,心裡還有些震驚,或者說,有些難以回過味來。   她當然知道這些天,安嵐一直宿在鳳翥殿內,但是,她從未往哪方面想過,可今日經她母親這一提點,她忽然覺得有些管不住自己的思緒,腦子總不由自主地要往那方面去想。並且她仔細回憶起以前的一幕幕,亦覺得安嵐對廣寒先生,似乎真的分外仰慕,而廣寒先生待安嵐,似乎也異常特別。   是,想多了吧!   丹陽郡主搖了搖頭,卻就在這時,她身後傳來一句:「何事煩惱?」   丹陽郡主轉頭,就看到崔文君不知何時已經站在自己身後,嚇一跳,忙轉身行禮:「姑姑。」   崔文君還未將她定為繼承人,因而她對崔文君還是照以前的稱呼。   崔文君打量了她一眼:「你母親同你說了什麼?」   丹陽郡主忽然想到白廣寒大香師同她姑姑似乎是同輩人,於是有些魂不守舍地道:「也沒什麼,就是說了些家常。」   「嫂子那樣的人,可不愛說家常,更何況長香殿這段時間發生了這麼多事。」崔文君走到榻上坐下,身子往引枕上一靠,「她會不想知道。」   清耀夫人在長香殿安插眼線,崔文君是知道的,不過因為清耀夫人畢竟是借著崔氏的名義在做這件事,所以崔文君便冷眼看著,只是此刻說起來,言語中多少帶著幾分嘲諷。   丹陽郡主面上微熱,垂下眼道:「是丹陽多嘴,主動跟母親說了些長香殿的事。」   崔文君倒沒有責備她的意思,只是有些懶洋洋地問:「都說了什麼?」   丹陽郡主頓了頓才道:「說了一些天樞殿的事。」   崔文君眉毛微抬,眼風一掃:「說到那丫頭了?」   丹陽郡主點頭:「是。」   崔文君沉默了許久,才又道:「那你是為何魂不守舍?」   丹陽郡主正要開口,崔文君卻接著道一句:「丹陽,關於她的事,你知道什麼就說什麼,不要試圖在我面前說謊。」   她的聲音依舊輕柔,但聽著卻叫人心裡生寒。   丹陽郡主遲疑了好一會,終是將之前清耀夫人同她提的那事道了出來。   ————————   抱歉抱歉,昨天有點兒卡文,新年新氣象,俺以後一定要認真努力更新。r1152 第291章含情   崔文君聽完後沒什麼反應,她沉默的表情同往日沒什麼區別,但這殿內的花香卻忽然出現稍許變化,暖香似被寒氣所侵,陡然透出冷意。丹陽郡主心裡莫名有些慌,卻不敢多言,說完後,就微垂著臉安靜地候在那,面上沉穩。   良久,崔文君才開口:「你去吧,三日後動身。」   「是。」丹陽郡主趕緊應聲,只是將轉身前,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姑姑,此行是要往何處去?」   崔文君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冷不熱,丹陽郡主忙道:「是丹陽多嘴了。」   崔文君緩緩道:「桃花塢的主人相邀,會在那裡小住幾日。」   桃花塢?   回了自己的房間後,丹陽郡主喚了淺月進來問了幾句,才知道桃花塢的具體位置,據聞那裡風景及美。而桃花塢的主人同崔文君是舊認,所以往年崔文君也曾有去那邊小住一段日子。   沉吟片刻後,丹陽郡主便問:「可打聽出來,廣寒先生此行是往何處?」   淺月道:「合谷。」   丹陽郡主一怔,據說上次廣寒先生就是從合谷趕回來的,這次又過去,還帶著安嵐一塊……   淺月卻接著道:「郡主,從長安到合谷,必經過桃花塢,並且桃花塢前有一條小河,過河的那座石橋是桃花塢的主人建的,河下擺渡的船家,也都是桃花塢的人。」   丹陽郡主看了看淺月給她找來的地圖,好一會後才道:「也不是只有桃花塢這條路,旁邊不是還有一條道麼。」   「那是近這幾年才新開出的小路,據說那裡山賊很多。並且路不好走,一般沒什麼人會走那條路的。」淺月說到這,就往丹陽郡主這靠近一步,並將聲音壓低了,「郡主知道那桃花塢的主人是誰嗎?」   丹陽郡主問:「是誰?」   淺月笑了笑。帶著幾分討好的意思:「是謝雲大香師的夫人,不過在那邊,大家都習慣稱她為桃花夫人。」   丹陽郡主怔了一怔,她在玉衡殿這大半年,也隱隱聽說謝雲大香師對柳璇璣大香師不一般,亦又幾次看到兩人相處的情景。情之一字。她雖還未有幸能深品其味,但對此卻還是擁有女人的天性和直覺。只是之前她還有些疑惑,既然謝雲大香師對柳璇璣大香師有情,卻為何又一直是那般不遠不近的關係,如今才終得明白。   因謝夫人從未在長香殿露過面。她亦不是那等喜歡打聽別人私事的人,故淺月忽然道出這麼句話,她才猛地意識到,謝雲大香師原來已經成家了。   她暗自點頭,是了,謝先生雖看著很年輕,但年紀應當不小了。而且似謝家那樣的大族,其後輩子弟都是自小就定了親的。到了年紀就成家是理所當然之事。   可是,謝雲大香師傾慕柳璇璣大香師,謝夫人知道嗎?   柳璇璣大香師同姑姑的關係。也有些叫人說不清,而幾天後,姑姑還要帶她一塊去謝夫人那小住,而且,廣寒先生和安嵐很可能也會在那停留……丹陽郡主忽覺得思緒有些迷亂,卻又抓不住頭緒。   淺月接著道:「奴婢想著。崔先生應當是不會對郡主說這些雜事,所以奴婢就多嘴提醒郡主。往年奴婢有幸隨崔先生去過一次桃花塢,就那一次。奴婢便看出來了,桃花夫人只是在面上同崔先生親熱,私底下卻……不一樣的。」   淺月是清耀夫人安排進來的人,也順利成了崔文君的侍香人,但幾年下來,她看明白了崔文君不可能會重用她,因而丹陽郡主入了玉衡殿後,她即將討好巴結的目標對準丹陽郡主。因而,即便別的侍香人在丹陽郡主面前都表現得不卑不亢,她在丹陽郡主面前,卻還是以奴婢自稱,並且鞍前馬後,倒真給丹陽郡主省了不少心。   丹陽郡主便問:「往年,姑姑去桃花塢,都做什麼?」   淺月道:「也沒什麼特別的事,不過若是桃花夫人有什麼安排就另說了,奴婢就去過一次,那次桃花夫人在桃花塢設宴,是特意為崔先生擺宴的,崔先生原是說好要去的,結果卻沒有去。」   「後來呢?」   「後來桃花夫人特意找過來,卻瞧著崔先生自己請了幾位夫人在那品香,奴婢還記得桃花夫人當時那個臉色,不過,不過一句話功夫,桃花夫人就自己找了臺階下了。」   丹陽郡主不解:「姑姑為何應下了又不去?」   淺月有些為難地道:「郡主,對大香師,奴婢只是聽命,從不敢多問半句的。」   丹陽郡主微微點頭,隨後道:「我知道了,多謝你告訴我這些。」   「能為郡主盡點心,是奴婢的榮幸。」淺月微微欠身,「郡主若看得起奴婢,日後有事,也盡可吩咐奴婢去辦。」   這樣的表情,這樣的姿態,以往在清河的時候,丹陽郡主見得並不少,亦習以為常。只是,此時不知為何,她心裡卻微微一嘆,莫名就想起安嵐身邊那位叫藍靛的侍女。為了讓安嵐掌控刑院,廣寒先生當真費了不少苦心,難道廣寒先生真的……而安嵐,那日,當真是拼了性命擋在鳳翥殿門口。   一心二用,她面上卻不見異樣,片刻後就對淺月微微一笑:「你有心了。」隨後示意秀梅給賞錢。長香殿雖是在大雁山這仙境一樣的地方,但到底不是仙境,裡頭的女人也不是真的仙女,故自是免不了要沾些銅臭味。   再說,越是奢華之所,需要的銀子就越多,誰也不例外。   丹陽郡主出手很大方,淺月很滿意,高興地接了,又殷勤了幾句,然後才退出去。   「這個淺月,有點兒沉不住氣,而且心也有點兒大。」淺月走後,秀梅給丹陽郡主送上熱茶時,輕聲道,「雖說是夫人給安排的人,但郡主還是多留點心,莫什麼事都與她說。」   丹陽郡主接過茶,卻因一時想著桃花塢的事,一時又想著安嵐和白廣寒的事,便沒有開口,並且表情瞧著有些嚴肅。秀梅遲疑了一會,同旁邊的秀蘭對視一眼,就解釋道:「不是奴婢生怕她搶了風頭,而是……」   丹陽郡主回過神,放下茶杯:「我明白,她如今是姑姑身邊的侍香人尚有不滿,我又怎麼敢收下她。」   秀梅鬆了口氣:「是奴婢多慮了。」   「你和秀蘭替我好好收拾,準備妥當些,桃花塢一行,或許真不會順利。」丹陽郡主說到這,忽然想起之前清耀夫人讓她不要去,她心裡一時有些亂,於是就站起身,「我去天樞殿看看。」   秀梅一愣,便問:「郡主去那做什麼?」   自安嵐入長香殿後,崔文君對天樞殿的態度就變得有些模糊,所以如今除了必要的庶務往來,玉衡殿的人都不再往天樞殿那邊跑了。   「找安嵐。」丹陽郡主說著就出去了,並沒有讓秀梅等人跟著。   ……   此時,安嵐也自白廣寒那知道,他們要從桃花塢那條道去合谷,亦知道,那桃花塢的主人就是謝雲的妻子,所以,到時要去桃花塢拜訪一下桃花夫人。   安嵐詫異:「桃花夫人不住在謝家嗎?」   白廣寒道:「剛成親那年住在謝府,後來就搬到桃花塢了。」   「這是為何?」   白廣寒瞥了她一眼,有些懶洋洋地道:「不過是他們夫妻間的事,你現在無需問那麼多。」   安嵐看著那雙瞧過來的,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眼睛,莫名覺得臉上一熱,就垂下眼:「聽說,崔大香師這幾天也會動身去桃花塢。」   白廣寒嘴角邊露出一抹笑:「或許不止她。」   安嵐抬起眼,遲疑著道:「先生不打算換一條路嗎?」   「有些事,不是想避就能避得開的。」白廣寒看著她瑩白的手指,聲音淡淡:「如果是遲早的事,我寧願他早些到來,也不會等到別無選擇時再去面對。」   如情愛,如仇恨,如難以違抗的命運,以及不可預知的危險,皆是如此。   安嵐便不再說話,安靜地看著他,那雙眼睛烏沉沉的,純淨而勾人。   片刻後,白廣寒抬起眼,卻也不碰她,只是盯住她道:「你知不知道,你這麼看人的時候,很不一般。」   安嵐不解:「什麼?」   白廣寒這才伸出手,手掌蓋在她的雙眼上,擋住她的目光,低聲道:「什麼都寫在眼睛裡,無懼無畏。」   他捂得並不實,安嵐眨了眨眼,睫毛輕輕掃過他的手掌心:「有,那麼明顯嗎?」   白廣寒發出一個極輕的音,似笑,又似嘆,片刻後,才慢慢放開手。   安嵐面上微紅,卻沒有避開他的眼睛,只是這個時候,侍女的話卻傳進來:「安侍香,丹陽郡主求見。」   安嵐一怔,不解道:「郡主這時候來找我,會是什麼事?」   自方文建大香師硬闖天樞殿一事後,天樞殿同玉衡殿的關係也跟著變冷,丹陽郡主這會兒卻主動找上門,確實叫人意外。   白廣寒收回手,又恢復了之前淡漠的神態:「去見一見,多半是想打聽你此行一事,正好你也同她打聽崔文君之事。」(未完待續) 第292章信任   安嵐走進側廳時,看到丹陽郡主並沒有在座上等,而是站在窗戶旁,安靜地看著窗外。那個方向,是對著玉衡殿,並且那個位置,正好可以看到玉衡殿九華臺頂上的一個斜角,那是玉衡殿大香師祭祀之所。   今日天氣不怎麼好,有些陰,故而天光淡薄,所以這廳內的光線自然比外頭更暗。丹陽郡主今兒穿了件茶白色的披風,連披風裡的宮裙也是淺淡的珍珠白,只有腰封是鮮豔的橘紅。如此簡單素雅的裝扮,身處這樣簡單暗淡的房間,反倒是將她凸顯了出來。正經歷坎坷,前方路未明,她卻未見急躁,依舊是那個丹陽郡主。   安嵐沒有一進來就與她寒暄,而是靜靜打量著她,丹陽郡主也轉過頭,無聲地看著曾經的對手,亦是給予她最大失敗的人。   或許旁人會覺得她幸運,雖是敗給了安嵐,無緣進入天樞殿,卻還是入玉衡殿,左右是不吃虧。但實際上,自她敗給安嵐的那一刻起,她所面臨的壓力和自我懷疑,以及迷茫和不安,是前所未有的。並且,在那等情況下,她還不能表現出丁點不妥,因為崔文君不可能會喜歡一個輸不起的人。   和安嵐的那場較量,在旁人看來,她無論哪方面都佔了優勢,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最後定是她贏,可結果卻恰恰相反。如果安嵐同她擁有一樣的地位和名氣,那麼面對失敗,她或許就不會那麼地難堪,這些日子心裡也不會覺得那麼地艱難。   除了被姑姑拒絕,她還不曾真正經歷過失敗。而人生當中的第一次失敗,卻是這般的慘烈。丹陽郡主心裡輕輕嘆了口氣,那些日子,她也曾懷疑,她的失敗。是不是真的是廣寒先生的偏愛導致。   真沒想到,今日,母親對她說的那番話,幾乎是印證了她曾經的懷疑。甚至,她剛剛往天樞殿過來的那一路上,她越來越篤定這份懷疑。直到……現在看到安嵐。   她還記得第一次看到安嵐時的情景,一個靈秀的小香奴,面對貴人,即便表現再怎麼大方得體,眼神裡卻還是透著幾分下人應該有的唯唯諾諾。可如今。這姑娘已經完全脫胎換骨,那雙眼睛裡那還有半分怯生生的情緒,但亦不見得意和沾沾自喜,看起來甚至比以前更安靜,只是那樣的安靜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力量。丹陽郡主看到她就稀鬆平常地從外頭走進來,身上衣著亦及其簡單,不見半分奢華,但周圍的空氣卻都跟著變了。   主人至。這廳內的一切似都添了幾分生氣。   丹陽郡主微微浮躁的心慢慢靜了下去,即便,廣寒先生真的有所偏愛。卻也未失公允,她確實是輸了。   ……   「郡主請喝茶。」安嵐請丹陽郡主坐下,親自給她倒了一杯茶,然後問,「郡主忽然來找我,可是有什麼事?」   丹陽郡主握著茶杯笑了笑:「你今日氣色瞧著不錯。如今身上可都大好了?」   那天她一口血噴在鳳翥殿門口,是所有人都看到的。   安嵐點頭:「多謝郡主關心。早已無礙了。」   丹陽郡主道了句那就好,然後似不知再說些什麼好。很奇怪。她們認識的時間也不短了,亦朝夕相處過好些日子,交過手,也有過矛盾,但相互間的態度都拿捏得很好,可以說,她們對於對方,都是極為尊重,亦是非常講道理。照理說,這樣的兩個人,即便走不到無話不談那一步,至少也會是不錯的朋友。   可偏偏,兩人間的生疏,卻從開始到現在,都不見減輕半分,至少還重了幾分。   沉默了一會,丹陽郡主才再次開口:「聽說,你過幾日要隨廣寒先生一塊出門。」   安嵐點頭:「想必該知道的人都已經知道了,卻沒想到會是郡主第一個過來問我。」   這話說得平平,但聽在丹陽郡主耳朵裡卻帶著幾分諷刺的意味,丹陽郡主不由又想起方文建大香師硬闖天樞殿的那天。她能理解安嵐此時的暗諷,若是換成她,她的反應怕是要比這還強烈。   只是,姑姑到底跟別的人不一樣,她,也不願玉衡殿和天樞殿的關係陷入死局。   丹陽郡主轉頭,又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後才轉回臉,看著安嵐道:「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春宴那日回來,姑姑要見你,你拒絕後,就再沒有去過玉衡殿,連安婆婆,你也好長時間沒去看了。」   安嵐頓了頓,才道:「我知道郡主在玉衡殿,對安婆婆有些許照拂,這份情我記在心裡。」   「我也沒做什麼。」丹陽郡主搖頭,「我只是想說,其實姑姑對你並無惡意。」   安嵐抬眼,認真道:「我知道。」   丹陽郡主忽的頓住,安嵐又道:「那麼,崔先生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丹陽郡主沉默了好一會,才開口:「三天後。」   安嵐又問:「郡主也會跟著一塊過去?」   丹陽郡主微微點頭,這並非秘密,姑姑亦未交待過此事不可說,因而她心裡倒沒有什麼掙扎,只是有些不解,安嵐究竟是什麼態度。   「崔先生打算在何處落腳,桃花塢?」安嵐問了這麼一句,也不等丹陽郡主回答,又接著道,「郡主放心,我很感激郡主今日過來的這份心意。」   丹陽郡主微詫,沒想到安嵐這麼快就明白她之所以會忽然過來,就是想表明崔先生如今並未站在任何一邊,至少在她看來,還沒有露出明顯的意向。所以,桃花塢一行,若有什麼事,她不希望廣寒現在首先就針對姑姑。   想要表達的都表達清楚了,明明經歷了那麼多事,相互間又存在的一種莫名的信任感,卻偏偏又實在沒別的話可說,於是丹陽郡主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   與此同時,金雀也聽說安嵐過幾日要出門,便尋了個空閒的時間,往天樞殿這跑來,只是走到天樞殿殿門口的時候,卻碰到也往這過來的淨塵。(未完待續) 第293章互拜   那日,淨塵和方文建鬥香境,金雀雖不得親眼見證奇景,卻也事後從柳璇璣那知道,當時若沒有淨塵在,安嵐不可能堅持到白廣寒大香師出現。原本她對淨塵的印象就很好,從那件事後,不用柳璇璣或是安嵐特別交代,她就已經將淨塵劃到自己這邊的人了。故此時忽然看到淨塵,金雀立馬停下恭恭敬敬的行禮,然後抬起臉,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一臉自來熟地道:「淨塵先生來找廣寒先生嗎?」   在長香殿,極少有侍女敢這麼一臉親熱地同大香師說話,並且還是對別殿的大香師。金雀這丫頭,也不知是天生少根筋,還是這些日子被柳璇璣寵慣了,所以面對淨塵時,她完全沒有一般侍女該有的拘謹。   而淨塵,在他二十餘年的生涯裡,大部分時間是待在寺廟裡的,即便偶有回長香殿的時候,卻也因身份的關係,極少能真正接觸到女性,就連他殿裡的侍香人,也都是男子,論起來可算是長香殿的一大奇觀了。   而當初在銅雀臺,安嵐在白廣寒最後一場晉香會上遲到,金雀的反應給了淨塵很深刻的印象,當時他便給予金雀一句不低的評價——至情至性。   「嗯……」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淨塵稍有些不大習慣,眼睛眨了眨,就雙手合十,一本正經地道,「阿彌陀佛,金雀姑娘是為何事過來?」   「我來找安嵐。」金雀很是爽快地道,「我們一塊進去吧,這香殿好大,從大門走到鳳翥殿得走好一會呢。」   「……」淨塵保持雙手合十的動作。他想不出拒絕的理由,只是,還從未有過侍女這般熱情直爽地邀他結伴同行,所以他感覺有些陌生,因而表情有些發怔。於是他這片刻的沉默。便讓金雀當成是默許了,便微微提著裙子等在門檻處,等著淨塵先行。   淨塵心裡暗嘆,之前他一直覺得,這樣兩位性格完全相反的姑娘,居然會成為肝膽相照的閨中密友。當真是難得。但今日他卻忽然發覺,這倆姑娘其實還是有共通的一點,那便是一般女子少有的坦蕩。   無論是為心中的追求,還是為心頭的喜好,都坦蕩地遵從內心的聲音。不扭捏,不試探,不等待,主動,直白,利落。   「淨塵先生也知道廣寒先生過幾日要離開,所以才過來看看的嗎?」進了天樞殿,往鳳翥殿走過去的路上。金雀主動開口詢問。她的聲音清脆,天生就帶著笑意,今日陰鬱的天似也因為有這份聲音的划過而明亮了幾分。   淨塵微微側目。遂又有一個新的發現,原來這姑娘右邊臉上有個小酒窩,雖不是很深,但很明顯,嘴角微微上揚時就能顯現出來。   看到那個小酒窩後,他忽然想起百裡翎在他面前提到女子身上各種特徵時的評語。只是他當時聽得很是莫名,但現在。心想,果真是有幾分可愛……他又看了一眼。似乎不只幾分。   金雀也轉頭,淨塵就收回目光,眼睛眨了眨,微微點頭,亦問一句:「可是柳先生讓你過來的?」   「不是,我有些擔心安嵐。」金雀說著就輕輕嘆了口氣,眉頭亦是跟著皺了起來。跟安嵐的面上不動聲色,所有情緒都含在那雙眼睛裡完全不同,金雀的表情很是豐富,有時候,光是看她說話,往往就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兒。   淨塵忍不住問:「擔心什麼?」   金雀有些詫異地看了淨塵一眼:「當然是擔心她的安危啊,那天的事情,我現在回想都覺得後怕,雖之前就知道搖光殿和天樞殿有些矛盾,卻沒想到這矛盾會那麼深。那天事後,柳先生沒有同我明說什麼,安嵐也叫我別擔心她,但我心裡明白,這事肯定是沒完的。現在安嵐忽然要同廣寒先生出去,也不知究竟還有什麼重要的事兒,我只怕到時又會出什麼變故。」   淨塵沉默了一會,老實道:「你何須想這麼多,有白廣寒在,若真出什麼事,白廣寒能解決,你便沒必要擔憂,若連白廣寒都解決不了,你便更是沒有擔憂的必要。」   金雀張著嘴巴瞅了淨塵好幾眼,才幹巴巴地道:「我對白廣寒大香師也不怎麼放心的。」   淨塵:「……」   金雀索性豁出去,接著道:「那天的情況有多危險啊,安嵐攔住的可不是隨便哪位香師,而是搖光殿的方大香師啊,並且當時謝雲大香師都站在方大香師那邊,連刑院都亂了,還死傷那麼多人。白廣寒大香師明明就在裡面,卻竟就真的沉得住氣不出來,究竟有什麼香能比安嵐更加重要,若是再出一次這樣的事,安嵐怕是也不能全指望他。」   她之所以敢在淨塵面前表示對白廣寒的不滿,興許是因為她感覺得出,淨塵在她面前完全就是無害的物種。再一個就是,她之前就曾在柳璇璣面前說過同樣的話,而柳璇璣當時不僅沒有斥責她,反順著她的話可勁地數落白廣寒的不是。總之一大一小兩女人湊在一塊,背後說別人的不是,越說越興奮,最後將白廣寒說的連渣都不剩了。   淨塵自然不能跟金雀解釋那天的具體情況,但是又不能接受白廣寒被人這般誤解,於是,沉吟了好一會,才道:「廣寒先生亦是不想發生這樣的事情,他當時沒有及時出來,定是有不得已的理由,安侍香也是明白的,你日後再不可這般說了。   山風颯颯,天空高遠,鳳翥殿的臺階已在望,在如此巍峨雄偉的殿宇面前,在想著住在裡面的主人,任誰都會生出些許渺小之感。金雀一抬眼,心頭恍了一下,即意識到這裡畢竟不是玉衡殿,不是誰都同柳先生一樣,能包容她偶爾的任性,因而便有些忐忑地道:「淨塵先生不會告我的狀吧?」   淨塵怔了一下,踏上鳳翥殿的臺階前,再次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小僧不會。」   金雀放了心,下意識的也雙手合十致謝。   於是安嵐從側廳出來時,便遠遠瞧著殿前的臺階下,那兩人似一起拜佛般,虔誠得可愛的身影。(未完待續) 第294章閨蜜   安嵐請淨塵進了鳳翥殿,親自沏了茶送上,然後詢問地看向白廣寒,白廣寒手裡握著茶杯,微微抬眼。目光先是在她握著茶盤的雙手上微微一停,古拙的檀木茶盤,上面沒有任何紋飾,因用的時間久了,已有一層包漿,如似上了漆,整個茶盤都泛著光,卻又不顯輕浮,歲月沉澱出來的顏色,將那雙手反襯得更加瑩白柔嫩。   白廣寒的眼風從她臉上掃過,卻未言語,安嵐即明白這是讓她退下的意思,於是收回目光,行禮了一禮,就退了出去。   只是很短暫的一個對視,看起來很是稀鬆平常,但淨塵卻剛將自己跟前的茶杯舉起,就又放了下去,並探究地看了安嵐一眼。   待安嵐退出去後,淨塵才詢問地看向白廣寒,白廣寒卻神色自若地品茶。   「你真的對她……」淨塵試探著開口,卻看到白廣寒的眼神後,頓了頓,又改口道,「你和安侍香真的已經……」   白廣寒放下手裡的茶杯:「此事不用你關心。」   淨塵怔了好一會,才道:「她不知道,廣寒先生難道不清楚,到時定會有人將那些規矩翻出來大做文章,到時該如何收場。」   白廣寒卻有些漫不經心地道:「且不論這個,先說你今日找我何事。」   淨塵打量了白廣寒幾眼,懷疑地道:「不論此事,是廣寒先生心裡已經有主意了?」   白廣寒似沒有聽到這句話般,自顧自地道:「我離開長安後,他們雖一定會跟著,但長香殿這裡也定會有人留下。天樞殿只能暫時託付於你,還有景府,也需你不時關照。」   淨塵道:「廣寒先生為何一定要帶安嵐走,將她留下,小僧也定會盡心照看。」   「不是不信你。」白廣寒沉默了一會。才接著道,聲音淡淡,「帶在身邊,會更放心些。」   他道出這句話時,臉上浮現出一種淨塵從未見過的表情,猶似一碰即碎的溫柔。精貴得讓淨塵一時間竟忘了該說些什麼。   ……   安嵐領著金雀回了自己的寢殿後,不及她沏上茶,金雀就將她拽到一塊坐下,擔憂地問:「怎麼忽然要出門,還歸期不定。究竟什麼事?不能說嗎?」   安嵐笑了笑:「不是不能說,而是具體情況其實我也不清楚。」   金雀皺眉:「都拉著你一塊走了,怎麼還不同你說清楚究竟是什麼事?」   「你不用這般擔心。」聽出金雀語氣裡的不滿,安嵐想了想,便道,「其實此次我隨先生出行,主要是為著我自己的安危,先生若不在天樞殿。你能想像會出什麼事嗎,所以我不得不跟著先生離開啊。」   「你可以暫住玉衡殿啊,你之前不是說過。柳先生是可以信任的麼。」金雀面上依舊帶著擔憂和不安,「再說還有淨塵大香師呢,留在長香殿,好歹有兩位大香師,再加上刑院的力量,難道不比就單單跟著一個廣寒先生強嗎。」   正好侍女送茶進來。安嵐便只看了金雀一眼,未接她的話。   金雀看著放在自己跟前的那杯茶。再瞧了瞧安嵐一副悠然的模樣,猶豫了好一會。才道:「以前,我就知道你仰慕白廣寒大香師的。」   安嵐微頓,詢問地看著金雀。   金雀咬了咬唇,接著道:「前些天,我從柳先生那聽說,你同廣寒先生表了心意,廣寒先生似乎也沒有拒絕你。」   安嵐沉默了一會,就問:「你為何不高興?是因為我這段時間沒有去玉衡殿看婆婆,你以為我是因此……」   「不是!」金雀有些詫異地看著安嵐,一會後才道,「你真的不知道?!」   安嵐不解:「我該知道什麼?」   金雀差點從座上站起身,一口連喝了三杯茶後,才理清了思緒:「所以,白廣寒大香師是明知道不可以,卻故意沒有告訴你,還,還……」   安嵐心裡有些不安,於是微微蹙眉:「你到底在說什麼?究竟是什麼事?」   「我——」金雀的表情變得很快,此時她面上忽的就現出幾分難過。   「金雀!」安嵐有些急了。   「我說了,你,你別難過。」金雀咬了咬唇,便道,「說真的,我一開始知道時,還挺為你高興的。白廣寒大香師雖瞧著有些冷漠,顯得有點兒不近人情,我也不敢怎麼跟他說話,但總歸是你一直喜歡的,他身份又那麼高,我也覺得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安嵐看著金雀,她知道,接下來,應當是自己不願聽到的事了,果真,金雀的「但是」出來了。   「但是,後來我從玉衡殿裡一位老嬤嬤那聽說,這長香殿是有一條規矩,是專門為大香師的嫁娶一事定下的。」   安嵐一怔:「什麼規矩?」   金雀嘆了口氣,就將那條規矩道了出來,然後微紅著眼,有些不安地看著安嵐。   安嵐倒真是愣了一愣,只是,她也僅是沉默了一會,就開口道:「原來還有這樣的事。」   金雀有些緊張地道:「你要是難過,就哭出來吧,其實,你這會兒知道也不遲,你和廣寒先生應該也才剛剛……」   安嵐卻淡淡一笑:「你不用擔心,我沒有難過。」   金雀愣住,仔細打量著安嵐,安嵐嘆了口氣:「是有點兒意外,但,還輪不到難過,真的。」   「安嵐……」金雀忽的覺得鼻子有些酸,安嵐那一刻的表情,就好似她們還在源香院,安嵐每次面對一次來之不易的機會時露出的那等表情。那是一種無聲的,安靜的,義無反顧的勇猛。   「沒事的。」安嵐伸出手,放在她的手背上,「多謝你告訴我這事,我知道該怎麼做,你別擔心。倒是你,因為你跟我的關係,他們怕是也會對你不利,你要好好跟著柳先生,定保護好自己。」   「你跟我道什麼謝,你能知道怎麼做啊。」金雀撇了撇嘴,又是委屈又是不滿地道,「廣寒先生都將你迷得七葷八素了,你還管我好不好。」(未完待續) 第295章敵人   金雀此時的不滿看起來像是裝的,但她們倆在一塊七八年了,金雀又是個簡單的人,偽裝情緒這門技術學得遠沒有安嵐熟練。所以安嵐一眼就看出金雀心裡是真的有些不快,對廣寒先生的不滿也是真的,於是她不由有些訥訥的,好一會後才討好地道:「我怎麼會不管你,只是我知道你在玉衡殿過得還不錯,頗得柳先生喜歡,所以就少過問些。」   金雀轉了轉自己跟前的空茶杯,氣哼哼地道:「那你說,自我進了長香殿後,我往你這跑過多少趟了,你呢,你有過去瞧過我一次沒有!」   安嵐垂下眼,聲音也低了下去:「我這不一直有事兒麼,而且廣寒先生日日給我布置功課,我實在少有得閒的時候……」   「我就知道。」金雀又轉了一下茶杯,打斷她的話,「自從你有了你的廣寒先生後,別的就都不想要了,我要不是時時想著過來看你,沒兩年,你也就把我給忘了。」   「怎麼會!」安嵐趕緊抬起眼道,「你不要生氣,你還不知道我的嗎,對我來說,你和婆婆就是我最親的人!」   金雀瞟了她一眼,心裡好受了些,但也沒吱聲。   安嵐也有些委屈了,喃喃道:「我哪有不想著你,平日裡不是都有讓侍女或是給你送東西,或是給你傳幾句話,就是兩殿離得遠,所以不常見上面而已。」   「我如今又不少那點兒東西,還有婆婆,如今也不缺那些吃的穿的,你不給送。我也能給婆婆送過去。」金雀手指輕輕摳著茶几上的紋路,滿聲抱怨,「那些就不說了,就說有時候我過來找你,你也多半是在你家先生那殿裡。連出來見我也是匆匆忙忙的。書上說的那句重色輕友,見色忘義,原來指的就是你!」   安嵐面上頓時有些尷尬,還有些發熱:「你胡說什麼呢,我……」   金雀難得見安嵐在自己面前這樣吞吞吐吐,心情又好了許多。於是趁機追著道:「你敢說你不重色!」   安嵐頓了頓,把臉轉向一邊,依舊是低聲道:「我……是重色了,但我也沒輕友,更沒有忘義啊。」   金雀輕輕哼了一聲。又在心裡將白廣寒貶了一通,才收起不滿的語氣,問了一句:「你什麼時候啟程,都多少人跟著去?有沒有什麼話要交代我的?」   見她沒有繼續往下數落的意思,安嵐鬆了口氣,就轉回臉道:「大約三四天後便啟程,要帶多少人先生還未交代,我這邊。藍靛是不能帶了,她如今是刑院的大掌事,刑院的事少不得她。」   「你得交代她看著赤芍。她資歷挺老的,又曾跟你過不去,可別你和廣寒先生一走,她就在香殿裡生事。」金雀說到這,又問:「那你不帶個人在身旁服侍了?」   安嵐道:「先看先生的意思,若是輕車簡行。自然就不能帶侍女。」   聽她三句不離白廣寒,金雀不由又撇了撇嘴。不過因分別在即,並且此去一路深淺不知。所以倒沒有再說酸溜溜的話了。   兩人又聊了小半個時辰,金雀瞧著時間差不多了,她也該回去了,便有些依依不捨的起身告辭:「若是可以,我真想跟你一塊兒去。」   安嵐將她送出殿外,笑著道:「別說傻話了,柳先生如今待你好,你更不可白白失了這個機會,用心當好自個的差事。每個香殿都有器物閣,你手巧,不能荒廢了自己的才華,日後若能謀得器物閣的掌事一位,比一直當個侍女強,畢竟柳先生身邊還有侍香人一職。」   金雀訕訕地道:「不過是些偷雞摸狗的事,算得上什麼才華,也就你才這麼認為。」   「不要這麼說自己。」安嵐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手,「你有時間,多去玉衡殿的器物閣轉轉,就會明白自己的用處。」   她說著,就轉頭看著金雀,眼神真摯,金雀不由點了點頭。   只有明確自己的方向,才能真正明白自己的所求。   她很早以前,就已經清楚這一點,因而,機會一至,即露出勃勃野心。   安嵐剛送金雀出軒翥殿,就瞧著白廣寒也將淨塵送出鳳翥殿,因出去的方向是一至的,既已碰上,安嵐自是少不得上前行禮,並代為相送。   白廣寒只是微微頷首,淨塵則習慣性地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安侍香請留步,聽聞安侍香將隨廣寒先生遠行,小僧將每日為兩位念平安經,願兩位一路保重。」   安嵐致謝,金雀站在安嵐身後行禮,然後悄悄看了白廣寒一眼。她承認白廣寒大香師的皮相確實俊美,但是整個人冷冰冰的,連那雙眼睛似都帶著冰渣子,瞧著就叫人心裡發慌,她想不明白安嵐怎麼會喜歡這樣一塊冰坨子。   金雀對白廣寒的感覺,其實不僅僅是懼怕這麼簡單,只是這會兒她還沒弄明白自己心裡那點兒彆扭究竟是怎麼回事,直到後來,經柳璇璣提點,她才終得恍悟。   對曾經朝夕相處無話不談的好朋友來說,對方的男人,其實就是自己的敵人!   只是可恨這位敵人的地位太高,力量又過於強大,她縱有再多不滿,也不敢冒犯,只敢偷偷跟安嵐抱怨。   ……   就在當天晚上,白廣寒又收到一封合谷那邊送來的密信,那邊的情況越來越不好,他需儘快趕過去。於是本是安排了不少跟隨的人,三天後才出發的,最後白廣寒決定就帶幾個武藝高強的殿侍,餘的人到時再過去。   翌日,天還未亮,安嵐就隨他一起上了他那輛專用的馬車。   這個時候長安城的城門還未開,不過大雁山本就在城外,所以倒是省了這道麻煩。馬車行了一段時間後,安嵐掀開車窗簾,看了一眼還灰濛濛的天,感受了一會從外面透進來的涼意,自言自語般地道:「天黑之前,應該能到桃花塢吧。」   白廣寒本是在閉目養神,聽了這話,就睜開眼,看著她道:「來。」   他的馬車外面看著不算大,但其實裡頭的空間不小,兩個人坐,足夠寬敞。(未完待續) 第296章未來   安嵐轉頭,白廣寒微微抬手,掌心朝上,放在她面前。此時馬車內的光線很暗,他有些懶洋洋的靠在車內的彈墨大引枕上,俊美的容顏隱在模糊的光線裡,通身的寒意亦未外露,但如若他未有表示許可,便依舊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安嵐如今雖不懼他,甚至早已獲得他的默許,可以隨意靠近他。但其實,很多時候,安嵐只是規規矩矩地候在他旁邊。   這在旁人看來,或許會說她安靜乖巧,懂得進退,但其實,她是有無比的耐心和細心,她的眼睛,一直就沒有離開過他。   自然界中,成熟的獵手在捕獵前,首先要做的,就是要了解獵物的習性,掌握它們的行動規律。若沒有此等耐心和細心,狩獵者很可能就會變成被狩獵者,生存如此,情愛亦如是。   她還記得,他第一次對她伸出手,是去年她在白園因長跪而暈過去後,在他房間裡醒來時。   安嵐嘴角邊露出一抹笑,將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掌心:「去年,我在白園求見,後來過來見我的,為何是廣寒先生,小說.而不是景炎公子?」   白廣寒握住她微涼的手,讓她坐到自己身邊,另一手輕輕撫摸她的長髮,臉微垂,看著她纖長的睫毛,聲音有些漫不經心:「你當時想見的不是白廣寒嗎。」   安嵐靠在他懷裡,安靜地回想,白廣寒又道:「景炎可給不了你想要的東西。」   安嵐一怔,自他懷裡起身,轉頭。兩人的臉幾乎要碰到一起。   「公子。安嵐從不這麼認為。」安嵐緩緩開口。聲音很低,「旁人不清楚,我心裡是明白的。」   白廣寒忽然笑了,很輕的笑意,卻帶著暖意,連聲音都比之前柔了幾分,氣息又離得那麼近,聽在她耳朵裡。能一直酥到心裡頭。   「你清楚,但還未真的明白。」他看著她,如情人低語,「身份地位皮相,都能惑人,也都能讓人動情,特別是這些東西你還沒有的時候,對此的嚮往會無限擴大。」   安嵐怔怔開口:「公子,我——」   「噓……」他的手指在她唇上輕輕點了一下,他的臉離她很近。卻只是看著她。   安嵐頓了頓,便改口:「先生。先生是認為,我只是被先生的表象所迷惑。」   「不是。」白廣寒放開她的唇,手卻未收回,而是繼續往下,輕輕貼在她胸口處,感覺那裡越來越急促的心跳,「那些是有影響,不過我亦知道這裡是真心實意的。」   安嵐有些迷茫,儘量忽略身體因他的觸碰而生出的僵硬感,不解道:「那先生的意思是?」   「世事難兩全。」白廣寒輕輕一嘆,「有些事情,也非我能控制。」   他說完便放開她,身子往後一靠。   安嵐有些茫然地坐在那,白廣寒那句話,隱隱透著些許無奈和她從未感受到的不安,她心裡莫名有些慌,忙轉頭,卻看到他的臉後,又懷疑剛剛只是她的錯覺。   「先生?」她坐直起來,白廣寒再次睜開眼,淡淡一笑,安嵐的心才微一松,就看到眼前的人突然間消失,剎那化成無數碎屑,而她則回到天樞殿,身處鳳翥殿的露臺,微微仰頭看著遠處的晨曦,那麼驕傲,可是身前身後都沒有人,她孑然一身。   冷風貫穿了她的身體,寒意瞬間透心。   她猛地轉身,卻又回到了馬車裡,只是卻出了滿身冷汗,連呼吸都明顯重了幾分。   「怎麼嚇成這樣。」白廣寒微微起身,伸手在她額上探了探,卻摸到一手的汗,「不過是未來的一種可能,也不是什麼可怕之事。」   安嵐怔怔看著他,眼圈有點紅,起身抱住他的脖子,收緊胳膊:「我一定會成為大香師的,很快!」   白廣寒輕輕拍著她的後背,一會後才道:「睡一會吧,你這樣一驚一乍,到了桃花塢可就沒精神了。」   ……   傍晚時分,馬車進了桃花塢,安嵐掀開車簾往外一看,便發現這裡隨處可見桃花,白的粉的,隨意分布在此處的房前屋後,就連車走過的那條道上也落了一地的花瓣,被車輪子一碾,那比花粉還要濃的味道便從鼻子裡躥進來。   「竟有這麼多桃花,難怪叫桃花塢。」安嵐嘆道,「這片地方,真的都是謝家的私產?」   白廣寒道:「那條街上的鋪子有一半都是謝家開的,桃花塢的良田和林地,則有七成都是蕭家的。」   「蕭?」安嵐放下車簾,「就是桃花夫人的娘家?」   白廣寒點頭:「桃花塢的這些良田和林地,都是蕭氏的嫁妝,後來又經她多年經營,這桃花塢有一半以上的人家是靠她吃飯的,她又待人和善,這裡的人都服她,因而也算得上是名副其實的桃花塢主人。」   正說著,馬車的速度就慢了下去,隨後在一處掛著「桃花居」的大門前停下。   安嵐剛要下車,那車簾就已被人從外頭掀起,一位一團和氣的婦人朝她伸出手:「姑娘慢點。」   安嵐微怔,見天樞殿的殿侍都在旁邊,面上並無異樣,就放了心,扶著她的手下了車。只是接著白廣寒也從車內下來,那婦人的表情微微一怔,但馬上又笑了,連同桃花居的管家一塊,熱情地將他們請進去。   安嵐看了白廣寒一眼,對方這麼熱情,她心裡反倒有些不安。白廣寒只是對她微微頷首,就進了桃花居。   本以為桃花夫人是個極美豔的女人,卻不想,竟是個衣著簡樸,素麵朝天,三十有餘的婦人。安嵐微微有些怔然,眼前的婦人,其實也是個美人。只是這樣的美人,身上沾了很重的煙火之氣,無論如何,都不能同謝雲那樣如雲端之上的男人聯繫在一起。   「還以為天黑後才能到呢。」桃花夫人打量了安嵐幾眼,然後才看向白廣寒一眼,「據聞我夫君在長安承蒙廣寒先生照顧,上次未能好好招待廣寒先生,如今廣寒先生攜愛徒至,怎麼也要在此住上幾日才行。」   安嵐心裡咯噔了一下,亦轉頭看向白廣寒,白廣寒緩緩開口:「夫人盛情,只是我有急事在身,不便多做停留。」(未完待續……) 第297章喜歡   「如今天色已暗,再怎麼著急,廣寒先生也不能帶著這麼個嬌滴滴的小姑娘趕夜路不是。」桃花夫人笑了笑,就喚來管家,「客房已經收拾出來了,晚膳也已備好,我這兩天身子不適,就不陪著了,兩位請隨意。」   對方沒有安嵐想像中的強硬,甚至有點要走要留悉聽尊便的意思,她目送桃花夫人出去後,詢問地看向白廣寒,白廣寒卻問了那前來給他們引路的管家:「桃花居可還有別的客人在?」   那管家雖也算是見過些世面,但在白廣寒這等人面前,依舊倍覺拘謹,忽聞問話,連腳步都有些亂了,幸好到底是有些年紀的人了,慌亂也只是一下而已。   「夫人樂善好施,每年春天,桃花滿園的季節,都會有不少夫人的親戚朋友過來串門。」   白廣寒再問:「真有客人在。」   那管家微微點頭,還微微垂著臉,似不願多說,白廣寒亦不再多問。   不多會,便走到客房這小說.邊,安嵐左右看了一眼,見這兒並無別的人住,便問:「桃花居的客房,是不單這一處?」   「這地方大,房子蓋得多,東面還有一處地方,是專供客人住的。」這句問話那管家倒沒有迴避,如實回答後,就道,「兩位請先歇片刻,晚膳一會就叫人送來,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這兩丫鬟。哦,先生帶來的那幾個壯士,就安排在後罩房那。」   待那管家出去後,安嵐便讓那兩丫鬟將東西放下出去外面候著。然後自己動手將桌上的茶具洗了一遍。再仔細看了一遍這屋裡的茶葉。因為這趟出來的急。除了換洗的衣服,別的什麼都沒帶,她有些擔心白廣寒不能習慣別處的吃和住。   「是桃花茶,應當是今年春天剛採摘的。」將花茶沏好後,安嵐小心端過來,「香味尚可。」   白廣寒示意她放下:「不用急著收拾,坐下歇一會。」   安嵐便在他旁邊坐下,手裡拿著茶碗蓋輕輕撥了幾下後。才問:「先生,我們什麼時候能走?」   白廣寒卻問她:「你覺得呢?」   安嵐搖頭:「是不是別的大香師也跟著過來了?崔文君大香師得兩天後才能到,會是誰呢?」   剛剛白廣寒問出,桃花居裡還有別的客人在,她再想了想之前桃花夫人的態度,便覺得這個可能性極大。   「是誰不重要。」白廣寒淡淡道,「碰上是早晚的事,只是我沒有太多的時間耽擱。」   蒙三送過來的密信一封比一封急,此刻卻又急不得。   安嵐看著他道:「先生,我可以連夜趕路的。」   白廣寒道:「桃花塢主人這個稱號不是白叫的。如果桃花夫人真放了話出去,光前面那座橋就很難過去。」   安嵐道:「即便他們真在橋前面設了關卡。對先生來說不也如同虛設,真想過去,又有何難。」   白廣寒笑了:「你可聽過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這句話?」   安嵐頓了頓,才詫異道:「難不成,桃花夫人真能叫著整片地方的人阻攔我們?!」   「桃花夫人可是謝雲的妻子。」白廣寒道,「她對大香師的了解,要比普通人深得多,人數的多少,每個人是否有防備之心,都對香境有不小的影響。」   大香師確實可以無視桃花夫人的任何不善之意,但香境畢竟不是爛菜葉,可以隨便丟的。即便白廣寒能憑香境順利過了桃花塢,那麼接下來的路萬一再出什麼事,他還有沒有精力去對付?並且,到了合谷後,還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去處理,他自然不能一開始就將自己的底牌全部翻出。   安嵐只需稍稍一想,並明白此事的輕重緩急,於是沉默了好一會才道:「那我們該怎麼辦?」   白廣寒正要開口,卻這會兒桃花居的下人送晚飯過來了。   之前那位管家也跟著進來,一臉謙和地道:「夫人說了,都是些家常菜,比不得長香殿的精緻可口,還望兩位莫要嫌棄。」   安嵐站起身:「夫人太客氣了。」   「那兩位慢用,在下不打擾了。」管家坐了個請的手勢,然後就退了出去。   「吃吧。」那管家出去後,安嵐還想說什麼,白廣寒卻拿筷子給她夾菜,堵住她的話。   他面上神色不變,但安嵐卻感覺得出來,他的心情有些不好,於是不再開口,默默陪著用完晚飯,命人進來收拾,然後又起身給他沏上一杯熱茶。   白廣寒的眼睛一直隨著她,看著她有些忙碌的身影在這房間裡轉來轉去。這感覺同在天樞殿的時候不大一樣,雖然在天樞殿,她也沒少為他打點這些生活上的瑣碎之事,但似乎是因為那座殿宇太過空曠了,空曠到能將所有平凡的小事淡化。   這個地方,確實不同於大雁山上的長香殿,即便這裡的精緻一樣很美,但煙火之氣很濃。這一桌一椅,一茶一飲,都透著濃濃的,家常的氣息,就連住在這裡的人,似也被染上了一層柴米油鹽的色彩。   安詳,忙碌,充實,而快樂。   白廣寒看著安嵐精緻的臉,看著她有條不紊地將她帶來的包裹一件一件打開,仔細準備明天要穿用的東西,那身影,看起來那麼滿足,他微微眯起眼,忽然開口:「安嵐。」   安嵐抬起臉,卻沒有馬上過去,只是朝他笑了一下:「這是先生明兒要換的,我先疊好,放在……」   他卻打斷她的話:「過來!」   聲音有些嚴厲,安嵐一怔,白廣寒很少用這等語氣同她說話,她心裡不由有些不安。   他放柔了聲音:「過來。」   安嵐站起身,不解地走過去:「先生?」   白廣寒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到身邊:「你喜歡這兒嗎?」   安嵐有些愣住,表情亦有些迷茫:「先生,怎麼問這話?」   白廣寒看著她道:「你沒有回答,是因為喜歡,還是因為不確定?」   「我——」安嵐愈加不解,白廣寒卻搖頭:「不要問為什麼,先回答我的問題。」(未完待續……) 第298章幸運   喜歡這裡嗎?   桃花塢,光聽名字都覺得極美,而實際上,這裡也確實很美。不同於長香殿,那裡如同仙境,美輪美奐,空靈飄渺,高高在上。這裡更貼近凡塵俗客,桌椅門窗上的油漆染了歲月的痕跡,床鋪帳幔因時光而退了顏色,還有紫砂壺身上透出的溫潤光澤,一點一滴,都在無聲地訴說著一件事——生活。   而生活永遠與煙火息息相關。   是的,桃花塢很美,讓人覺得親切。   但桃花塢卻只是她路過的地方,而且還及可能是他們將面對的第一道難關。   所以這裡再怎麼好,她又怎麼可能會喜歡!   安嵐心頭大詫,可是,為何如此簡單的問題,她卻需要想這麼長時間!?   為什麼先生問的時候,她沒有辦法馬上搖頭,給予否定的答案?   &n《〓小說.;難道她真的喜歡此處?喜歡到,忘了身前身後事?怎麼可能!   安嵐僵硬地轉頭,她不否認此處景致宜人,居所亦舒心,但,僅憑著點,絕不可能就讓她歡喜得忘了來時的目的。想到這,安嵐悚然一驚,連面上的表情都變了,沒錯,她剛剛,雖不能說是忘了來時的目的,但是,心情卻沒來由的放鬆下去,有點兒明天的事情明天再想的懶怠。   怎麼會!?她目中現出不可置信之色,在源香院時,那般舉步維艱,她都不曾有過丁點懶怠,卻為何到了此處,反而變了!   難道是迷惑她心神的香境?   不。這不是香境!那個懷疑一起。她馬上就給予了否定。自從那次跟方文建較量。打開真正屬於她的香境世界後,即便只是短短的一瞬,她在香道上的造詣便再不可同日而語。   桃花塢的一切,眼前的這一切,都是真的,沒有任何人搞鬼,但,為什麼?   「先生。我……」安嵐忙看向白廣寒,有些疑惑,又有些忐忑,「我不知道剛剛是怎麼了,我似乎不知道自己的想什麼。」   白廣寒緩緩開口:「人往往是在安逸舒心的時候,才不會琢磨要想些什麼。」   安嵐面上依舊滿是疑惑,白廣寒嘆一聲:「桃花夫人,真是個敏銳又心細的女人,也是我疏忽了。」   安嵐愈加不解:「先生,是什麼意思?」   「大香師之間一直流傳著一句話。」白廣寒看著安嵐道。「世間人人都有大香師之才,但。唯有大香師才是上天選中之人。   這話聽安嵐一愣,後面那句她很熟悉,亦能明白,但前面那句卻是第一次聽到,並且不明白究竟是何意。   「請先生賜教。」   「除去身份地位才情學識不論。」白廣寒問:「旁人眼中,大香師最大區別與香師的地方是什麼?」   「香境。」安嵐即開口,「入不得香境之門,終身至於大香師門外。」   白廣寒再問:「香境又是什麼?」   如果是以前,她或許會馬上回答「假象」或是「虛妄」,但自見識到,並且曾身處白廣寒的雪原,淨塵的滄海,方文建的群山之後,她無法說那些都是假象,都是虛妄之物,因為那裡的生和死,傷可痛都是真實存在的,但是,她亦無法說那個世界就是真的。   香境,唯有真的接觸了,才能真正感知其貌;若不曾接觸,那終其一生,都不知道那究竟是何等面貌,亦不知身處其中,究竟會是何種感覺。   因而,這一次,安嵐沉默了許久,才有些遲疑著開口道:「介於真實和虛假的一種存在。」   不是所謂的真,亦不是所謂的假,如同信仰,如同愛,如同恨。   白廣寒眉尾微挑,唇邊浮現一抹淺淡的笑意:「說得不錯,你確實長進了許多。」   「可是,安嵐還是不明白先生剛剛說的那句『世間人人都有大香師之才』是何意?」   「可有人對你許諾過什麼事?」白廣寒卻反問一句,「任何事,多小的都算,如許諾明天同你一起去何處,或是許諾什麼時候幫你做什麼事?」   安嵐點頭,她和金雀在源香院的時候,兩人相互幫助,自是少不了有這樣的交往。   白廣寒再問:「那麼,她許諾你的時候,你心裡在想什麼?或者,將到她實現諾言的那個時候,你心裡在想什麼?」   安嵐正要回答沒想什麼,只是話將出口時,她忽的收住了。   沒想什麼,不過是因為習以為常,所以才以為自己什麼都沒想。實際上,當金雀前一天同她說,次日要與她一塊兒做什麼活時,她當時心裡就已經浮現出次日的情形了,甚至會想著那件活兒應當怎麼做會更好。   這……   安嵐目中的迷茫剎時轉為詫異,這,同香境幾乎是異曲同工!   旁人普普通通的一句話,一個許諾,馬上就能給予他人一個景象,並且幾乎是深信不疑!   「想明白了。」白廣寒見她神色有變,便知道她已想到關鍵之處,便接著道,「你若留意,世間這樣的事情比比皆是。趕考的寒門學子許給髮妻一個美好的未來,便換得一個女人不悔的付出;祖輩教給兒孫光耀門楣四個字,便可讓兒孫胸懷壯志,不辭勞苦;還有街邊商販的吆喝,路邊算命先生的箴言,戲臺上的悲歡離合,甚至院牆裡面的吵鬧。」   安嵐怔了好一會,才道:「所以,有的人,因不僅心細如髮並且通曉世情,即便沒有大香師那等可以請動諸天神佛的能力,卻也可以利用周圍的一切,影響旁人的情緒,讓人放下戒備心。」   她怎麼忘了,她原本也是這樣的人。   在遇到景炎公子,進入天樞殿之前,她在源香院裡生存,不一直就是儘可能地利用周圍能利用的一切來換取她的安全和機會。   只是,她的年紀到底是比桃花夫人小許多,終究不如桃花夫人通曉世情,眼睛亦不比對方毒辣。   雖在啟程前,她知道這一路不會順利,但只要在先生身邊,她自然而然的就有一份安心。桃花夫人無論是自己看出來的,還是從謝雲那裡得了消息,無疑,她都是已經確認了這一點,並且很巧妙地利用上了,甚至連她對先生的愛慕都算在內。   之前,那管家領著他們過來時,只告訴她,她的房間就在隔壁,丫鬟們在收拾,然後就直接領著她進了這個房間,接著就安排了晚飯。   家常的味道,普通人家的作息,安嵐慢慢轉頭,有些複雜地看著這屋裡的每一樣東西。剛剛不曾真正留意,現在才發現,這房間裡的一切,都含有深意,那床,被子,都是像及了新房的擺設,但又不是很明顯,只是每一樣都顯得那麼貼合心意。   因為先生在旁邊而覺得安心,再加上此處住得舒適並且還那般合乎心意,自然而然,她心裡的戒備就會放鬆。在這樣的旅途,她若放鬆了戒備之心,會得來什麼結果,當真是無法預料!   「大香師一樣隨時都有可能會面對各種暗示和誘惑,以及陷阱,察覺了自然不可怕。」白廣寒說到這,頓了頓,是在猶豫什麼,最終還是接著道,「真正可怕的是,雖心裡清楚,卻不得不順著往下走。」   安嵐微怔,正要詢問,只是白廣寒卻忽然問:「你對桃花夫人此法可覺得熟悉?」   「我……」安嵐張了張嘴,看著白廣寒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睛,收穩心緒,一會後,才有些遲疑著道,「似乎同我的香境有異曲同工之妙。」   「沒錯,她借用的是世情。」白廣寒看著她道,「桃花夫人沒有大香師之才,卻懂得此法,既然讓你碰上,也算是你的運氣了。」   安嵐敬聲道:「是。」   白廣寒又道:「不用打草驚蛇,今晚你便留在這裡。」(未完待續……) 第299章夜談   夜漸深,連花香也淡了下去,似滿園的桃樹都跟著入眠了。   「究竟是受了影響,還是順勢而為?」桃花夫人聽了下人過來告之白廣寒那邊的情況話後,起身走出房間,看著客房的方向,低聲道了一句。   她身後緩緩走來一婦人,與她看著同一方向,有些嘲弄地道:「不管怎樣,這都證明那些傳言是真的,那兩人果真是生出了情意,哼,只要是男人,真沒有一個不是**薰心。只是卻不知白廣寒是打算另選傳人,還是打算日後就這麼不明不白,逍遙快活下去?」那婦人說到這,就嗤地一聲冷笑,轉頭看桃花夫人,「不過,就算他想,長香殿也不會讓他就此矇混過去。」   桃花夫人收回目光,看了那婦人一眼:「依我看,白廣寒在此事上能如此肆無忌憚,那些所謂的規矩怕是對他起不了什麼作用,興許早有對應的手段,你我還是莫在這上費心,不如多想想明天的事,若能在崔文君過來之前穩住那丫頭,讓她順利死在崔文君手裡,玉衡殿和天樞殿就絕無結盟的可能。」   那婦人陰沉沉地哼了一聲,才開口道:「鷸蚌相爭漁翁獲利,但願你我只做那漁翁,可別不長眼當了那相爭的鷸蚌。」   「我夫君同那白廣寒並無大的過節,謝家亦沒有那麼大的野心,而我在桃花塢住了這麼些年,已然習慣此處的生活,早就不想回去面對那些瑣碎死人的規矩。只是唇亡齒寒,我夫君若真有個萬一。我即便是在這裡。也一樣要被牽連。因而如今決定同方家聯手對付白廣寒,也不過是為求自保。」桃花夫人面帶誠懇地看著薛氏,「而我也知道,你方家同我謝家不一樣,前段時間方大香師被白廣寒所傷,此等大事,我當時聽了還有些不敢相信,後來得知是真的。著實是嚇了一大跳。莫說是方大香師了,即便是你我這樣的人,遇到此等屈辱,斷沒有平白受了的道理。再一個,我膝下尚無一子一女,而薛姐姐的輝哥兒如今已入長香殿,所以事成之後,那天樞殿謝家絕不會惦記,我們老太爺的親筆信你不也看了,薛姐姐還能不放心的麼。」   原來同桃花夫人談話的這個婦人是方大老爺的夫人。亦是方玉輝的嫡母。   說起來,之前因方玉輝一時大意。從安嵐手中將那個丫鬟領回方家,結果讓景府找到對付方家的藉口,方文建一怒之下,差點將方玉輝逐出搖光殿。當時為方玉輝這事,最著急上火的,不是方大老爺,而是薛氏。因此,一直以來這個遵規守矩的女人,似忽然間受了刺激,說話做派等全都活絡了起來,這一次甚至主動請纓來桃花塢。   旁人或許以為,薛氏是為了自己的兒子豁出去了,但只有薛氏心裡明白並非如此。方玉輝不是從她肚子裡出來的,而是他丈夫和兒媳搞出來的孽種,可當年這樣的醜事卻要讓她來收拾,並且還因此讓她大兒子對她生了怨。   她是方家長媳,可一直以來她就不得丈夫喜愛,也難得婆母歡心,後來甚至連親兒子都跟她離了心。這麼多年,那一點一滴積起來的怨,使得她即便不是過得如履薄冰,也是戰戰兢兢,煎熬難耐,偏又無處發洩亦無路可逃。直到方玉輝被方文建大香師選中後,所有人都意識到,她將是下一任大香師的嫡母,因而方老太太對她的態度才有了明顯的改善,就連丈夫對她也多了幾分笑容。所以,能進入長香殿的方玉輝對她而言,代表著什麼,她如今是再明白不過了。   「謝老太爺的意思我是知道了,只是謝大香師的意思呢?」離開方家,出了長安後,薛氏覺得自己似一下子脫去了桎梏,心裡的陰鬱似也可以盡情地發洩了,「妹子獨居久了,怕是不知道,男人比女人還要善變,更懂得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可別受了矇騙,卻還以為自己是佔了便宜。」   桃花夫人並未同謝雲大香師合理,但卻為什麼離開長安,獨居在此,薛氏並不知道。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自己所看到的,因此這話說得有些尖酸,但桃花夫人卻沒有如她想像中那般面露尷尬,而是若無其事地笑了笑:「薛姐姐大可放心,我夫君向來是以方家為重,既然老太爺都表明了態度,夫君他自然就不會對天樞殿存任何心思,再說,收攏拿下玉衡殿並非易事,哪還有多餘的力氣去對付天樞殿那麼大的攤子。我相信,薛姐姐過來之前,方老太爺應當同姐姐你分析過此事。」   薛氏看著她,遲疑了一會,才慢慢道:「是說過,只要你莫暗中耍弄什麼心眼,我自然配合。」   桃花夫人道:「豈敢。」   ……   安嵐看著那跳動的燭火,一動不動,剛剛白廣寒讓她留下,她便留下,就連盥洗都在這屋內進行,未見絲毫忸怩之態,只是眼下夜已深,她卻依舊坐在那燈下出神。白廣寒則微垂著眼安靜地坐在一旁,只是每隔一刻鐘,便會微微抬起眼,同她低語幾句。偷偷站在外頭的丫鬟伸長了耳朵,卻依舊聽不到白廣寒究竟都說些什麼,只偶爾聽到幾個讓人串聯不起來的字眼,如入境,如煙火。   燈油燃了一半後,白廣寒便道:「你已連著起了兩次香境,夠了,接下來好好回想體會便可,不可勉強。」   安嵐頓了頓,才道:「是。」   白廣寒站起身,安嵐跟著起來,如在天樞殿時般伺候他更衣,只是當白廣寒在床上坐下後,她卻只是走過去放下一邊的帳幔,並無要上去的意思。   白廣寒看出她的意圖:「難不成你打算在榻上坐一宿?」   安嵐道:「之前在源香院也有做活做一整宿的,先生別擔心。」   白廣寒沉默地看著她許久,安嵐終於覺得面上有些熱了,說到底,這房間對她還是有些影響。桃花塢不似天樞殿那般空曠和冰冷,這裡到處都充滿了世俗的味道,所以依戀的情緒反而不如在天樞殿時那麼容易表達。   就連廣寒先生,瞧著也不似在天樞殿時那般冷漠孤高,有時候甚至看出景炎公子的感覺,雖然她知道他就是景炎公子……   ————————   今天理清情節了,明天補更,晚姑娘在書評區寫的小劇場很有意思啊^^(未完待續。。) 第300章疼愛   安嵐表情有些侷促,白廣寒看著她沉默良久,然後垂下眼,笑了。他笑的那一瞬,整個人都變了,似有點兒無奈,又有點兒倜儻,還有點兒壞。那一笑,使得他面上的冰雪之色盡數褪去,眼裡取而代之的是滿滿的戲謔之色。   安嵐怔怔的看著眼前的男人,她這是第一次,親眼看到他在她面前從一個角色換到另外一個角色。人還是那個人,臉還是那張臉,就僅僅是很細微的表情變化,但他卻不再是白廣寒,清楚明白得絕不會讓人認錯。   「丫頭。」他抬起眼,看著她開口,聲音有些懶懶的,「你在緊張什麼?」   「公子!?」安嵐有些愣怔地看著他,她分明沒有緊張,卻不知為何,當這話從他嘴裡道出來後,她覺得自己的心跳真的變快了,不同於剛才的侷促,她此時真的在緊張,連呼吸都在加快。   「你是……」景炎看著她,眼裡雖帶著笑,但那笑容後面卻藏著一種極為認真的探究,「怕我?還是不信任我?」   「我,我沒有啊。」安嵐僵硬地搖頭,「我怎麼可能會不信任公子。」   「是嗎?」他伸手,將她拉到跟前,手掌順著她的手腕,慢慢移到她胳膊處,不輕不重地握住,「既然不是不信任,那在緊張什麼?怕我?」   分明是她熟悉信任依賴,甚至是愛慕的人,但此時此刻,這樣**的氣息,卻令她覺得異樣的陌生,因為陌生。所以真的感到一種莫名的緊張。她覺得自己的胳膊也在跟著僵硬,可嘴裡卻下意識地回道:「我,沒有緊張。」   「你的心跳,呼吸都在變快。」他一手包住她的手掌,令一手抓住她的胳膊。他的臉離她很近,垂下眼,目光正好落在她胸口處。   安嵐用了很大的毅力,才控制住沒有讓自己的胸口出現距離的起伏,因而,她不得不抿著唇沉默了好一會。才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只是有些不習慣。」   他微微挑眉:「已經快一年時間了,還不習慣?」   安嵐控制不住自己心跳的頻率,於是不自覺地躲開他那近乎實質化的目光,眼神遊移,臉頰發熱。   他一手移到她背後。似有意又似無意地輕輕撫摸:「之前在天樞殿,未見你如此時這般不習慣,為何?」   「公子,廣寒先生從未這般……」她下意識地開口,卻說到一半後,忽的頓住。   景炎又笑了,笑容依舊懶懶的,散漫的。讓人分不清,他究竟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丫頭。你……」他放在她後背的手移到她的脖子上,讓她低下頭,他的呼吸幾乎貼在她臉上,「真的知道我是誰嗎?」   「公子,我——」她即要開口解釋,只是聲音卻被他吞了進去。   這是個不同於白廣寒式的吻。白廣寒是個表面冷漠內心溫柔的男人,性格冷靜而自持。感情再濃也會自留三分。   而景炎,本就是個俗世裡的貴公子。背景容貌手段能力皆屬上乘,才情心氣亦是比天高。生平第一次失敗,讓他痛失手足,因而他代對方活下去,所以沒有急著去確認那個人是誰。這件事最終結果無非就那兩種,他要等那個人自己走出來,這個遊戲刺激得讓他既期待又不舍。   狂風暴雨中,安嵐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不知這味道從何處來,於是懷疑這是一場幻覺。身體被強悍的力量包裹,手和腳都被困住,曾經所學完全無法應付此時情況,她沒有功夫呼吸,腦子開始缺氧,從而覺得意識逐漸模糊。   在她暈過去的那一瞬,景炎才終於結束了那個肆無忌憚的吻,抱住已癱軟下來的她轉身放在床上,然後坐在她旁邊,俯身看著她,等著她慢慢轉醒。   她神魂回體,卻更加不敢看他,於是依舊閉著眼睛,可睫毛卻控制不住地在顫抖。   「呵……」他在她耳邊低笑,讓她終於支撐不住,睜開眼,看向他。   景炎在她外面側身躺下,一手支著腦袋,眼睛對上她那雙熠熠生輝的眸子。   他的手指在她微腫的唇上輕輕點了點,這動作,總似帶著幾分挑逗的意味:「喜歡嗎?」   若是白廣寒,絕不可能事後還故意問這種話,安嵐沒吱聲,只是眼中有些茫然。   景炎也不再開口,片刻後,便將手輕輕放在她眼睛上蓋住,低聲道:「睡吧。」   不知為何,安嵐忽然覺得黑暗中這一刻的溫柔,讓她的鼻子猛地一陣發酸,她閉上眼,側過身,小心縮在他懷裡,片刻後,伸手抱住他的腰。   心臟似乎也跟著縮成一團,她卻不知道自己在難過什麼。   景炎手放在她肩背上,輕柔地撫摸,此時他的眼神很安靜,不復之前的漫不經心,安靜中還帶著幾分思索和瞭然。   ……   次日醒來,睜眼一看,便見床下站著個頎長的身影,她起身,他回頭,她心裡猛地一緊,卻看到他面上一派淡漠的表情後,心裡莫名鬆了口氣,只是心頭隨即又生出幾分茫然。   桃花塢的下人早已候在外面,她一出聲,即有三四個丫鬟捧著棉巾熱水等盥洗之物進來服侍。   「先生,我們一會就去告辭?」用早膳的時候,桃花夫人那邊卻還是沒有傳來什麼動靜,甚至連一句特別的話都沒有,安嵐甚是不解,便問,「桃花夫人究竟想做什麼?」   見她只顧吃碗裡的白粥,白廣寒便給她夾了一點鹹菜:「無非就是留你我幾日,一會過去就知道了。」   「可是,她想留,就能留得住嗎?」安嵐更是不解,「即便要強留。也得有個說得過去的理由才可,而且,單先生帶著的幾名殿侍,亦非一般人能對付。這桃花居雖佔地不小,卻也不過是普通民宅罷了。連護院都不見幾個。」   白廣寒倒是不急,吃完碗裡的粥後,就放下筷子:「無需想這麼多,一會便知道了。」   安嵐點頭,不敢讓先生等自己,也感覺對付她碗裡的粥。   霞光微露之時。白廣寒和安嵐便隨桃花居管家一路行到桃花居後院,安嵐沒想到桃花居的佔地竟比她想像中還要大,並且那所謂的後院,分明已在圍牆之外,入眼處。竟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桃林。   桃花夫人似專門在此等他們,待他們走近後,先是給白廣寒行了一禮,然後打量了安嵐一眼:「鄙處簡陋,安姑娘昨晚睡得可好?」   安嵐面上一熱,此時她最不願聽比人提起昨晚,偏桃花夫人就是看透了她心裡最不自在之處。   於是她頓了頓,才道:「這裡自有一番妙處。並且夫人之細緻入微,叫人難忘。」   桃花夫人笑了,這才看向白廣寒。直接問了一句:「這麼一大早,先生是來辭行的?」只是不待白廣寒回答,她又接著道,「可惜不巧,前面那座橋壞了,先生和姑娘要走。怕是只能換一條路了。」   意料之中的變故,安嵐看了白廣寒一眼。剛剛用完早飯後,先生就同她說過此事。因而她即開口問:「那橋既然壞了,沒讓人去修嗎?以往那些要過橋的人怎麼辦?」   「正在修呢。」桃花夫人微笑著道,「著急的,就換條路走,不然修好之前,只能等了。」   「要等多久?」   「五六天應該就能修好了。」桃花夫人一臉和氣的笑道,「總歸姑娘也覺得我這地方不錯,就當是在我這玩幾天,也好讓我儘儘地主之誼。再說,你我也不算是外人,姑娘也無需同我客氣,只管安心住下就是。」   「等不了五六天。」白廣寒開口,「夫人不妨直言,說說謝雲和方文建的意思。」   桃花夫人打量了白廣寒一眼,卻見他神色安然,面上找不到絲毫或是焦急或是不屑的神色,那樣沉靜,沉靜到反讓她覺得深不可測。   「好吧。」桃花夫人嘆了口氣,一臉誠懇地道,「既然廣寒先生說開了,我也不在先生面前繞彎子了,說到底,我就是個婦道人家,一直以來也未參與長安城裡的事,只是夫家如此交待,我不好違背,若是對廣寒先生有得罪之處,還望先生莫與我一般計較。」   白廣寒依舊一臉漠然地看著她,桃花夫人暗驚,心道此人果然如傳言中那般,叫人看不透。只是這樣的詫異她並未表現在臉上,輕輕柔柔地說了那番話後,就指著自己身後那片桃林,然後對安嵐道:「雖說夫君的話不可違抗,但我亦清楚,如廣寒先生和安姑娘這等人,強留的話,只會留下仇怨,所以,我給姑娘一個機會。」   安嵐也看了那桃林一眼,然後詢問地看著她,等著她下面的話。   桃花夫人道:「我在那林子的三株桃樹上分別系了一條手絹,只要姑娘能找到那三條手絹,送回我這,那我當即就送廣寒先生和姑娘離開桃花塢。」   安嵐微詫,想了想,便問:「這桃林如此之大,我若是找不到那三條手絹呢?」   「找不到,五六天後,那橋修好了,姑娘和先生自然也能離開了。」桃花夫人一臉和善地笑著道,「姑娘也不用覺得有壓力,就當是進去林子裡玩,若是正好碰到我系手絹的那株桃樹,就解下來。若是玩得累了,也可以回去歇著,只是有一點,廣寒先生不可幫忙。」   白廣寒自剛剛開始,就一直在看那片桃林,這會兒才收回目光,淡淡道:「想不到,夫人還會設迷宮。」   桃花夫人怔了怔,便又笑了:「夫君之前就說過,說廣寒先生是有通天的本事,如今我是真的信了。」   安嵐不解:「迷宮?」   白廣寒對她道:「就是這片桃林,你此時看著沒什麼不同,但只要走進去,就很難再走出來了。」   安嵐聽後暗暗吃驚,桃花夫人趕緊解釋道:「廣寒先生可別誤會,妾身對安姑娘絕沒有惡意,既然是妾身讓姑娘進去的,到了飯點,若不見姑娘出來,妾身也會親自進去接姑娘。而且,有廣寒先生在妾身身邊守著,妾身如何敢起旁的心思。」   安嵐問:「夫人之前所許諾的,可都當真?」   桃花夫人道:「姑娘放心,妾身絕不敢在廣寒先生面前說謊,我夫君亦交代過,廣寒先生若是不信,可以自己求證我所說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   安嵐沉吟一會,就詢問地看向白廣寒。   桃花夫人確實不能強留他們,但是,此刻他們要走的話,依照原路肯定是不會順利了,但若換一條路,危險且不論,所花的時間,也差不多等於在此等上三五天了。   如此,桃花夫人給的這個機會,看起來似乎無論如何都值得一試。   可是,她就算再天真,也明白事情不會這般簡單。   「我可以讓她進桃林。」白廣寒讓步,卻接著又道,「不過不能她一個人進去。」   桃花夫人有些為難地嘆了口氣:「如果廣寒現在一定要入林子,那麼,就請先生先飲下三杯酒,再入林。」   正說著,桃花夫人輕輕拍了拍手,遂有丫鬟捧上一壺酒和兩個杯子。   安嵐吃了一驚,忙道:「這是什麼酒?」   桃花夫人看了她一眼:「姑娘放心,這只是我自己釀的酒,並且酒裡沒有加任何不該加的東西,只不過這酒極烈,三杯足以醉人。而為了打消姑娘和廣寒先生的疑慮,我也同廣寒先生一起喝一杯,並且酒和杯子也請先生先檢查,酒由姑娘親自倒,如何。」   「三杯就醉,那先生還怎麼……」安嵐微微皺眉,只是說到這,她忽然想起早之前,白廣寒曾對她說過,酒對大香師來說,是妙物,但烈酒卻是大香師最忌之物。因為烈酒會醉神,會迷心,會麻痺大香師之能,因而,長香殿的大香師會飲酒,但絕不會飲烈酒。   桃花夫人看了白廣寒一眼:「廣寒先生自然是有法子不讓自己醉。」   那丫鬟將酒捧到白廣寒跟前,桃花夫人靜候在一旁,喝還是不喝,進還是不進,全由他們自己選擇。   白廣寒未見猶豫,拿起酒壺就往那杯中倒去。   安嵐一驚:「先生!」   「請。」滿上兩杯酒後,白廣寒便拿起其中一杯,朝桃花夫人微微示意。   桃花夫人笑了,也拿起那杯酒:「先生對安姑娘的疼愛,實在叫妾身感動!」   ——————————   今天的和前天欠的,放在一塊更新啦^^(未完待續) 第301章緊追   三杯酒入喉,白廣寒白皙的臉上遂浮現一抹淡淡的紅暈,就連那眉眼間的冷色也跟著消退,漆黑的眸子隱約可見一絲迷離,只是漫天紛飛的桃花下,他依舊站得筆挺。   安嵐趕緊上前,穩穩站在他身旁,準備隨時伸手扶他。那認真的神色,倒是讓白廣寒迷離的眼神添了幾分暖意,不過卻也未讓她伸手。   桃花夫人只喝了一杯,就已經有些站不住了,不得不讓一個丫鬟上前扶著自己。   「廣寒先生果真讓人敬佩。」桃花夫人眼裡水光斂豔,目光在白廣寒身上流轉,柔聲提醒,「只是這桃花酒的後勁及大,先生入了林子後,若是支撐不住,最好莫要硬撐,休息片刻便可,只是注意莫要著涼了。」   她說完,便有下人給白廣寒送上一件半舊的披風:「這是夫君前些年留在此處的,雖有些舊了,但也能禦寒,還望先生莫要嫌棄。如今雖已是春末,但桃花塢的氣溫卻還是偏低,飲酒後最忌著涼,廣寒先生若有什麼不妥,妾身是萬萬擔待不起的。」   如今確實還能明顯感覺到寒意襲人,安嵐心裡擔憂,見白廣寒沒有馬上拒絕,就接了那件披風,自己拿在手中。   白廣寒先一步入了桃花林,安嵐亦不再多言,緊隨其後。   桃花夫人目送他們離開,直到那兩身影消失在重重花木中,她才嘆了一句:「當真不容小覷。」   薛氏這會兒才出現,行到她身邊:「你這林子,真能困住白廣寒?」   「困是困不住的。」桃胡夫人搖頭,「即便讓他飲了烈酒,那酒也作用不了多長時間。」   薛氏皺眉:「能作用多長時間?」   桃花夫人微微抬起臉,看了看天色:「應當能作用到太陽落山之後。」   「就半天!」薛氏大為不滿,「為何不讓他多喝幾杯。」   桃花夫人目中的嘲諷一閃而逝。回頭時,面上帶著幾分無奈:「薛姐姐以為白廣寒心裡真的什麼都不清楚嗎,過分了。他乾脆什麼都不做,就在此處等上幾日,或是直接離開,到那時,你我可就真的白費心思了。」   「但是,就半天時間……」薛氏皺了皺眉。才道。「崔文君不一定能過來!」   「總歸她若找不全那三條手絹,就還得留下。」桃花夫人看著薛氏道,「方大香師定會想得周全。白廣寒離開長香殿時,方大香師應當也已經想辦法讓崔文君跟上。依我看,如果快的話,太陽未下山之前,崔文君應當就能到了。」   薛氏想了想,有些意外地看了桃花夫人一眼:「謝雲先生同妹子你似乎常有交流。」   桃花夫人頓了頓,便笑了:「他是妾身的夫君。凡事有商有量,不是應當的麼。」   似出於女人的直覺,薛氏心裡總有點怪異的感覺,但仔細想想,又不清楚究竟是怎麼回事,便當成是自個心裡緊張的原因。   ……   「先生。這林子裡似乎比外面冷了許多。」入了桃花林沒多會。安嵐便感覺到陣陣寒意,於是趕緊將手裡的披風抖開。要給白廣寒披上。白廣寒卻搖頭:「我不冷,你覺得冷了,那就自己披著。」   安嵐也搖頭:「倒還不覺得冷,就是……」她說著就往周圍看了看,才接著道,「這地方明明看著及美,卻為何總讓人心裡生出陣陣寒意,這就是迷宮嗎?」   她又回頭看了看,但已經找不見來時的路了,她不自覺地朝白廣寒身邊靠近,白廣寒伸出胳膊攬住她的肩膀:「別擔心,只是最簡單的障眼法,你心裡越是驚懼和擔憂,就越是辨不清方向,很不巧,這幾日的霧氣還很重。」   她感覺到他手掌心的溫度有些不正常,心裡倏地一驚,忙轉頭,壓低聲音問:「先生,你——是不是,那酒也會影響到涅槃?」   白廣寒垂目看了她一眼,淡淡道:「無礙,沒大影響,走吧,我也想好好看看這桃林迷宮。」   安嵐卻有些慌了,忙拉住他的手:「怎麼辦,不應該讓先生喝那幾杯酒的,早知道就……」   「即便是早知道,也要進來看看。」白廣寒反握住她的手腕,一邊分花拂枝往前走,一邊道,「你猜猜,第一個出手的會是誰?」   「可是,先生你不是……」安嵐緊緊跟著他,「那幾杯烈酒的酒力……」   「確實有影響,為對抗那些酒力,如今我不能分出心神起香境,若有別的大香師設香境,我也難以破開。」這幾乎等同於生死攸關的事,白廣寒卻說得毫不在意,「三杯酒,剛剛好,不過他們還是算錯了一件事,涅槃可以消化那些酒力。」   安嵐一怔之後便是一喜,忙道:「那先生是已經——」   只是她才說了一半,就一下子明白過來,每時每刻,先生都在壓制涅槃。所以,要想讓涅槃化了酒力,自然就要引動涅槃,那說是引火**也不為過了。而若是先生引動涅槃的時候,有大香師把握好那個時機出手,那豈不是!   這麼一想,她即驚出一身冷汗,被林中的霧氣一襲,當即打了個冷顫。   「冷了?」白廣寒轉頭看了她一眼,便將她手裡的披風接過來,給她披上,然後看著她道,「害怕了。」   安嵐抬起臉,對上他的眼睛,一會後,輕輕點頭。   白廣寒沒有訝異,也沒有詢問,只是替她理了理那寬大的披風,這確實是舊物,用料也是上乘,只是上面的繡工一般,估計是桃花夫人自己做的。   安嵐開口:「先生千萬別引動涅槃,我們若能找到手絹便罷,若找不到,一會便出去吧。」   「我的時間並不多,你放心,這地方對你我有影響,對別人也是一樣。」白廣寒笑了笑,「走吧,想再多,也不如多走一步。」   「先生!」安嵐緊緊握住他的手,白廣寒將她拉到身邊,只是跟著他就覺得頭比之前更暈了,是那桃花酒的後頸上來了,可真快!   ……   不知不覺,就已是正午了,但林中並未見有人出來。   桃花夫人同薛氏一塊用了午膳後,真打算再過來看看,卻剛起身,管家就走進來道:「崔文君大香師到了。」   ————————   昨晚一直沒法登陸起點,寫好後也沒法更新,當時只好在我的新~~浪~~微~~博上公告了一下……(未完待續) 第302章所求   管家進來說這句話時,崔文君的馬車才剛剛進入桃花塢,離桃花居還有好幾裡路。可見桃花夫人為此事,著實花了一番心思,也預備了很長時間。   只是這些事情薛氏並不知情,故她還以為崔文君已經到桃花居門口了,便問她們是不是應該親自去門口接一下。畢竟崔文君是她們這方要爭取的人,自然不能等跟白廣寒比,是絕不可怠慢的。   「不著急,還得半個時辰才能到呢。」桃花夫人卻重新坐下,並命下人送上花茶,「薛姐姐請坐。」   薛氏遲疑著坐下:「還半個時辰才能到?」   「那是我家的夥計看到崔先生的馬車,然後報回來的消息。」桃花夫人一邊給薛氏倒茶,一邊道,「薛姐姐放心,這件事我不敢馬虎。」   薛氏卻是一怔,看了看那杯茶,又看了看坐在自己對面的桃花夫人。   桃花夫人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幾下,然後輕輕喝了一口,再看向薛氏:「薛姐姐不喜歡這桃花茶?」   薛氏便也端起那杯茶,卻只是聞了聞,然後道:「半個時辰的車程,這麼說,崔先生這會兒是剛到桃花塢鎮口?」   桃花夫人兩口喝完鬥笠杯裡的茶後,淡淡道:「這會兒應該是已經進入桃花塢了。」   薛氏心裡詫異,又打量了桃花夫人一眼:「想不到,蕭妹子的眼線不僅遍布桃花塢,連桃花塢外面都安排了人。」   桃花夫人笑了,有點兒不好意思的樣子:「讓姐姐見笑了,那些人哪裡是我安排的,都是夫君的意思,我一個婦道人家,又長居在這種小地方。沒什麼見識,如何能想得了那麼多。」   確實如此,被變相地趕出夫家。委委屈屈地蝸居在這鄉下,即便之前出身再怎麼好,如今也不過是個鄉下婦人,能成什麼事。昨兒廣寒先生登門拜訪,這蕭氏甚至都不懂得如何招待,竟隨便幾句話就糊弄過去。一會崔先生過來了。少不得她要出面周全打點,也難怪之前她表示要過來幫襯,蕭氏會那麼高興。薛氏眼中剛剛升起的狐疑慢慢褪去。心裡的戒備也漸漸放下,同桃花夫人品茶閒話賞花。   ……   而此時,丹陽郡主也給崔文君沏了一盞茶,遞上去時,道了一句:「姑姑,已經到桃花塢了,正往桃花居去。」   「嗯。」崔文君接過茶。喝了一口,然後想了想,便道,「白廣寒和那丫頭,應該早就到了吧。」   丹陽郡主道:「算這車程,他們昨晚就已經到了此處。卻不知這會兒還在不在。或許已經離開了也不定。」   崔文君半闔著眼道:「肯定還在。」   丹陽郡主頓了頓,看了崔文君一眼。待崔文君將茶杯遞迴給她時,見她這一路上都是這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便皺了皺眉:「說吧,你到底什麼事?」   丹陽郡主接過那杯茶,就抬起眼道:「姑姑提前赴約,是真的決定站在方大香師那邊嗎?」   崔文君身子往後一靠,打量著丹陽郡主:「你想了這兩天,就得出這樣的結論?」   丹陽郡主放下手裡的茶杯,坐直了身子,認真道:「丹陽妄測了,若有不敬之處,還望姑姑莫怪。」   崔文君有些意外一直以來低眉順眼的侄女,忽然在她面前露出此等認真又鄭重的一面,便微微挑眉:「不怪你,說說你怎麼想的。」   丹陽郡主有了定心丸,便放心開口:「如今,長香殿因廣寒先生和方先生的矛盾,其餘幾位大香師都已經各自站隊,我知道姑姑無意參與這等糾紛,可是大勢所趨,玉衡殿絕不可能獨善其身。如今,謝雲大香師已同方大香師結盟,而淨塵大香師則站在廣寒先生那邊,眼下柳先生似乎也偏向廣寒先生,只是……因柳先生同謝雲大香師的關係向來不錯,所以,柳先生的位置會有變也未可知。而百裡先生的態度尚且模糊,姑姑亦還未明確表態,所以,如今他們定會想方設法,或是拉攏,或是試探姑姑您的意思。」   丹陽郡主說到這,頓了頓,見崔文君沒有開口的意思,便接著道:「而今,謝雲大香師借桃花夫人之口,挑了這個時間請姑姑前往桃花塢,應當就是要藉此機會逼姑姑做出選擇。」   崔文君終於開口:「聽你這語氣,你似乎不贊同我此次出行。」   丹陽郡主咬了咬唇,點頭道:「姑姑,我確實認為姑姑此行欠妥,姑姑即便要表明態度,也應當穩住玉衡殿,眼下急著同他們見面,即便只是大香師的妻子,也不甚妥當。」   崔文君面上沒什麼表情:「你是在勸我現在回頭?是因為,你不願我同天樞殿為敵?」   丹陽郡主怔了怔,就垂下眼:「丹陽確實不願看到姑姑同廣寒先生為敵,但剛剛所說,也確實是丹陽肺腑之言,姑姑,此行若真是為站隊,便是將主動變為被動了。」   崔文君微微眯眼:「你為何偏向白廣寒?」   丹陽郡主沉默了好一會,才道:「丹陽覺得,這件事如果真的會有最終的贏家,或許只有天樞殿。」   崔文君注意到她話裡的玄機,即問:「是天樞殿,還是白廣寒?」   丹陽郡主道:「是天樞殿。」   崔文君默了一會,就忽的一笑:「自然是天樞殿,七殿之首向來是天樞殿,但最終掌控天樞殿的會是誰呢?」   如果不是白廣寒,還能是誰?   丹陽郡主無法將心裡那個偶爾一閃,虛渺的直覺說出來,因為就連她自己都覺得,那只是她的一個錯覺。   過了片刻,崔文君閉上眼:「我此次出來,並非為站隊,你大可放心。」   丹陽郡主一愣:「那是為何?」   「桃花夫人有關於那個孩子的消息。」崔文君淡淡道,「我只是來確認這件事。」   什麼!   丹陽郡主張著口,好一會才出聲:「是……安嵐?」   崔文君閉著眼道:「蕭氏並未這麼說。」   總歸,到了桃花居就知道了。(未完待續) 第303章證據   崔文君同桃花夫人不是第一次見面,但因崔文君是個表面溫柔內裡高傲之人,而桃花夫人在接人待物方面,往往是面上七分熱情,背後卻藏著三分冷眼,故兩人雖往來多年了,但至今也算不上有多熟稔。   倒是薛氏,因是第一次見崔文君,卻表現得有些過於熱情,所以顯得有些刻意,反叫崔文君添了幾分反感。   桃花夫人只在一旁看著,也不勸說,並且面上隱隱露出幾分猶豫,似因有薛氏在場,所以不方便說的樣子。   崔文君便吩咐丹陽郡主領著薛氏去試香,因這話提得有些突兀,薛氏有點兒反應不過來,只是崔文君不耐煩多說,縴手一轉,便取出一粒香丸放在旁邊的香爐裡,然後看了薛氏一眼,紅唇微啟:「去吧,丹陽懂得頗多,方大太太有什麼想知道的都可以問她。」   「那好,那好。」本來面露疑慮的薛氏似忽然間看到了什麼美好的事情,眼神一下子變得迷離起來,不由自主地站起身。丹陽郡主只好跟著起身,行了一禮,然後捧起崔文君跟前的那個香爐轉身出去了,薛氏乖乖跟上。   桃花夫人在旁邊默不作聲地看著這一幕,她面上未見詫異,但心裡卻暗暗吃驚。   她是謝雲的妻子,對大香師的本事並非一無所知,也曾有幸見識過謝雲的香境,但崔文君如此輕描淡寫地在她跟前露出這一手,令她忽然有些不敢確定,崔文君只是單純的要支開薛氏,還是裡面還暗含著警告的意思。   「說吧。」只是崔文君沒有給她太多的時間琢磨,薛氏離開後,她立即看向桃花夫人,聲音輕輕。語氣卻高高在上。   桃花夫人下意識地笑了一笑,然後又輕輕嘆了口氣。   崔文君神色冷淡,她確實著急。但她從來不屑在這些人面前表現出她的情緒。   而且,以為她如今的身份地位及能力,極少有人敢拿這等事來吊她的胃口,桃花夫人自然也不會觸犯這個禁忌。   「七天前,有個人送了這個過來。」桃花夫人說著,就從自己袖中拿出一塊豆青色的玉佩。放在跟前的矮几上。輕輕推到崔文君面前,「他說,崔先生應當認得這東西。」   崔文君往几上瞥了一眼。面無表情地拿起那塊玉佩,只是,一眼之後,她目中神色忽的一變,拿著玉佩的手也緊了幾分:「這東西,是誰拿來的?」   這是白純當年身上佩戴的東西,甚得白純喜愛。時常拿在手裡把玩,她當然認得。   崔文君問得急,桃花夫人卻沒有馬上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又道了一句:「妾身接到這玉佩的這幾日,曾仔細看過,崔先生此刻不妨再多看幾眼。興許能看出點什麼。」   崔文君微微蹙眉。只是卻還是又將目光垂下,並將手裡的玉佩翻過了轉過去的看了兩遍。隨後,她的手停住,目光落著玉佩內環刻著的那幾個字上,面上神色逐漸陰沉,慢慢凝固。   「愛女安嵐」   桃花夫人明顯感覺到不舒服,似空氣忽然間變得黏稠起來,呼吸竟有些不暢。   崔文君慢慢將手裡的玉佩放下,抬起眼,眼神陰冷:「送這東西過來的人呢?讓他過來見我!」   她開口後,房間裡的空中終於恢復正常,桃花夫人暗暗捏了把冷汗,小心深呼吸了一下才道:「不敢瞞崔先生,送此物過來的人,將東西留下後就馬上離開了。」   崔文君定定看了她好一會,桃花夫人不敢閃躲。   崔文君又問:「此人是男是女?叫什麼?」   「是個男人,但他並未留下名字。」桃花夫人小心翼翼地開口,「約莫四十上下,身上帶著貴氣,但又讓人覺得親切,他說,將此物交予崔先生後,崔先生便會明白。然後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當年白純侍香之所以能順利離開長安城,天樞殿功不可沒。」   崔文君沒吱聲,只是冷冷看著桃花夫人,桃花夫人知道此時自己絕不能說錯一個字,更不可說一句謊話,因而,又看了崔文君一眼,才接著道:「當年之事妾身只是隱有聽聞,所知不多,如今妾身也只是轉述,先生若還願意聽……」   「你說。」   「當年白純侍香離開長安的那段時間,是白夜先生暗中給予援手,否則,她一個女人,還帶著兩個剛出生的孩子,即便有再大的能耐,提前做再多的準備,也不可能躲得過玉衡殿的搜索。當年白夜先生為何這麼做,想必崔先生也清楚,崔氏勢力太大根基太深,白夜先生不願玉衡殿再繼續落在崔氏手裡。可惜白夜先生運氣不好,沒等真正動手,自己就先遭了不幸。而那個時候,崔先生因愛女失蹤,身心皆受創,即便能想到也無法為自己討回公道,也因此給了白廣寒時間,到底是讓他穩住了天樞殿。」   「白夜插手我當年之事。」崔文君一字一句地問,「你可有證據。」   「夫君既然能說出這些話,自然是能拿出證據的。」桃花夫人從幾下拿出一個黑漆盒子,打開,取出裡面的一份宗卷放在崔文君面前,「這上面記的都是當年參與此事的人,夫君查出了大部分,但這上面的人如今也大多已不在人世了。不過,只要崔先生想,順著這上面的名單去尋,還是能找出蛛絲馬跡的。」   崔文君拿過那分宗卷,翻開,但只看了一半就合上了。   桃花夫人安靜地坐在一旁,片刻後,崔文君才抬起眼看著她:「你所說的這些,是出自送玉佩過來的那人,還是,謝雲交代你說的?」   桃花夫人暗驚,頓了頓,才道:「是送玉佩這人告訴妾身的夫君某些事之後,夫君交待妾身告之崔先生的。夫君還說,這個玉佩,還有這些話,就是我們對崔先生的誠意。」   「誠意!?」崔文君面露嘲諷,目中隱隱噴出怒火「這份誠意是否來得太遲了!」   「夫君說不遲,時機剛剛好。」桃花夫人緩聲道,「安嵐姑娘沒有出現之前,沒有人敢輕易對白廣寒動手,若那個時候就讓崔先生知道這一切,反倒會害了崔先生。再者,那個時候這塊玉佩也還未出現,因而夫君只能先瞞著。如今不一樣了,那個孩子的身份和過往的秘密已全部明了,機會也已經顯現,夫君說,以先生之智,定會做出最好的選擇,當年枉死的那個可憐的孩子,也終於能含目九泉了。」(未完待續) 第304章界限   「那個時候這塊玉佩還未出現。」崔文君抓住桃花夫人其中一句話,緩緩複述了一遍,然後看著桃花夫人道,「如此說來,謝雲是現在才知道有這塊玉佩,也是現在才知道玉佩上的這幾個字?」   其實,無論是與不是,此時出現的這塊玉佩和桃花夫人轉述的這番話,都已經表明,那個男人,這些年,一直就沒有真正離開。   崔文君手裡握著那塊玉佩,力道大得幾乎要將那玉佩拗斷。白純死之前,是見過他了,而他這麼多年來一直同謝雲有所聯繫,就在離她不遠處,冷眼看著她在這件事裡掙扎痛苦,冷眼看著她領著一個又一個孩子回長香殿!   桃花夫人點頭:「是的,妾身今日對崔先生說的每一句話都屬實,不敢有半句虛言,崔先生若是有所懷疑,可以用自己的方法確認妾身所說的每一句話。」   謝雲曾告訴過她,大香師能起時光回溯的香境,可以親眼見證一個人曾經經歷過的每一件事。雖然這個香境對大香師精力的消耗甚大,輕易不會動用,但這件事對崔文君來說太重要了。所以,她絕不能自作聰明,在面對崔文君時,必須保證她說過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崔文君當然要親自確認,桃花夫人的話才落,房間裡的桌案及各種擺設就消失了,茶香亦被花香所替,輕微的敲門聲,卻將枝頭的桃花震落,紛紛揚揚,灑了一地。那個男人就是在這樣的花雨中,閒庭信步般地走進來,崔文君看到那張臉的那一瞬,心緒剎時翻江倒海,香境一下子變得模糊。差點整個潰散。   她勉強穩住,七日前的景象就在她眼前重現,如桃花夫人所說無異。   只是。他告辭離開時,似算到崔文君定會看到這一幕,轉身前,忽然微微抬臉,對著虛空揚起一個溫暖的笑容,低聲道:「阿君。我暫時還不能見你。不過,很快就能見面了。」   滿園桃花剎那凋零,香境消失。杯子裡的茶水還在冒著熱氣,崔文君臉色蒼白,桃花夫人心有餘悸。   死一樣的寂靜,也不知過了多久,崔文君才開口:「讓謝雲出來見我!」   桃花夫人愣了一下,正要張嘴,崔文君又道:「我只給你一個時辰的時間。你,讓他來見我,否則他就等著當鰥夫吧!」   桃花夫人臉色微變,她看得出來,崔文君是認真的,如果一個時辰後。崔文君還見不到謝雲。那麼她真的會成為崔文君怒火的發洩口。   可是,謝雲此時究竟在不在桃花塢。她不能確定,夫為妻綱,她只是個賢內助,並不能完全掌控她夫君所有的動靜。   「崔先生息怒。」桃花夫人小心翼翼地開口,「妾身這就替先生想法子。」   桃花夫人說著就起身,崔文君沒有任何表態,只是陰沉著臉坐在那,手裡緊緊撰著那塊玉佩。   而桃花夫人剛一出來,旁邊那屋的丹陽郡主聽到了動靜,以為是崔文君和桃花夫人的談話結束了,便也滅了香爐裡的香,然後趁著薛氏還恍惚的時候,從屋裡出來,叫住桃花夫人。   桃花夫人不得不停下:「妾身忽然有急事要去般,管家回給郡主和崔先生安歇之處,有所怠慢,請郡主莫怪。」   「夫人客氣了。」丹陽郡主行了一禮,然後問,「姑姑還在屋裡?」   「是。」桃花夫人點頭,就不再多說,笑了笑,便轉身離去了。   丹陽郡主覺得有些奇怪,便走到原先那房間門口,卻沒有貿然進去,而是停在門口往裡問了一句:「姑姑,我可以進來嗎?」   屋裡沒有回應,丹陽郡主等了一會,又問第二句,心裡隱隱有些擔憂。   偏這個時候,薛氏已經回過神,也從那屋裡出來,並找到她這兒:「郡主怎麼在這?我剛剛品香入了神,真是難得的,與我之前用的香都不一樣……」   薛氏正說著,那房間內忽然傳出一句:「我乏了,莫進來打擾我。」   那聲音語氣都平平,但聽到的人,心頭卻是莫名一寒,薛氏不由就收了嘴裡絮絮叨叨的話。   丹陽郡主忙應了一聲「是」,然後就請薛氏一同在這園子裡走走,剛剛已經品了香,這會兒正好賞花。薛氏心裡有些不滿,亦有些狐疑,但不知為何,她覺得自己就是說不出反對的話來,甚至連問一句都不能。   ……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桃花夫人已經離開半個時辰了,丹陽郡主有心打聽,但卻沒有一個人能回答她的疑問。而此時,就連薛氏都覺得不對勁了,她總覺得桃花夫人似乎在瞞著她盤算什麼,可就在這時,桃花居的管家卻忽然找過來,告訴她,方玉輝到桃花居找她來了。   丹陽郡主一怔,薛氏亦是詫異:「輝哥兒?他怎麼會來這?」   這個時候,方玉輝不應該在搖光殿嗎?難道是方文建大香師讓他過來的?為什麼?   丹陽郡主想不通此事,心裡卻隱隱生出幾分不安,便也同薛氏一塊找過去。   方玉輝進了桃花居後,就被下人請到西面的客房這。而就在薛氏和丹陽郡主走進西面的客房時,桃花居的大門再次打開,迎回桃花夫人,以及桃花居真正的主人,謝雲大香師。   兩人將走到崔文君這時,桃花夫人低聲道了一句:「夫君,崔先生此時非常憤怒。」   「我知道。」謝雲微微點頭,然後看了桃花夫人一眼,「辛苦你了。」   桃花夫人淡淡一笑:「為夫君鴻願,妾身辛苦些事應當的。」   兩人已走到那房間門前,謝雲停下,為桃花夫人撥了撥鬢角的髮絲:「我進去同她說。」   桃花夫人點頭:「夫君且安心,妾身明白。」   她不是他心裡的人,卻是最懂得他的人,亦是最能幫得到他的人,所以很多事情,他都能放心的交給她。   謝雲放下手,踏上臺階,推開門,走了進去。   此時,若從天空往下看,便會看到,桃花居和桃花林之間有一堵高高的圍牆,崔文君謝雲方玉輝等人在圍牆這邊,白廣寒和安嵐在圍牆那邊。   一道高牆隔出兩個世界,意圖越界者,從來代價慘重。(未完待續) 第305章白夜   時光回溯的香境本就及耗費精神,若在香境內又受到情緒上的衝擊,那對大香師來說,其精神上的消耗是正常時候的數倍,並且同時還要承受心理上的重壓。   此時此刻,崔文君就是處於這種非常不利的狀態。   照常來說,此時崔文君不應該見謝雲,因為,此刻的她,無論是精神還是情緒,都明顯不穩。大香師的敏遂度以及所施香境的強弱,是受心理和情緒的影響的,如果其中一方心緒不穩,情緒起伏過大,就絕不可能別的大香師面前佔優勢,並且還及可能被對方趁虛而入。   但此時崔文君根本不可能顧及這些,她向來是個驕傲又執拗的人,認定的事情,即便撞得頭破血流也不會回頭。她若無這等心性,當年也不可能以一人之力對抗整個家族,高仰著頭一路前行,最終踏上玉衡殿的巔峰。   謝雲推門進來的時候,崔文君的臉色依舊蒼白,呼吸也比平日沉了幾分,不說大香師,即便是丹陽郡主,也能一眼就看出崔文君此時很是不好。   如果謝雲想對崔文君!.不利,那這簡直是天賜良機。   不過,他當然不會這麼做,且不論他同崔文君的關係如何,單憑這裡是桃花居,是他謝家的地方,他不僅不會對崔文君不利,也不會允許別人對崔文君不利。   所以,他進來後,沒有急著說話,先拿出一丸安神的星沉點上,然後才在崔文君面前坐下。溫聲道:「內人若有失禮之處。崔先生莫要與她一般見識。」   崔文君卻直接問:「你和他。來往多長時間了?」   這個他,當然不會是指桃花夫人,謝雲心裡明白,便道:「最初,安丘先生在長香殿做客的那段時間,我便已認識安丘先生。安丘先生離開長香殿後,與我的往來也未曾斷過,只是見面的機會少了許多。崔先生問多長時間的話。這麼一算,應當有十七八年了。」   崔文君面無表情地看著謝云:「當年他接近白夜,只是為了天樞殿。」   謝雲目中露出幾分同情:「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嗎,何必再問,而且……你應當也猜到,當年安丘先生本是看中你的,若非白夜暗中助了白純一臂之力,如今安丘先生與你應當是一對神仙眷侶了,長香殿也不會是如今這副模樣。」   崔文君神色微變:「你說什麼?」   「這些年你太執著與尋找那個孩子了,竟沒有回頭想一想當年之事。」謝雲嘆了口氣。緩緩道,「白純是白夜特意安排進入玉衡殿的人。若沒有安丘的出現,即便你能繼承了玉衡殿,也脫離不了白夜的影響,並且,以白夜的手段,你在那個位置坐不了多長時間,崔家對長香殿的影響力定會被逐步消除。」   崔文君抿著唇,沒有開口,她並非沒有想過,只是,從白純真正背叛她的那一刻起,她就斬斷了那份情誼,就算白純是白夜的人又如何,那也改變不了即成的事實,也挽回不了她們的情誼。   「當年白夜繼承天樞殿的時候,誰都沒想過,他會有那麼大的野心。不過是個市井出身的少年,身後沒有任何勢力,卻幸運入了長香殿。可在方家、謝家、崔家,甚至京城裡的幾位王爺都向他傳達善意的時候,他卻選了滿身銅臭味的景公。天樞殿的大香師,如若不願為任何勢力差遣,只要他認認真真待在天樞殿,安安穩穩受香殿的供奉,旁的人也不會動他,偏他就要逆天而行,妄圖掌控整個長香殿。」謝雲說這話時,溫潤的臉上不見慍怒,只是眼神微凝,卻說不清是讚嘆,還是嘲諷。   崔文君似還沉浸在安丘帶給她的震驚當中,而且這些往事她並非不知道,所以依舊沉默。   謝雲便接著道:「謝家和方家的根基就在長安,白夜輕易動不得;天璣殿與道門關係密切,他也不敢妄動;天權殿當時雖無主,實則已在他的掌控下,淨塵那個小和尚又是白廣寒撿回來的,他們究竟打的什麼主意,如今你我皆已知曉;璇璣殿與他的關係本是不錯,再說,柳璇璣原先就是個丫鬟,同他是一類人,興許早已結盟;而玉衡殿,雖一直由崔氏掌控,但崔氏的主要勢力在清河,正好當時你同崔家的關係又不怎麼好,因而玉衡殿自然成了他的下一個目標。」   崔文君看了謝雲一眼,柔和的五官,卻透著一股冷傲之色。   謝雲對上她的目光:「所以白純才會在那麼恰當的時機出現,只是白夜沒有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安丘的出現,一下子打亂了他的全部計劃。不過,後來他應當也察覺到安丘的目的,因而白純不僅破壞了你和安丘先生的關係,還帶走你的孩子,並且……還要了那孩子的命!白夜很清楚,只有這樣,才能真正打擊到你,也才能給白廣寒爭取到時間。」   崔文君面上的血色似全都衝到雙目中,她緊緊抿著唇,牙齦幾乎咬出血來。   「長香殿將再次掀起血雨腥風,我知道崔先生想獨善其身,不屑參與到這些事裡,只是……」謝雲說到這,似在斟酌用詞,微微停了一下,然後才接著道,「如果當年不是白夜幫忙,白純絕沒可能帶得走那個孩子,那個孩子也不會因此枉送性命。所以,誰是敵誰是友,崔先生還不清楚嗎。」   「你,出去!」崔文君幾乎是咬著牙,從嘴裡道出這幾個字。   「我知道,崔先生並不全然信我這番話。」謝雲淡淡一笑,「如今也一樣懷疑安丘,不過安嵐如今就在後面那片桃花林裡,雖說她是白純的女兒,但也是安丘先生的血脈。安丘先生既已將此事告訴了你,自然也會將此事告訴安嵐。」   崔文君猛地站起身,大袖一揮,將旁邊的香爐掃到地上,冷冷地看著謝云:「這個香是能安神,但也能讓人放下心防,你跟我玩這等把戲!」   謝雲站起身,面上帶著淺笑,揖手到:「見笑了,也是為了讓崔先生你站在我這邊,並無惡意。」   崔文君定定看了謝雲一會,再沒說什麼,轉身出去,謝雲知道她要去哪,亦跟著出了房間,然後又在崔文君背後道了一句:「崔先生,確定白純真的死了?」   崔文君背後一僵,霍地回身:「你什麼意思?」   「並無他意。」謝雲表情認真,「只是常言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崔先生確定見過她的屍體了?」   當然沒有,當年她追查到時,白純已經下葬。   「應當是我多慮了,玉衡殿追查的本事不容小覷。」謝雲卻又搖了搖頭,「而且當年瘟疫死了那麼多人,她不可能逃得過。」   —————*推書*—————   筆名:雙鈺(予方)   簡介:齊妍靈的理想,是把那些想幹掉她的人幹掉,然後過自己想要的生活——醫術銀子在手,腹黑皇帝暖鋪。(未完待續……) 第306章環扣   三重打擊,卻又入情入理,都是崔文君的心魔,她想不在乎都不行,因而謝雲順利將「白純是否真的已死」這個疑問烙在崔文君心上。   桃花居後院的桃花林,崔文君談不上多熟悉,但也不陌生,起碼知道怎麼走,所以根本不用人帶路。而那一路,不僅沒有人攔她,甚至連一個僕人的身影都看不到,崔文君順利進了桃花林。   進去做什麼?她其實並未想明白,只是謝雲對她說的那些事,讓她心裡燒起一團火,火勢越來越猛,即便沒有燒毀她的神智,但卻在強烈促使她必須去做點什麼,必須親自去確認,刻不容緩。   謝雲說了,安嵐就在桃花林裡,同時又暗示了安丘也會將這前前後後的事告訴安嵐,因而,崔文君覺得安丘此時或許也會在林內,如果白純還活著——   崔文君覺得自己的心正被放在火上烤,白純還活著,白純的女兒也活著,就連那個男人也逍遙快活地活著,只有她的女兒,她的骨肉,自出生後甚至沒能讓她抱一下,就,慘死了!   她眼裡幾乎要滴出血來。   如果真是這樣,那她的這十多年,簡直就是一場天大的笑話!   ……   薛氏見到方玉輝後,有些擔心地問:「可是府裡出了什麼事,你怎麼會跑到這來了?」   方玉輝先行了一禮,然後上前扶住薛氏的胳膊道:「不是,每年香殿都要在這附近收些,我便跟著過來看看,正好遇到謝先生,又聽說母親在這,所以就跟著謝先生過來。」   薛氏鬆了口氣:「如此說來,你三伯如今是委任你正經差事了。」   方文建是方玉輝的三伯。方玉輝入了搖光殿,被方文建定為傳人後,便改口稱其「先生」。但薛氏還照以前一般來稱呼,她覺得這樣更親近些。   方玉輝微微點頭,這本是件值得高興的事,但一想到方文建如今傷勢未好,不得已才讓他接手這些庶務,他就無論如何都高興不起來。並且眼下整個長香殿又處在箭撥弩張的狀態。他很擔心方文建的傷還未好。矛盾就爆發了,所以如今他除了擔憂外,還有很大的憤恨和不服。而今日他之所以會跟著謝雲過來。一是因為薛氏在這裡,二是因為安嵐也在這,所以當時都不用謝雲邀請,他就主動提出要過來。   方玉輝來得很巧,但既然是搖光殿年年都在此收香材,而搖光殿現今如此情況,方玉輝事事親躬倒也說得過去。於是丹陽郡主便覺得自己剛剛是想多了。   倒是方玉輝,很是詫異丹陽郡主也在這,兩人見禮後,他便問了一句:「郡主怎麼也在這裡?」   丹陽郡主正要開口,薛氏卻提前替她答了:「郡主是隨崔先生一塊過來了,對了。差點兒忘了。輝哥兒一會也要去見一見崔先生,可別失了禮數。」   方玉輝嘴裡應下。眼睛卻往丹陽郡主那看去,目中隱隱帶著幾分狐疑。   薛氏說著就轉頭問丹陽郡主:「對了,崔先生午間一般休息多長時間,一會我好帶著輝哥兒過去見見崔先生。」   「先生午間一般就歇半個時辰,只是今日車馬勞頓,或許會多休息一會兒。」丹陽郡主嘴上回答,心裡卻隱約生出幾分擔憂,剛剛崔文君沒有讓她進去,並且聲音聽著似乎有些異樣,她不知道桃花夫人究竟同姑姑說了什麼。而且,如今謝雲大香師竟也過來了,這事,總覺得有些不正常。   「那輝哥兒就晚飯時候在過去吧。」薛氏說著就想起桃花夫人,便微微皺起眉頭道,「對了,那蕭妹子怎麼還不見人影,怎會有如此待客之道?」   「是妾身怠慢了怠慢了。」薛氏這話一落,屋外就傳來一聲笑,接著桃花夫人滿臉歉意地走進來,「夫君忽然過來,妾身甚是意外,所以冷落了幾位,妾身這就給幾位陪不是。」   桃花夫人說著就款款屈膝,丹陽郡主趕緊避開,方玉輝也往旁退了兩步,並揖手行禮:「小侄見過夫人,忽然拜訪,多有打擾。」   見桃花夫人將態度放得這麼低,薛氏心裡即便有點兒不舒服也很快就散了,便笑著道:「我就那麼叨咕一句,怎麼那麼巧就被你聽到,倒顯得我不通情理了。」   「哪裡的話。」桃花夫人一臉笑意地走過來,打量了方玉輝兩眼,然後贊道,「輝哥兒都這麼大了,當真是一表人才,想當初你母親為了順利生下你,還特意去別院養胎,時間過得當真是快啊。」   方玉輝微笑著站在一旁,這事他知道,祖母對他說過,他娘當年為了生他,著實吃了翻苦頭,還差點丟了性命,所以他小的時候他娘才不怎麼親近他。   薛氏表情微僵,即審視地看了桃花夫人一眼,卻見對方面上並無異色,便又將剛提起的心悄悄放下。   而這會桃花夫人又接著道:「對了,崔先生剛剛去了桃花林。」   丹陽郡主一愣,便問:「姑姑不是在休息嗎,去桃花林做什麼?」   「許是有什麼事。」桃花夫人搖了搖頭,「我是聽下人說的,聽說崔先生當時的臉色也不怎麼好。」   丹陽郡主心頭猛地一跳,她忽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於是想了想,就問:「請問夫人,那桃花林裡,可還有別的人?」   「一早廣寒先生和安嵐姑娘就進桃花林。」桃花夫人說著就笑了笑,「其實我那林子就是大了些,雖有些小迷障,但也都是些小把戲,即便轉不出來,天黑後,園子裡的下人也會進去領人的。」   聽說崔文君進了桃花林,如此就等於是她們的謀划進行得很是順利,薛氏心裡又鬆了口氣。   丹陽郡主只覺心裡不詳的預感越來越重,便道:「我去找姑姑,請夫人領我去桃花林。」   薛氏微詫,想讓桃花夫人拒絕丹陽郡主的要求,只是即便是她,這會兒也想不出多有說服力的理由,而且丹陽郡主態度很堅決,桃花夫人勸了兩句,便只好帶著她往桃花林那去了。   丹陽郡主都去了,安嵐又在那裡,方玉輝哪有不跟著過去的道理,而方玉輝要過去,薛氏當然要跟著。而又因為他們對桃花林都不熟悉,所以桃花夫人也不得不跟著,於是,這一下,幾乎所有人都湧進那個如瑤池仙境般的林子。(未完待續) 第307章入林   安嵐和白廣寒進了桃花林沒多久,就發覺林子裡的霧氣比剛剛濃了許多,有時候甚至看不到身前一丈以外的地方。   他們似乎是在漫無目的地行走,也不知過了多久,連安嵐都覺得有些乏了,而白廣寒亦覺得頭暈得厲害,兩人便尋了一處乾淨點的地方,靠著一株桃樹坐下。   「先生,桃花夫人真的只是想留住我們?」安嵐靠著白廣寒,低頭看著滿地的花瓣,隨後又抬起臉,看著這片神秘安靜,不知究竟藏著什麼的林子,低聲問了道,「但是,她留下我們的目的是什麼呢?只是不想先生及時趕到合谷嗎?」   白廣寒坐下後就閉上眼睛小憩了,聽了這話後,慢慢睜開眼,纖長濃密的睫毛被霧氣打溼,竟隱隱有些反光,濃黑的眸子似千年寒潭,俊美的五官在這仙境般的林子裡愈發顯得不真實。   沉默了片刻,他卻不答反問:「你有沒有想過,當年他們為什麼要針對天樞殿,為什麼要對付白廣寒?為什麼會有如今的仇怨?」   安嵐怔了怔,轉頭,目中含著疑問。   白廣寒垂下眼瞼,靜靜看了她一會,似在審視。   安嵐有些不安:「先生?」   「如果,你繼承了天樞殿後,支持你的景府卻因某些原因消亡了。」白廣寒抬手,撥開她貼在臉上的髮絲,「你覺得,那個時候,你將會面對什麼樣的情況?」   「我……」安嵐一時有些懵,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莫名有些緊張起來。   白廣寒道:「好好想,若真是那樣,你將面臨著什麼?」   安嵐看著白廣寒的眼神有短暫的空茫,然後,她開口:「如果那個時候我在天樞殿的地位已不能被動搖。便將會被其餘六殿拉攏。手握巨大財富,即便我有能力,卻沒有任何根基。所以若不能選擇一個足夠強大的勢力,便不能穩住環飼的虎狼。」   白廣寒點頭:「那麼,若真到那個時候,你如何打算?」   安嵐抬起眼,安靜地看了白廣寒好一會,慢慢搖頭:「先生和景府都不會有事的。」   「你無法面對這樣的事情?」白廣寒抬起她的下巴。看著她道。「那麼你走上這條路是為了什麼?只是為了我?」   是,卻不全是。   她同他對視了一會,然後抬手。握住他的手掌,垂下臉:「所以,當年廣寒先生是面臨這樣的情況?是景府出過什麼事嗎?」   白廣寒低聲道:「不是他,是白夜。」   「白夜?」安嵐一怔,又抬起眼,「白夜先生,是天樞殿上一任的大香師?」   她在天樞殿的藏書樓看過關於白夜的隻言片語。故知道這個名字。   白廣寒點頭:「天樞殿很早以前也是由某個世家大族掌控,只是後來那個家族因戰亂和朝變,慢慢消亡了,天樞殿便成了無主之殿。從那後,其餘幾位大香師為了天樞殿的利益,爭奪不休。矛盾不斷。多年後。有對市井夫婦因苦難和疾病,自覺時日無多。為了給孩子某條生路,便託人將他們尚且年幼的孩子送進長香殿當個小雜工。又十餘年後,天樞殿終於再一次迎來了它的主人,一個傀儡主人。在長香殿,只有天賦才華卻沒有任何根基的人,是不可能登得上那個最高的位置的。」   安嵐怔然。   「但凡有能力的人,誰都不會甘願永遠做一個表面風光的傀儡。」白廣寒語氣淡淡,看著她問,「如果是你,你將如何?」   安嵐看著白廣寒:「我,我不知道……先生,我沒有真正面臨那樣的情況,我無法說得確切。」   白廣寒垂下眼,似嘆了一聲:「是啊,你沒有經過過那樣的事。」   他打算站起身,本想說「算了,我送你出去」,只是他話還未出口,安嵐又接著道:「可是,我若不能為自己做決定,即便站得那麼高又有什麼意思,就像處在別人的香境裡一樣,翻雲覆雨都只能憑他人意志。」   白廣寒收回要站起身的動作,再次看向她,安嵐亦看著他道:「先生,我覺得,施比受有福。」   「所以?」   「白夜先生應當是攪亂了那幾個世家勢力,奪回自主權。」   白廣寒默了一會,笑了,然後道:「他是攪亂了那幾個世家勢力,但不只是為了奪回自主權,而是意欲驅除那些世家的影響力,由他自己掌控整個長香殿。」   安嵐怔然,白廣寒又嘆一聲:「不過,他這番動作最終也是只奪回了自主權,到底沒能掌控整個長香殿。」   安嵐明白了,低聲道:「所以,白夜先生和廣寒先生,當年就是因為這事才……送命的?」   「嗯。」白廣寒低低應了一聲。   安嵐抬起臉,卻這會兒周圍的霧氣散去一些,她忽然看到前面那株桃樹上就繫著一條白色的東西,她怔了怔,就指著那裡道:「那是桃花夫人說的手絹?」   白廣寒轉頭,看了一眼,便道:「大約是了,還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   那株桃樹就在一丈多遠處,那手絹也系得很低,安嵐便站起身:「我去拿,先生別起來了。」   白廣寒微微點頭,安嵐卻又蹲下給他擦了擦額上的冷汗,然後才起身往前走去。   ……   丹陽郡主和薛氏等人入了桃花林後,也發覺這林子裡的霧氣比林子外大了許多,連氣溫也降了幾分。薛氏心裡有些不安,便問:「真怪,同一個地方,怎麼這裡的霧氣就這麼濃,還七拐八拐的,外頭真沒看出來,我都快轉暈了。」   桃花夫人笑了笑:「每年這個時候都會有霧,似乎是因為這裡地勢特殊的關係,也是這些霧讓人有些分不清方向,等霧氣散去就好了。」   方玉輝回身道:「母親,您跟著我。」   薛氏剛應聲,卻不知怎麼,忽然趔趄了一下,隨即頭髮也被樹枝給勾住了,發上的簪子掉了下來,一邊的頭髮也跟著散掉了。   薛氏頓時有些慌張地摸著自己的頭髮,急得不行:「哎呀,這,這這樹枝怎麼長這麼低,我這——」   桃花夫人趕緊走過去,撿起她掉在地上的簪子:「怪我,剛剛沒來得及提醒,我來給薛姐姐梳一下頭髮吧,這林子的樹枝長得密,得將髮髻梳得低些,走起來才方便。」   ————————   去看了被精靈王的美貌所惑,忘了更新,唉,美人誤事啊(未完待續) 第308章踏入   薛氏和桃花夫人停下了,丹陽郡主因為急著要找崔文君,沒功夫等她們,只是回頭看了一眼,猶豫片刻,就照著之前桃花夫人給她說的大致方向找去了。   方玉輝如今是恨極了安嵐,之前在搖光殿的時候,就已聽聞白廣寒帶安嵐離開天樞殿前往合谷,是暗藏禍心。方文建斷定他們此行定會生事,所以這會兒叫他碰上,絕沒有要錯過的道理。再者,桃花夫人為他母親梳頭整理妝容,他一個男子實在不好在一旁看著,便打算先跟著丹陽郡主,一會再回頭找他母親和桃花夫人。   桃花夫人拿下插在自己發上的小梳,替薛氏將髮髻放下,眼角的餘光看著丹陽郡主和方玉輝相繼離開,然後不等她開口,薛氏就已經忍不住低聲道:「蕭妹子,你怎麼就讓丹陽郡主和輝哥兒也進這林子了,萬一真碰上崔大香師和安侍香他們,豈不壞了咱們的計劃!」   桃花夫人一邊給薛氏梳發,一邊道:「薛姐姐放心,我對著林子熟悉得很,剛剛給丹陽郡主指的那個方向,是絕不可能會碰到崔大香師的。」   薛氏狐疑道:「你確定。」   「這是自然。」桃花夫人將薛氏的頭髮梳順後,卻沒有給她盤迴原來的樣子,「此事不僅關係到方家也關係到謝家,我如何敢大意。」   薛氏想了想,便沒那麼擔心了,但還是有些著急。   「只是……」桃花夫人卻又接著道,「凡是都得防個萬一,萬一……」   薛氏心頭一緊,忙問:「萬一什麼?」   桃花夫人緩緩道:「萬一一會薛姐姐碰上崔大香師,薛姐姐可千萬記得要避開。否則定會引起崔大香師的疑心,只要崔大香師起了疑心,否則此事怕是就難以順利了。若是崔大香師站到白廣寒那邊,那到時,無論對方家還是謝家,都不是什麼好事。」   「這個我自然清楚。」薛氏被她說得心裡有些緊張,就皺了皺眉。「倒是你。還未同我仔細說過,崔大香師真的會對那丫頭下手?你究竟是如何安排的?」   「我哪裡有那等能耐。」桃花夫人只拿一隻簪子替薛氏固定好髮髻後,笑了笑。「我夫君因何忽然過來,薛姐姐難道就不多想想。」   薛氏轉頭:「你是說,到時是由謝大香師來安排。」   桃花夫人點頭:「我夫君擅於謀算,此時交予我夫君。是再放心不過了。」   薛氏先是鬆了口氣,只是隨後心裡又隱隱有些不是滋味。忽然間,她覺得自己此番前來,似乎是多餘了,也不知此事事成之後。能算她多少功勞?如果沒有,她回了方府,該如何言語?   桃花夫人收起梳子。低聲道:「好了,咱們找輝哥兒和丹陽郡主去吧。」   薛氏回過神。不自覺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隨後詫異道:「怎麼給我梳了這麼個髮髻,這可是只有姑娘才梳的頭。」   桃花夫人將她的手拉下,又替她理了理身上的衣裳,笑著道:「薛姐姐剛剛那個髮髻太高了,容易撞到樹枝,沒準一會兒又被勾到,還是這個簡單的髮髻要方便些,總歸這裡也沒什麼人,且先這麼著,找輝哥兒要緊。待出了林子,我再給薛姐姐重新梳個好看的髮髻。」   桃花夫人這麼一說,薛氏便嘀咕了兩句,就隨她一塊往剛剛方玉輝離開的方向尋去。桃花夫人故意慢了半步,悄悄收起藏在指間的刀片,剛剛她替薛氏整理衣服時,用刀片在薛氏的衣服上輕輕劃了兩下,然後又替薛氏掖好,從始至終,薛氏都沒有發覺。   這林子被白廣寒稱為迷宮,絕非是隨口說說那麼簡單。   方玉輝本是一直盯著丹陽郡主的,緊緊跟在她後面,前後也不過是一丈的距離,可是也不知究竟是哪個時候,或者就是之前一個轉彎的瞬間,方玉輝就失去了丹陽郡主的身影!隨後他就發覺自己迷路了,他想喊,偏自尊心又不允許他這麼做,於是只得咬著牙自己在這林子裡亂轉,而這轉的時間久了,他甚至有些想不起自己究竟要找什麼。   丹陽郡主亦遇到同他一樣的情況,只是她卻比方玉輝謹慎許多,發現自己迷失方向後即停下,再不往前走,並開始思考。不出片刻,她就隱隱覺得,自己似乎落入一個陷阱裡了,甚至姑姑,也一樣落入了這個陷阱。她心裡愈加著急,可是舉目四望,周圍除了聚散不定的濃霧外,就是數不清的桃樹以及那煞人的花香。   是謝雲大香師嗎?或者,方家也參與其中?   他們是針對廣寒先生和安嵐嗎?還是是針對姑姑?   若是針對姑姑,是為什麼?   這林子裡到底藏了什麼,一會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一個又一個問題在丹陽郡主腦海裡盤旋,她覺得自己的心跳越來越快,可是,此時她既找不到答案,也找不到方向。   只能喊了,希望姑姑能聽得到。   她做了決定,卻剛一張口,還不等聲音從喉嚨裡出來,她就發覺自己突的回到了清河,清河的崔氏私塾裡!桃花,濃霧全都消失了,夫子正看著手裡的書念念不休,因為她忽然站起身,夫子從書上抬起眼,詢問地看向她,夫子及不喜歡學生打斷他的話,但還是問了一句:「有何不明?」   丹陽郡主張了張嘴,卻發覺自己腦子一片空白。   沉默的時間有點久,有人開始竊竊私語,丹陽郡主可從未有這麼莽撞又呆愣的時候,故等著看戲的人不少。   夫子見丹陽郡主久不開口,便又道:「坐下。」   丹陽郡主怔怔地坐下,然後看到擺在自己面前的文房四寶,忽然間覺得有些奇怪,似乎她跟前擺的不應該是這些東西,而應當是香爐,香桶,香盒等物。片刻恍惚後,她忽然間就回過神,這是香境!她並非是在這裡,她是在桃花林內,大香師真的出手了!是哪位大香師?真的謝雲大香師嗎?   為什麼要對她施香境?因為她要提醒姑姑?   所以,那個陷阱真的是針對姑姑!   ……   安嵐走到那株桃花樹前,那手絹系得很低,她一抬手就夠得著。   是條半舊的手絹,這白色隱約有些泛黃,就連上面繡的那朵蘭花也有些褪色了,安嵐解下手絹後,拿在手裡隨意看了兩眼,正打算收起來,卻忽然聽到旁邊傳來似有人受驚的聲音。(未完待續) 第309章預謀   霧氣太濃,薛氏因急著找方玉輝,沒怎麼留意腳下,所以腳步一急就冷不丁地被絆了一個趔趄,同時又被樹枝勾住,而這一次被勾住的卻不是她的頭髮,而是她的衣衫。   衣服被撕破的聲音有些突兀地在耳旁響了一下,薛氏一手抓住旁邊的樹幹,另一手下意識地往自己胸口處摸了摸,隨即覺得胸前一涼,趕緊低頭一看,即驚得張開嘴巴。她的衣服居然被勾破了,並且破的地方還還不止一處,足足裂了有一個手掌長的口子,抽絲的衣料有些狼狽地垂下,露出她貼身穿著的輕薄褻衣。   怎,怎麼會!?   薛氏懵了一會才趕緊轉身,想找桃花夫人,可她這一回頭,除了白白的濃霧,和惑人的桃花,哪裡還有桃花夫人的身影。桃花林中的白霧,本來是一番及美的景象,可這個時候,薛氏心頭卻陡然生出些許寒意,白霧在她面前翻滾,似在掩飾著什麼未知的事情。   未知,往往伴隨著心慌,再加上孤身一人,恐懼頓時伴隨心慌而來!   「蕭妹子?」周圍很靜,靜得.詭異,薛氏轉過身,開口時不自覺地壓低聲音。   沒有任何回應,眼前除了白霧,就是開得靜謐的桃花,偶爾有幾片花瓣離開枝頭,穿過聚散不定的白霧,緩緩落到地上。薛氏抬起眼,目中現出驚懼,她有些慌張得往兩邊張望,直到此時此刻,她才真正意識到,這個林子。真的很大。大得可怕。   桃花塢的桃樹大都上了年頭。桃花林尤是,株株枝幹雄勁,枝丫重疊,層層密密,交織成一個巨大的籠子。   「蕭妹子!」薛氏又喊了一聲,聲音不自覺地帶出幾分顫音,「你在哪呢?」   還是沒有任何回應,緊張。恐懼,這種負面的情緒是最容易蔓延疊加的,薛氏覺得自己心臟從未跳得這麼快過,她從不知道,自己竟這麼害怕獨處。   薛氏咬了咬牙齒,手離開樹幹,往回走了幾步:「夠了,你快出來,這霧太濃了!」   她這話剛落,身後就傳來腳步聲。她莫名地覺得頭皮一麻,身子僵硬了一下。才緩緩轉頭。   那是個及年輕極美麗的女子,有些訝異地站在那株桃樹下,隔著白霧看著她。   安嵐姑娘!   薛氏愣了好一會,才認出對方,昨天,白廣寒和安嵐進入桃花居的時候,她遠遠看了幾眼,因那小姑娘的體貌極為出眾,所以她印象深刻。   「你是?」安嵐先開口,她沒有見過薛氏,自然不知道對方是誰。剛剛她解了手絹後,聽到旁邊有聲音,因為離得近,便找了過來,不想會看到一個陌生的女人,而且還是這般狼狽的模樣。   薛氏這會兒也意識到自己胸前的衣裳破了,忙用手擋住,只是這麼一擋,倒更顯得刻意了。怕是有生以來,她從未在外人面前這般狼狽過,因為這讓她覺得極為羞恥和尷尬。   安嵐的目光從她胸前離開,但心裡的猶疑卻更深了,看對方的衣著年歲,應當是某位貴婦人,只是不知為何,卻梳了個未婚女子才梳的頭。   薛氏正琢磨著要怎麼跟安嵐開口說話,才能不讓她生疑,總歸,無論說什麼,她此時都不能說出自己的身份。她並非完全相信桃花夫人,故心裡也有自己的盤算,昨天白廣寒過來,她故意沒有露面,為的就是今日之事,無論成敗,都不會讓白廣寒將帳也算上方家一份。   成果她是定要分享,但責任卻不會共同承擔。   安嵐先開口:「夫人是桃花居的客人?」   薛氏心裡即有了主意,訕訕一笑:「也不算什麼客人,就是鄰居,今兒得閒,便過來看看蕭妹子。」   安嵐審視地看著她:「夫人怎麼稱呼?」   薛氏頓了頓,才道:「我娘家也姓蕭,跟蕭妹子同姓,所以跟親幾分。」   「蕭夫人。」安嵐微微點頭。   薛氏不願一直同安嵐站在一塊,萬一崔文君找了過來,怕是真的要壞事,便想趕緊轉身離開,只是她正要移步,就想起自己的衣裳已經破了,並且還破得不是地方。她若真這麼出去,萬一被誰看到了,再說這鄉下地方的人,是更喜歡傳些不中聽的話,到時她怕是沒臉見人了。   於是,她將目光落到安嵐正披著的那件披風,猶豫了一下,終是忍不住開口:「姑娘,你看,我衣服剛剛不小心被樹枝勾破了,實在不方便就這麼出去,姑娘身上的披風能不能借我?」   安嵐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披風,又看了看有些拘謹地擋著胸口的薛氏,遲疑了片刻,就將身上的披風解下來,遞給薛氏:「這是桃花夫人的披風,蕭夫人一會直接還給桃花夫人即可。」   薛氏有些詫異,但也沒有往深處想,將披風系好,遮住自己身上狼狽的地方後,總算鬆了口氣:「多謝姑娘。」   「不客氣。」安嵐替她理了理披風,淡淡一笑。   她知道眼前的事絕非偶然,但卻想不明白桃花夫人到底想做什麼,所以有心想再套一套這婦人的話。只是此時此刻,無論是安嵐還是薛氏都不知道,崔文君已找了過來,就在薛氏背後不遠處,死死盯著她們。   薛氏根本不知道,剛剛桃花夫人給她重新梳的那個髮髻,是以前白純慣常梳的頭;安嵐也不知道,桃花夫人給她和白廣寒準備的那件披風,也是當年白純親手縫製的,就連披風上的花紋,也是她一針一線繡出來的。那個時候,崔文君和白純還未反目,所以,崔文君對這件披風,和白純一樣熟悉。   今日,崔文君接二連三地遭受了打擊,剛剛謝雲又成功在她心裡留下一個暗示,眼下,迷宮一樣的桃花林裡,濃霧淡化了現實的細節,擴大了心裡的想像。   白純!   她,果真沒死!   崔文君站在濃霧後面,看著昔日刻骨之恨的仇人,看著那對母女在她面前上演親情的一幕,面上柔和的五官皆數化成堅冰。   許是崔文君此時的恨意幾乎實質化,安嵐下意識的抬起眼往前看去,微微一愣:「崔先生。」   安嵐一開口,薛氏整個人頓時僵住。(未完待續……) 第310章謀殺   「憤怒,怨恨,悲傷,痛苦……」謝雲的腳步從鋪著花瓣的小路上輕輕走過,寬大的袖袍拂過細密的枝幹,微風捲起離枝的桃花,剛剛踩過的地上又落了一層花瓣,他停下,看向東邊,「這些情緒若不加以控制,便及容易受其控制。人只要被自身的情緒控制住,那麼,當時當刻所做出的行為,自然就是這些情緒最直接的發洩。」   桃花夫人跟在謝雲身後,也看著同樣方向,輕輕低語:「只是崔先生是大香師。」   「大香師……身居高山,游離俗世之外,又擁有非凡天賦,可輕易斷人生死。」謝雲淡淡道,「卻又如何,也不過是一介凡人,七情六慾可曾少過哪一樣。身居高位者,武藝高強者,醫術精湛者,這些人不一樣可以輕易斷人生死,你不是早已看透。」   桃花夫人頓了頓,才嘆一聲,然後道:「崔文君執念成魔,多年來畫地為牢,如此說來,廣寒先生確實不容小覷。」   謝雲微微點頭,沉默了一會才又道:「他能克制住所有情緒,如此隱忍多年,同時也偽裝多年,確實不容小覷。只是愛與恨都能做到收放自如,那麼那些情緒究竟是不是真的,倒讓人有些分不清了。」   「妾身以為……」桃胡夫人有些擔憂地道,「今日之事,白廣寒不見得一無所知。」   「即便他能猜到,也不會阻止,因為他樂見其成。」謝雲收回目光,在附近漫步,「或許,他從來就沒想過要拉攏崔文君。」   桃花夫人道:「不過妾身以為。他並非不在乎那姑娘。」   「當然,那是他的命,他斷不會讓旁人傷到她分毫。」謝雲說這些話時神色溫和,似依舊是那個在香殿林子裡默默餵養孔雀,在柳璇璣面前安靜作畫的溫潤男子,「只有薛氏是可以被放棄的,方文建即便真能養好傷。應當也不比全盛時期了。很快。方文建就會意識到這一點,從而真正看重方玉輝,方家也會跟著將方玉輝層層保護起來。助其走穩香殿傳人之路。」   只是,謝家不會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如今方家在朝中的勢力比謝家盛,若方家子弟繼續在長香殿順風順水下去。內外皆穩固,那麼。怕是用不了幾年,謝家在方家面前,只能往後退讓了。   薛氏不知道,今日之事。真正要對付的,並非是白廣寒和安嵐,而是方玉輝。   至於她。不過是正好被選中成為擊潰方玉輝成長的棋子罷了。   而崔文君,以及其身後的崔氏。則是謝雲能借來的最合適的刀。   ……   安嵐喊出「崔先生」這三個字後,薛氏就知道壞了,真是叫她趕上最重要的時刻,但同時她心裡又隱隱有些慶幸,慶幸崔先生這會兒是站在她身後,沒瞧著她的臉,正好她又借了件披風披上,崔先生應當還沒沒認出她來。   必須馬上避開這裡,不能叫崔先生起疑,破壞謝雲大香師的計劃。薛氏心裡這麼想著,就打算絕不能回頭直接往前走去,這裡霧重,她只要加快腳步……   只是不等她抬步,崔文君冰冷的聲音就從後面傳來:「怎麼,不敢見我。」   薛氏很是不解崔文君這話是何意,但因為心裡緊張,也沒功夫去細細琢磨,又怕崔文君認出她的聲音,所以連話也不說,就直接往前走去。   這明顯要逃開的動作徹底刺激了崔文君,而旁邊的安嵐還一頭霧水的時候,就發覺旁邊的樹居然開始動了起來,無數枝幹朝她們伸來,林子起了一場盛大的花雨,漫天狂舞,周圍的白霧也隨之張牙舞爪。   細密的樹枝織成一張網,將薛氏網住,纏緊,薛氏本能地驚叫,聲音刺耳。   安嵐驚懼地往後退,同時看向前面的崔文君,卻見崔文君依舊站在那裡,沒有任何動作,可是隔著那濃濃白霧,她卻依舊能看得清崔文君眼裡的恨意,那是,已經喪失理智的恨。   崔先生會殺了這女人!   安嵐馬上就意識到這一點,並且她還意識到,崔文君的這股恨意不僅針對她旁邊這婦人,同時還針對她。   安嵐沒來得及出聲,就親眼見證了失控的恨意究竟能做出什麼事來,也最直觀地看到了香境如何殺人。   薛氏最初那聲本能的驚叫後,就再沒有機會出聲了。樹枝似變成藤條,纏在薛氏身上,越纏越緊,越纏越密,數之不盡,就好似崔文君心裡的那些已經決了堤的怨恨和憤怒!   灰暗的樹枝,將一個活人纏成了一個繭,桃花林的景色依舊美如仙境,卻恐怖得叫人毛骨悚然。安嵐臉色慘白,震驚的看著眼前那個巨大的,立在地上的繭子慢慢開出無數妖嬈的桃花,原本粉色的桃花似吸了人血的關係,顏色逐漸加深,最後變成最深最豔的紅,紅得發黑。   不消片刻,那開滿桃花的大繭就砰地一聲倒了下去,安嵐驚得渾身都跟著一顫。   白霧那邊,崔文君帶著恨意的目光轉向安嵐,她周圍的那些樹枝也如剛剛那般,全部朝安嵐伸過來。   這是大香師的香境,帶著殺意的香境,來得如此迅速。   安嵐當即轉身往後跑,可是,她的速度根本趕不上那些樹枝的瘋狂生長,這裡到處都是桃樹,就連逃跑的方向,也有樹枝朝她伸過來。無處可逃,她不得不停住,看著那些樹枝直直地往自己刺來,她幾乎感覺得到這些樹枝刺穿了她的身體。   可是,就在它們將碰到她的那一瞬,整片桃林被凍住了,滿園春色剎時化為冰天雪地,連最細小的樹枝上都被包上一層冰,那寒氣似將時間也給冰住了,瘋狂的桃林安靜下來。   安嵐劇烈地喘息,抬起臉,便見白廣寒已走到她跟前,伸手抓住她往前一拉,她即被拉出崔文君的香境,落入白廣寒的懷裡。   「崔先生不該殺她。」白廣寒抱著安嵐,瞥了一眼已經倒在地上的薛氏,然後才看向崔文君,面無表情的道了一句。   崔文君雙目赤紅:「一個賤人,死有餘辜。」   白廣寒緩緩道:「方家的大太太薛氏,同崔先生有何仇怨,讓你下如此狠手?」   崔文君一頓,卻不等她反應過來,旁邊就傳來方玉輝的驚呼:「母親!」(未完待續) 第311章離開   就在安嵐忽然間墮入崔文君的香境內之時,丹陽郡主也在想辦法破開困住自己的香境。香境的目的各有不同,丹陽郡主此刻所處的香境沒有殺意,也沒有迷障,僅僅是為困住她,以免她壞事。   但,即便這個香境溫和,甚至還帶著一絲善意,因為此香境是將她送回清河,送她回她熟悉的地方。可這點兒善意並不能安撫住丹陽郡主,反而讓她更加擔憂焦慮,她一入香境,就已斷定姑姑被算計了,因為即便是大香師,也不可能會在姑姑就在附近的情況下對她出手。   這是忌諱,非不敢,而是不能。   所以,此事既然有人做了,自然就證明崔文君定是被人算計了。   丹陽郡主儘量讓自己冷靜下來,儘快回想自己往日所學,以及經歷過的每一次香境。   但是,最終她都得出同一個答案,僅憑她的能力,無法破開大香師的香境。   額上冒出冷汗,她下意識地找手絹,卻忽然摸到那個一直帶在身上的香囊。丹陽郡主一怔,隨後趕緊拿出來,這是她母親從崔文君那裡求得的香囊,去年的晉香會,她就是因為身上戴了這個香囊,所以才在最後一次晉香會時識破那個專門針對她的香境。   之前在葉府,她被拉入針對葉二公子的那場香境時,廣寒先生亦對她說過,沒有能力直接破開香境時,唯一的方法是找到香境的界點,界點是大香師供溝通香境和外界的一個及隱蔽的門,它可以是香境裡的任何東西。所以找到界點,便是找到離開香境的門,能否打開那扇門另說。但起碼是有了一線希望。   崔文君的香囊,對普通人來說,在一定程度上能讓佩戴者識破香境,不為其迷惑,而在丹陽郡主手裡,自然不僅僅這個作用。即便只有一次機會,只能用一次。丹陽郡主也沒有猶豫。當即就解開那個香囊,將裡面的香氣都釋放出來。   香能勾通天與地,能在神佛與凡人間搭起一座橋梁。點燃一炷香,虔誠叩求,便能將心中所願送至遙遠的地方。   ……   安嵐被白廣寒拉出香境的下一刻,丹陽郡主亦找到了界點。只是她的手剛覆上那扇門,這個困住她的香境就自行消失了。她安然無恙地回到了桃林。   謝雲有些訝異的抬了抬眉,沉默稍會,道了一句:「崔氏果真人才輩出。」   幸好其根基在清河,離長香殿千裡之遙。崔氏在長安的勢力,終不能同謝家相比。   丹陽郡主回到桃林,就聽到方玉輝的聲音。並且似乎離她並不遠,她心頭一驚。趕緊順著聲音往那跑去。   方玉輝扶起薛氏時,薛氏已經沒有呼吸了,她面上帶著驚恐,身上卻不見任何傷口,亦不見半滴血跡,就好似直接魂飛魄散了般。   這就是香境殺人的效果,即便是最好的仵作也查不出原因,除了大香師以及醫術超凡,在某些領域可以達到融會貫通的醫中聖手。   方玉輝還不是大香師,但是,他跑過來之前,聽到了白廣寒和崔文君的對話。   因為那是白廣寒順水推舟,故意說給方玉輝聽的,他亦算出,而以崔文君的性子,在此等情況下,不可能會否認。   所以,當丹陽郡主感到時,便看到方玉輝毫不掩飾的,仇恨的目光,緊緊盯著崔文君。   安嵐並非第一次看到死人,卻是首次直觀那個過程,並且是如此不可思議的景象,因而她出了香境後,情緒也沒辦法回復過來。白廣寒便直接將她抱起來,轉身離開,崔文君下意識地就要阻止,白廣寒卻先一步開口:「你現在不是我的對手。」   丹陽郡主根本不知道剛剛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於是趕緊拉住崔文君急切地道:「姑姑,我們遭算計了。」   崔文君頓了頓,隨即身子微晃,臉色慢慢蒼白。   方玉輝抱著薛氏的屍體,牙齒碰撞了好一會,突地從胸腔裡發出一聲悲憤的嚎叫。   驚落無數花瓣,伴著霧氣,美得悽冷。   ……   白廣寒帶安嵐出了桃林後,見安嵐的臉色瞧著稍微好些了,便帶她去找桃花夫人,只是卻未能找到桃花夫人,但桃花居的管家似已得了交代,已在那等著白廣寒了,不等白廣寒開口,就道:「知道先生有急事,所以夫人命我們加快修橋,眼下那雖未完全修好,不過勉強能供一輛馬車同行。」   白廣寒遂帶著安嵐離開,未想著問候謝雲一聲,甚至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未留。   桃花夫人此時已經知道林中發生的事,當即安排人去處理薛氏的事,並命人給方府傳消息。至於崔文君和丹陽郡主,因為方玉輝的指控,桃花夫人不得不請謝雲留下她們。   這個過程中,丹陽郡主知道了此事最關鍵的一點,那就是,崔文君設香境殺了薛氏,她無論如何都沒想到會出這樣大的事情,心裡難免也有些慌了,但即便再怎麼慌,她也知道她們眼下絕不能留在桃花居,必須馬上回長安,不然這個指控就要被坐實了。   「夫君,真的就這麼讓白廣寒離開?」桃花夫人有些惋惜地問了一句。   「若強留下他,他定會同崔文君聯手。」謝雲看了一眼關著丹陽郡主和崔文君的房間,又道,「她們,找個機會也放了,丹陽郡主你好生安撫安撫,至於方玉輝,面上照顧一下便可,關於他的身世,現在先不急讓他知道。」   桃花夫人微微點頭,讓崔文君和丹陽郡主離開,自然會引起方家的不滿,在這等情況下,方家不會為了薛氏同謝家交惡。否則方家就得同時對付白廣寒,崔文君和謝雲,這三人除去其自身代表的地位外,背後都有極大的靠山,方文建未受傷時都不會做此等決定,更不說如今有傷在身。   安嵐一直忍著未開口,聽從白廣寒的安排,直到坐上馬車,並且離開桃花塢後,她才開口:「先生?」   白廣寒道:「崔文君是被算計了,桃花夫人和謝雲相互配合,讓崔文君將薛氏誤認成白純。」   安嵐默了好一會,才又問「為什麼?」(未完待續) 第312章遞進   「那是他們之間的矛盾,方家和謝家同處長安,兩家長久以來都勢均力敵。我若真的敗了,首先獲利的便是他們,所以在這之前,誰準備得更充分,誰就有望居人之上。」馬車微微有些顛簸,白廣寒說到這停了一下,似在思索,片刻後,才又接著道,「香殿的傳人,遇到的困難從來不單單是要如何邁入大香師之境,更多的是來自外界的危險和考驗。」   安嵐心裡凜然,沉默了好一會,然後有些詫異地抬起眼:「那方四少爺……」   白廣寒淡淡道:「受到的刺激過大,心緒便會不穩,心緒不穩則意志難堅,意志難堅則香境難成。」   「可是——」安嵐忽的想起崔文君那個殺人的香境,面上依舊幾分餘悸,目中卻又露出幾分複雜的神色,「崔先生會下那樣的殺手,應當也是受了極大的刺激,卻為何還能設下那樣的香境?」   「種下心魔之前,她已邁入大香師之境,方玉輝自當不能同她比。」白廣寒眼瞼微垂,語氣中有讚嘆之意,「丹陽郡主較之她當年,心態更加持穩,崔氏當真是把好刀。」   安嵐思及自己的驚慌失措,微微垂下眼。   白廣寒接著道:「若方家不打算馬上對付崔文君,那個少年很快便覺得,過往的一切都是鏡花水月,方家這一關,還真是不易過了。」   安嵐甚至不解:「雖說崔先生是遭了算計,但方大太太確實是死於崔先生的香境,方家難道不會追究。」   白廣寒道:「自當是要追究的,但是能追究幾分,卻要看清耀夫人的手段了。」   安嵐一怔:「清耀夫人!?」   白廣寒看了她一眼:「丹陽郡主如今還未被崔文君定為傳人。清耀夫人自不會就這麼坐視不管。崔文君性格剛烈,同崔家的關係一直不怎麼好,所以一直以來,無論清耀夫人怎麼示好,她都不怎麼賣清耀夫人的面子。如今清耀夫人總算等到這個機會,她若能為崔文君擺平此事,這份情崔文君無論如何都得記著了。如若順利。你我回長安之時,丹陽郡主應當就被正式定為崔文君的傳人。」   安嵐沉吟了好一會,才有些遲疑地開口:「先生的意思……難道是。這件事連清耀夫人都參與了算計,為了丹陽郡主!?」   白廣寒眼風掃了她一眼,輕輕道:「或許。」   不知為何,安嵐心頭莫名生出幾分悲涼之感。她垂下臉,將之前在桃花林裡找到的那方舊手絹拿出來。然後抬起臉問:「這是誰的手絹?」   白廣寒沉默了片刻,才道:「大約是白純曾經用過的。」   安嵐握著那條手絹,低聲道:「所以我也是被算計在內,我亦是促成這場謀殺的重要棋子。」   白廣寒道:「嗯。包括我。」   安嵐看著他:「可是,先生卻洞悉一切。」   白廣寒搖頭,聲音溫和而平靜。隱隱帶著幾分冷意:「事前我並不很清楚,直到事情發生時才隱約猜到。事後再細想,便大致理清這一切。」   安嵐緊緊握著那條手絹,腦海裡卻不停地回顯出崔文君當時的眼神,那樣的瘋狂且絕望,就像是當時的那場香境。她不禁打了個哆嗦,卻不僅僅是因為後怕,而是因為一種比害怕更加複雜的情緒。   白廣寒將她拉到懷裡,在她肩背上輕輕撫摸:「在想什麼?」   她將臉貼在他胸前:「崔先生,真的會殺我?」   白廣寒在她後背上輕輕拍了拍:「不會,還有我在。」   安嵐默了一會,就抬起臉:「所以我真的是——」   只是她話還沒說完,白廣寒就搖頭:「你的真正身世,我確實不知道。」   如果她母親不是白純,那之前,崔先生就不會想著要殺她。還是,這件事,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算計?   ……   而此時,桃花居這,丹陽郡主扶著崔文君回了房間後,就一直守在崔文君身邊,差不多天快黑的時候,才大致從崔文君嘴裡聽說了事情的全部經過。   丹陽郡主閉了閉眼,穩住心神,才道:「姑姑,謝雲大香師也在此,怕是要留住姑姑直到方家的人過來。」   崔文君面無表情地坐在那,出了臉色比較蒼白外,看起來似乎什麼事情也沒有。   「姑姑!」丹陽郡主握著崔文君冰冷的手,「實在不行,我先回長安通知玉衡殿的人,我要走,謝大香師應當沒有理由攔著。必須在方家的人過來之前,玉衡殿的人也得趕過來。」   還有清河那邊,也需傳話回去,但這句話丹陽郡主卻沒有說出來。   崔文君還是沒有說話,因為沒有時間了,桃花夫人定是已經派人去通知方家的人。故丹陽郡主等了一會便當崔文君默許了她的決定,便站起身,只是就在她轉身要出去時,崔文君也從椅子上緩緩站起來,開口道:「憑他謝雲,還留不住我!」   只是她剛走兩步,身子卻又晃了一晃,丹陽郡主大驚,忙回身扶住。   崔文君恨得要緊牙根,好一會後,才又重新站好:「沒事,走!」   丹陽郡主卻道:「姑姑先在屋裡等一會,我去讓人備馬車。」   崔文君頓了頓,便重新坐下。   丹陽郡主出去時倒沒人攔著,讓人將她們坐過來的馬車拉出去時也很順利,只是回頭接崔文君時,卻碰到了桃花夫人。   丹陽郡主停下,看著桃花夫人,沒有說話。   桃花夫人輕輕一嘆,走過去道:「天已經暗了,郡主是真打算趕夜路?萬一路上再出什麼事可怎麼好。」   丹陽郡主冷淡地道:「有勞夫人掛心了。」   桃花夫人搖了搖頭:「郡主,出了這種事,我不僅難過也很心慌,那到底是方家的大太太,方四少爺又認定是崔先生所為,妾身才不得不先留下崔先生,也好日後能給方家一個交代。」   丹陽郡主沉默了一會,臉色慢慢柔和下來,然後開口道:「我知道夫人的難處,只是忽然發生這樣的事情,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我想方四少爺一定是弄錯了,姑姑同方大太太無冤無仇,怎麼可能會……」   「我明白我明白,我同崔先生亦是舊友,自當明白她是什麼樣的人,此事一定是有什麼誤會。」桃花夫人說到這,頓了頓,才接著低聲道,「郡主要走就趁現在吧,我夫君他剛剛出去了。」(未完待續) 第313章顛簸   一直等馬車出了桃花塢,並又駛了約四五裡的距離後,丹陽郡主才將車內的馬燈調亮,然後掀開車窗簾往外看了一眼。即便走的是官道,外頭看起來也跟荒郊野外沒什麼區別,黑洞洞的,馬車前面掛著的風燈,也僅能照亮寸許距離。若非出來的時候,帶了幾名殿侍,她心裡怕是會更加忐忑。   夜裡比白天還要冷上許些,特別是在這路上,不消片刻,丹陽郡主就感覺有寒意襲來,趕緊將窗簾放下,然後轉頭看了崔文君一眼。崔文君自上了車後,就一直闔著眼,丹陽郡主只當她是在休息,並且心情正不好,所以一直也不敢打擾。只是因馬燈調亮的關係,她這會兒一看,即瞧出崔文君臉色比之前在桃花居的時候還不好。   「姑姑?」丹陽郡主忙坐過去,輕輕喚了一聲。   崔文君沒有應,連眼皮都不見動一下,整個人都靠在車內數個柔軟的大引枕裡,似已睡著,只是她的眉頭卻是微微蹙著。   丹陽郡主遲疑了一下,就抬手在她額頭上試了試,結果吃一驚,崔文君發燒了。然後她這才想起崔文君向來懼冷,可她們這會兒偏夜裡趕路,她趕緊將車內的毯子都蓋在崔文君身上。   崔文君這才微微睜開眼,看了她一會,卻什麼也沒說,又閉上了。   丹陽郡主心裡有些發慌,低聲問:「姑姑,你覺得怎麼樣?不然我們先回桃花塢,就讓殿侍趕回去傳消息。」   方文建大香師受傷後面臨的情況,給了她一個很大的警示,在如今這等情形下,大香師稍有不適。都有可能引來意想不到的變化。   「我沒事。」崔文君開口,卻沒有睜眼,聲音也很輕,但態度很堅決。   丹陽郡主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滿心忐忑地坐在那,看著崔文君。片刻後,崔文君才又睜開眼。看著她道:「方家還不至於會讓我償命。不過既然人是死在我手裡,我自然會給方家一個交代,你用不著一副大難臨頭的模樣。」   「姑姑!」丹陽郡主有些急切地道。「你和方大太太沒有過節,之前甚至未曾見過面,這件事,這件事……是被人算計了!」   崔文君閉上眼。眉頭緊蹙,也不知是因為不舒服。還是因為憤怒。   她當然知道自己被人當刀使了,原本她有辯解的機會,但偏偏當時白廣寒故意問了她那麼一句,她沒有否認。又被方玉輝給聽到了。而在香境當中,安嵐亦是見證者,所以如今她已無法否認。也不削否認。只能生生吞下這口氣,看方家究竟如何打算。   至於這件事的主謀。究竟是謝雲,還是白廣寒,她會有知道的一天的。   ……   連夜趕路,終於在天灰濛濛亮的時候回到大雁山,丹陽郡主算著時間,方家的人這會兒也應該收到消息了,估計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人找到玉衡殿來。   而這一夜顛簸,連丹陽郡主都覺得受不住,更別提正在發燒的崔文君。故崔文君一回玉衡殿就倒在床上,原本慘白的臉泛起不正常的紅,並且呼吸很沉,她身上燒得更厲害了。   丹陽郡主一邊忙著讓人去請大夫,一邊將在桃花居裡發生的一切告訴言嬤嬤。   言嬤嬤瞧著她們連夜趕回來,崔文君還病得如此厲害,已是大吃一驚,聽聞此事又是吃了一驚,故沉默了好一會才道:「不到中午,方家的人便會過來。」   丹陽郡主點頭:「眼下姑姑病著,那人畢竟是方四少爺的母親,若是方文建大香師過來,可不好辦,而且……」   言嬤嬤正在思索,見丹陽郡主欲言又止,便問:「郡主有什麼好不妨直說。」   丹陽郡主往崔文君那看了一眼,才低聲道:「此事內情複雜,只是姑姑性格剛烈,不屑打虛言,我擔心……姑姑會因此吃大虧,嬤嬤定要想辦法勸一勸姑姑才行。」   言嬤嬤輕嘆,眼角有些溼潤:「難為郡主心裡明白,崔先生就是因這樣耿直剛強的性子,這些年也不知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虧。我何嘗沒有勸過,可是先生從來說什麼就是什麼,寧願吃虧也不願回頭彎腰。旁人都說她喜怒無常,卻不知她心裡的苦,這麼多年,就我為她心疼著。」   玉衡殿是崔文君做主,如果崔文君真不打算同方家周璇,那麼崔文君殺害薛氏的事怕是真的要被坐實。   「嬤嬤,您先照顧一下姑姑,再交代下去,若是方家的人來了,一律都攔著。」丹陽郡主說著就往外走,「我下山一趟。」   言嬤嬤知道丹陽郡主要去找誰,這玉衡殿也有崔家的一份,清耀夫人一直沒離開長安,這樣的事情,由清耀夫人出面處理,是再合適不過。   「郡主放心去,我會看著崔先生的。」言嬤嬤將丹陽郡主送出殿外,又低聲交代一句,「只是是郡主知道崔先生那性子,不會輕易受旁人的恩惠。」   「我明白的,這件事會悄悄進行,絕不會打擾到姑姑的。」   言嬤嬤點頭,目送丹陽郡主離開後,就趕緊轉身回到崔文君身邊。   ……   今日清耀夫人沒有去宮裡,似專門在別院等丹陽郡主,並且聽完丹陽郡主的訴說後,面上也不見驚訝,只是沉吟了一會,就點頭道:「這件事我會找方家。」   丹陽郡主有些意外清耀夫人今日竟如此好說話,她心裡明白,雖一直以來,清耀夫人都想著同崔文君修好關係,但其實這兩人相互都討厭對方。她原本以為,今日得費好一番口舌才能說動她母親,卻不想,她這一肚子腹稿都沒來得及說,她母親就直接將這件事給攬下了。   「母親,似乎並不驚訝。」丹陽郡主遲疑了好一會,才道出一句。   「為何要驚訝,長香殿如今出了這麼多亂子,每個人心裡都一肚子算計,最沒有算計的人被人算計,不是理所應當之事。」清耀夫人嗤的一笑,然後又關心地打量了丹陽郡主幾眼,有些心疼地道,「顛簸了一夜,這會兒還趕著過來找我,什麼時候受過這等罪,快去歇一會。」(未完待續) 第314章質問   丹陽郡主因掛念著崔文君,加上眼下情況,玉衡殿指定很多事,本是沒打算多留,但清耀夫人卻只一句話,就讓她改變了注意。   「昨兒你就在桃花林,到底發生什麼事,需由你來告訴方家人。」清耀夫人說完這句話後,也不等她應允,就吩咐丫鬟去給她收拾床鋪,然後才又接著道,「你先去睡一會,我讓廚娘給你做了芙蓉雞片,睡醒後便能吃了。」   丹陽郡主有些遲疑:「母親……」   「聽話!」清耀夫人面上依舊帶著淺笑,只是眼中卻已現出一抹嚴厲,「這事,方家比我們更糟心,你不可表現出如此焦急忐忑的模樣,會叫人看輕了。你姑姑雖有些缺心眼,但這面上的姿態卻從來不輸人,你該好好學學,莫將心裡的事都放在臉上。」   「是。」丹陽郡主心裡一凜,起身垂首應下。   「去吧。」清耀夫人目中神色又柔和下來,「依我看,快則今日天黑之前,慢則明天早上,方家的人會找到我這邊。至於玉衡殿,有言嬤嬤等人照看,你姑姑也不是不省人事,出不了什麼事,我讓你留在這,她也好知道你為這事有多盡心。」   ……   崔文君醒過來時,便看到有個人影在她床邊,以為是言嬤嬤,便問:「什麼時候了?」   「已經亥時末刻了。」那身影站起身,卻沒往她床邊過來,只是站在那低聲問,「先生餓了吧,言嬤嬤讓人去熱粥熱了,一會就送來。」   「我竟睡了五個時辰!」崔文君恍惚了一下。轉過臉,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只是因為這裡光線有些暗,她看不太清,便問:「你是誰?」   「老奴是安餘。」   「是你。」崔文君要從床上起身,只是動作有些費力,安婆婆只得上前去扶了一下。   「是言嬤嬤讓老奴過來照看先生。有幾位侍香人和侍女都候在外頭。先生要叫她們進來嗎?」   崔文君坐起身後,卻還覺得頭疼得厲害,於是緊緊蹙著眉頭。待安婆婆給她放好引枕後,便有些無力地往後一靠。   安婆婆看了她一眼,轉身將一直用紅泥小火爐熱著的茶倒了一杯送過來:「先生先喝口茶潤潤嗓子吧,是言嬤嬤配的桂圓紅棗茶。」   崔文君瞥了她一眼。沒說什麼,低頭將那杯茶慢慢飲了。然後又闔上眼。   安婆婆將茶杯放回桌上後,便微微欠身問:「老奴這就去讓侍女們進來?」   崔文君慢慢睜開眼,看向安婆婆,她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卻帶著明顯的冷意:「我有話問你。」   安婆婆垂首站在那,將身體的重心放在沒有舊疾的右腿上。   崔文君打量了她一會,便道:「你過來。坐下。」   安婆婆猶豫了一會,還是走過去。抽出旁邊的小杌,坐下前道了一句:「謝先生。」   崔文君又閉上眼,似在思索,好一會後才微微睜開,卻沒有看安婆婆:「安嵐進源香院的時候,你知不知道她的身份?」   「老奴確實不知她的身世,當時是起了惻隱之心,便儘量照看一下。」安婆婆看著旁邊的燭臺出神,「其實都是那香院裡的奴婢,說是照看,實際上也沒能照看多少,倒是後來,那丫頭照顧我頗多,小小年紀就那般聰明剔透,我孤寡多年,看著她在我身邊一點一點長大,自然會打從心裡愛護。」   崔文君皺了皺眉,面上露出幾分怒意,只是隨即又淡去,眼神變了幾變,然後才轉頭看著安婆婆:「那麼,這些年,你跟他有沒有過聯繫?」   安婆婆抬起眼,一時有些不解。   崔文君冷冷看著她,安婆婆忽的意識到崔文君指的是誰,愣了一愣,才搖頭:「自老奴被罰入源香院後,就再沒見過以前的人了。」   她和言嬤嬤都是崔文君從清河帶過來的,崔文君坐在大香師之位後,她和言嬤嬤在玉衡殿也有了舉足輕重的地位,並且當年崔文君更加看重她。可誰都沒料到,她竟會受白純的蠱惑,將崔文君的行蹤道了出來,直接導致白純搶走崔文君剛出生的孩子。   若非是為那二十餘年的情分,又有言嬤嬤求情,並且這事到底不算是她主動透露,安婆婆的命留不到今日。   也不知這究竟是什麼樣的因果,最終,安嵐竟是在安婆婆身邊長大,並且首次識香,也是經由安婆婆的傳授。   崔文君緊緊盯著安嬤嬤,似在分辨她這話的真假,好一會後,才緩緩道:「你進去源香院之前,他有沒有來找過你?」   安婆婆輕輕搖頭:「老奴不過是個無足重輕的人。」   崔文君看著她道:「你很關心那丫頭?」   安婆婆聽出崔文君話裡的冷意,心裡一慌,猛地抬起臉,幾乎是求著道:「先生,那,那丫頭只是個孩子,什麼都不知道,以往的事,都跟她無關啊!   崔文君收回目光,轉回臉,微微仰著頭靠在引枕上:「她親生父親都不關心她,你倒真是關心得緊。」   安婆婆怔住,片刻後,才道:「安丘先生,回來了?」   崔文君用眼角的餘光看著安婆婆,那神情,使得她原本柔和的五官無比冷傲。   「或許他一直就沒離開過。」崔文君微微轉過臉,看著安婆婆,「他還讓人給我傳了消息,告訴我,那丫頭究竟是誰生的。」   安婆婆看著崔文君眼裡那平靜的瘋狂,心頓時涼了半截。她知道,那個答案一定會讓安嵐處在巨大的危險當中,也會徹底毀了崔文君,她不想再看到當年那樣的慘劇再演一遍了,於是張了張唇,好一會後,才有些勉強地問:「既,既然安丘一直沒有離開,為何要等到現在,才告訴先生?」   崔文君冷冷開口:「這個我無需向你解釋了!」   安婆婆卻忽然抓住她的被子,似忽然爆發般地急聲道:「老奴如今無論說什麼先生怕是都很難聽得進去了,但是,老奴還是要求先生需得謹慎小心啊,那安丘先生是最會算計的人,十多年前先生不是已經看清了他,所以,所以如今無論他對先生說了什麼暗示了什麼,先生都不可全信,不可全信啊!」(未完待續) 第315章脅迫   崔文君任安婆婆拽著自己的被子,她面上神色愈加冷凝,眼睛也微微眯起,良久後,緩緩開口,聲音未見激動,那語氣卻仿若石子沉入冰湖的最後一刻,讓人心頭沒來由地一墜。   「你怕我殺會她。」   安婆婆怔怔看著崔文君,崔文君也是她看著長大的,即便她離開玉衡殿十多年了,但她對崔文君的一些表情語氣的變化,都還能有比較準確的解讀。   屋內是長久的沉默,直到燭臺上的火苗爆了一下,安婆婆才回過神,沉沉地嘆了口氣。   「她是個無辜的孩子,老奴自是不忍心看她遭受不幸,但老奴更怕,先生會一怒之下,做出令自己後悔終生的事啊。」安婆婆渾濁的雙眼有些溼潤,枯老的雙手慢慢放開崔文君的被子,重新坐好,腰還是佝僂著,雙肩亦是往下塌,「老奴知道,似安丘先生那等人,無論是說什麼,都能說得讓對方不得不信。可是,先生如今難道依舊對安丘的話確信無疑嗎?先生,這終究不是小事,真的錯不得啊!」   「我當然不全信他,但他說的又確實讓我不信都難。」崔文君看著安婆婆,眼裡含著冰霜,「是我不甘心,其實早在十多年前我就該死心的,白純那賤人一副蛇蠍心腸,苦心積慮偷走我的孩子,怎麼可能還留她性命!更不可能她自己的孩子都死了,還能留下我的孩子!」   安婆婆看著崔文君那樣的表情,心頭莫名一緊。   崔文君微微附身,盯著安婆婆:「這件事,跟你脫不開干係,你若不想我用她的血來祭奠我那可憐的孩子。你就給我一個我能接受的理由!」   安婆婆的手顫抖了一下,就連左膝蓋似乎也開始痛了起來,蒼老的臉上現出痛苦之色。她閉了閉眼睛,輕輕問:「先生想讓我怎麼做。」   「我送你去他那,你想辦法確認這件事。」崔文君收回身,冷冷地俯視她,「如果她真是那賤人生的。你也別妄想能瞞得過我。但若是在我知道之前,你死了,那麼。我也明白你是什麼意思,她一樣活不成。」   安婆婆怔了好一會,才道:「即便先生能將我送過去,安丘先生也定會猜到我的目的。」   崔文君面無表情地道:「你若不想她死在我手裡。就想法子辦成這件事,你放心。我保證,安丘不會殺你。」   安婆婆慢慢垂下臉,應下這件事。   無論是為安嵐,還是為崔文君。或是為她自己,她都不能拒絕這件事。否則,不僅安嵐會有危險。崔文君也留不得她了,甚至崔文君自己。也會被這件事逼瘋。   ……   次日,丹陽郡主陪清耀夫人用了早膳後,還不見方家的人過來,玉衡殿那也沒什麼消息傳來。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平靜,似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她心裡卻反而更加忐忑,就連清耀夫人跟她說話,她也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   清耀夫人自是看出她的心不在這,卻也沒說什麼,招呼丹陽郡主同她一塊在臨窗長榻上坐下,就道:「你許久沒有陪我下棋了,今日就下一盤,那些香譜先放一邊去。」   丹陽郡主依言坐下,幾次欲言,卻最後還是忍了回去。   那盤棋下到一半的時候,終於有丫鬟進來通報,方家的二老爺過來了。   清耀夫人端起茶盞,卻不喝,只是輕輕撥著茶碗蓋:「請他進來。」   丹陽郡主心裡頓時生出幾分緊張,連握著棋子的手指都有些發白。清耀夫人打量了她一眼,溫聲道:「昨兒我就與你說過,這件事,方家即便自以為佔了理,也一樣是落了下風。」   丹陽郡主將手裡的棋子放回棋盒,正襟危坐。   清耀夫人接著道:「這件事理應報官,但拖到今日,方家依舊未通知官府,如此便說明,他們並不在意薛氏的死,方家只是想從中爭取多少利益,或者保住他們想要保住的東西。這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丹陽,你日後要想在長香殿站穩,想穩住我崔氏的地位,就要習慣這樣的事情,今日,你就好好看著吧。」   丹陽郡主表情有些發怔,她並非懵懂無知,所以她無法反駁她母親。   「這盤棋就先擱著,你隨我去花廳。」清耀夫人說著就站起身走出房間,丹陽郡主只好跟上,兩人才在花廳坐下,就聽到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後便見丫鬟領著一個穿著藍緞八福團花長身袍,約五十上下,面上神色凝重的男人進來。   說起來,崔家和方家這些年也有來往,不過並不頻繁,還談不上是世交。故清耀夫人並未起身迎客,就只是嘴角含笑,丹陽郡主則站起身,走到清耀夫人旁邊候著。   方二老爺揖手問候後,清耀夫人便請他坐下,不慌不忙地問:「一大早,方二老爺何事這麼急?」   方二老爺卻不同她繞彎子,看了丹陽郡主一眼,就道:「想必夫人心裡明白,老夫今日是為何過來。」   「是聽說了,不過您忽然找到我這,想必是昨日在玉衡殿那是吃了閉門羹。」清耀夫人收起面上的笑,淡淡道,「所以二老爺當我是軟柿子,可以隨意拿捏的。」   方二老爺面色微沉,卻沒有動怒,右手微微用力握了握椅子的扶手:「老夫是念著同崔家有幾分交情,正好夫人如今在長安,所以過來問一問夫人,崔家對此事的態度?」方二老爺說到這,就站起身,負手在身後,以一種俯視的神態看著清耀夫人,往皇城那邊抱了抱拳,「先帝曾言,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所以無論多大身份,這殺人就該償命,夫人以為,是也不是?」   「自然是這個理。」清耀夫人神色自若地看著方二老爺,「所以您老現在應該緊著去抓那個殺人兇手,讓他伏法,如此也好讓大太太安息。當然,若有需要到我幫忙的地方,您老儘管開口。」   方二老爺道:「難得夫人深明大義,那老夫就不客氣了,鬥膽請夫人和郡主帶我入玉衡殿,捉拿兇手。」   清耀夫人明顯怔了一下,隨後嗤地一笑,就搖了搖頭:「難不成兇手還能逃到玉衡殿,若真如此,你老同玉衡殿殿侍明言,玉衡殿應該會給予配合,何須我帶路。」   方二老爺陰冷冷地道:「兇手確實是逃回玉衡殿了,此人就是玉衡殿大香師,夫人的親姑子,崔文君!」(未完待續) 第316章討價   清耀夫人先是一聲冷笑,隨後笑容慢慢沉下,化成眼裡的寒霜:「方家是當崔文君大香師是紙糊的人兒,任由人欺負,還是以為我崔氏不在長安城,所以可以任由人捏圓搓扁?」   方二老爺頓了一頓,遂厲聲道:「夫人,此事我方家有證據!」   「既然有證據,為何一開始不拿出來?拖延至今,怕是所謂的證據藏著難以示人的貓膩。」清耀夫人未抬高聲音,卻也毫不示弱,「難不成這天子腳下,您老還想仗勢欺人,可別忘了,這裡是什麼地方。」   方二老爺年輕時是個身高體瘦的男人,同樣瘦長的臉,兩隻眼睛不大卻極其有神,總之是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精明勁。只是他過了而立之年後,身體開始朝橫向發展,臉也開始由長變圓,慢慢的,他身上的脂肪逐漸將他外露的精明掩蓋。特別是過了知天命之年後,他整個人比年輕時多了一份圓融,所以如今方二老爺與人交往時,只要不特意扳著臉,做出兇惡狀,給人的感覺都是萬事好商量的憨厚形象,萬般算計都藏在那一句句好言好語裡頭。   方二老爺瞪了清耀夫人許久,丹陽郡主以為接下來方二老爺定會大聲呵斥,然後道出桃花林的一切,卻不料,就在她思索的時候,方二老爺將面上的怒容一點一點收起,並回身重新坐下。   丹陽郡主一怔,清耀夫人則似無事般,喚來丫鬟給方二老爺上茶。   方二老爺接過丫鬟送上來的茶,如似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般,慢條斯理地吹著。不急不緩地喝了兩口後,才將茶盞輕輕擱在茶几上,然後抬起眼,有些歉意的笑了笑,卻隨即又收起面上的笑容,暗暗嘆了一聲,才道:「夫人是不知道。這兩天我家老太爺是氣得幾乎掀了桌子。老夫心情不好,適才若有失禮之處,還望夫人莫要見怪。」   清耀夫人唇邊露出善解人意的笑容:「您老說這話就見外了。我雖是個婦人,卻也不是那等小肚雞腸的人,方家遭此厄運,二老爺裡外忙活。身心乏累,哪有不長火氣的。那些氣話說過就算了。我未放在心上,還望二老爺也別放在心上。」   方二老爺坐在椅子上虛虛揖了揖手:「夫人果真有雅量,只是……」   清耀夫人順水推舟:「二老爺既然來了,有話不妨直說。」   方二老爺猶豫了一會。然後點點頭,就用一種為對方著想的語氣道:「崔文君大香師是個有傲氣的人,做什麼說什麼。應當都不會聽別人的。」   清耀夫人淡淡一笑,只是語氣中也帶上幾分無奈:「我那小姑自小就任性。不過她有的是任性狂妄的本錢,到底是大香師,是崔氏的驕傲,所以無論是我還是崔家,都不會對此加以指責。」   「這是自然,如同我們方家的方文建大香師一樣,方大香師的意願,我方家都是要儘可能的去滿足。」方二老爺連著點頭,看著清耀夫人道,「所以,夫人對崔文君大香師的意願,是不是也會順從。」   清耀夫人對上方二老爺的目光:「我那小姑,畢竟是個女人,女人有時候說話做事是只憑喜好不講實際。所以有些事,還是需要我來把關,如果是不利她的事,我不僅不會滿足,還會儘可能的阻止。」   「但崔先生畢竟是將某些話說出口了,有些事也承認了,夫人以為,這說出來的話,能收得回去嗎?」方二老爺似放鬆般,往椅背上一靠,「有些話擱夫人這,或許想收就收回去,崔文君大香師畢竟不是夫人,亦不會對夫人言聽計從,老夫說的可對。」   方二老爺說到最後,面上隱隱帶著幾分笑。   「有些話無足重輕,怎麼做那才是真正重要的。」清耀夫人也跟著笑了一笑:「您老怕是不知道,關於崔文君大香師的事,不僅是我,崔家還有許多人心甘情願為之赴湯蹈火,任何事。」她說到「任何事」這三個字時,特意將聲音加重了幾分,然後接著道,「所以,倒不需您老這般費心,不過,據聞長香殿這段時間出了不少事,不知面對白廣寒大香師時,您老是不是也如現在這般費心?」   兩人將話說到這,算是已經挑明,方家不會讓薛氏白死,這件事崔氏怎麼也得給個交代;而對崔氏來說,他們也絕不可能會承認薛氏是死於崔文君之手,即便崔文君說過什麼,那也不重要,改變不了這個決定。並且清耀夫人後面那句反問,其實是在問依方家如今境況,可有信心同時對付天樞殿和玉衡殿。   而且,說到這,清耀夫人還未罷休,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又接著道:「那天,丹陽也是在桃花林裡的,我聽丹陽說,方大太太是桃花夫人帶入桃花林的,並且當時謝雲大香師亦在場,方家對此,就沒有一點兒別的想法?」   這女人實在叫人討厭,不僅嘴上一句不輸,還事事都一清二楚。她遲遲沒有離開長安,定是崔家早就打算要參與進長香殿這場爭奪戰中,如今謝家也藏了禍心,若是再同崔氏為敵,方家怕是會更加步履維艱。   幸好那崔文君不似這女人這般兩面三刀,還有可乘之機,只是輝哥兒怕是難解心頭之恨了。   「夫人亦是喜歡替別人操心。」方二老爺就著之前的話回了了一句,然後頓了頓,才接著道,「不過說到天樞殿,老夫記得,天樞殿有條商道,是從長安通往祁明,並且途經清河。」   清耀夫人想了一會,才點頭:「沒錯,我記得是有這條商道,因此崔氏同天樞殿也有往來。」   「夫人記得就好。」方二老爺說著就站起身,「打擾多時,府裡還有事,老夫就先告辭了。」   清耀夫人也不留他,正要命人送客,方二老爺卻又道:「夫人不必送了,有時間,還是多想想老夫剛剛說的事。至於崔大香師,即便夫人不為崔大香師著想,也得為丹陽郡主想一想,畢竟崔先生有了什麼事,郡主地位為定,也是一樁煩惱啊。」   清耀夫人沒回話,看著方二老爺轉身出去後,才沉聲道了一句:「果真是老狐狸!」   他亦抓住了她最在意的一件事,那就是丹陽郡主在玉衡殿的地位沒有定,所以她不會真的讓方家,或是方大香師同崔文君起幹戈,如此,這件事,就還有討教還價的餘地。   而方家也透露的他們的意思,條商道,他們亦要分一杯羹,或者還不止!   清耀夫人同丹陽郡主點名方二老爺的意思後,隨即一聲冷笑:「只用一薛氏那條不值錢的命,就想換這麼大的好處,方家簡直是異想天開!」   丹陽郡主沒有說話,她心裡暗驚於方家的盤算和妥協,腦海裡則浮現出在桃花林裡,方玉輝忽然看到薛氏時的那一幕。   除了方玉輝,還有沒有人真的在意薛氏的死?(未完待續) 第317章釋心   既然方家手裡也握著有用的籌碼,為何方二老爺才點出來後,就馬上告辭了?   丹陽郡主悄悄吐了一口氣,忽略心裡的不適感,問出自己的不解。   清耀夫人一邊站起身往裡屋走,一邊道:「他知道現在提,我肯定不會答應,再說此事亦非三言兩語能定下,除此外,玉衡殿那邊,方家也不會輕易罷休討回公道。不過你放心,今日他既然主動找到我這來談此事,便表明,方家的真正意圖還不在玉衡殿,就算有,他們也實在沒有那個精力。」   「既如此,為何還要揪住玉衡殿不放?」丹陽郡主在清耀夫人旁邊坐下,面露擔憂,「姑姑之前就已經表過態了,如果方家真的不罷休,對姑姑實在不利啊,母親為何不再想想法子。」   「傻丫頭……」清耀夫人憐愛地看著丹陽郡主那張酷似自己的臉,「無論能不能得逞,方家一開始一定會對你姑姑獅子大開口,胃口大得甚至會讓你姑姑覺得憤怒,而方家為了安撫方玉輝,即便知道不可能,卻也不會輕易罷休。我並非不能阻止方家的行徑,而是,總得讓你姑姑知道,這件事會讓她多麼煩惱。她覺得越棘手,待我替她解決後,她即便厭我,也不得不承我的情,並且經此事,她終究會明白,她永遠都是崔家的人。」   丹陽郡主有些不贊同清耀夫人此等做法,但她心裡卻又明白,依姑姑的性子,這樣做確實能修好姑姑和母親之間的關係,也能修好姑姑和家族的關係。因而她無法反駁,於是只得微微垂下眼。   「她是個眼裡容不得沙的,向來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她知道我為她費了這麼多心思,自當會明白我的苦心。」說到這,清耀夫人輕輕嘆了口氣,但語氣裡卻隱隱帶著幾分自得。「所以。如今她也沒有別的選擇了,我又幫了她,到時她自然會看出你的好。那玉衡殿的傳人之位是非你莫屬,用不了幾年,你便是玉衡殿的大香師了。你就等著吧,能為你做的。娘都會為你去做的。」   丹陽郡主忽的抬起眼,有些懷疑地看著清耀夫人。怔怔地問了一句:「母親……怎麼會知道,這傳人之位,姑姑沒有別的選擇?」   桃花居的時候,崔文君只是對丹陽郡主說了桃花林香境的情況。解釋了是將薛氏錯當成是白純,所以下了殺手。而關於之前,謝雲說的那番話。以及安丘送來的那塊玉佩,崔文君一字不提。因而此時清耀夫人忽然道出這句話。丹陽郡主即察覺到裡頭似乎隱藏著自己不知道的事,不僅是關於安嵐,還關於她母親。   丹陽郡主,她天性善良,為人正直,卻不等於她心思糊塗。   她一樣有顆剔透玲瓏的心,思維亦不遲鈍,天賦亦是難得,只是因自小被保護得太好,從未真正接觸過灰暗的世界,因而她容易心軟,她打從心裡希望天底下的事情都是公正的,並因此一直儘可能地以身作則。   只是,因為清耀夫人無意說出口的那句話,她遂聯想到她同姑姑離開長香殿之前,清耀夫人曾希望她此行莫要跟隨。   為什麼?   清耀夫人微頓,只是隨即就笑了笑,神態自若,目中隱有成竹在握。那是丹陽郡主熟悉的表情,在清河崔家大宅裡,她母親同她那些嬸嬸或是嫂子們說什麼事時,也總是帶著這樣的表情。   丹陽郡主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清耀夫人:「母親……難道母親,早就知道這件事,這場算計,您真的亦參與其中!?」   清耀夫人看著她微微搖頭,不急不緩地道:「你這是什麼表情,何至於這般驚訝。」   這話,等於是承認了!   似乎太突然,太意外了,丹陽郡主有些不知所措。但同時,她心裡某一處,卻又如清耀夫人所說那般,並不是那麼意外,甚至是有種意料之中的感覺。一方面是她心性很難接受這種事,另一方面則是她身為崔家人,對這等算計有一種自然而然的理解。   她是打從心裡敬仰崔文君,對崔文君的關心亦無半分假意,只是此事,她能斥責清耀夫人嗎?自然不可能的,崔家從未有晚輩敢斥責長輩的,清耀夫人是她親生母親,一直就及疼愛她。更何況,此事,她母親是為了她,為了崔家的以後才這麼費盡心思。   怔了許久,丹陽郡主才又開口:「是同……謝家合謀?」   「既然你猜到了,那麼告訴你也無妨。」清耀夫人面上並無一絲愧色,「此事我確實早知道,但並非出自我的盤算,而是謝家的人提前來找過我,說的也不多,只是道出會有這麼一個結果可以給予我機會。」清耀夫人說到這,就笑了笑,「我不過是沒有告訴崔文君桃花塢一行將會發生的事罷了,這說來也不算什麼大事,她以往既不待見我,我自當沒有義務要事事通知她。」   丹陽郡主問:「謝家為何要提前告訴母親?」   「傻丫頭,分明心思那般細膩敏捷,如何在利之一字上又這般遲鈍。」清耀夫人無奈地搖了搖頭,「依長香殿眼下的情況,誰都不願再另外樹敵,但又都希望自己的對手能添更多的敵人。之前天樞殿事變,方家和謝家算是同盟,但兩家一直以來亦都想壓對方一頭。所以,在這當口,謝家管我崔家借刀,難道就不怕時候崔家一怒之下同方家攜手對付他!」   「謝家難道就不怕母親會告訴姑姑,甚至會告訴方家?」   「他們能過來找我,自然是算得到我不會說。」清耀夫人看著丹陽郡主道,「他們心裡明白,為了讓你坐上玉衡殿傳人之位,我非常需要這個機會,所以,我絕不會說。」   丹陽郡主看著清耀夫人沉默許久,然後閉了閉眼,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母親就不怕姑姑知道後,您所盼的這一切皆成空嗎。」   「丹陽,你還是不了解你姑姑。」清耀夫人將目光移到窗外,此時她眼神裡含著的,也不知是敬佩,還是不屑,「我說過,她是個愛憎分明到缺心眼的女人,此事與你無關,她日後即便知道我插了一手,也不會遷怒與你。自然,她會動怒,但不會恨我,因為我從未傷過她,她甚至會理解我為什麼這麼做。她為了找那個孩子,這十多年都沒有放棄過,我為了我的孩子,又怎麼可能會拒絕這送到面前的機會。」(未完待續) 第318章旅途   離開桃花塢一天後,天氣明顯變暖,即便是在馬車內,也能感覺得到外頭融融的日光,沒有風的時候,安嵐便將馬車的窗戶推開,將陽光放進來。白廣寒面上的冷色似也因氣溫的升高而慢慢融化,淡漠的眸子漸漸顯出慵懶無害的神色,唇邊亦是不經意間噙著一絲笑意,那是安嵐最初時遇見的景炎公子。   「丫頭,會唱曲子嗎?」長途奔波不僅令人疲憊,旅途的新鮮感維持幾個時辰後,剩下的便是乏味了,特別是如景炎這般隨性的人,更是受不了這樣的枯燥,因而第三天的午後,他懶洋洋地倚在車內的鬆軟的彈墨靠枕上,微微眯著眼,看著披著一身陽光,皎若明珠的女孩兒,笑著問了一句。   安嵐先是一愣,然後才搖頭,白皙臉龐在陽光的映照下反著光,景炎手支著腦袋看著她:「小時候不是在市井生活過,那時沒聽過曲兒?」   安嵐想了想才道:「茶樓裡有人唱曲,但沒有銀子進去是會被趕出來的,上元節的時候倒有聽過路邊的藝人賣唱。那會兒雖聽的不甚明白,卻也覺得那些詞曲從藝人的嘴裡唱出來極是好聽……」說到這,安嵐頓了頓,忽然一笑,「前段時間在藏書樓看到一本詞,才發現裡頭有幾首詞似乎就是我小時候聽過的曲詞。」   景炎微微揚眉:「唱來聽聽。」   安嵐看了他一眼,許是景炎身上總透出一種讓人放鬆的親和力,所以安嵐眼裡不自覺就露出幾分少女的嬌嗔,那神色雖只是一閃而逝,但已足以讓人眼前一亮。   「曲調兒真的記不得了。我也從未唱過曲兒,實在不會。公子若覺得悶,我就給公子念幾首曲詞?」   景炎笑了笑:「也好。」   「相見稀,相憶久,眉淺淡煙如柳。   垂翠幕,結同心,待郎燻繡衾。   城上月。白如雪。蟬鬢美人愁絕。   宮樹暗,鵲橋橫,玉籤初報明。   背江樓。臨海月,城上角聲嗚咽。   堤柳動,島煙昏,兩行徵雁分。   京口路。歸帆渡,正是芳菲欲度。   銀燭盡。玉繩低,一聲村落雞……」   此時馬車正駛在田野邊的官道上,路邊已見青青綠草,草地裡亦有不知名的野花爛漫。空氣中飄蕩著夏初的味道。   景炎聽著那輕柔的,帶著獨特韻味的嗓音慢慢闔上眼,接著也漸漸隱去唇邊的淺笑。一會後。安嵐才發現景炎似乎並沒有在聽,便停下。輕輕坐過去,給他披上毯子,只是她觸到他的手背時,心頭猛地一驚,手上的動作即停下:「先生!」   片刻後,景炎才開口,依舊是那懶洋洋的腔調,只是聲音低了許多:「怎麼不念了?」   「先生,是不是涅槃發作了?」安嵐握住他的手,她承接過他的香境,除夕那晚又一直陪在他身旁,同他一起經歷那個最大的難關,所以對於他體溫的變化,她異常敏感。不過,這會兒他的體溫雖然比正常的時候高了一些,卻也遠遠不是涅槃發作時的那般可怕,倒有點兒像是生病發燒的樣子。   於是安嵐又問:「先生,是不是病了?」   景炎睜開眼,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靠著自己坐,然後在她柔嫩的臉蛋捏了捏:「也算是病。」   「可是著涼了?」她說著,就打算起身再去翻出一條毯子,卻被景炎拉住:「不是著涼,還是跟涅槃有關。」   安嵐一怔,面上擔憂之色漸濃起來:「真是涅槃發作了?公子,這……它是不是越來越頻繁了?!」   之前離開天樞殿時,他的體溫也有一次升高,她知道那時也是涅槃在蠢蠢欲動,不過很快就被他壓制住了。而現在,才過去幾天,竟又開始!   「是因為我強行闖入崔文君的桃花林香境才刺激到它,無礙,現在還不能奈我何。」景炎說著就在她下巴那輕輕捏了捏,那動作像及了長安城裡紈絝子弟的做派,但由他做出來,卻到底有些不同,似添了幾分漫不經心,所以顯得慵懶而邪雅。   安嵐推開他的手,反握住,微微蹙著眉頭看著他,一會後遲疑著問:「那是不是,以後公子每次接觸香境,都會刺激到涅槃?」   「可以這麼說。」景炎淡淡道,即便他不觸碰香境,最後涅槃也會點燃他的整個香境,將他化為灰燼。而在那之前,無論是起香境,還是對抗別人的香境,都是會讓那個結果更快到來。   安嵐身上不由自主的顫。   景炎笑了,將她攬到懷裡揉了揉,低頭看著她的後腦勺道:「所以本公子以後多半是要靠你了,你可要好好學啊。」   「嗯。」她將臉貼在他胸膛上,低低應聲。   這般乖巧,倒是讓景炎心裡莫名生出幾分無奈,他在她肩背上輕輕揉捏了幾下,思索了一會,開始指導:「那天崔文君的桃林香境,你當時太慌了,完全沒有想過要用自己的能力。」   「我……」安嵐抬起臉,回憶崔文君那個香境,眼裡依舊還有幾分驚懼,「崔先生那個香境太,太強大了,我感覺,完全無法。」直到現在,她都無法準確形容出那種感覺,並非僅僅是因為薛氏的死,而是那個香境本身,就好像一座大山壓到自己跟前,那一瞬,她完全喪失了所有反抗的能力。   「崔文君的能力確實很強大,心思純粹,高傲又倔強,那樣的人憤怒時的香境是不易多付。」景炎垂下眼,看著安嵐,「你之前既然能在方文建面前開出人間煙火,一下子救了天樞殿那麼多人,幾不可能再崔文君的香境裡素手無策。」   ……   天將黑時,馬車總算感到驛站,車夫剛將馬車停下,跟在他們後面的那幾名殿侍便進去驛站內問房間。   「明天就該到合谷了。」景炎下了馬車後,往將去的方向看了看,然後又回頭,看著他們的來時路,面上忽然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安嵐本就緊張他的身體,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他,所以沒有錯過他此刻的表情。   她下意識的就喊他:「先生?」   景炎微微挑眉:「前後就這一個驛站,不知他今晚要在哪歇?」   安嵐不解「誰?」   景炎道:「跟了我們一路的人。」(未完待續) 第319章開始   安嵐詫異地轉頭,往來時路看去,卻只見亂石青草,夯實古道,哪有人影。   「他若想現身,就不會這一路都藏著。」景炎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示意她進驛站去,「不用看了。」   「先生知道是誰?為什麼跟著我們?」安嵐一邊隨景炎走進驛站,一邊問,「是桃花塢的人,還是長香殿的人?」   景炎沒有馬上回答,施施然進了驛站的房間,慢條斯理的洗了手擦了臉,然後在炕上坐下。安嵐便也不急著追問了,仔細洗了手後就取出隨身帶的茶葉,試了試屋裡的熱水,覺得溫度不夠,找店家要了一壺剛燒開的熱水,並讓殿侍去將車內的紅泥小火爐送進來。   待清雅的茶香在房間內漫溢開時,景炎才有些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你覺得呢?」   安嵐走到他身邊隔著炕幾在他對面坐下,也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先想了一會。她沉思時習慣性地垂下眼,目光落到炕几上。他擱下茶杯後,右手就放在茶杯旁,修長的手指不時輕輕敲著,動作很微小,並沒有發出聲響。這段時間她偶爾會看到他這個動作,最初始她不知道這代表著什麼意思,即便是現在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她覺得這應當是他在思考,但有時又覺得,那是他在因什麼事情而猶豫。   他的手很漂亮,修長,卻不同於女子的纖細;寬大,卻又不似武夫的粗厚;白皙,但並非沒有血色。這樣一雙手,手中掌握的東西,不知令多少人甘願獻出自己的一切。跟隨他,為他驅使。所以很難想像,這雙手的主人此時已走在生死線上,並且所剩無幾的時間讓她一想就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偏他自己,從始至今一直平心靜氣。   安嵐伸出手,卻又頓了一下。景炎未動。於是她將自己的手輕輕覆在他的手背上。跟他相比,她的手顯得太小了,小得可愛。景炎眼角眉梢現出淺笑,隨即他的手一翻轉,就將她的手握在掌中,男女的差別立即顯現。剛硬與柔軟,涇渭分明。   灼人的溫度。肌膚的觸感,以及不容置疑的力量,都自他掌心傳至她手中,並順著她的胳膊一路遊走。肆意蔓延,直達心臟。   那樣內斂,卻又異常強悍。令人剎時怦然心動。   安嵐睫毛不由自主地顫了幾下,忽然間她有些不敢抬起眼。景炎也未放開她的手,他亦未說話,但安嵐就是能感覺到此刻他在笑,那無聲的、滿含深意的淺笑一定就掛在他唇邊,就連那雙眼睛裡也定是盛滿了萬事在握的意味。   是的,即便只剩下不到一年的生命,但無論是身為白廣寒還是身為景炎,他都從未表現出驚慌失措的一面。但是,卻不知為何,安嵐總是能在某一個瞬間,會自他身上感覺到一種無法言表的,一種讓她以為是錯覺的脆弱,來自他的脆弱。   譬如現在,此時此刻,他饒有興致的反問,他反手握住她的手,他無聲的淺笑,她剎時間的怦然心動,她緩緩抬起眼,順著那些情緒的牽引,望進他的眼睛裡。那雙即便含著笑,也依舊如寒潭般深幽的眸子忽然化作一股漩渦,瞬間將她卷了進去,那個地方沒有聲音,沒有方向,沒有光,甚至沒有自己。   他逗貓似的在她手心撓了撓,微微的麻癢讓她回過神,愣了半響,才開口:「是大香師嗎?」   「嗯。」他有些漫不經心地應聲,似並不在意此事。   安嵐心裡生出幾分緊張:「他想做什麼?」   景炎抬起眼:「不想知道是誰嗎?」   安嵐問:「先生知道?」   景炎笑了,搖頭:「不知道,不確定。」   安嵐道:「那就無論是誰,都一樣。」   如今雙方的箭都已搭在弦上,箭射出去的那一刻,藏得再深的人都會露出真面容。所以此時藏頭露尾的那人究竟是誰,已經不再那麼重要了,因為遲早會知道,除非他能永遠不現身。   她只是擔心,既然跟了一路,那目的多半是要截殺他們,但為何又遲遲沒有動手?   「今晚應當就要試探了。」景炎輕輕捏了捏安嵐的手,「你可知道他要試探什麼?」   安嵐微怔,片刻後,有些擔憂地道:「難道……他也發覺先生體內的涅槃在發作?!」   「如果這一路跟來的就是設下涅槃的那位,那麼他猜到此事並不難。」景炎鬆開她的手,身體往後依靠,眼瞼微垂,有些懶散地道,「丫頭,今晚他若過來,我是無法接他的香境。」   安嵐臉色微變,肩膀也跟著一僵。   「呵……」瞧她臉色變了,景炎低低笑了一聲,「別這麼擔心,他即便是猜出來了,也沒法確定我的具體情況,所以他只會試探。」   安嵐沉默了一會,然後開口,聲音透著堅毅:「公子需要我做什麼?」   景炎道:「你承接過我的香境。」   安嵐點頭,景炎微微偏著臉看著她道:「當時只有一瞬,如果時間再長一些,你能承受得住嗎?」   安嵐認真想了一會,然後輕輕搖頭。   「其實這同你是不是大香師無關,如果……」景炎笑了笑,略微停了一下,才接著道,「即便你現在就邁入大香師之境,也一樣承接不了我的香境。」   安嵐目中露出疑惑,這意思似乎是在指——她即便成了大香師,也無法為他解開那涅槃的桎梏。   「公子是什麼意思?」   「大香師的香境,等同於大香師本人,以及他的一生。」他說到這,停下,沉默地看著她,眼神無比安靜,這一刻,他既像白廣寒,又似景炎,安嵐忽然覺得有些緊張,卻又不知是緊張他此刻的眼神,還是緊張他接下來要說的內容。   「所以……」良久,他終於再次開口,「承接一個人的香境,等同於背負起一個人的所有,心甘情願,至死無悔。」   屋內安靜下去,景炎唇邊依舊掛著那抹淺淡的笑意,似漫不經心又似別有深意。   「我知道。」只是沉默了一會,安嵐忽然開口。   景炎微微挑眉,眼裡有幾許意外。   「我知道。」安嵐再次重複,聲音依舊不高,「公子不信我麼?」   這一下,輪到景炎沉默,只是片刻,他輕輕一嘆:「那麼,想要承受一個人,便先從接納開始。」(未完待續) 第320章進入   安嵐有些茫然地看著景炎,心裡莫名地有些緊張,好一會後她才開口問:「我該怎麼做?」   景炎站起身走到她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安嵐本也想起身,只是因他已來到她跟前,並且站得離她很近,她若想起身,必須要推開他才行,於是她只好依舊在炕上坐著,既不解又有些忐忑地抬起眼。   景炎抬起她的下巴:「對我放開你的香境,讓我進入。」   香境,既是大香師最強大的力量,同時也是他們心裡最私密之處。而被大香師帶入香境的人,因為主動權是完全掌控在大香師手裡,所以他們只能看到大香師願意讓他們看到的,即便有人能破開大香師的香境,那也僅代表他有對抗這香境的能力,並不等於他能接過大香師對於香境的主控權。簡單來說,被帶入香境的那個人,即便有能力破開香境甚至是殺死大香師,但他卻不可能控制大香師,不能將對方為己所用。   而景炎此時提的這個要求,跟上面所說是本質的不同,主動放開自己的香境,等同於向對方完全展示自己,等同於將自己獻祭出去。   只要觸到香境之門,感受到那種奇妙之感的人,都會明白,卸下自己所有的防備,對一個人完全放開自己的香境,讓他進來,這甚至比在對方面前赤//身//裸//體還要難以接受,因為那是他們最深處的,與生俱來的保護膜,那是保護自己的本能。   這世上,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   所以,想要真正接納一個人。承受他的一生,背負他的命運,就要剝去所有的隔閡,交出自己,為他的傷痛而傷痛,為他的欣喜而欣喜,唯有如此。才有那麼一線的可能辦得到。   涅槃已成為他的命運。她要想為他解開這已走向絕境的命運,就只能走這一條路。   而對景炎來說,也只有她。才是最適合的人選。   安嵐此時還不是很明白他這個要求所含的深意,她只是本能地有些抗拒,有些不自在,但那種感覺又並非是不樂意。因為除了抗拒和不自在外,她心裡還生出些許羞澀之感。   敞開心扉。即便是對自己愛慕的人,也是一件及難為情的事。   她終究不笨,不過片刻,就隱約弄清楚此事的關鍵之處。因而問了一句:「那公子,也能放開自己的香境讓我進去嗎?」   景炎笑了,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高興,以及期待。   她可以獻祭自己。因為她想要這個人,這個人以及他所代表的一切,是她畢生的追求,這個**如此強烈,因而她願意,全心全意。   「現在的你還沒有那個能力。」景炎的拇指在她光滑的下巴上輕輕摩挲,「你成為大香師後,我便可以對你放開香境,你走進來的時候,也是我解開涅槃之時。」   有了這句話,安嵐心安了,只是又遲疑了一會,才有些喃喃地道:「之前在天樞殿門口對付方文建大香師時的那場香境,我很難維持。」   那場香境,幾乎是幻化出了整個長安,那樣熙攘繁華的大都市,可以容納一切的人間煙火,並不遜色與任何一位大香師的香境,只是,那個香境的時間確實太短了,而就那樣的驚鴻一瞥,也幾乎是她在極限的時候被逼出來的。   景炎道:「做你力所能及的便好。」   那場人間煙火已成為她的香境世界,所以,她現在無論展現出何種香境,其實都是屬於她那個香境世界的一部分。   只是景炎的話落下後,安嵐卻依舊沒有任何動作,但景炎卻鬆開手,看著她微微笑了起來。安嵐面上隱隱露出幾分羞赧,不過她還是努力維持著面上的平靜。   這是個很小的驛站,房間不多,並且每間房的擺設都很大眾化,沒有任何特別之處,而很巧他們現在所在的這個房間,同安嵐以前在源香院時住的那個房間很像,除了少兩張床外,房間的整體色調,門窗桌椅的擺放,甚至連新舊程度幾乎都一樣。   所以,景炎鬆開手,側過身,往前踏進一步。   安嵐的香境已經起了,但香境之門是開著的,一步之前,他在她的香境外面,一步之後,他便進入了她的香境。   房間似乎還是驛站的那個房間,不過,面積大了些許,並添了兩張小小的木板床。   她向他敞開心扉,故他即便不認得這個地方,但在她的香境裡,他卻能知道這是哪,因為開口道:「這是源香院。」   「是。」安嵐站起身,心裡依舊有些不好意思,於是頓了頓,才接著道,「小時候雖然是住在長安城內,但過去太久了,那時候又小,所以記憶最深的,還是這裡。」   景炎微微點頭,仔細看著這房間裡的每一個角落,安嵐則安靜的站在一旁看著他。   她能感覺到,此時他的每一個動作,似都直接撫在她心臟上般,令她的心跳比往日快了許多,簡直難以言喻。她甚至覺得,她和他從未如此時此刻這麼接近,他們兩人明明是各站一邊,但偏偏卻有種緊緊貼在一起的感覺。   她似乎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和呼吸,甚至還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景炎忽然開口:「你對我放開了自己的香境,還需學會如何關上這扇門,不然以後你的香境很容易讓人趁虛而入。」   安嵐似被嚇了一跳,猛地回過神,臉騰地一熱,頰上即浮出一抹紅。   景炎目中含笑,卻未說什麼,只是走到她身邊,低頭問:「知道如何將門關上嗎?」   安嵐趕緊垂下臉,搖頭。   景炎看著她耳朵尖上淡淡的一點紅,忍不住抬手在她發上輕輕摸了摸:「可記得之前我與你說過香境的界點?」   安嵐默了一會,點頭,隨後抬起臉:「界點,就是香境之門?」   她幾乎一點就通,景炎微笑著道:「沒錯,找一樣東西設下你的門……」只是說到這,景炎忽然停住,轉頭往其中一個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才接著道,「要快點了,他似乎察覺到你的香境了,快關上香境之門,別讓他在你的香境內留下丁點痕跡,否則以後你在他面前將永遠處於下風。」   安嵐心裡頓時一緊:「是一路跟著我們的那位大香師?」   「除了他,別的人也沒這等本事。」   「那,那我撤了這個……」   只是她沒說完,景炎就將手放在她肩上,笑眯眯地道:「若是撤了你的香境,很可能你我就會進入他的香境,丫頭,這個時候我無法對付他。」(未完待續) 第321章飛蛾   驛站外面有武藝高強的殿侍把守,對方既然一路都沒有露面,那麼此刻定也不會貿然現身,只會以香境試探。所以如果安嵐在開放香境後,及時設好門並關上,拒絕外人進入。如此遠的距離,除非對方用上真正的實力,否則即便是大香師也無法闖入安嵐的香境奪人。   每位大香師的香境都帶有強烈的個人色彩,只要用上真正實力,其身份在白廣寒面前就會自然顯露。而對方一直以來都無比謹慎,也無比耐心,所以,眼下他們安全的關鍵,就在於安嵐能不能成功設下香境之門。   既然香境是由心而生,境中一切盡在心間,那麼這香境之門其實說難也不難,但說易也不易。既然是門,自然是現實與虛幻的連接點,也是真實之點。門的作用,除了最基本的開與關,讓設香境者可以順利將別人帶入香境外,最重要的一點,是不會讓自己迷失在自己的香境中。   香境是把雙刃劍,既可傷別人,亦可傷己。那個非虛非實的世界,又是由心而生,所以自己身處那個世界時,自然是感覺最為順心。很多年前,長香殿內的每位大香師,初始都不認為自己會迷失在自己的香境內,因而並未在香境之門上用過什麼心思,也從未意識到,門是在香境內唯一能提醒自己究竟身處何處的東西,是一個自己留給自己的警告,是最後的警戒線。   所以,當一位又一位大香師因沉迷香境,從而再分不清何處為真何處為假時,他們才終於真正重視起這個問題。   這些前緣因果,慢慢說的話。怕是幾天幾夜也說不清,但景炎只用幾句話就道完了,他說得很簡潔,不過足夠清楚,要點明了。   安嵐聽完後,許是因為知道時間緊迫,所以任何沒有詢問。只是微微垂下眼。看著地面。此時她手裡正抓著自己的手絹,因緊張的緣故,兩手抓得有些用力。將手絹上的花紋扯得有些變形。   自進了天樞殿後,她身上從首飾到衣服鞋襪都有人給準備,每一樣都無比精貴,及盡奢華。即便是最簡單的頭繩,也是用銀絲混著異色蠶絲編織而成的。在陽光下能反射出不同的顏色。   不過她進天樞殿之前,有幾條舊手絹,都是安婆婆給她買的,並教她怎麼在那手絹上繡花。那個時候她女紅已學了好幾年。因此想要繡只漂亮的蝴蝶,結果卻因繡工不好,將蝴蝶繡成了飛蛾。她心裡不服。可連著繡了幾條手絹,卻都是如此。叫金雀笑話她好一段時間,連婆婆都說她不是幹女紅的料。   她進了天樞殿以後,以前的東西即便沒有扔,也全都收了起來,唯這幾條手絹,她一直放在身邊。   其實,天樞殿的一切,對她來說,更像是一場盛大迷絢的香境。她一直渴望,並且覺得難以企及的地方,當真正身處其中,並登上曾經不敢相信的高位時,心裡不由隱隱生出一些恐懼,不是恐懼自己會不會負了他人,而是恐懼自己會迷失在那權力和地位的美味中,忘了她真正的模樣。   所以進了天樞殿後,她就將那幾條手絹留在身邊。   因為手絹上的那隻灰撲撲的,幻想著成為蝴蝶的飛蛾,才是她真正的樣子。   此時,她正將目光落到她手裡的手絹上,片刻後,她扯著手絹的力道慢慢放鬆,手絹上的飛蛾恢復原狀。   景炎也將目光落到她的手絹上,眼神微凝。   那隻飛蛾繡得並不好,不僅顏色灰撲撲的,形狀也很呆板,說飛蛾是客氣了,更準確的說應該是只僵死的蟲子。   只是,此時這隻僵死的蟲蛾眨眼間,似被吹進了一口生氣,只見那對單薄的翅膀忽然顫了顫,隨後開始撲扇,接著竟從那手絹上一點一點飛了起來。而它每自那手絹脫離一點兒,飛蛾的形態和顏色就隨之有一點兒改變,當它全部脫離手絹後,竟完全變成一隻色彩豔麗的蝴蝶!   蝴蝶繞著安嵐飛了一圈後,在她肩膀上停了下來,扇動的翅膀合攏,香精之門隨之關上。   景炎目中露出讚許,只是他笑了笑,卻道:「如此醒目的蝴蝶,很難不讓人注意到。」   安嵐微微側過臉,看了停在自己肩上的蝴蝶一眼,那蝴蝶似明白她的心意,即離開她的肩頭,往床帳那飛去。那是一張半舊的花蝴床帳,安嵐的蝴蝶飛過去,停在上面,須臾間就消失了,只是床帳上的花蝶比原來多了一隻。   不是親眼看到這一幕,有誰會知道,她的香境之門藏在那裡。   安嵐心念一轉,那蝴蝶從床帳上現身,又落到枕頭上,停在枕面的那朵花上,化作一副蝶戀花。   不用他指點,她就已經明白,這香境之門隨時都能改變地點,不拘泥於一處,因此,大香師之間的對決,極少去尋對方的香境之門,而是用強悍的力量直接破開。   「感覺到他了嗎?」此時,景炎卻走到窗戶旁,看著外面道了一句。   安嵐微微點頭,就在她關上門的那一瞬,她遂感覺到自己的香境受到一股來自外界的力量,那一瞬,她心裡不禁捏了把冷汗。   「公子,剛剛就一點都不擔心,萬一我沒能來得及關上香精之門……」   「若如此,頂多是我再吐血一回。」景炎轉頭,看著她笑,那表情說不準是在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只是此時窗外的光落在他臉上,將他的側臉的線條勾勒得極致完美,這樣的人,此刻即便是開玩笑,也讓人惱不起來。   「今晚便在這裡渡過了。」景炎接著就嘆了一聲,然後看了那兩張床一眼,「床有點小了。」   在景府,他是長安城有名的貴公子,在長香殿,他是名滿天下的大香師,無論哪種身份,他怕是都不曾住過這般簡陋的地方。   安嵐臉上一熱,默了好一會才道:「待我熟悉一會,再化出天樞殿的寢殿,公子便能休息了。」   「無妨。」景炎走過去往床上一坐,然後看著她道,「你能堅持多久?」(未完待續) 第322章認真   「我不知道。」安嵐認真想了一會,有些忐忑地垂下眼,老實回道,「可能,可能無法堅持一個晚上。」   香境的時間同現實的時間並不完全對等,有時候在香境裡感覺已過去一天,但現實中很可能就只是一盞茶的功夫;而有的時候在香境裡不過是轉身的時間,但現實中卻有可能已滑過了半日時光;當然,亦有能將香境和現實的時間對等起來的,這些都取決於起香境者的能力。   安嵐之所以還無法邁入大香師之境,其原因之一,就是她無法隨心所欲地對照現實來控制香境裡的時間。此刻的她甚至不清楚自己香境裡的時間和現實中的時間,會發生什麼樣的轉換。因自她觸摸香境之門到現在,她每起的一場香境,時間都很短,短到沒有來得及對比兩者的時間差。   她的話才落,不及景炎開口,窗外的光忽然一閃,隨即有種令人驚懼的感覺倏地從窗欞內漫溢進來,安嵐心頭猛地一跳,眼裡剎時露出駭然之色。   危險並沒有退去,窺視的力量正在逼近,此時她是這個香境世界的主宰,因而,那等被盯上的寒意,好似直接穿透靈魂,她不禁打了個寒顫。   景炎很清楚她此刻的感覺,不僅僅因為他是大香師,更重要的是因為她在設下香境之門前,對他開放了她的香境,這個動作,等同於她主動對他獻祭出自己,並且沒有絲毫遲疑,沒有丁點疑慮。所以如今他能清楚她的一切,即便日後她邁入大香師之境,他也能輕易進出她的香境。甚至可以強行控制她的香境,即便控制的時間不會很長。而她日後若想改變這一切,除非她對他生出極強的防備心甚至是厭棄心,打從心裡排斥他,將他拒之心門之外,否則,他在她面前將永遠享有特權。   安嵐兩眼盯著窗外。但是那外面除了一片模糊的白光。什麼都沒有。她能感覺到那股窺測的力量,能察覺到危險,卻又無法對此進行正確的判斷。因而更加緊張。   景炎依舊坐在床上,甚至沒什麼形象地往床上一靠,並往自己旁邊拍了拍:「過來。」   安嵐從窗戶那收回目光,轉頭看他。   華貴的公子一副沒事人似的倚在床頭。面上表情似笑非笑,那姿容。迷炫得讓人有瞬間的恍惚,心頭的緊張感似也因此淡了幾分。   安嵐乖乖走過去,景炎握住她的手,似哄人般地低聲道:「別怕。」   安嵐輕輕搖頭。由他在,她從來不怕,只是她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一直沒有降。因此她添了幾分擔憂。   「香境是由心而生,所以這種時刻。最忌是心懼,懼意一生,心氣自然會變弱。」景炎讓她坐在自己身邊,「他在試探你的本事,別叫他小瞧了。」   門窗忽然一陣抖動,安嵐此時正好在床上坐下,聽到這動靜,她渾身當即一僵,兩手也不由緊握起來,似乎這樣能得到更多對抗的力量。   景炎卻輕輕撫摸她的後背,在她身旁低聲道:「這不是拼蠻力,放鬆,相信自己,他奈何不了你。」   他掌心的溫度雖比平日高了許多,但卻遠不到灼人的地步,跟何況還隔著衣服,照常來論,他掌心的溫度對她不會有什麼影響。可此時,似因這香境的關係,她的感覺比以往敏銳了數倍,因而她感覺他的手似直接貼在她的背上,那灼熱的溫度,力度適當的輕撫,確實是緩解了她的緊張,但卻又令她生出別樣的感覺。   她放鬆下來後,門窗的動靜果真也跟著歇了下來,但是外面那股窺視的力量卻並未離去,壓迫的感覺也未減輕多少。   「公子,他到底想做什麼?」現在不是一心二用的時候,安嵐背著景炎悄悄呼籲了口氣,為了轉移心底那等陡然升起的異樣,她開口問,「難道就一直這麼對峙下去?」   景炎放過她的後背,卻又將興趣放在她垂在後面,那如黑緞般的頭髮上。於是他將手放在她的頭髮上,輕輕撫弄,並且像是清楚安嵐的感覺,偶爾他的動作會變得又長又慢,慢到足以讓她緊繃的肩膀慢慢放鬆。   「當然不是。」他在她耳邊道,「你見識過淨塵和方文建的香境對決。」   安嵐覺得耳朵有點麻,微微低下頭:「是。」   景炎低聲笑,並似故意般,將氣息噴到她的耳朵上,瞧著那上面浮現出一抹淡淡的紅:「當時什麼情形,你可還記得。」   安嵐點頭,不自覺得往前移了一點兒:「群山要填滄海,同時海水亦要淹沒群山。」   「沒錯,他們都想要吞噬對方的香境,而這吞噬的關鍵就在於——」景炎說著,就微微起身,又靠過去。   安嵐忽然轉頭,面上帶著幾分惱意:「公子,你這樣會讓我分心的!」   景炎眉眼含笑,那隻手依舊握著她幾縷髮絲:「我怎樣了?」   此刻,他當真是那個風流肆意的貴公子,哪有半點白廣寒的影子。   「這裡是我的香境。」安嵐並未真的惱,只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於是不自覺地轉開目光,蹙著眉頭道,「公子認真些可好。」   她愛慕他,又同他有過數次及親密的接觸,自然不會因他此時這樣親暱的小動作而生氣,但他挑的太不是時候。此時他身上正不適,而她掌控香境的經驗又淺,無論是為他還是為她,她這會兒都不容有半點分心,偏他一直做些讓她分心的事。   「我很認真,從未這般認真過。」他眨了眨眼,一邊順著她的頭髮,一邊開口,聲音低沉輕緩,不似玩笑,卻也不像有多認真嚴肅。   「公子!」安嵐只得將目光移回來,反握住他的手,阻止他的動作,「公子不要玩我的頭髮!」   難得看到她對他露出這副表情,簡直是認真得可愛,景炎一下笑了,往身後一靠,看著她道:「傻丫頭,這香境,除了要練專心外,也要練分心。」   安嵐一怔,握著他的手微松,景炎接著道:「專心,是為一開始就穩定香境,分心,是顧及香境裡外所有的變化,比如——」   他說到這,微停了一下,似為印證他的話一樣,之前已經安靜下來的門窗忽然又開始一陣抖動,好似外面的力量要衝進來佔據她的這片地方!   安嵐猛地轉頭,這會兒不用景炎說,她已經感覺到對方想要做什麼了。   吞噬,吞噬的關鍵就在於佔據。   瞬間的愣神後,安嵐喃喃道:「不是……距離很遠的嗎?」   景炎道:「他畢竟是大香師,而你即便設了香境之門,但整個香境還未穩定,即便隔得遠,但只要能窺探到,強行佔據亦不是太的難事。」   門窗的抖動聲越來越強,安嵐有種掌控不住的感覺,馬上轉頭問:「我該怎麼辦?」   景炎一臉淡然地道:「當然是擴張你的領土,驅逐他。」(未完待續) 第323章重現   窗外之前的白光眨眼的時間就化成了綠意,並隱約可見那些綠意一直在往上延伸,像是無數正在抽枝展葉的藤條,屋內原本灰色的牆壁似也因此添了些許碧色,整個房間都在微微顫抖,詭異得讓人心驚。   景炎卻沒有理會這些變化,他甚至懶得抬眼,目光依舊落在那張稍顯稚嫩的臉上,她之前的惱色已然不見,眉頭卻比適才緊了幾分,唇色亦隨之淡了幾分,不過難得的事,那雙眼睛裡沒有怯意,反倒有幾分躍躍欲試的神色。   「這裡是你的世界,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景炎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鼓勵,只說話間,那等漫不經心的神色又回到他臉上,「他進不來你的香境,但卻能一點一點壓縮你的世界,窺視你的內心,影響你的情緒。丫頭,入了這個門,不進則退,當退無可退之時,便是死,也是死無葬身之地。」   安嵐轉頭,看著他微微點頭,隨後又握了一下他的手,他掌心的溫度一直未降:「公子,可還好?」   景炎亦看著她,眉眼含笑:「你若好,我便無虞。」   他掌心的溫度即便不正常,但他手中蘊含的力量並未有絲毫褪色,安嵐定定看了他一會,垂下眼,抿了抿唇,才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   窗欞的縫隙幾乎已經全部被綠影覆蓋,屋內的光線在逐漸變暗,陰影的蔓延使得空間不停縮小。此情此景,真像是他們所處的這片空間正被某種東西一點一點吞噬,那種失去感,浸入到靈魂深處,無處可逃。   安嵐站起身的時候。在景炎前面停了一下,這個動作,看起來像是要為他擋住什麼般。那樣單薄嬌小的身影,在他看來,輕輕一推就能倒,在那片巨大的陰影面前,更像是隨時都有可能被吞噬。   可是。此時。他向來散漫淡漠的眸子裡卻顯出一抹溫柔。   自白廣寒死後,再沒有人敢想著要保護他,沒有誰敢那麼想。亦沒有誰有那樣的本事,偏這丫頭……簡直像深山密林裡的幼獸,帶著天生的機警和狡猾,無意中闖入他的視線。出於本能的喜歡和對強者的仰慕而選擇跟隨他,並願意被他馴服。從而走進他的世界。   即便她從來小心謹慎,卻依舊藏不住刻在骨子裡的野性,她想要的,即便明知會因此頭破血流也不願回頭。   需要和被需要。究竟哪一種更讓人滿足?   景炎微微垂下眼瞼,掩住因心頭止不住的觸動而流露出來的情緒。   安嵐走到房門前,抬手。握住門閂。   她深吸了一口氣,此時她並未回頭。但她能感覺的背後有一雙眼睛一直在看著自己,那雙眼睛讓她安心。   門,被拉開了。   光源自她身上湧現,房間驟然一亮,光線自內往外侵襲,潮水一樣往周圍漫去,屋外的混沌隨之清晰。含糊又**的綠意不甘地往後退,門窗露出原來的面貌,源香院的花草樹木,屋簷迴廊逐漸顯現,蝴蝶自花香風中湧生,色彩絢麗的翅膀在陽光下舞動。   「這是源香院?」景炎隨她走出屋外,看著這不怎麼真實的美景,聲音裡露出疑惑。   源香院其實從來沒有這麼美,至少在她心裡沒有這麼美,他能感覺到她的情緒,自然就能察覺到此景有異。   安嵐沉默片刻,才開口:「不是。」   源香院裡藏著的,被她沾上的汙垢,至少在他面前,她不願展現。   然而她卻忽略了,在香境內,她必須要有絕對的自信,才能不讓別人趁虛而入。她可以在香境內掩去不想被人看到的東西,但卻不能因此而心虛,更不可因此而自卑。因為那些負面的,潮溼的,否定自己的情緒,絕對會成為催生對手力量的最好養分。   剛剛才退去的綠藤瞬間暴漲,無數柔軟的觸手從周圍往她這襲來,但它們其實並沒有實體,只是一些雜亂的,扭曲的暗影,混沌不清,就像每個人藏著內心深處那些難以示人的東西。然而,這樣一些東西看似無影無形,卻又最為牢固,牢牢佔據在心底的某一處,無法根除,讓人厭惡。   剛才鮮豔明亮,灑滿陽光的院子忽然暗下,花草樹木幾乎都被蒙上一層灰調,像是染了病一樣,看著讓人極不舒服。   安嵐不禁往後退了一步,景炎沉默地看著眼前的景象。   只見那扭曲的暗影中慢慢顯出一個身段玲瓏,臉蛋嬌俏柔媚的年輕女子,居然是王媚娘。安嵐眉頭微蹙,但她表情未變,只是面上的表情較之剛剛冷了幾分,像是戴上了張透明的面具。   暗影在離她約三丈遠處停了下來,王媚娘也無法跨出那些陰影,因而只站在那裡,定定地看著安嵐,這一眼,隔著生與死。安嵐也靜靜看著王媚娘,沉默地看著王媚娘身上慢慢滲出血,看著她面如死灰,如同她臨死前的那一刻,而安嵐始終面無表情。   我並不欠你什麼。   空氣中瀰漫著這句話,穩穩含在心裡,王媚娘的身影慢慢淡去,逐漸消失。   景炎垂下眼,無聲地看著安嵐平靜的側臉,這是她心裡的殘缺,不是因為愧疚或是悔恨,而是因為那些事太過灰暗。每位邁過大香師之境的人,都擁有一顆異常敏感同時又無比堅強的內心,所以這是她必將會面對的事,無論是以前是現在還是以後,可以被傷害,但不能被打敗。   對方窺視到她內心的陰暗潮溼處,故藉此擾其心神,如若她因此陷入這些情緒,她的香境便會馬上消散,心神也將因此受大巨大的損傷。即便景炎在她身旁,但能給予的幫助卻極其有限,因為內心的堅強,不是別人能給予的。   王媚娘的身影消失後,石竹從屋簷的陰影處走了出來。   安嵐睫毛微微一顫,但目中坦然,她心裡默默道,你本是有機會脫身的。   石竹消失了,隨即那陰影處又走出一位身段撩人的年輕女子,容貌雖比王媚娘遜色幾分,但粉面含春,烈焰紅唇,自有動人處。   安嵐並不意外會看到桂枝,在源香院那些年,桂枝給過她太多的刁難,甚至數次想置她於死地。所以,她後來對桂枝步步算計也是迫不得已,對王媚娘她都沒有愧意,對桂枝更不會有絲毫悔意。   桂枝消失得比王媚娘還要快,安嵐面上的表情亦沒有絲毫變化,只是面上依舊沒什麼血色。   這些人都不是她殺的,但是,卻都跟她有關,對此她並無愧疚,但終究不是值得驕傲的事情。   只是,接下來出現的這一位,卻令她瞳孔猛地一縮,面上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   ————————————   祝大家除夕快樂,新春吉祥!!!   最近更新不穩定,大家理解一下哈~~或者攢文年後再看^^(未完待續) 第324章求親   那是個兩鬢已染上白霜的中年男人,但未有中年男人的臃腫肥胖之態,並且相貌端正,眉眼有神而無厲色,因而初見很容易給人留下沉穩可靠的好印象。源香院內的每個女子第一次見到此人時,心裡幾乎都是這種感覺,並且這感覺還會延續好一段時間,包括當年初入源香院的安嵐。   但如今,此時此刻,安嵐看到此人後,不僅臉色變了,甚至不由往後退了一步。而她這一退,正好撞到身後的景炎,她的身體幾乎是反射性的一僵,下意識地回頭,卻看到身後那人後,目中即露出駭然之色——站在她身後的哪裡是景炎,分明是早已沒了蹤跡的王掌事。   她沒有忘記這裡是她的香境,卻也正因此而更加震驚,或者說,是一種本能的驚懼。   她亦知道,她的香境之所以會受到影響,香境內會出現這麼些不該出現的人,主要還是因為她心裡曾留下的某些痕跡,被人窺視到,進而利用。但之前,無論是王媚娘,石竹,還是桂枝,他們都無法越過那些陰影。所以即便她看到他們後,心裡難免有些波動,卻終究起不了什麼作用,因為她知道他們真的已經死了,無論如何,他們再也傷害不了她。   可是,王掌事,王掌事……真的已經死了嗎?   安嵐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劇烈跳動,胸口的每一次起伏,都似在問她,王掌事真的已經死了嗎?   她渾身都起了一層寒意,像是有什麼東西忽的從她肌膚上爬過一般,讓她覺得毛骨悚然。當時,王掌事是因命案而被送進刑院。照理他沒可能再從那裡出來,所以她就再沒有去關心,而且刑院裡的事,也不是她一個小香奴能夠打聽得到的。   總歸,陸雲仙順利頂替王掌事,成為源香院新一任的掌事,她也順利進入天樞殿的晉香會後。她便當王掌事真的已經死了。那個如鬼影般壓在她心頭數年。在她曾經的世界裡,幾乎是一手遮天的男人,終於從她生命中剔除。徹徹底底地消失了。   可是,現在一想,她畢竟,一直就沒有沒聽到王新墨的死訊。而源香院亦不歸天樞殿管,所以源香院裡的人。當然也不歸天樞殿負責。   王新墨真的死了嗎?   安嵐再次自問,心頭陣陣發冷。   她心裡明白,依她如今的地位,即便王新墨沒有死。即便王新墨重新坐上源香院的掌事之位,王新墨也再奈何她不得。她知道自己根本沒有驚懼的必要,可是。當重新看到這張臉,那伴隨她成長。由漫長的時光存積下來的恐懼,突然就從心底翻湧出來,對她露出猙獰的面孔,讓她猝不及防,手腳冰涼。   有些東西,我們一直以為已將它戰勝,卻不知它其實只是潛伏起來,讓你暫時找不到罷了,如跗骨之俎,只要有適當的機會,它們就會蜂擁而出,企圖再次主宰你的人生。   無論此刻的安嵐明白或是不明白,實際上真正影響到她的,並非是王新墨本人,而是自她童年開始,她因王新墨而在心裡留下恐懼不安,驚懼焦慮的情緒。   如果她只想平平淡淡過完一生,那麼這些曾經不良的情緒對已經長大的她起不了什麼作用,可她要走的是大香師之路,所以這些對一般人沒什麼作用的情緒,卻足以影響到她的香境,讓她一點一點潰敗。   在她的香境內,景炎能感覺到她的情緒,再看她忽然露出這樣的表情,他稍微有些意外。但也就在那一刻,他遂明白,王新墨在她心裡留下的那些負面情緒,曾用多長時間成長壯大,她也得需要同等,甚至是更多的時間才能將它們真正消除。   除非她能真正感覺到安全,年幼的時候,所有的恐懼,焦慮和不安,皆是因為缺失安全感導致。所以她才會義無反顧地往上爬,每一件事都費盡心思去謀算,即便他將多麼棘手的攤子交給她,她也不會表露出一丁點退縮的意思。   才這樣的年紀,就已經抱著一顆破釜沉舟的心。   景炎眼神柔和下來,甚至多了幾分憐惜,他抬起手,安嵐卻跟著往後一退。即便她知道,眼前這人不應該會是王新墨,但是,看到那張臉,她卻還是不由自主,控制不住地想要遠離,她的香境也因此開始顫抖,眼見就要潰散。   只是她僅往後退了半步,景炎的手就已經落到她肩膀上,同時輕輕一嘆:「是我沒有做好。」   那語氣,帶著幾分歉意,又帶著幾分自責,安嵐一下子收住了後退的腳步,她的香境也因此穩了下來。   王新墨的影子從景炎身上褪開,但並未消失,只是退回到之前的陰影中。   安嵐感覺到景炎掌心溫度的同時,也感覺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公子……」她有些羞愧,甚至對自己有些失望,於是垂下臉,「是我沒做好。」   景炎搖頭,落在她肩上的手微微用力:「是我疏忽了,這麼長時間,卻還沒能讓你完全信任我。」   安嵐抬起臉:「不是!」   景炎握住她的下巴,看著她,有些自責地道:「不怪你,是我最近身體越來越不好,不能護你周全,你自當無法在我這感覺到安全。」   「不是!」安嵐再次開口,這一次,聲音稍微有些著急,可是她想解釋,卻又不知該如何解釋。   景炎看著她道:「是不是,覺得你我差距甚大,所以從不敢相信我會真心待你?進入天樞殿這段時間,你不僅一刻不敢鬆懈,即便是在我面前,也不曾喊過一聲苦,可是因為擔心我對你失望,並因此……放棄你?」   安嵐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沒辦法反駁,她確實,一直就有這樣的恐懼,但這些恐懼她絕不敢訴之於口,甚至不敢表露出絲毫。   「竟是這樣不安嗎。」景炎將她帶入懷裡,張開雙臂將她抱住,垂下臉,在她耳邊道,「要如何才能讓你明白並相信我的心意?」   安嵐忽覺得眼睛有點兒酸,就連心也飽脹飽脹的。   可不及她開口,景炎又在她耳邊道:「我娶你可好?」   ————————————   咳,不好意思,更新了,大家還記得我嗎?(未完待續) 第325章私定   原本有些灰濛濛的源香院,在那一刻忽然鮮亮起來,連一直籠罩在周圍的陰霾也似受到驅趕般,皆數往後退,連退了數丈遠。   安嵐有些懵住,面上第一次露出那等呆若木雞的表情。   照理,一般人家,如她一般年紀的女子,基本都開始談婚論嫁了。有的人家甚至早在閨女垂髫之年,就已為其選定了親家;晚些的,十二三歲也該有眉目了,而再晚些的,即便還未定下合適的人家,卻也有父母或是家裡的親戚想著為其物色人選,搭橋牽線。   就是長香殿裡的女子也不例外,如源香院曾經的香使長連喜兒,她雖一直在源香院當差,但她爹娘早為她定了親事,因而到了年紀後,連喜兒便辭了源香院的差事回家嫁人去了。當然,連喜兒是因家中父母健在,並且同源香院籤的是活契,所以她成親嫁人是水到渠成,也算順心順意。而那些籤了死契的女子,也不是沒有人管,其實在姻緣之事的安排上,她們同大戶人家裡的丫鬟大同小異,多數都是由人指定。   唯有安嵐,似乎成了個例外。   她既沒有父母,亦無任何親戚,之前在源香院時,安婆婆倒算是她的長輩,但那時候有王新墨在,安婆婆即便有心為她著想,也沒能力付之行動。如今王新墨倒是不用考慮了,安婆婆也離開了源香院,但安嵐的身份卻也再不同往日。   嚴格來說,如今只有白廣寒有這個資格為她安排此事,只是白廣寒不可能隨意就將她指了人,而且這婚嫁之事,照理是找對方的長輩提才是。可如今這情況,除了安嵐自己,可真再找不出能為她談論此事的人。   因而這等終生大事,倒完完全全成了他們倆間的事,不用再借他人之口。   見她久久不說話,景炎也未追著要答案,手擱在她背上。輕輕撫弄她的頭髮。也看不出此刻他心裡究竟有沒有一絲著急。   在這香境內,除非香境之主有意顯示出時間的痕跡,否則入香境的人很在其中難感覺到時間的流逝。而此時的安嵐。能維持香境不散已是吃力,自然無法顧及太多,因而就連她自己,也不知究竟過去了多長時間。她只是瞧著遠處的陰影一直未散,所以即便腦子有些發懵。卻也依舊不敢有絲毫鬆懈。   只是,景炎忽然提出的這件事,她絕不可能就這麼以沉默對應。   然而,她也確實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就算之前金雀曾同她提過一次,她也下意識地避開不去想。   所以,沉默了許久後。她才開口問了一個最現實的問題:「長香殿關於大香師婚嫁的規矩,怎麼辦?」   景炎停下撫弄她頭髮的動作。微微挑眉,然後垂下眼看著她:「你還知道這個?」   安嵐點頭:「之前有所耳聞。」   景炎抬起她的臉:「所以你擔心這個?」   他面上神色依舊溫和,唇邊亦還噙著一絲笑意,此刻的他眉眼俊朗,溫潤明亮,讓人難以移開目光。   安嵐卻沒有回答,她覺得自己的腦子還有些混亂,卻一時又理不清。   「丫頭,你知道我現在是誰。」景炎抬起另一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描畫她的眉眼,動作纏綿而繾綣,「你可知剛剛是誰在同你說那句話。」   安嵐一怔,隨後趕緊道:「公子,我並非……」   他卻將手指放在她微啟的唇上,止住她的話:「這個我知道,你並未弄混。所以你真正傾慕的人,只是存在你心裡的那個影像,並非是我,是這樣嗎?」   安嵐怔然無言。   景炎面上依舊含著笑意,手指在她唇上輕輕摩挲:「我不在意那些規矩,它們也束不住我。但是安嵐,你得明白,無論何時,白廣寒都不會是你的良人。不過若你真的就只想要他,我亦能成全你,只是你需真正想清楚了。」   安嵐怔怔看了他許久,直到剛剛退開的陰影有蠢蠢欲動之勢,她才猛然回過神,穩住香境後隨即搖頭,面上微紅,有些無措地道:「公子,我,我並無此意!」   「當真?」他知道她未說謊,但是否是她心底的聲音卻無法確定,或許連她自己都不清楚,所以還是問了一句。   安嵐點頭:「廣寒先生是安嵐的恩人,姻緣一事,安嵐絕不敢宵想。」   景炎面上的笑容忽的擴開了,帶著幾分隨性,又似藏著幾分認真:「那麼我呢,你可敢宵想?」   安嵐又頓住,有些發怔地看著他。   景炎便接著道:「怎麼,對我亦無非分之想?」   「不,不是……」安嵐臉上浮起紅暈,不自覺地垂下眼,「我對公子確,確實是有欽慕之心,不然也,也不會……」   許是他身上的氣場太過強大的關係,所以在他如此專注的注視下,她少見地結巴起來,並且說到最後,甚至啞聲了。   「不會什麼?」景炎故意接著她的話問,不安分的手指又輕輕撫上她的唇。   兩人腦海裡都浮現出之前的幾次親吻,安嵐只覺得臉上越來越熱,便轉過臉,躲開他輕佻的動作。景炎倒沒追著去挑逗她,但他的眸色卻暗了幾分。   那幾次,他多是以白廣寒的身份……   「合谷有不少同長香殿往來的人家,這次以白廣寒的身份帶你來合谷,你若願意,正好藉此機會,以白廣寒之口將你我的事告之他們。」片刻後,景炎又開口,「此事一說開,便算是定下了,至於那些定親的章程,回了長安後,自有景府的人為你操辦。」   安嵐轉回頭,看著他:「公子當真!?」   他反問:「你不願?」   安嵐搖頭,語氣卻有些遲疑:「不是,我……」   景炎輕輕捏住她的下巴:「對我沒什麼不能說的。」   安嵐避開他的手,默了一會,垂下眼開口道:「我覺得,公子只是為了順我心意,為讓我安心,所以才委屈自己。」   景炎明顯怔了一下,隨後大笑,那笑聲幾乎震動了她的香境。   安嵐抬起臉,有些呆呆地看著他,卻不妨他忽然抓她的胳膊,帶著她往旁一推,一下子將她推到院子的廊柱上,手掌按住她的肩膀,頭垂下,他的笑聲已歇,面上的笑容亦已褪去,此刻看著她的那雙眼深邃得讓人心悸。(未完待續) 第326章誠意   香境中有風卷過,院中的花草樹木發出沙沙的聲響,似花靈樹精們的呢喃低語。   「你還小,我不想欺負你。」院中的光溶進他漆黑的眸子裡,微微跳動,似冰封在寒潭裡的火種,灼熱的溫度順著他低沉的嗓音傳遞出來,「若說我委屈了自己,倒也不假,只是你可知道我是何處委屈了?」   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安嵐莫名覺得口舌有些幹,她似乎從未見過他這樣認真的表情,此刻方知,這樣的景炎公子,甚至比冷漠得不近人情的廣寒先生還令她覺得無措,她甚至有些弄不清他究竟在說什麼。   景炎也沒想讓她回答,只是垂著臉看著她,院中的風將他落在肩膀上的髮絲捲起,拂在她臉上,微微的麻癢,卻反讓她脖子有些僵硬,手和腳似都被束住了般,動彈不得。   「我是太疼你了,以至於委屈了自己。」他放在她肩上的手撫上她的臉,拇指在她唇瓣上壓了壓,「丫頭,對我來說這才叫委屈,明白?」   安嵐下意識地點頭,景炎遂笑了,只是這個笑容只是在唇邊輕輕一滑,便消失在那雙漆黑的眸子裡。他的臉朝她靠近,目光微凝,連她臉上細微的絨毛都看得分明。   長眉連娟,微睇綿藐,色授魂與,心愉一側。   安嵐垂下眼,纖長的睫毛蓋住眼中的慌亂、期待以及陡然升起的渴望。   他的唇貼上來的時候,她渾身顫了一下,香院裡的風亦跟著疾了幾分,樹葉發出颯颯之聲,花草亦跟著搖擺。草葉的清香瀰漫於空氣,花粉甘甜的味道從中透出,媚而不妖,似有若無,讓人慾罷不能。   他將她抱入懷裡,手移到她背後,修長而靈巧的手指似在描畫她的身體半。順著她的脊椎骨一點一點往下移。所到之處,如似烽火燎原,大地被驚醒。院中的花驟然綻放,沁人的花香順風席捲,蹄聲陣陣,寒光鐵甲。長戈重盾,兵臨城下!   少女的肌膚比初綻的花瓣還要嬌嫩。或捏或揉或撫或摸,都生怕因此生出一丁點毀滅的*,恨不能只掬在手中,從此小心捧著。日日細品。   她身上顫得愈加厲害,之前已調整好的呼吸亦跟著急促起來,整個人似被抽去了筋骨。竟無法靠自己站穩,全身都幾欲在他的呼吸裡融化。   他未動她外衣。亦沒有打她褻衣的主意,只是找到她抹胸的帶子,靈巧的手指輕輕一拉,她頓覺胸口一松,隨即又是一疼,燙!   他掌心灼熱的溫度自她胸前的肌膚傳入心臟,再順著血液傳入四肢百骸,在體內燃燒。   胸部有微微的疼痛,卻又不至於難受。   他的手按住她的腰肢,將她壓到廊柱上,緊緊貼著她的身體,唇移到她耳邊,低啞著聲道:「知道我何處委屈了?」   她有些無措的攀著他的肩膀,心臟跳得太厲害,讓她一時無法出聲,但她能清楚地感覺到他的熱源來自哪裡。   像潛伏在角落的猛獸,有著無比的耐心和強悍的力量,即便未見其真身,卻已讓她心慌意亂。   「公,公子……」好一會後,她終於能開口,聲音卻有些顫抖。   「嗯。」他從喉嚨裡輕輕應了一聲,只是那聲線卻又令她的心臟沒來由地一顫。   他的手在她腰背輕輕撫摸,似迷戀那嬌嫩細化的觸感,久久流連。   安嵐神思有些迷濛的時候,卻因眼角的餘光看到遠處的陰影,心裡悚然一驚,身上隨之一僵,即道:「公子!」   景炎感覺到她異樣,手上的動作頓住:「嗯?」   安嵐有些慌地問:「他,他會不會,看到?」   似也因這一驚,倒讓她身上恢復了些許力氣,話也能說得完整了。   「他?」景炎亦往旁瞥了一眼,「你是指王新墨,還是跟了我們一路的那位?」   安嵐的手從他肩膀上放下來,覆在他的胸膛上,兩人分開了一點兒距離:「都,都有。」   景炎在她腰側輕輕捏了捏:「他只能窺視到你的情緒,看是看不到的,不過……他應該可以想像。」   安嵐瞪圓了眼睛,景炎低低一笑,另一手也探入她的衣衫,為她系好剛剛被他拉開的衣帶,然後道:「想像力誰都有,更何況是大香師,你若在意,日後怎麼容得下旁人的言語。至於王新墨,他並無自己的意識,在這裡,他不過是你自己想像出來的,是你的情緒被人利用了而已。」   聽了這些話,安嵐沉默許久,直到她的呼吸慢慢平復下來後,才遲疑著問了一句:「王新墨是不是還活著?公子可知道?」   景炎嘆了口氣,放開她:「源香院本是屬於天璣殿,所以源香院裡的人,無論是掌事還是香奴,亦都歸屬天璣殿。你可記得,百裡翎當時對你也有抬舉之意。」   安嵐點頭,景炎接著道:「所以放你進天樞殿,我算是承了他的情,因而源香院裡的事,我便不能再插手過問。刑院雖是歸天樞殿管,但王新墨一事,當時我交由天璣殿的人去定奪,是非對錯,是殺是留,只看天璣殿的意思。」   安嵐怔了許久,才開口道:「那,王新墨是……有可能還活著?」   景炎輕輕摸著她的頭髮:「那種人,無論是否活著,都無關緊要,你難道還懼他。」   「不是。」安嵐搖頭,她當然不會再懼怕王新墨,但心裡那沉沉的感覺,卻又讓她不知該如何說明。   景炎又道:「其實他活著的可能不大,留著他沒什麼用,更何況當時白書館就想除去他。一般來說,香殿都會重視香師的意思。」   安嵐抬起臉,張了張嘴,卻又閉上,只是點了點頭。   景炎卻抬起她的下巴,目光流連在她唇上:「即便他真的還活著,有我在,你依舊會感到不安嗎?」   安嵐覺得自己的臉又熱了起來,於是輕輕搖頭。   景炎笑了笑:「所以,我與你說的事,你可願應下?我適才的表達,可有足夠的誠意?」   ——————————   時局不穩,囊中羞澀,為請大家吃點肉,我著實不易,so,乃們吃完別忘留下一個吻~~~(未完待續) 第327章盟誓   一陣狂風突然襲來,院中飛花若雨,帶起他的墨發,寬大的衣袍也被吹得鼓鼓囊囊,獵獵作響,世界似有顛亂之態,卻見他眸底的火光依舊灼灼,風過而不為所動。   那一刻,似極其短暫,又似無比漫長;如心念一閃,滄海已然成桑田。   風歇下,他的衣袍慢慢垂落,長發如瀑,黑緞般柔順的散在後背。   安嵐在他久久的凝視下開口,聲音不大,但無比鄭重:「公子,真的不會後悔?」   笑意漫上他的眼睛,很快又沒入他漆黑的瞳孔裡,他輕輕捏著她的下巴:「不會。」   「死生不棄?」   「死生不棄。」   遠處的陰影逐漸褪去,一點一點消失在視線裡。   安嵐的手自他胸膛上慢慢往下滑,落到他腰跨上,再往他身後伸出去,抱住他的腰,接著整個人貼進他懷裡。景炎微詫,片刻後,她兩手再順著他緊實的腰身小心地往上移,即便隔著衣裳,也還是能感覺到他衣服下面繃緊的肌肉。   她用力地,緊緊地抱住他,開口道:「好!」   院中的風剎時變得無比輕柔,送來的花香沁人心脾,門窗屋瓦,廊簷石階逐漸明亮起來,連草葉上都凝出清澈的露珠,陽光灑下,彩蝶在花叢中起舞。   景炎眼瞼微垂,看著這樣如似傾盡全身力氣抱著自己的姑娘,沉默片刻,低頭,在她發上輕輕一吻。   ……   距驛站三裡外的一株古樹下,停著一輛青灰色的馬車,夜風颳過。將車簾微掀起,車內的燭光和一種既然妖媚又凜冽的香遂自車廂內透出,證明原來這車內是有人在的。只是不知是因為馬車壞了,還是別的什麼原因,這馬車裡的人似乎就打算在這荒郊野嶺之地過夜。   那陣夜風過後,車內的人忽然有些意外的「咦」了一聲,隨即之前本來及淡的香氣忽然濃了幾分。如似散出去的香全被收了回來。   而這馬車的主人本是斜倚在車內大靠枕上。此刻才坐直起身,看著自己跟前的香爐,微微眯了眯眼。那丫頭原本焦慮不安的心緒被撫平了。讓他沒了可趁之機,果真不能小覷。   片刻後,他熄了爐內的香,再仔細捋了一下自己的墨藍色的衣裳。才重新躺下。   天樞殿那兩人,果真勾搭成雙了!   白廣寒。嗯,或者是景炎,是認真的?   這倒是有趣了,他還真想看看。最後赴死的會是誰。   究竟是他們這所謂的情愛,還是他那毀天滅地的涅槃香。   藍衣人閉上眼裡沉思了片刻,隨後命車夫改道。連夜趕去合谷。   ……   安嵐自香境內出來時,已經是下半夜了。她過神的那一刻,即感覺倦意和疲憊襲來。在香境內因不知時間的流逝,所以她在精神上會有一種錯覺,從而給她造成一種假象,麻痺了她對自己身體的感知。所以她的香境一消失,身體最真實的感覺即完完全全地反饋給她,因而這樣突如其來的疲倦感,更讓人難以適應。   不過她短暫的眩暈後,遂想到最緊迫的問題。景炎就在她跟前,她緊握住他的手,發覺他掌心的溫度依舊灼熱,她的臉色當即一變:「公子!」   如果是以往,甚至今天之前,她若知道自己能將香境的時間堅持到四個時辰以上,定會非常激動,可此時,她心裡感覺到的,除了擔心就是緊張。   景炎卻笑了,反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到自己懷裡,同他一塊躺到床上:「四個時辰,比我想像中的好,當年我初學香境,莽莽撞撞,不知死活,也僅堅持了四個半時辰。」   安嵐此刻完全沒有心思同他比較這個,在他身上撲騰了幾下,才穩住自己的身體,即一臉擔憂地看著他:「公子的燒還未退?若是那人過來,當如何應對?」   「是啊,一出來腦子就有些昏昏沉沉的,在你的香境裡當真是舒適。」景炎完全不見一丁點擔憂,一開口就是眉眼含笑,手撫上她的臉,並且說話的語氣也帶著幾分不正經,「叫人懷念,真捨不得出來!」   「公子!」安嵐目中現出幾分惱色,卻不知是因為他這樣漫不經心的態度,還是因為他話中故意夾帶別的意思。   景炎笑出聲,胸膛微微有些震動,安嵐此刻正好覆在他身上,撐著他的上身,手掌能清楚的感覺到他心臟的跳動,那力量,莫名地讓她臉上發熱。   「不用擔心。」景炎摸上她的頭髮,臉上的笑褪去,只含在眼中,「今夜他不會再有別的動作,且安心睡吧。明天的事,明天起來後再想。」   安嵐一怔,不解道:「為何?」   「即便是大香師,能力也並非是無限的,他隔著這麼遠窺視你的香境,並一直試圖影響你的心緒,甚至要控制你的情緒,所耗費的精氣神,是你十倍之巨。」景炎順著她的頭髮,在她耳垂上輕輕捏了捏,「所以任他有再大的本事,他也不得不暫時歇戰,否則他就只能在我面前露出真實身份。」   安嵐聽後,怔了一會,才總算放了心,隨即身上一軟,便躺在他懷裡,閉上眼輕輕舒了口氣。   「睡吧。」景炎在她後背拍了拍,然後微微起身,將她整個抱到自己床上。   「公子。」只是他給她蓋上被子時,她卻睜開眼,低聲問,「公子可猜得出,他現在在做什麼?」   景炎在她身旁躺下後,才道:「連夜趕去合谷。」   安嵐不解,轉過臉:「為何?」   如果真是耗費了很大的精神,不是應當先休息嗎,為何反要連夜趕路。   「他不願露面,之前又已確定在這路上不能真正奈何我,自然要在合谷那邊搶佔先機。」   「那,他會怎麼做?」安嵐覺得自己才剛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只是她問出這句話後,等了好一會,卻還不見景炎回答,她便微微起身,仔細看了他一眼,才發覺他竟已經睡過去了。   那樣俊朗的眉眼,只有離得這麼近的時候,才能看出他眉眼間有幾分疲倦。   她默了一會,才又輕輕躺下。(未完待續) 第328章舊物   方二老爺從玉衡殿出來後,將下臺階時站住,似在想什麼,一會後轉身看著送他出來的丹陽郡主。   丹陽郡主斂裙行了一禮,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眉宇間隱隱帶著幾分鬱色。   方大太太之死,她母親出面同方家交涉了幾次後,目前為止,基本上兩邊都在這件事上得到想要的東西,因而,方家再不會有人過來煩崔大香師,就連方文建大香師也默認了此事的結果。   她並非同情心泛濫,也不是沒有見過這等人命在利益面前不值一提的事情,只是,區別在於,現在她也是這件事的利益獲得者,而以往則都只是旁觀者。這份利她不能不接,甚至因此心裡還隱隱有幾分期待,但同時心裡亦因此而生出鬱氣,久久難安。   她如今終於能體會,來長安之前母親對她說過的那些話,她既然是生在崔家,未來無論是入宮還是入長香殿,其實都一樣,或許,唯一的差別是一個是她憎惡的,一個是她渴望的,但都不會是純粹的。   方二老爺看著丹陽郡主,想說什麼,可張了張口,最後還是閉上了,便又轉回身,頭也不回地離去。   能為方家做的,他都已經做足了,剩下的就不在他的能力範圍內了。   方玉輝確實是方家難得的好苗子,但還不足以讓方家為了他同時跟謝崔兩家撕破臉皮,更何況眼下情況還有景府和天樞殿在一旁虎視眈眈,所以這件事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要為薛氏討回公道的可能,方家幾乎是一致決定,要在這件事上爭取更多的利益以及爭取更多的時間。   只是他們卻都低估了方玉輝的悲憤。想到這,方二老爺憂慮地搖了搖頭,昨天若非他大哥攔著,他那侄兒怕是要親自衝到玉衡殿這找崔文君。人年少的時候本就容易衝動,更何況死的是自己的母親,他那侄兒一直以來都是被寵著長大的,性子又那麼驕傲。即便人不笨。甚至可以說得上有幾分聰明,但僅是如此,也不可能算計得過謝家那幾位老狐狸。讓方玉輝得罪崔文君。再借崔文君的手解決掉方玉輝,從而打破崔家和方家暫時的和平,讓方家徹底處於孤立境地,然後不得不轉過頭求謝家。這可是謝家最樂意看到的事。   所以,為了讓方玉輝能舒緩心裡的憤怒。也為了不讓那件事為他人利用,方老太爺最後將薛氏並非方玉輝親生母親的事告訴了他。   方玉輝知道後,倒真是安靜了下來,方府的很多人。包括方老太爺和方大老爺等人,都以為他是想通了,並接受了方家的決定。唯有方二老爺對此事心裡總覺得不安。並且這種不安比之前更甚,他曾試圖去找方玉輝。想安慰幾句,順便看看方玉輝心裡究竟怎麼想的。可誰向來與他關係親厚的侄兒,如今再沒有要同他交流的意思,因他是長輩的關係,方玉輝倒沒有拒絕見他,只是見面後,方玉輝除了問安外,餘的一句話都沒有。所以方二老爺今日過來,除了跟玉衡殿交涉一些瑣碎的事情外,主要是去見方文建一面,希望方文建能多多留意方玉輝。   可不想,他將心裡的顧慮說與方文建聽後,方文建只淡淡道了一句:「能不能過這道坎,只能靠他自己,旁人幫不上什麼。過了,他的心性自然會更加堅定,在大香師之路上亦會更進一步。」   方二老爺沉默半響,又問:「究竟怎樣才算是過了這道坎?」   方文建瞥了他一眼:「報仇一事,來日方長,他如今若能放下心裡的仇恨,只求心中的道,便是過了這道坎。」   這不就是方家正在努力做的事,並且幾乎所有人都以為已經讓方玉輝想通了,唯有他不這麼覺得,方二老爺嘆了一聲,然後告辭離開,他決定回去還得去找他大哥說一說此事。   ……   不過兩日疏於打理,竟有一株茶花生了蟲,崔文君微微皺眉,拿起剪子將那朵已經盛放的粉色茶花剪下。   言嬤嬤遂將旁邊的花瓶遞過來,崔文君每次將茶花剪下,都不會馬上扔。   崔文君看了一眼那青色的瓶子,開口道:「拿那個榮西山的白玉瓶。」   言嬤嬤先應了一聲,然後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瓶子,有心想讓崔文君多說幾句話,開解一下心情,便笑著道:「先生不說,老奴都忘了還有那個東西,那好像還是前幾年貴妃娘娘賞的,確實只有那個既潤又透的白玉瓶才配得上這般嬌嫩的茶花。」   崔文君面上懨懨的,未理她的話,倚在榻上,眼神似在看那朵茶花,又似什麼都沒有看。   言嬤嬤只得先轉身去找那個瓶子,剛剛她也沒瞎說,因以前白純及喜歡拿白瓷瓶插花,所以這些年,崔文君寢殿內幾乎看不到白色的瓶子,有的也都收起來。只是當言嬤嬤從柜子裡拿出那個白玉瓶的時候,又發現旁邊放著一個小香盒,便也一同拿出來,遞到崔文君跟前道:「這可是先生前些年調配的香,老奴似乎沒什麼印象,也不知誰放在那柜子裡的。」   崔文君看了那香盒一眼,眼神微怔,然後坐直起身,從言嬤嬤手中接過那個香盒仔細看了兩眼,才道:「是我當年隨手放進去的,我記得……這盒子裡裝著的不是香。」   見崔文君願意開口說話,言嬤嬤微微鬆了口氣,於是一邊命丫鬟去備清水,一邊順著崔文君的話問:「那先生在香盒裡裝的是什麼?」   崔文君打開那個香盒,便瞧著裡頭還有一粒拇指大小的灰色小丸子,她有些意外,只是隨即就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嘲:「想不到這東西還留著。」   見崔文君神色不對,言嬤嬤更是不解:「這是什麼?」   「那賤人弄的一些小把戲,供人娛樂而已。」崔文君一聲嗤笑,本想讓言嬤嬤拿去扔了的,只是想了想,又道,「算了,既然是供人娛樂的東西,那便讓你也看看。」(未完待續) 第329章變色   侍女端著清水送進來,崔文君從榻上站起身,接過言嬤嬤手裡的白玉瓶,倒進半瓶清水,然後將香盒裡那粒丸子拿起來看了一眼,片刻後她才將手慢慢移到瓶口處。   言嬤嬤這會兒終於想起來這粒丸子究竟是什麼了,白純在香上的造詣不如崔文君,但略懂醫術。香藥本就是一家,因而當年崔文君制香丸的時候,白純則多是在炮製藥材,並因此配了不少藥丸。直到現在,言嬤嬤回想起來,都覺得自己依舊不知白純的本事究竟到哪,她印象中,那姑娘總是一副天真單純的模樣,但時不時又讓人看不清深淺,不知道她究竟真的是能力不行,還是只是藏拙。   當年崔文君和白純不僅同時玉衡殿的侍香人,並且還是閨中好友。少女時期的崔文君,性格雖剛烈,但生性單純,是真心將白純當成知己好友。她曾用整整一年時間,為白純培育出一株新品種的雪色茶花,打算當做生日禮物送給白純。   那株茶花開出花骨朵的時候,當真是如見初雪,言嬤嬤還記得,崔文君當時有多高興,隨後又是如何勉強自己按捺住,沒有馬上將這個好消息告訴白純,因她想等到白純生日那天,才將完全盛放的雪色茶花送給白純。   崔文君鬆開那粒丸子,丸子掉了下去,白玉瓶內遂發出「咚」的水聲,言嬤嬤莫名地就感到心頭忽的一跳。   崔文君一臉漠然地拿起瓶子,輕輕搖晃著裡面的水,這樣可以讓那丸子快速溶解在水裡。   雪色茶花完全盛放的那日,正好就是白純的生日,可是。那天她的禮物卻沒能送出去。因為那株雪色茶花完全舒展開後,她才發現,其中一片花瓣上竟帶了一條鮮豔的紅絲,這個髮型讓她如遭五雷轟頂!   準備了一年了禮物,在她確信已經成功的時候,卻最終才發覺竟失敗了。   她甚至因此覺得對不起白純,因此那天白純的生日。她甚至沒有去找白純。自己一個人在屋裡生悶氣,直到白純過來找她。   崔文君將白玉瓶搖晃了片刻後,停了一會。漠然的表情上,有一絲幾不可察的忪怔。   從那以後,她再沒有那麼單純美好的時光。   白純來找她時,自然就看到那株雪色茶花。當即就猜到那是她要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偏她當時卻矢口否認,白純有些意外自己猜錯了。卻也不在意,反開口向她討要那株茶花。她更是意外,又有些寬慰,只是當想到花瓣中的那條血絲。如似在*裸地宣告她的失敗,因而她還是開口拒絕了。   然而白純似真的挺喜歡那株茶花,磨著求她。她拗不過,只得將這整件事如實道了出來。   崔文君自小就是個對自己要求很是苛刻的人。如果定下的目標沒能達成,那麼失敗對她來說,是件讓她難以接受的事情。她給自己規劃的人生裡,沒有驚喜,只有意外。   所以,那株帶著一條血絲的雪色茶花對她來說既是個意外,也是一次失敗,但對白純來說,卻是個實實在在的驚喜。   如今,無論是崔文君還是言嬤嬤,都沒有辦法去求證,當時的白純是不是真的被崔文君的一片赤誠之心所感動,還是,她依舊是在虛情假意。   白純抱走那株雪色茶花一個月後,就帶了個香盒來找崔文君,一見面就笑著道:「前幾天,我弄出點好玩的東西,給你瞧瞧。」   她帶過來的那個香盒,就是如今崔文君手裡的這個,香盒裡面裝著的,當時香盒裡裝十幾粒灰色的小丸子,崔文君瞧著不像是香丸,便打趣著道:「大醫聖,你又研製什麼古怪的東西?」   「什麼大醫聖,你可別挖苦我啦。」白純嗔了她一眼,搶過她手裡的香盒,「我本是配一種解毒丸,只是又失敗了。」   崔文君頓了頓,便收起面上打趣的笑容,安慰道:「我配香的時候,也沒少被先生斥責。」   白純卻笑了:「我哪能跟你比。」   崔文君認真道:「我們不是在比,你和我追求都不一樣,有什麼好比的。」   白純又笑了笑,就打開那個香盒:「配的藥丸雖然失敗了,不過我卻因此發現這些小丸子有別的作用,你這裡可有剪下來的茶花?除了白色的。」   「自然是有的,不過你要做什麼?」   「只管取了來,還有一盆清水,和幾個瓶子。」   崔文君一臉狐疑地照辦了,隨後,白純便如如今的崔文君這般,將之前那套動作做了一遍。   一支粉色的茶花插進盛了清水溶了藥丸的瓶子裡。   片刻後,崔文君就看到那朵粉色的茶花竟慢慢褪了色,從粉色轉為杏色再轉為白色,最後變成無暇的雪色!   崔文君大驚,轉頭看著白純:「這!」   白純卻指著另外幾個瓶子:「噓,看,還有呢。」   她的話才落,第二個瓶子裡的茶花也開始變色,只是這一次那花瓣卻不是往淺色的方向變,而是逐漸轉濃。一盞茶的功夫,那朵粉色的茶花,竟就變成鮮豔的大紅色,並且那顏色奪目得讓人不禁懷疑是自己的錯覺。   白純輕輕舒了口氣:「這藥丸只能變著兩種顏色,之前你送我雪色茶花,我也想送你一株極品山茶,只是我既不會栽花,也買不起好的山茶花,幸好誤打誤撞弄出這些小玩意,便拿來供你玩耍。」   「這可真叫人大開眼界!」崔文君由衷地讚嘆,伸手去摸那朵紅色的山茶,卻不想手指才剛碰到花瓣,便見那朵花突然轟的一下,所有花瓣都從枝頭掉落,瞬間凋零,她被驚得說不出話來。   「雖說制解毒丸失敗了,但藥力依舊很霸道。」白純有些惋惜,有有些讚嘆地道,「將所有生命在極短的時刻燃盡,綻放最璀璨的光芒,然後隕落,很美,是不是。」   崔文君垂下眼,看著被自己親自插進去的那支粉色茶花,如當年一般,慢慢變成雪一樣的白。片刻後,她伸出手指,在那雪色的茶花上輕輕一點,整朵花的花瓣轟然離枝,迅速凋零。   言嬤嬤詫異地看著這一幕,心中莫名不安,但一時間卻無法言語。(未完待續) 第330章佟氏   夕陽西下,暮靄將搖光殿的琉璃瓦映成一片血色,方殿侍長走到方文建侵殿門口,此時還未到掌燈時分,一天當中,就這個時候,整個大殿光線最為暗淡。沐著殘陽的金輝從外往裡看,更覺得殿內灰濛濛的一片,暗影重重,沉鬱,陰冷,像是被抽走了三魂傷了七魄,不復往日的鮮活。   方殿侍長在門口站了一會,眼睛用力眨了眨,似在適應光線的變化,然後才抬步往裡走了進去。   「見到謝雲了?」方文建在香霧繚繞的暖閣內閉目打坐,聽到腳步聲,也沒有睜眼,只是開口問了一句,聲音很輕,讓人有種溫和的錯覺。   「謝大香師還未回香殿。」方殿侍長微微垂首,「至於那謝藍河,要麼一問三不知,要麼推託自己不能做主,什麼事都說須得得等謝雲回來再論。之前就連謝家的人去找他,他也未曾賣過面子,屬下有意激怒他,只是他極沉得住氣,實在不像個少年人。」   方文建睜開眼:「你如今對他也素手無策?」   方殿侍長只覺那看過來的目光無比森寒,暖閣內的溫度似也因此而降了三分。   「謝藍河最在意的人,是他的生身母親藍七娘。」方殿侍長微微躬身,小心翼翼地放低了聲音,「只是藍七娘如今在謝府已獲得謝老太太的歡心,平日裡都伺候在謝老太太身邊,暫時還找不到下手的機會。」   「謝家可不是光靠等,就等到桃花林的那個機會。」方文建淡然的語氣裡帶著冷漠的氣息,「大雁山下的博弈我可以不過問,但在這大雁山上,方玉輝是我已定下的傳人。卻還人對他下手,便是打了我的臉。」   方殿侍長遲疑了一下,才低聲道:「兩個月後就是謝藍河的生日,如果先生能將今年香師夜宴的時間定在兩個月後,屬下便能找到機會。到時不說藍七娘,就是清耀夫人也不會錯過這樣的盛宴。」   薛氏的死,謝家撇不開關係。而方家之所以會忍氣吞聲。清耀夫人功不可沒。   這些事無論有沒有證據,方文建心裡都門兒清。   「香師夜宴。」方文建沉吟片刻,才開口道。「今年是由搖光殿和天璣殿來主持,天璣殿那邊可有什麼說法?」   每年的香師夜宴,都是一次關於香之道的考核,只要通過考核。就能領到長香殿的香師玉牌。有此玉牌者,此後無論去哪。都能得到極高的禮遇,除此外,他們也是個大香坊爭搶的香師。   方殿侍長搖頭:「屬下回來之前也去了一趟天璣殿,百裡先生不在。」   方文建忽然陷入沉思。長香殿這幾個人當中,他最看不透的,並不是白廣寒。而是百裡翎,以及淨塵。   那個妖裡妖氣的男人。平日裡似什麼事都想參上一腳,但很多時候,又讓人看不出他究竟是站在哪邊?還是,真的僅僅是在看熱鬧。至於淨塵,那假和尚在長香殿的時間很少,據說因其許了大願,為表誠心,立誓服侍菩薩七年,所以前面那些年淨塵都是在山中的寺廟裡渡過。直到去年完成了誓言,才重新回到長香殿。他不信淨塵那些年真的一直待在山寺內,一步未離。   片刻後,方文建問:「天權殿那邊可有什麼動靜?」   「還是跟以前一樣,很是低調,不過……據說白廣寒大香師離開之前,曾請淨塵大香師關照天樞殿,所以這段時間淨塵大香師常常進出天樞殿。」   方文建聞言,忽的一聲冷哼,然後問:「可知百裡翎去了哪?什麼時候回香殿?」   「天璣殿的人只說是出去了,正巧天璣殿的殿侍長今兒也沒在香殿,所以未能問出百裡先生的去向。」方殿侍長緩聲道,「一會屬下再過去打聽打聽。」   方文建點頭,然後重新閉上眼。   只是方殿侍長卻沒有馬上告退,只見他遲疑了好一會,還是開口道了一句:「輝哥兒,先生不打算召回嗎?」   方文建閉著眼睛淡淡道:「先讓老太爺看管一段時間,他的事你不用費心。」   「若香師夜宴真定在兩個月後,那輝哥兒需要參加嗎?」方殿侍長再問,看情況,今年的香師夜宴,謝藍河和丹陽郡主以及安嵐定是都會參加的,若不想落人之後,方玉輝也一定會參加。但方殿侍長心裡又很清楚,以方玉輝如今的狀態,在那幾個人面前,怕是會落了下風,那到時丟臉的可是搖光殿。所以如果方玉輝確定要參加的話,那很多相關的事情,他就需要為方玉輝提前準備著,同時方文建大香師也會儘快讓方玉輝回搖光殿。   方文建忽然皺了皺眉頭,沉默了一會,才道:「如果他過不了眼前這道坎,就不必參加了,免得給搖光殿丟人!」   方殿侍長心裡微微一沉,頓了頓,才應下。   ……   合谷是個靠山望水的古鎮,山是岐山,水是袁和水,岐山上有數十種香材,袁和水則連接著南北,因而,合谷的商貿極繁榮,這地方的商人也極多,五湖四海,哪裡的都有。不過久而久之,很多商人就都在此安家,他們取了當地的女人,生了孩子,從此落地生根,蒙三爺就是其中一位。   安嵐隨白廣寒走進蒙三爺的府邸時,心裡有些吃驚,這蒙三爺的府邸,雖比不上景府的精緻華貴,也沒有方謝兩家那等恢弘深厚的底蘊,但也氣派得讓人吃驚。   出來迎接他們的是個瞧著僅二十出頭的美貌婦人,安嵐打量了幾眼,先生之前說過,蒙三爺的府邸裡就一位女主人,娘家姓佟。看來這位應當就是佟氏,沒想到會是這麼年輕的女人,她記得蒙三爺已年過四十,這婦人怕不是原配。   「廣寒先生——」不想那佟氏還是個水做的人兒,還不等行完禮,眼淚就已經從眼眶內滾了出來!   白廣寒輕輕點了點頭,才道:「嫂子先莫難過,且將這些天發生的事說一說,還有,怎麼不見府上的管事?」   「不知先生今天會到,許管事今兒一早就出門辦事去了。」佟氏抹了抹眼淚,說著這句話後就看了安嵐一眼,勉強露出一個笑,「這位就是安嵐姑娘吧,之前就有所耳聞,不想今日還能見到。」(未完待續) 第331章痴兒   雖是同樣一張臉,但對白廣寒,佟氏多少是有幾分懼意,入了堂屋坐下後,她就已將眼淚收了回去,紅著一雙眼道:「景公子離開五天後,三爺跟我說要出去辦點事,興許要走幾天時間,讓我別擔心,只管安心在家待著。我知道,景公子走之前曾交待過他,這段時間最好莫要出去,所以我當時是攔著他,不讓他走的,可三爺那人……」佟氏說到這,聲音又哽住了,眼淚在眼圈裡打轉。   安嵐坐在她旁邊,便站起身,將几上的茶盞端起來遞到她跟前:「嫂子先喝口茶潤潤嗓子。」   佟氏含著淚看了安嵐一眼,點點頭,接過茶盞輕輕抿了一口,總算將眼淚逼了回去,然後接著道:「平日裡三爺是什麼都順著我,唯這一次,他怎麼都不聽我的,還狠狠吼了我,說景公和公子那般信任他,他若是像個女人一樣只縮在屋子裡,怎麼對得起景公的一片苦心,還說我頭髮長見識短不懂事……」   佟氏似因情緒激動,又總忍不住想要掉眼淚,腦子裡剩下的只是驚和慌,因而她說了半天,卻都沒說到重點上。   白廣寒只得開口問:「他走了幾天後,你才知道他出了事?」   這麼明確的提問,佟氏如似找到了方向,即道:「七天。」   「你如何判斷他是出事了?是因為長福回來報信?」   長福是蒙三爺身邊的小廝,他當時是跟著蒙三爺一塊出去的,第七天傍晚,他卻帶著一個人回來。還帶了一身的血以及蒙三爺被劫的消息,佟氏當時就暈了過去。而待佟氏醒過來,想找長福要仔細問個明白的時候,長福卻已在自己的房間裡咽氣了。官府的人過來查看了一通,得出長福的死並非是因為外傷。而是因為他回府後,喝的那杯茶裡有毒。   這些情況,白廣寒早在天樞殿的時候,就已從密信裡知道,但此時他還是一件一件問了一遍。   白廣寒仔細看著佟氏的表情,片刻後垂下眼。揭開茶碗蓋,氤氳的茶香嫋嫋散出。   安嵐即看了白廣寒一眼,有些詫異,先生在用香境查探佟氏,只是接著。白廣寒也將她帶入香境中。   佟氏原是景府的家生子,她十五歲那年,蒙三爺回長安看景公時,景公見蒙三自髮妻死後,都三年了,身邊還沒添新人,便將佟氏和幾個相貌不錯的丫鬟都賞給他。而那一年,蒙三剛滿三十二。因自小習武,身材一直沒有走樣,加上他相貌端正。所以給人的第一印象,可謂是龍精虎猛。甭說景府裡的丫鬟了,就是那些已經嫁了人,當了管事娘子的婦人,也有暗地裡打蒙三主意的。   其實旁的不說,就單單蒙三得景公信任。替景公全權打理合谷庶務的這份差事,就值得景府裡那些一心往上爬的女人們掙破頭顱。   而景公當時之所以會選中佟氏。以及後來蒙三之所以就只將佟氏留在身邊,最後還娶了她當正室。都是因為她性格裡的一個「痴」字。   景公這一輩子閱女人無數,天生帶「痴」種的卻不多見。這樣的女人,平時笨點弱點沒關係,但關鍵時刻,她卻能替你擋刀。佟氏自小就是個膽小怕事的,遇到一點而小事就會馬上掉眼淚,簡直比小姐還要較弱,若不是她老子娘在景府當了個小管事,她也進不了景府當差,還被分到八姨娘身邊,雖只是個三等的丫鬟,卻也算是天上掉餡餅了。   一開始佟氏確實不起眼,也一直未引起八姨娘的注意,直到有次八姨娘扶景公到院子裡曬太陽時,不知八姨娘說錯了什麼話,讓景公發了好大一通火。當時那周圍的下人嚇得全都跪在地上,就連八姨娘也跪了下去,一句都不敢為自己辯解。   那個時候,誰都沒想到,平日裡那個最膽小的丫鬟竟敢挺身護主,跟著大伙兒一塊跪下去的佟氏忽然抬起臉,結結巴巴地替八姨娘解釋。由此,八姨娘才知道自己身邊還有這麼一個丫鬟,而景公初時只當是小丫鬟為能在主子面前露臉得到重用,豁出去賭上一把的手段。後來他才知道自己看錯了眼,那丫鬟是個痴兒,只要是認定的主人,就會變成養熟的狗一樣,如果主人有危險,即便怕的渾身發抖,也會奮不顧身地撲上去咬對方一口。   佟氏被送到蒙三身邊後,雖為離開八姨娘而難過了好一陣,但隨蒙三來到合谷後不久,慢慢的也就當蒙三當成了新的主子,照樣一心一意伺候。後來春心萌動後,自然是愈加盡心盡力,且因為她的痴和遲鈍,反叫蒙三省心不少,留在她身邊伺候也覺得放鬆。   因而佟氏終於在蒙三將近四十的時候,真正得到了蒙三的真心以待。   白廣寒查探佟氏過往的香境不似之前的那些香境,能身臨其境的感覺它們的細節,屬於佟氏的記憶和感情,都化成一幕又一幕簡單但餘味猶存的畫面從眼前快速的滑過。安嵐能自那些畫面中感覺到佟氏的情緒以及她的心意,蒙三是她的天,她的神,安嵐毫不懷疑,她是願意為蒙三付出一切的女人!   她確實沒有說謊。   白廣寒收起香境後,杯裡的茶水還是熱的,佟氏也只是悄悄拭擦了一下眼角的功夫。   白廣寒問:「如今官府那邊可有查出什麼?」   佟氏含著淚道:「官府說是山賊所為,前兩天官府倒是抓了兩個小賊,但都沒能問出關於三爺的下落,如今也不知三爺究竟如何了。若真是山賊,甭管他們是要銀子還是要店鋪,好歹會給我傳句話,可我等了這麼些天,卻什麼消息都沒有。家裡還藏著個會下毒害人的,我,我天天晚上不敢睡……」   眼看佟氏說著說著,又要淌眼淚了,安嵐正準備給她遞手絹,卻這會兒外頭的丫鬟急急忙忙進來道:「奶奶,許管事回來了,說是有三爺的消息了!」   ————————   祝大家元宵節快樂^^   昨天那章有個錯誤,汗,我忘了方殿侍長已經死了,今天才反應過來,所以昨天那章我修改了一下,添了個說明,把那個錯誤給圓了回來。(未完待續) 第332章心切   佟氏愣了一下,隨即猛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也顧不上跟白廣寒說一聲就快步往門外衝去。不過她剛跨過門檻,許管事也已經走到堂屋門口了,面上亦帶著焦慮之色。   安嵐未跟著出去,只是站起身,目光隨著同時往門口那看了一眼後,就收回來看向白廣寒。白廣寒一樣未動身,面上的表情亦沒有絲毫變化,只是看著外面。   外面傳來佟氏焦急又斷斷續續,還有些顛來倒去的詢問聲。許管事卻沒有具體回答,只是急急地問了一句:「三奶奶,聽說廣寒先生過來了?」   「是,沒錯,先生在堂屋裡呢。」佟氏點頭,「三爺到底……」   「三奶奶,還是讓我進去說吧。」許管事往堂屋內看了一眼,只是擺在門口的屏風擋住了視線,「我還以為來的會是景公子。」   佟氏這才想起自己剛剛忽然把貴客丟下,並且那貴客還是特別為蒙三的事而來的,於是趕緊道:「那快進來,不必拘禮了。」   許管事是個四十上下的男人,生的孔武有力,皮膚黝黑,眉眼有神,走路也是一板一眼的,瞧著像個練家子,跟安嵐印象中那些膚白體胖的管事差距很大。   每位初見白廣寒的人,都會有幾分拘謹,許管事也不例外,因而他給白廣寒行了禮後,就垂下手站在那,下意識地等著白廣寒發話。   佟氏卻等不了,她對丈夫的關心,遠超過對白廣寒的敬畏:「許管事,你倒是說啊!」   許管事卻抬起頭。看了白廣寒一眼,然後又垂下眼道:「我只是收到一句話。」   佟氏追著問:「什麼話?」   「廣寒先生若真的想救三爺,那麼三爺就有救。」許管事一板一眼的說完這句話後,就突然朝白廣寒跪了下去,再次抬起臉。「求先生救救我們三爺吧!」   十五年前,在許管事還是許大郎的時候,他還沒有遇到蒙三爺,那時的他,只是個砍材賣炭的。二十多歲的人了,還打著光棍。並且家中不僅一貧如洗,還有個多病的老母和一樣體弱多病的妹妹。而他那妹子身體雖不好,臉蛋兒卻生得美,只是因有他在,那些動了歪心思的登徒子不敢真做些什麼。只是這等事。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出事的那天,是他妹子去繡店裡接活兒回來的路上,被兩個動了歪心思的男人給堵住了。幸好那天許大郎因要給母親抓藥,提前回家,因而正好碰到他妹子差點遭人凌辱的一幕。他一怒之下,將兩人打成重傷,還將其中一人的命根子給踢碎了。而被提了命根子的那人。家中富裕,他又是獨子,因而對方的爹娘狠命砸了銀子。非要將許大郎置於死地,並威逼許妹子籤賣身契。   就在那個時候,許大郎碰到了蒙三,蒙三有識人的慧眼,不僅替他徹底解決了那場官司,還給了他一份穩當的差事。從那起。他許家就因蒙三而改了運,這份大恩。他一直記在心裡。如今蒙三爺遇難,他心裡的著急。絲毫不比佟氏少,若是能頂替,他絕對是毫不猶豫拿自己去頂蒙三。   因佟氏一直沒有坐下,安嵐便也站著,沉默地看著這一幕。   「這,這話什麼意思?」佟氏怔了一怔,又被許管事忽然跪下的動作嚇一跳,便有些茫然地轉過臉,看著白廣寒。   白廣寒眉毛都不見動一下,也未讓許管事起來,只是問了一句:「這話,是誰傳給你的?」   「是福滿樓的夥計傳給小的。」白廣寒開口後,許管事遂感到那等無形的壓力又重了幾分,只是,他也沒有因此就垂下眼,「小的當時就問了那夥計,是誰讓他傳的話,那夥計說是外頭有個戴帽子穿鬥篷的男人給了他銀子,叫他傳話的。小的馬上追出去,但卻沒能找打那個人。」   佟氏聽到這,終於大致明白了關鍵所以,於是立馬轉身對著白廣寒跪了下去,含著淚道:「求先生救救我家三爺!」   白廣寒往安嵐那看一眼:「去扶夫人起來。」   安嵐即走到佟氏旁邊,攙住她的胳膊:「夫人請快起來,先生這趟可不就是為三爺的事過來的麼。」   聽她這麼一說,佟氏才站起身,跟著又對白廣寒微微曲膝,目中依舊含淚,但不再說什麼。她本就是個笨嘴拙舌的人,這些年跟在蒙三身邊,也不見長進多少。   白廣寒又對許管事道:「你也起來。」   許管事遲疑地看著白廣寒:「先生,三爺已失蹤半個月了。」   那語氣很是焦急,並且還隱隱帶著幾分指責,許是關心則亂,對於夥計傳給他的那句沒頭沒尾的話,已經對他照成了影響。他跟在蒙三爺身邊十多年,知道蒙三爺為景府做過多少事,也知道有多少人想要蒙三爺的命,更清楚,這等情況下,想要救出蒙三爺,無論是景府還是天樞殿,都需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所以,他幾乎已經相信,那句話是真的。   只是讓他感到不安的是,他不知道,也猜不出白廣寒對這件事的態度,因而無法相信白廣寒真的會用那麼大的代價去救蒙三,因為白廣寒和蒙三,並無任何交情。   如果此次過來的是景公子就好了,許管事心裡這麼想著,即便面上沒有流露,但卻瞞不過白廣寒的眼睛。   白廣寒面無表情地道:「等他們再送消息過來,你先下去吧。」   那種無形的威壓,讓人心懼,同時也讓他心裡更加不確定,許管事怔了怔,才慢慢站起身,行了一禮,然後沉默地退了出去。   佟氏有些茫然地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想叫住許管事,只是許管事走得很快,不及她開口就已經出去了,她只得又轉回臉看著白廣寒:「先生,這……」   白廣寒亦對她淡淡道了一句:「夫人也請先回屋去。」   沒有安慰,也沒有解釋,俊美非常的臉孔,卻冷冰冰得不近人情,他一向是這樣。   ……   只是佟氏懷著一顆忐忑又茫然的心回了自己的院子後,她的丫鬟卻從外進來,走到她身邊低聲道:「三奶奶,許管事找您。」   佟氏一愣:「他不是才……」   那丫鬟低聲道:「許管事說,他是悄悄過來的,夫人最好也別聲張,別叫客人知道了。」(未完待續) 第333章分心   佟氏心中忐忑同時又很是不解,她是個簡單的人,雖說以前是個下人,但初時她有老娘照看著,所以她當小丫鬟時還真沒受過什麼委屈。後來機緣巧合得了八姨娘的看重,沒過多久,就又被景公指給了蒙三爺,很快就脫離了景府那個人精窩。在她成為蒙三爺的填房夫人之前,也不是沒遇到過來自別人的刁難,不過那說起來都不是什麼大事,頂多算是人與人相處時的一些磕磕碰碰,到哪都少不了。只是這些年她在蒙三爺身邊遇到的那些事,跟景府裡的勾心鬥角,長香殿內的你死我活比起來,真是連撓痒痒都算不上。   而且蒙三爺本身也不是個愛沾花惹草的,即便他如今已年過四十,娶佟氏也有兩年多了,兩人膝下還遲遲沒有一子半女,但蒙三爺也沒想過要納個一房妾室或是先收個丫鬟。有這樣的男人相伴,佟氏實在生不出什麼心眼,沒有心眼,自然就琢磨不透眼下這件事究竟藏著什麼內容。   她只認定一件事,那就是蒙三爺是她的天,如果蒙三爺真有個萬一,她的天就會塌了。   所以,沒遲疑多會,佟氏就讓丫鬟將許管事領到小茶室那,她則稍稍齊整了一下衣服,然後才出了房間。   佟氏剛走進茶室,還不及她開口,許管事就先問了一句,並且開口時他面上的神色很是凝重:「三奶奶,我回來之前,廣寒先生可有表示過什麼?」   佟氏怔了一下,才道:「我請廣寒先生和安嵐姑娘入堂屋後,就說了幾句三爺是怎麼出事的。還未等說完,桂圓就進來說你帶著三爺的消息回來了。」   「廣寒先生怎麼說?」   「怎麼說?」佟氏眼裡露出不解,卻還是下意識地道,「先生就,就只是問了幾句當時的情況。」   「只是問。沒,沒說別的?」   佟氏搖頭,一時有些緊張:「怎麼了?有什麼不對?」   許管事擰著眉頭想了想,又道:「我剛剛問了桂圓,從廣寒先生進堂屋之前,還在外面說了約一刻鐘的話。都說了什麼,可是說三爺的事。」   聞言佟氏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訕訕道:「是我忽聞先生到來,一時間心裡覺得三爺有救了,所以瞧著廣寒先生後就想起三爺。沒忍住眼淚,是安嵐姑娘安慰我來著。」   許管事的心沉了下去:「三奶奶如此悲痛,那廣寒先生也一直沒有表態?」   佟氏有些茫然地搖頭,隨後似醒悟過來,即道:「難道許管事的意思是,廣寒先生這趟過來,不一定是為救三爺的?!」   許管事看了佟氏一眼,遲疑了一會才有些沉重地道:「但願是我想多了。」   「不。不,怎麼會!」佟氏頓時慌了,「廣寒先生明明就是為了三爺來的。這人都到了,還帶著安嵐姑娘一塊過來,怎麼會不管我家三爺,這,這沒道理的事啊!」   許管事嘆了口氣,他知道外面的事情沒法三言兩語跟佟氏說得清楚。佟氏怕是也很難真正理解這件事的複雜程度,因而想了想。才道:「我只是想不明白,為何來的不是景公子。廣寒先生以前從未插手管過合谷這邊的事。」   佟氏給找了個很說得過去的理由:「他們是親兄弟,都是景公的兒子,沒準景公子有什麼事脫不開身,這兄弟間幫幫忙,有什麼奇怪的。」   「可是白廣寒可是長香殿的大香師啊,那樣高高在上的人怎麼可能會……」許管事不自覺地搖了搖頭,「三奶奶之前在景府當差,應當知道大香師是什麼樣的身份。」   佟氏頓住,怔怔地看著許管事,臉上的血色慢慢淡去,好一會後她才有些結巴地開口:「那,那你說廣寒先生來合谷是為什麼?」   許管事沉默了許久才道:「應當還是為蒙三爺的事來的,只是我不敢肯定,他真的會救三爺。三奶奶,你是不知道長安那邊是什麼個情況,如今三爺這事,可算是景府的一根軟肋。依我看,劫走三爺的不是什麼山賊,山賊不過是個幌子罷了,三爺的事多半跟薛家有關,而那薛家,可是跟長安那邊可是有不淺的關係。」   薛氏是合谷的大族,在合谷有很大的勢力,不僅衙府裡有薛家的人,據聞薛氏跟合谷這邊的山賊水匪也有一定的交情。而長安方家的大太太,方玉輝的母親薛氏,就是出自合谷薛氏。   佟氏有些懵了,之前許管事可從未對她說過這些事,不是山賊!   「那,那怎麼辦,是不是我得馬上找廣寒先生去,將事告訴他,你,你剛剛怎麼不說呢?!」   「三奶奶。」許管事叫住她,「白廣寒大香師定也都知道這些情況,他不可能什麼都不清楚就貿然過來的。」   佟氏站住,有些不知所措:「那,那……」   許管事沉默了一會,終於似下了決心般地道:「三奶奶,景府如果真想救三爺,應當是讓景公子來。即便廣寒先生真是受景公子所託過來的,那麼廣寒先生剛剛見到三奶奶時,也應該表個態,至少讓三奶奶你安下心。」   佟氏已經聽出他話裡不祥的意思,幾乎要站不住了:「所,所以呢?」   許管事為她慢慢分析:「三奶奶,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三爺如今就是那板上的魚肉,對方今日有特意點了廣寒先生的名,明顯就是要借三爺來對付廣寒先生的。這等情況下,要想救出三爺,景府必將是要付出不小的代價。而剛才廣寒先生一直未標題,只是說等下一步的消息,其實,就已經是他的態度了。」   佟氏臉色全白了:「什麼態度?」   許管事語氣沉重:「能救則救,救不了……便棄之。」   佟氏身子晃了晃,眼淚一下子從眼眶內滾落:「不會的,三爺這半生,一直為景府,一直為景公和景公子……他將合谷的產業打理得這般好,他們不會,不管的……」   許管事心裡也難過,但他到底沒慌,接著就道:「三奶奶,我們需要做另外的準備,以防萬一,如果他們真的不想救三爺了,那我們得救!」   佟氏聽了這話,愣住,隨後就反應過來,即道:「沒錯,你說!」(未完待續) 第334章消息   而此時的長安這邊,淨塵做完今日的早課後便從天權殿出來,一路走到天樞殿這。借著前段時間方文建強闖天樞殿一事,白廣寒不僅重新掌控了刑院,還將天樞殿接近一半的人或是撤換掉,或是驅出殿外,還有少數的幾位被送進刑院。因就當時的情況而言,方文建等人之所以對天樞殿的情況了如指掌,絕非偶然。而藍靛進入刑院後,手段更是雷厲風行,順藤摸瓜,不僅揪出兩位藏得很深的侍女,就連李殿侍長身邊的幾位殿侍,也都被她抓到有不乾淨的地方,由此進一步壓制李殿侍長的氣焰。倒是赤芍,經由這次的事情,反而進一步證明她確實忠心耿耿,沒有一絲一毫的異心。   淨塵進了天樞殿後,看著殿簷下不時往來的侍者,每一位走路都極小心,不敢發出一點聲音,對面碰上的多半是目不斜視地走過去,熟識的也只是相互略微點頭,絕不敢停下聊天。   真是冷清了許多,也清淨了許多,不過這樣正好,如今白廣寒大香師不在,安嵐也不在,天樞殿是最容易在這個時候出現亂子。   聽聞淨塵大香師過來,藍靛便放下手裡的事,過來找淨塵:「淨塵先生過來了。」   「阿彌陀佛。」淨塵站在殿簷下,雙手合十,「今日無事,便過來看看。」   藍靛做了個請的手勢:「淨塵先生請進裡面坐。」   淨塵點頭,轉身進了殿內大廳,撩袍坐下。藍靛命侍女送茶上來,親自接過遞到淨塵跟前。放在他旁邊的茶几上。   侍女們都出去後,藍靛才道:「這幾天,李爵爺請百裡大香師去其府上品香賞花,還有幾位宮裡賜下的異族美人,所以百裡先生這些天都宿在李爵爺府裡。」   淨塵將佛珠握在手裡。手上的動作微頓:「李爵爺?」   藍靛道:「就是李硯,靖文伯長子,常常出入寤寐林。」   「是他。」淨塵想了想,手指又開始一個一個地數佛珠,「你確認百裡翎這些天真的在李硯府裡?」   藍靛道:「宮裡確實賞了李爵爺幾位異族美人和一些異域帶來的香,百裡先生離開天璣殿。進入李府時,我的人是一直盯著的。這幾天李府裡也傳出百裡先生確實宿在裡面的消息,只是……」藍靛說到這,頓了頓,才接著道。「之前安排進李府的那幾個,都沒有對抗大香師香境的本事,所以也不敢保證究竟是他們真的看到了百裡先生,還是只是百裡現在提前留給他們的一場錯覺。」   淨塵問:「百裡翎知道哪幾個是你安排的人?」   藍靛遲疑了一會才道:「我不敢確定。」   淨塵沉默了,藍靛亦默了一會,才又道:「除非有大香師親自去確認,否則,關於大香師的行蹤。我們無法保證真假。」   「廣寒先生回來之前,我不能離開長香殿。」淨塵搖頭,「聽聞搖光殿那已經過問香師夜宴一事了。今年是由搖光殿和天璣殿主持,百裡翎不會真的甩手,全都推給搖光殿來辦的。」   藍靛只得應下,片刻後,見淨塵再沒有別的吩咐,便退了出去。只是她剛走到門口。就瞧著金雀從前方走來,她便迎過去。面上露出淺笑:「金雀姑娘。」   「藍姐姐。」金雀即站住行了一禮,「我剛剛去天權殿。聽說淨塵先生來天樞殿這了,我便過來瞧瞧。」   「是,淨塵先生這會兒正在廳內。」藍靛點頭,然後打量了金雀一眼,問道,「可是柳先生有事找淨塵先生?」   「也不是。」金雀吐了一下舌頭,「我今兒沒事,婆婆……那個,便想找淨塵先生問問有沒有安嵐的消息,她走了也有好些天了,應當是已經到合谷了吧,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來。對了,安嵐或是廣寒先生可有送信回來?」   藍靛搖頭:「這個沒有。」   金雀一臉失望,悄聲嘀咕道:「就知道她沒良心。」   藍靛笑了笑,便道:「淨塵先生在裡頭呢,你要問什麼就進去問吧,沒準我不知道的,淨塵先生會知道。」   「好,那我先進去了。」金雀即笑了,說著就登上鳳翥殿的臺階。   此時的廳內,淨塵已閉上眼開始念經了,那些經文從他嘴裡低低傳出時,他面上的又恢復以往那等帶著憨直且純淨的神色,剛剛同藍靛說話時的那等冷靜中帶著幾分溫文爾雅神態,似乎只是一場錯覺。   金雀快步走進大廳時,就聽到淨塵的念經聲,低沉渾厚的聲音似溫柔的山風,廳內的光線半明半暗,光束顯出的微塵在他身邊浮沉聚散,已經長出寸許頭髮的腦袋連著面上的五官一塊融進那束光裡。   金雀不由放輕了腳步,站在門口,有些怔怔地看著那個如真佛的男人。   不知過了多久,淨塵念經的聲音終於歇下,隨後他慢慢睜開眼,眼神如想像中的純淨。他看到金雀後,似怔了一下,隨後才站起身,雙手合十:「阿彌陀佛,金雀姑娘什麼時候進來的,怎麼不叫小僧?」   「你不是在念經嗎。」金雀走過去,有些好奇地打量著他,「你剛剛念的都是什麼?」   「是平安經。」淨塵道,面帶虔誠,「小僧每日都會為廣寒先生和安嵐姑娘頌平安經。」   金雀點點頭,也雙手合十:「可惜我不會,不然我也應該同你一塊給他們念經的。」   淨塵笑了笑,對金雀做了個請坐的手勢:「金雀姑娘今日怎麼會過來這邊?」   金雀一邊坐下,一邊道:「我是來找你的。」   「找我?」淨塵不解,「可是柳先生有什麼事?」   「不是……」金雀搖頭,「你不是跟廣寒先生走得進嗎,我就是想找你問問,安嵐他們這會兒到哪了,你這些天有沒有收到他們的消息?」   淨塵道:「算著時間,應該已經到合谷了。小僧並沒有收到廣寒先生的消息,不過金雀姑娘其實也不必太過擔心,有廣寒先生在旁邊,安嵐姑娘不會有什麼事的。」   金雀點了點頭,有些心事重重的。   淨塵見著她這樣的表情,便問:「可是還有什麼事?」(未完待續) 第335章兒媳   金雀嘆了口氣,瞅著淨塵,猶豫半響,終還是開口道:「淨塵先生可知道安婆婆?就是我和安嵐都在源香院時,一直照顧我們的那位婆婆,前段時間也進了長香殿,是被崔先生給要過去的。」   淨塵微微點頭:「可是那位婆婆出什麼事了?」   金雀點了點頭,隨後又搖頭:「我不知道,前幾天我去玉衡殿,本是要看看婆婆的,可玉衡殿的人卻不讓我進去。我當時也沒在意,本來玉衡殿的人就不待見我,聽說崔先生似乎也不怎麼喜歡安嵐,我便當他們是故意刁難,不跟他們起衝突,想著過幾天再去看也一樣。可是,後來我連著去了幾次,都見不到婆婆,最後是求璇璣殿裡的一位姐姐幫我去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婆婆竟不在玉衡殿內了。」   金雀說著說著,眼圈就有些紅了:「安嵐走之前可囑咐過我,要我好好照看婆婆,我也是打了包票的,可如今別說照看了,我連婆婆去了哪都不知道。柳先生這些天又很忙,很少在殿內,偶爾回來,也沒讓我進去伺候,我想來想去,就只想到了淨塵先生。」   淨塵瞧著精確那雙滿含希冀的眼睛,怔了怔,才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小僧以為,崔先生應當不會有意為難一位上了年紀的老人。」   「怎麼不會!她本來就瞧安嵐不順眼,知道安嵐關心婆婆,所以特意將婆婆提溜到她殿裡,就是為了以後能掐制安嵐!」金雀甚是氣憤地開口,只是說著說著,聲音就帶上了哭腔。似馬上就要掉眼淚了,「安嵐和廣寒先生一離開天樞殿,她就趁機把婆婆給藏了起來,不知道打的什麼主意呢,再說婆婆那麼大年紀了。腿腳又不好,萬一出什麼事,安嵐回來後我怎麼跟她交代!」   淨塵似真怕她在自己面前哭,趕緊道:「金雀姑娘先別著急,這個,這個。小僧會替你去打聽打聽的。」   金雀立馬睜大了眼睛,雙目炯炯地看著他:「真的!」   淨塵點頭,金雀破涕為笑:「我就知道你是個心地善良又正直的好人!」   淨塵不大適應被她這麼誇,有些尷尬地移開目光,隨即又站起身:「小僧還有事。先走了,安婆婆的事,若打聽到什麼,小僧會派人告之姑娘的。」   金雀也站起身,學著他雙手合十,一臉真誠地道:「多謝淨塵先生,日後若有我能報答先生的時候,先生也千萬別跟我客氣!我一定會為先生赴湯蹈火!」   淨塵:「……」   金雀離開後。淨塵又去找了藍靛,將安婆婆的事說了。   他們都知道安婆婆在玉衡殿內,卻都沒留意。不知什麼時候,崔文君就將安婆婆轉移了地方。而這在他們看來,實屬多此一舉的動作,除非,這其中另有他意。   「我知道了,會派人去查的。」藍靛神色微凝。「安婆婆是安嵐姑娘最重視的人,是我大意了。」   淨塵卻道:「莫打草驚蛇。」   出了天樞殿後。淨塵往玉衡殿的方向看了一會,安婆婆當年的身份他是知道的。崔文君和安嵐的恩怨他也清楚,所以他也知道崔文君為什麼會將安婆婆重回玉衡殿。但是,安婆婆如今為何不在玉衡殿內,崔文君將她弄到哪去了呢?目的何在?   淨塵抬步,打算去玉衡殿看看,只是走了兩步,他似想到了什麼,突然就收住腳步。   當年安婆婆還在玉衡殿的時候,安丘也在長香殿,會不會……跟安丘有關?!   阿彌陀佛,淨塵在心裡默念了一下佛號,這些年他和白廣寒也在找安丘,卻一直沒找到。如果,真是如此,那安丘……淨塵抬起臉,看著湛藍高遠的天,看來這場持續了十多年的爭鬥,快要進入尾聲了。   該出來的人,都會露面。   ……   就在淨塵往玉衡殿方向看過去的時候,崔文君正倚在美人靠上,手裡拿著當年那個香盒,香盒裡的最後一粒藥丸,已在前幾天讓她扔進水裡了。沒什麼可惜的,可卻不知為何,心裡總有種不踏實的感覺,腦子裡總時不時會浮現出,花瓣轟然離枝,瞬間凋零的那一幕。   實在是煩人,真是死了還陰魂不散!   崔文君忽然從美人靠上起身,將手裡的香盒扔出去:「給我拿去燒了!」   言嬤嬤這會兒沒在,候在旁邊的淺月嚇一跳,忙撿起那個香盒,也不敢多言,應下後,就小心退了出去。   崔文君又躺了回去,然而依舊是心神不寧,以前的,現在的,各種各樣的回憶和畫面在她腦海裡匯成亂糟糟的一團。安嵐的臉,白純的臉,還有那個男人的臉,不停地在她眼前晃來晃去,她側過身,緊擰著眉頭,閉上眼。不知過了多久,言嬤嬤走了進來,以為她睡著了,正要走過去給她蓋張毯子,只是不等走進,崔文君就開口道:「出去。」   言嬤嬤頓住,看著崔文君背著她,微微蜷縮在美人靠上的身影,眼眶一下子溼了:「先生,不值得為那賤人傷了身體。」   崔文君未應聲,片刻後,便見她身上微微起伏,呼吸綿長,似真的已睡著。   言嬤嬤深知她的性格,心中無奈,只得退了出去。   只是下午,言嬤嬤進來收拾房間時,將鋪在美人靠上的那張毛毯拿出去曬了一會。   ……   合谷,蒙三爺府邸內,安嵐和白廣寒在客房裡才休息了小半個時辰,還不等將旅途的勞累疲憊去了,就有人將一張燙金請柬送到蒙府。   「是薛家的茶會,以往這等茶會,多是只拍個下人來知會一聲,極少送帖子的,並且還是燙金的帖子。」佟氏說著就將帖子遞給安嵐,「是特意請先生和安嵐姑娘過去品香喝茶的。」   安嵐接過帖子,詢問地看向白廣寒:「先生,去嗎?」   白廣寒點頭:「正好將你的身份介紹出去。」   安嵐忽地覺得面一熱,不自覺地就垂下眼,一旁的佟氏道:「可是指安嵐姑娘為天樞殿繼承人的身份?其實這邊,大家都已聽說了。」   「不是。」白廣寒看著安嵐,「是景公兒媳,景府少奶奶的身份。」(未完待續) 第336章將計   佟氏的表情愣了有那麼一瞬,才有些詫異地開口道:「這,這可真是喜事。」   既是白廣寒大香師開口,那這事便是板上釘釘的事了,眼前這姑娘不僅是天樞殿的傳人,而且還將是景府日後的少奶奶。面對這樣的身份,佟氏覺得自己應該表現得更加高興些,只是她心裡一直掛念著蒙三爺,之前又聽了許管事的那些話,所以這會兒的感覺實在是複雜得緊。   於是她不自覺地往許管事那看了一眼,卻見許管事面上也是微怔的表情,顯然,他們對這個消息都感到意外。只是除了意外,許管事較之剛剛又添了擔憂,他不似佟氏那麼單純,眼下這境況,長安那邊帶來的任何消息,他都會放在心裡來回想上幾遍。   景公子沒有過來,卻帶來了景公子定親的消息,為什麼偏偏選在這個時候告訴大家?可是別有他意?一直以來,合谷這邊的產業,三爺都是直接向景公匯報的,有時候景公子會過來查看,但公子對三爺的事基本不插手。但現在,景公子要成家了,男子成家,接著自然是要立業。   年輕的公子將開始自己全新的人生,心中必是有遠大抱負,所以景公子將目光落到合谷這邊,這裡將成為他的第一步?但是三爺打理合谷的產業二十餘年,根基深,底子厚,手裡的人都聽三爺的,景公子突然插進來,不說三爺,也不說旁的人,就單單他,心裡也是不服的。所以如今三爺出事。就正好給了景公子一個機會,如果三爺當真有個萬一,那景公子接手合谷這邊的產業,便是理所當然之事……   許管事將這些事分析給佟氏聽後,佟氏驚駭得捂住嘴巴。好一會後,才道:「那,那豈不是,他們根本就不打算救三爺。」   「我不確定。」許管事神色凝重,「只是三爺終究是景公的人,論起來。也算得上是景公的養子,而且三爺和景公子還有師徒的情誼,只要景公沒有這個意思……」許管事說到這,停了一會,才搖頭道。「但願是我想多了,只是白廣寒大香師的到來,實在讓人摸不透究竟是什麼意思。」   佟氏拿著帕子捂住嘴,將眼淚逼了回去:「那,我們怎麼辦?」   「就照我之前說的。」許管事低聲道了這句,然後往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看著佟氏,「若真如我所料。便只能用這個法子才能為三爺尋得一線希望。我只是擔心三奶奶會在他們面前露出馬腳,聽說大香師的本事極為高深莫測。」   佟氏是個簡單的人,而簡單的人往往是很認死理。心裡自有一套自己的行為準則。   她確實害怕,也確實忐忑,並且還很想哭,但這些情緒都壓不過她想要救自己的丈夫。只要她丈夫能平安回來,她可以生出無盡的勇氣,去做任何事情。   ……   薛家的茶會是在明天。   蒙府的客房。男客和女客住的地方,自然不會在一處。   晚飯後。安嵐便回了佟氏給她安排的房間,是後院西面的一個精緻小院。而白廣寒就寢之所,則在前院。   後院這邊,佟氏因瞧著安嵐沒帶丫鬟出來,還特意將自己身邊兩個伶俐的丫鬟給她使喚。安嵐遲疑了一會,未拒絕,夜裡,梳洗畢,她在燻籠旁坐下,剛散開溼漉漉的頭髮,其中一個丫鬟就拿著厚厚的棉巾走過來給她擦頭髮,另一位則取出花膏塗在她手上,輕輕替她按摩起來。   「這是你們三奶奶教的?」那丫鬟按摩的手法及不錯,安嵐換一隻胳膊時問了一句。   安嵐忽然開口,那丫鬟有些似受寵若驚,小心抬起眼討好地看著安嵐:「回姑娘,不是,是三奶奶請大夫來教我們的。」   安嵐又問:「為什麼忽然讓你們學這個?」   那丫鬟微笑著道:「因為三爺有段時間總覺得身上酸痛,三奶奶聽說有些按摩的手法可以治那身上酸痛的毛病,一開始是請了大夫過來給三爺按摩的。只是請外人多少會有不便的時候,再因三爺喜歡,三奶奶便跟著那大夫學這按摩的手法,隨後也讓我們都跟著一塊學。」   「你們是隨你們三奶奶從長安過來這邊的?」   「不是,我們是合谷人。」   「哦,那是怎麼進的這裡?」   「家裡窮,便賣了身,也是我們姐妹運氣好,第一遭跟牙婆子出來,就奔三奶奶挑中了。」   「運氣確實不錯。」安嵐說著就輕輕閉上眼,片刻後,收回自己的胳膊,坐直起來:「好了,你們下去吧,晚上也不用為我守夜。」   「是。」兩丫鬟雖有詫異,卻也不敢多言,站起身,欠身行禮後,就乖乖退了出去。   門從外面關上後,安嵐才有些乏力的往燻籠上依靠,她頭髮還未乾,不好上床躺著,便乾脆靠著燻籠閉上眼睛。   也不知過了多會,她忽然感覺有人靠近,隨即身上被蓋上一件披風。   白廣寒在她旁邊坐下,摸了摸她散下的頭髮:「怎麼這麼睡,會著涼了。」   安嵐睜開眼,看了他一會,就坐直起來,然後往他懷裡靠去:「先生怎麼過來了。」   他伸出胳膊將她輕輕圈住:「之前交待你的事,可記清楚了。」   「嗯。」安嵐再次闔上眼,「先生真的覺得佟氏有問題?」   白廣寒手臂圈著她,規規矩矩地坐著,聲音清淡:「沒有問題才是最大的問題。」   安嵐問:「佟氏為何不信你?」   白廣寒反問:「若是你,會信嗎?」   安嵐試著設身處地地想了一會,心裡瞭然,遂搖頭:「不信。」   「但我卻不能不管,蒙三對我有恩,合谷的事我也無暇顧及,這邊少不得他。」白廣寒垂眸,「明天的茶會定會有蒙三的消息,不過薛家也定會另外跟佟氏透露別的消息。你只需記住,莫離開我太遠,薛府佔地不算大,只要你我都在他那府裡,無論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   「我記住了。」安嵐說到這,頓了頓,忽然抬起臉,「明天,他們聽到我定親的消息,會不會很意外?」(未完待續) 第337章挑釁   白廣寒輕輕順著她的頭髮:「比起意外,他們興許會更加躍躍欲試。」   安嵐一怔,白廣寒垂眸看著她:「合谷這邊地理條件極好,是屬上天饋贈之地,不僅有良田沃野,而且幾乎年年風調雨順,就連那布滿石頭的山地,也能長出價值不菲的香材,加上交通便捷,銀錢頻繁的流通使得這地方極為富裕。所以這裡的人即便不那麼勞苦地去生產,也都能填飽肚子,至於那些高門大戶,更是富貴潑天。再者,這裡離京城有段距離,那些真正的門閥貴族能影響到這邊的不多,他們只是維持著某些必要的關係,如此也給許些人添了更多的底氣。」   安嵐道:「薛氏就是其一。」   白廣寒點頭:「你可知合谷薛氏同長香殿有什麼樣的關係?」   「方玉輝的嫡母,死在桃花林的那位夫人你,就是出自合谷薛氏。」安嵐低聲道,面上帶著懷疑,「跟了我們一路的那人,難道會是方文建大香師?」   「他傷勢未好,即便有此心,也不會冒這個險。」白廣寒輕輕搖頭,「依我看,合谷薛氏應當是要被他拿來當槍使了。」   「薛氏能為他利用?」只是安嵐道出這句話後,忽的想起死在桃花林的方大太太,面上一怔,隨後才又接著道,「難道會是謝雲先生?」   是謝雲的可能性很大,桃花林一事,明顯就是他設的計,如此一來,他暗中盯著他們。也不是什麼意外的事。   然而白廣寒未表示是或不是,只是開口道:「薛氏向來自大,並且一直有意吞併景府在合谷這邊的產業,方大太太的死,應該早就傳回這邊了。」   安嵐道:「這件事跟我和先生都無關。」   白廣寒道:「是否有關。需看傳話的人怎麼說。」   安嵐微微蹙起眉頭,白廣寒便將手指放在她眉心上,輕柔地撫順她的眉毛:「不過這不重要,沒有人會蠢到單單為一個被當成棄子的女人來找我的麻煩,他們只會為自己的利益鋌而走險。」   安嵐面露不解,只是看了白廣寒好一會後。面上一驚:「難道,長香殿那邊會往這邊透露……先生身體有恙之事?」   「絕不會放過此機會。」白廣寒微微揚起嘴角,笑容清冷,「薛氏雖不至於會將方大太太的死算到我頭上,但薛氏卻會將景府的一切都算到我頭上。如今又傳出你將同景府的繼承人定親。這會讓天樞殿和景府的聯繫更加緊密,只要這姻親關係結成,他們想動景府,就幾乎是不可能了。這麼好的一把刀,怎麼可能會有人不借。」   安嵐聽完後,倒不見氣憤,沉吟片刻,便輕輕點頭:「確實如此。」   白廣寒不好惹。即便傳聞他身體有恙,即便合谷薛氏向來自大,這個決定也不是那麼容易下的。但是,如果加上一個蒙三爺,以及景炎將同天樞殿傳人定親的消息,那麼這個決定可就充滿了巨大的誘惑力,想不動心都難   而比起白廣寒,顯然。安嵐更容易下手。   安嵐也想到了這一點,但她亦未表現出絲毫忐忑和焦慮。她在他懷裡打了個呵欠,身子拱了拱。將臉貼在他懷裡閉上眼睛。   白廣寒便將她抱起來送到床上,給她蓋上被子後,就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睡吧。」   安嵐反睜開眼,瞅著他道:「先生不睡?」   他替她撥了撥落在臉上的髮絲:「待你睡下後,我便回去,既然景炎已同你定親了,我自當要注意些才是。」   他說這些話時,面上的神色自然得看不出一丁點作假來,並且那理所當然的語氣,再配上他此時這樣淡漠高冷的臉,真叫人啞口無言。   安嵐安靜地看了他好一會,就側過身,坐起來,靠近他,眼光落在他唇上。   他卻依舊是那副清心寡欲的模樣,她再靠近,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鼻尖上了,他卻還是一動未動,她終於將唇貼了上去,他一樣未避開,他的唇有些涼,但是很軟……   許久後,她才離開他,胸口微微起伏,將呼吸噴在他的脖子上,目光落到他的喉結上。   他這才抬手,握住她的下巴,用力捏了捏,然後俯下臉,微微發熱的唇從她柔嫩的紅唇上擦過,輕輕貼住她的耳朵,低聲道:「壞丫頭。」   那聲線溫醇柔和,帶著微微的沉啞,順著耳膜爬進去,裹住她顫抖的心。   她伸手抱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脖子裡,有些貪婪地吸著他身上的氣息。   他任她抱了一會,然後才將她推到床上,附身看著她:「睡吧。」   她同他對視了半刻鐘,那眼神,叫人著迷。幸得她終抵不過困意,沒多會,就慢慢閉上眼睛。   白廣寒確認她睡著後,才撐起身,替她掖好被子,放下床帳,然後離開房間。   ……   翌日,佟氏隨安嵐一塊進了薛府後,就著白廣寒的意思,尋了個適當的時機,將景公子和安嵐定親一事道了出來。這消息說出口的那一刻,如之前佟氏和許管事一樣,薛府花廳內的所有客人都安靜下來。   薛家的花廳在後院,專門用來招待女客,白廣寒也過來了,但卻在前院大廳那,此時,他也將景炎和安嵐定親的事道了出來,同花廳那的情況一樣,前院大廳裡的人也都愣了一愣。   當然,無論是花廳還是大廳,這樣的安靜,其實很短,只是一瞬,隨即就有人開口道恭喜,出聲道賀,熱情和禮貌重新回到廳內。   「可是定下日子了?這樣的好事,可不能錯過,到時定要到長安觀禮去。」薛家一位太太笑眯眯地道。   佟氏看了安嵐一眼,才道:「吉日還未定。」   立即有人附和:「這樣的大事,自然是不能馬虎的,需好好挑個黃道吉日才行。」   佟氏只是點頭,面上笑得有些僵硬,她不知道今日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從進了薛府後,她就一直覺得心神不寧,坐立不安。(未完待續) 第338章故人   薛府今日的主要客人既然是白廣寒和安嵐,許管事自然是沒有資格成為座上賓的,所以他雖跟著白廣寒一塊入了薛府,卻只止步於二門的茶廳。這地方是薛府專門設來供客人的丫鬟僕從休息之地。   「閣下可是廣寒先生的隨從?」他正喝下第四杯茶的時候,有個小廝走進茶廳,找了找,就走到他跟前問了一句。   許管事抬起頭:「是。」他說話的時候,眼睛落到那小廝手裡的一封信上,心頭不由猛地一跳。   果真,聽他確認後,那小廝就將手裡的那封信遞給他:「這是外頭有人讓我轉交廣寒先生的信。」   許管事臉色微變,趕緊開口:「送信的人可還在外面?」   那小廝道:「在的,他說他就在門口等著。」   許管事本是要往外走的,卻聽了這話,一下子轉頭道:「在門口等?」   小廝有些莫名地看著許管事,點頭。   許管事收回腳步,下意識地問了一句:「是什麼人?」   小廝道:「是個小車夫。」   車夫前頭特意加個「小」字,自不是貶低的意思,而是指年紀尚小之意。駕車並非是件簡單的差事,因為能坐馬車的,多半非富即貴,身份非同一般。所以這馬車能不能駕得快且穩,馬匹受驚時有沒有辦法壓得住,都是憑車夫手裡的功夫是不是過硬,因而能吃得穩這碗飯的,多半都得是三十以上的男人。   那小廝道完這幾句話後,便出去了。   許管事見茶廳內那那些也在等著自家主子的隨從們都往自己這瞅,他便拿著那封信也出了茶廳。只是站在茶廳門口時,他就收住腳步。   那封信並未封口,只是折了起來,他先是在信封上捏了捏,裡面除了信。還有個凸起的,像是戒指一類的東西。他遲疑了一下,往兩邊看了一眼,就走到廊柱旁邊,用身體擋住自己的動作,將信封打開。口朝下輕輕抖了抖,同信紙一塊掉出來的,是枚扳指。   許管事一看到那枚扳指,臉色當即一變,那是蒙三爺一直戴在手上的那枚扳指。   他幾乎是急切地展開那張信紙。掃視了兩眼後,旋即轉身往裡走去。   這封信說是給他,但其實是寫給白廣寒的,寫信的人說蒙三爺在他手裡,白廣寒若希望他安然無恙,就只能自己一個人過去,誰都不能帶,並不能乘坐自己的馬車。亦不能讓人在後面跟著,載他的馬車已在外頭等著了。   許管事幾乎是衝進薛府的前院大廳,一下子打破了裡頭笑語聲喧的場面。薛府的主人遂沉下臉,正要開口,許管事就先朝白廣寒道:「廣寒先生,小的有要緊事要報!」   薛府的主人只得收住嘴裡的話,看向白廣寒。   白廣寒對許管事微微點頭,許管事這才走過去。將重新裝好的信交給白廣寒,同時低聲道:「先生能否先移步出去?外頭還有人等著。」   白廣寒只是打開那封信。許管事一臉緊張地看著他,卻見他看完信後。什麼都沒有表示,就連看到那枚扳指時,面上也未見丁點變化,依舊若無其事的將信連同那枚扳指一起放回信封。   許管事忍不住道:「先生,那扳指確實是三爺的東西,是三爺日日戴在手上,小的沒有認錯,先生若是不信,可以讓三奶奶過來辨認。」   白廣寒卻轉頭,請候在他旁邊的丫鬟去後院將安嵐給他叫過來,那丫鬟面上保持微笑,眼睛卻詢問地往薛府主人那看了一眼,薛府主人即道:「還不快去!」   那丫鬟出去後,薛府主人遂笑著對白廣寒道:「廣寒先生可是遇到什麼事了?」   白廣寒微微點頭,也不解釋,就站起身道一句:「失陪。」   「先生請便。」薛府主人亦起身,隨即廳內的客人也都跟著起身,而今日在座的這些人,幾乎都是合谷這邊的土霸王,平日裡個個都眼高於頂。以許管事的身份,讓他們正眼瞧上一眼的資格都沒有,所以此時許管事忽然看到這樣的場面,即便他早知道大香師的身份不一般,心裡卻還是有些驚詫。   不管薛府的人是出於什麼心思,當憑這表面和氣的功夫,都足以說明,沒有人敢輕易得罪大香師。   白廣寒出了大廳後,卻沒有繼續往外走,而是停在那等安嵐。   許管事心裡著急,忍不住問:「先生可是想帶安嵐姑娘一塊過去?」   白廣寒不答反問:「你覺得今日的薛府如何?」   許管事一愣,一會後才道:「客人挺多的。」   白廣寒往大廳門口那看了一眼,他出來後,裡頭的人一個都沒有跟出來:「剛剛一句不問,難道他們一點都不好奇我有什麼事?」   許管事又是一怔,不過很快,他心裡就是一驚,小心翼翼地看了白廣寒,遲疑了片刻才道:「薛府的人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白廣寒負手站在那,沉默地看著這府裡的景致,薛府的人不僅知道,今日請他過來,主要還是想看他怎麼做選擇。如今,應該每個人都已知道他身體有恙,但究竟到什麼程度了,還有沒有設下香境的能力,卻沒有人清楚。   所以這封信裡的邀約,他若敢應下前去,證明他能力依舊,有恃無恐。若他不敢應下,那麼,到時無論是誰,都免不了要多想一層了。   他若赴約,他們便會忌憚,薛府的人就算想對安嵐不利,也不會選擇在自己府裡。   他若不赴約,他們則更加蠢蠢欲動躍躍欲試,再加上跟了他一路的那人……   不多會,安嵐便找過來了,佟氏也跟在一旁。   「先生?」安嵐看到白廣寒後,面上隱隱露出幾分擔憂,「可是有消息了?」   白廣寒將手裡的信遞給她,安嵐接過,佟氏即貼過來伸長脖子,一臉急切。   「真是三爺!」佟氏看到那枚扳指,即捂住嘴巴,眼裡頓時在眼圈裡打轉。   安嵐看完信,抬起臉:「先生要去?」   白廣寒微微點頭,沒有一句解釋,只是看著她。   「那先生去吧。」安嵐亦點頭,「我送先生出去。」   佟氏一直緊緊攥著那封信和那枚扳指,想哭又想笑,只是看著安嵐和白廣寒沉默的臉色,她到底是忍住了,什麼也沒說,只緊緊跟在安嵐身邊。   只是出了薛府大門,看到駕輛馬車在門口等著他們的那位「小」車夫後,安嵐不禁怔了怔,隨即又仔細瞧了兩眼,確定自己沒有認錯,大為詫異,怎麼是他!   那「小」車夫卻沒認出安嵐,瞅著他們後,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畫像,便有些痞痞地道:「可算出來了,走吧,趕緊兒上車吧,這位公子。」(未完待續) 第339章重逢   那是個少年人,瞧著不比安嵐大多少,身材偏瘦,不過五官挺端正,就是那神情,不時斜著眼睛看人,說話時嘴角習慣性的往上揚,簡直是渾然天成的一臉痞相。   唐正!   他長大了,但那張臉並沒有變多少,就是少了稚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機靈勁。安嵐怎麼都想不到會在這裡看到兒時的夥伴,看到唐正,她即想起唐慧,那個一直跟在唐正後面的小女孩。唐正特別疼他妹子,父母離世後,他外出找食時,無論去哪都儘量帶著唐慧。而有時要給人幫工,實在不能帶個小丫頭在身邊,他才將唐慧交給安嵐幫忙看一下。   她那飢一頓飽一頓的童年,幾乎所有的記憶都有唐正和唐慧的影子,他們和她還有劉半仙相扶相依,那個時候物質極度匱乏,但回想起來,並不缺少歡樂,如果沒有出那件事的話。唐慧是因為她的失誤才死的,死的時候還不滿六歲,就死在她面前,唐正差點發瘋,她則直接崩潰了。   回憶讓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那雙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唐正,白廣寒察覺到安嵐的不對勁,轉頭看了她一眼。   唐正也察覺到安嵐的目光,便將放在白廣寒身上的目光轉向安嵐。   安嵐今日是前來赴宴,雖沒有滿身珠光寶氣,但衣著打扮也不見一絲馬虎,特別是自她進了天樞殿,似因為在白廣寒身邊伺候的時間長了,也沾了點仙氣,如今凡夫俗子的富貴在她面前,也不免遜色幾分。加上她越發出落得楚楚動人。小時候的黃毛丫頭已經完全蛻變,所以唐正第一眼看到她時,眼睛當即一亮:噢,朱門大戶家裡養的妞就是不一般!   只是當他多看幾眼後,忽然覺得那姑娘似有些眼熟。並且,莫名的,腦海裡浮現出一張小姑娘的臉。其實那張臉在他心裡早已經模糊了,留下的只是一個依稀的輪廓,如同他那遠去的童年。可是,這一刻。那張臉卻突然間清晰起來,並且慢慢同眼前這天仙一樣的姑娘融合在一起!   唐正面色一變,眉毛跟著緊緊一皺,他盯著安嵐,剛剛揚起的嘴角落了下去。唇抿成一條線,像是想要說什麼,但在拼命忍住一般。   「認識?」白廣寒先開口,問的卻是安嵐。   安嵐知道,唐正也認出她來了,可此時,她卻忽然間不知該如何去面對他。   唐慧死後,她就失去了全部記憶。但如今,她都想起來了,人世這樣無常。顛沛流離數年後還能再遇兒時的夥伴,是件多麼幸運的事情,可是,此時心裡的喜悅卻參雜了太多的東西,以至於她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這些年他去了哪?今日為何會在這裡?   但終究,安嵐還是點了點頭。開口道:「是小時候的鄰居,叫唐正。」   唐正有些意外。不過隨即他嘴巴就咧開一個嘿嘿的笑,然後從馬車上跳下來:「安嵐。真是你,你這是……成了薛家的姑娘了?什麼時候的事?是不是改姓薛了?嘿嘿,難得你還能記得我。」   這回輪到安嵐一怔,唐正這話,似乎並不知道她的身份,那他又怎麼會來接先生?   「我不是薛家的姑娘,我今日是來做客的。」安嵐走過去,看著他問,「你……既然是來接我先生,怎麼會不清楚我的身份?」   「你的身份?你先生?」唐正也是一怔,有些不解地看了看安嵐,然後又打量了白廣寒一眼,「他?」   安嵐點頭,唐正面上有些莫名,同時又有幾分好奇:「你們什麼身份?」   安嵐沉默,一旁的許管事便問:「是誰派你來的?」   唐正斜著眼睛瞟了許管事一眼:「我是在車行幫工,今日人手不夠,我家老大便將這趟差事給了我。」他說著就將手裡那張畫像抖開,遞給安嵐,「喏,還給了我一張畫像,畫中的人是那位公子爺沒錯吧,這模樣太好辨認了。客人交代了,將這位公子爺送到落雁湖那,還特意囑咐,只能帶這位公子一人。」   佟氏忍不住上前,急切地問道:「是什麼樣的客人?你可有見到那人,他長,長的什麼模樣?」   唐正來回瞅了他們幾個一眼:「我就是個當差的,你們要想知道多的,去車行問一問興許能問出什麼來。」隨後他就看向白廣寒,然後伸手往車廂上拍了拍,「公子爺,走不走?」只是說著,他又問了安嵐一句,「對了,你既然不是薛家姑娘,那如今你住哪?還叫安嵐嗎?」   安嵐點頭:「我從長安來的,暫住在平安口的蒙府。」   唐正問:「這些年,你一直在長安?」   安嵐點頭,唐正卻皺了皺眉,只是打量了一眼安嵐身上的穿戴後,又揚了揚眉毛,微微歪了一下腦袋,有些痞痞地笑了一下:「我回去找過你,沒找著。」   安嵐一怔,可唐正卻已看向白廣寒,同時從車裡拿出小杌放在地上:「公子爺,我先送你過去,走吧,上車。」   白廣寒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們,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唐正不喜歡這樣的人,心裡也有些犯嘀咕,不過對方是客人,所以他表現得很識相,面上總帶著笑。   「先生!」白廣寒走過來時,安嵐有些擔憂地叫了一聲。   白廣寒看了她一眼,微頓,然後開口:「別忘了我的話,任何事都有可能改變,但最終的目的不會變。」   唐正在一旁等著白廣寒上車,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們。   安嵐兩手握在一起,微微點頭,白廣寒轉身上車,唐正將小杌收好,放下車簾後,就跳上馬上,甩開韁繩前對安嵐道了一句:「是住在平安口那吧,回頭我找你。」   安嵐點頭,往後退了幾步,唐正手裡的韁繩啪的甩了一下,馬車即跑開。   「安嵐姑娘,廣寒先生會將三爺給帶回來的吧。」馬車駛遠後,佟氏才收回目光,看向安嵐,「三爺一定會回來的,是不是!」   一旁的許管事卻面帶慮色,他將目光從馬車那收回來後,看了看一直候在不遠處的幾位侍衛。他知道他們是白廣寒大香師帶來的殿侍,據聞個個身手了得,白廣寒當真全都留下了,隻身一人前往赴約。(未完待續) 第340章西沉   「他去了?」馬車一走,門房的小廝就將這消息傳入薛府前院大廳內,薛家的大老爺薛如海放下手裡的茶杯,看向旁邊幾位薛家的主事者,「接下來,你們怎麼打算?」   「這可是個好機會,馬上讓人拿下那姑娘,到時還怕他能整出什麼么蛾子!」薛大老爺左手邊的中年男人當即就開口,面上帶著憤憤之意,「如今景家的小媳婦也在我們手裡了,我看那景老頭的骨頭還能硬到什麼時候!」   最先開口的這位是薛大老爺的侄兒,叫薛成祿,如今他也一把年紀了,但依舊改不了那暴躁的性情,再加上薛家人特有的自大,一直以來他說話做事都及容易衝動。不過眼下這事也不能怪他這麼按捺不住,死在桃花林的方大太太是他的堂妹,兩人小時候在一塊玩過,感情本來就好。前段時間突聞方大太太的死訊時,他還有些不敢相信,再聽聞這死訊背後藏著那麼多算計後,他驚愕之餘,亦想起自己這些年在買賣上被景府坑佔去的便宜,簡直是怒從心頭起惡從膽邊生,因而無論是於公還是於私,他對長安那邊來的人都懷有很深的恨意。   今日若非另有算計,並且薛大老爺數次告誡他要以大局為重,剛剛他如何能容白廣寒和安嵐好端端地在薛府裡品香喝茶。   只是薛成祿的話才落,就有人遲疑著道:「邀約白廣寒的,也是長香殿的人吧,他真敢去赴約,是不是傳聞有誤?而且剛剛我瞧著,那姓白的不像有什麼不妥的樣子。要不先看看他能不能回來再說?」   薛成祿面露怒容:「那可是搖光殿和方家傳來的消息,前因後果都說得清清楚楚,利和弊也未有隱瞞,怎麼,之前說得好好的,難道就同那姓白的喝了幾杯茶,你們就膽慫了!」   「老三你怎麼說話的。這可不同你以為辦的那些事。這件事再怎麼謹慎都是應當!」   薛成祿怒瞪回去:「說白了你們就是怕事……」   「好了!」薛大老爺一聲低喝,「事還沒開始,你們就內訌起來了。像話嗎!」   薛大老爺雖是長輩,但薛成祿這暴脾氣卻不是一兩句話能壓得住的,即道:「大伯,我就問一句。咱到底動不動?要知道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過了這村可再沒這店了!」   「當然要動手。但不能在薛家動手。」薛大老爺緩緩道,「不管那白廣寒是不是身體有恙,景府和天樞殿都不能聯姻,不過如今想要那丫頭性命的可不單是我們薛家。」   薛成祿面色微緩:「大伯的意思是?」   「先看著。今日白廣寒若是不能回來,就將那丫頭送到蒙三那,就當送蒙三個伴。」薛大老爺微微眯起眼。「他們以為我薛家這把刀這麼好借的,蒙三失蹤。跟我薛家沒有絲毫關係,死了,誰也算不到我們頭上來。」   蒙三爺的事薛家確實沒有動手,頂多是給人動手的人通風報信,暗中推了一把,所以他們知道蒙三此刻在哪。   而其實,對於蒙三爺失蹤一事,薛家究竟是不是主謀,白廣寒並不在意。薛府的人不清楚大香師察言觀色的本事到了何種地步,所以今日放膽開門接待白廣寒,卻不知白廣寒閒閒一席話,就已從他們的言談舉止中猜到,無論薛家是否是主謀,薛大老爺都知道蒙三爺的下落。只是如今白廣寒不能輕易起香境,因而他若想讓薛府的人說出蒙三的下落,只能順著他們的安排去走。   如果他這一去,真的能見到蒙三,自然就能省了許多事,若是不能,那麼所以安嵐便是關鍵。白廣寒昨日就明白地告訴安嵐,她留在薛府不會有事,但如果天黑之前他不能回來,薛府的人便不會再留她。   「無論出什麼事,都要堅持到我回來。」這是他昨兒交代她的話,這句話裡藏了多少兇險,他即便沒有明言她也清楚,但她亦明白,他此去赴約,首先就牽住了一路尾隨他們的那個人,為她擋去了最大的危險,除此外,他還將天樞殿的殿侍全都留給她。而她如今已能將香境持續數個時辰,這件事,就連尾隨他們的那人也不甚清楚。即便在驛站那晚他窺視到她的香境,但因當時有白廣寒在,那人又要遮掩自己的身份,因而不能確定那個香境是她的,還是白廣寒的。   所以,安嵐此刻並不擔心自己的安危,她擔心的是白廣寒的身體。一直到今天早上,白廣寒身上的低燒也未退,可對此她毫無辦法,她甚至不能讓他改變主意。   這條路上,她依舊還只是他的追隨者。   即便她已得他的疼寵和憐愛,即便她已得他死生不棄的承諾,他心中的方向,也未因她而有絲毫改變。   棋逢對手,生死不知。   ……   許管事沒有跟佟氏和安嵐重新進入薛府,而是打算去唐正剛剛說的那個車行看看,能不能打聽出點什麼有用的消息。佟氏有心想跟著一塊去,卻還是忍住了,只交待許管事多叫上幾個人,一有什麼消息要及時回來告訴她。   她們重回薛府花廳後,薛家的太太們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似只當她們出去解個手而已,很自然地就將話給帶了起來。而安嵐多半是沉默以對,偶爾微微一笑或是點頭,她們倒也不在意。   佟氏坐在安嵐身旁,好一會後,忍不住低聲問:「安嵐姑娘,剛剛那位小車夫,但真是以前的鄰居?」   安嵐微微點頭。   佟氏看了她一眼:「怎麼這麼巧?」   「是啊。」安嵐心裡想著白廣寒,面上漠然地開口,「怎麼會這麼巧。」   ……   太陽落山了,白廣寒沒有回來,安嵐覺得自己的心似乎也隨著那輪殘陽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此時莫說薛府不留她,她自己也沒發坐得住了。   只是告辭出來時,薛府的人一點異動都沒有,薛家的幾位少奶奶也只是秉著禮貌,送她出來,看著她上馬車,然後就轉身回去了。(未完待續) 第341章唐正   「怎麼連許管事也不見回來!?」出了薛府,一同上了馬車後,安嵐擔憂地道了一句。   佟氏面上更是不安:「剛剛已經派人去找了!」   安嵐微微皺起眉頭,馬車走了一段後,她掀開車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瞧著一直跟在她馬車後面的那幾名殿侍後,心頭稍安。片刻後,她又問佟氏:「那車行是否離得很遠?」   佟氏搖頭:「應該不會有多遠的,再怎麼,來回兩個時辰也夠了。」   安嵐想了想,便道:「興許直接去打聽消息了,也或者以為我們已經回去,所以許管事直接回蒙府了也不定。」   「沒錯。」佟氏亦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面上一下子變得有些急切起來,「得趕緊回去,可別許管事回去時看不到我們,又回來找,萬一路上錯過了。」   安嵐心裡也不安,但看起來比佟氏鎮定許多:「錯是不會錯過,即便許管事要找過來,也會在蒙府留幾個人的。」   佟氏幾次掀開車窗簾往外瞧了瞧後,才徒勞的坐回身,悄悄打量了安嵐一會,然後忍不住問:「究竟是誰將廣寒先生叫走的?安嵐姑娘一點都不知道嗎?」   安嵐搖頭,只是想了想,就道:「無論是誰,既然是事關蒙三爺,先生自然是要認真對待。」   佟氏微怔,不由移開目光,輕輕點了點頭,片刻後才低聲道:「這次只要三爺能回來,廣寒先生和安嵐姑娘就是我這輩子的恩人,我會一輩子都感激的,日後……」她本想說日後要報答。但想起白廣寒和安嵐的身份,哪裡用得上她報答的時候,便頓了頓,將後面的話吞了回去。   安嵐道:「先生說過,蒙三爺既然是景公的人。景炎公子又一直將蒙三爺視為手足,那麼三爺的事,便就是景炎公子的事。」   佟氏抬起眼:「廣寒先生真的……這麼說?」   安嵐點頭,佟氏微微張著唇,隨後眼圈紅了,便又垂下眼。拿手絹拭了拭眼角。   安嵐如似說與自己聽一般,又道:「所以三奶奶且安心等著吧,先生一定會將蒙三爺帶回來的。」   佟氏垂著眼睛點頭,不時輕輕吸一下鼻子。   只是她們回到蒙府時,卻聽說許管事不曾回來過。佟氏頓時有些慌了,一下子抓住安嵐的手:「一定是出什麼事了,這可怎麼辦!」   「許管事能出什麼事。」安嵐說著就將她拉了進去,「總歸剛剛也派人去車行打聽了,且等那打聽消息的人回來,看怎麼說的。三奶奶別這會兒就亂了,三爺不在,外頭的管事又有各自的事要忙。府裡的事還是得您打點呢。」   正說著,剛剛派去的那兩人就回來了,佟氏在剛往椅子上一坐。瞧著他們後,一下子又站起身:「許管事呢?」   「車行的人說,許管事是中午的時候過去的,問了幾句話後就離開了。」   佟氏怔了怔,又問:「那他是去了哪?」   那兩人紛紛搖頭,佟氏臉色有些發白。眼看就要不行的樣子,安嵐遂開口問:「許管事都在車行打聽了什麼事?」   「就問了是誰在車行給廣寒先生訂的車。只是當時車行的老闆不在,那裡的夥計都不清楚。然後許管事就走了。」   「這!」佟氏轉頭求助般地看著安嵐。   安嵐又問那兩人:「落雁湖離這有多遠?」   「挺遠的,從這過去,就是馬車也得有將近兩個時辰的路程。」   佟氏遂恍悟過來,忙道:「該不會是,找到落雁湖那了?」   安嵐低聲道:「有這個可能。」   佟氏轉頭看了看那兩夥計,見他們只跑了這一個來回,額上就起了一層汗,說話還有些氣喘籲籲的,她不由想起一直跟著安嵐的那幾位殿侍。她是個沒什麼眼力的婦人,但即便如此,她還是能看得出跟著安嵐的那幾位侍衛,絕非普通人,更不是她府裡這些夥計長工能比的。   「安嵐姑娘。」佟氏開口了,「能否讓姑娘的兩位侍衛帶著我府裡一些人去落雁湖那看看?這會兒連廣寒先生也沒回來,應當讓人去看看的!」   安嵐也有這個打算,聞言點頭,隨後站起身往外去。   佟氏趕緊跟上,安嵐去找那幾名殿侍的時候,佟氏亦將府裡一些長工叫了過來。   很快,安嵐便指定兩名侍衛,連著蒙府的五個長工,帶著火摺子提著馬燈就坐上原先她們坐回來的那輛馬車,往落雁湖的方向找去了。只是這一來一回,再加上找人的時間,落雁湖那的消息送回來,怕是得天將亮的時候了。   而他們剛走,唐正就找了過來,安嵐趕緊讓人將他請了進來。   佟氏知道他們要敘舊,便將前廳讓給安嵐,再留下幾個伺候的人,就先回了自己的院子。只是她才進院門,她身邊的丫鬟桂圓就從一邊快步走過來,低聲道:「三奶奶,長喜在茶廳那等您。」   佟氏頓時有些慌,悄悄籲了口氣,才領著桂圓走向茶廳。   長喜是長福的哥哥,跟長福一樣,都是蒙三爺身邊的小廝,也是剛剛佟氏派去車行打聽消息的其中一人。長喜是在車行見到了許管事,而在那之前,許管事也在車行接到了另外的消息,因此,長喜找過去時,許管事才交代了他回來說這樣的一番話,並命他將自己的意思悄悄轉達給佟氏。   ……   「所以,你是半年前才恢復記憶?」唐正打量著安嵐,「真的什麼都想起來了?」   安嵐點頭,提到以前,無法不想起唐慧,沉默了一會,見他杯子空了,便又給他倒了杯茶,才抬起眼問:「你呢?當年你去了哪?是怎麼到了合谷這?這些年,你……都是怎麼過來的?」   唐正揉了揉自己的腦袋,才道:「當年我將你託付給牙婆子後,就去找那人了。」   安嵐不解:「找誰?」   唐正道:「就是害死小慧的那個傢伙。」   安嵐怔住:「你——」   唐正看了安嵐一眼:「當時我看了,倒在地上的那幾個都是他的手下,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不過想必他是逃了,小慧死在他手裡,我怎麼可能容他好好活著。」   安嵐聲音哽住:「你那時還不滿十歲。」   「第二年我就找到他了。」唐正裂開嘴,笑了,眼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狠,「第三年,他死了。」   安嵐急急地問:「那你有沒有怎麼樣?」   唐正又看了安嵐一眼,眼神柔和了幾分,她還是那個安嵐,他們曾擁有同樣的成長環境和同樣的經歷,對於某些「惡」,他們有著同樣的認知,不用明言就已彼此清楚,所以不問對錯。   「沒有,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   安嵐怔怔看了他一會,輕輕點頭。(未完待續) 第342章血跡   廳裡很靜,有種說不出的傷感,好一會後,安嵐才又開口:「你在車行多長時間了?」   「也沒多長時間,有半年了吧,一開始就只是跑腿打雜,也就這個月才開始幹上正經差事。」唐正搖頭,笑了笑,「之前都是給人打短工,頭幾年年紀小,也做不來什麼。」   那些年,她在底層掙扎求生的時候,他也在生活裡摸爬打滾。   安嵐又問:「你是什麼時候回去找我的?」   「給小慧報了仇後,我本是想馬上回去找你的,但那時我身上沒有盤纏了。」唐正有些無謂地說著,似覺得肚子餓了,便伸手拿了塊碟子裡的梅花糕塞進嘴裡,接著道,「斷斷續續打了一年半的短工,攢了些銀子,我算著盤纏是夠了,便回去找你。」說到這他拿手往自己身上擦了擦,然後端起茶杯將裡面的茶水都喝了,才又接著道,「誰知那牙婆子卻不在了,她當時倒是給你找了戶不錯的人家,難為她還給我留了口信,只是誰知那戶人家遭了難,家裡的下人走的走賣的賣死的死。我留在長安打聽了一個來月,有人說你多半也死了,也有人說你可能是被賣去了別的地方。」   安嵐回想了一下,才道:「那個時候幾個牙行的東家似乎起了矛盾,我記得有時一天當中,我換三個牙婆子,而且我那會兒腦子糊塗,年紀又小,牙行都覺得我不好出手,賣不了幾個錢,便都沒怎麼留意我,興許那名冊上都沒記我的名字。就那麼亂糟糟的有一個多月。最後才被賣進源香院。」   唐正算了算時間,便道:「難怪,我回長安之前,你就已經進去那裡了。」   安嵐點頭:「我進源香院的時候才七歲。」   唐正便問:「一進去就分到那位公子爺身邊嗎?」   「先生是天樞殿的大香師,離源香院很遠。我只是源香院的香奴。」安嵐輕輕搖頭,「是直到去年夏天,我才遇到先生。」   唐正不解:「香奴是……」   安嵐道:「就是做粗活的小丫鬟,香院裡有很多香奴。」   不用過多解釋,他便知道那代表的就是最底層的生活,那樣的生活他不會陌生。唐正看著她道:「吃了不苦頭吧,你那時候失去記憶,年紀又小,看著總有幾分呆呆傻傻的,最容易招欺負。」   安嵐笑了笑:「也沒有。在源香院遇到位好心的婆婆,很是照顧我,還交上一位很好的姐妹,其實,其實那些年也還算是不錯的。」   唐正呼了口氣,拍了拍手,也笑了起來:「總歸,你如今算是飛黃騰達了。我很小的時候就聽人說長香殿了。真沒想到你能進去那裡,你那位先生還是位大香師,真是做夢都沒想到會有這樣的際遇。」   安嵐垂下眼。嘆一聲:「是啊,很多事都沒想到。」   唐正想起自己的妹子,再想自己這些年的遭遇,沉默下去。   安嵐亦想到白廣寒,於是忍不住又問了一遍:「你將先生送到落雁湖那時,真的沒有看到別的人?」   唐正回過神。搖頭:「那裡一個人都沒有,我也覺得奇怪。當時還跟那位公子爺說了,是不是我陪他等一會。他卻說不用,讓我回去。」   安嵐面露擔憂:「先生沒再說別的了?」   唐正搖頭,打量著她問:「你們究竟什麼事?似乎不簡單。」   安嵐垂下眼,沉默。   唐正便又笑了笑:「估計我也幫不上你什麼了,不過如果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跟我說一聲,我在合谷混了幾年,雖沒混出什麼大名堂,但對這裡還是比較熟,這有幾個旮旯地我都知道。」   安嵐抬起眼,感激地看著他:「謝謝你。」   唐正有些調皮地歪了歪腦袋,一臉痞色:「謝什麼,到時你讓那位公子爺多給幾個賞錢不就行了。」   安嵐不由一笑:「就怕你不收。」   「怎麼可能,誰會跟銀子過不去!」唐正說著就站起身,「時候不早了,我先回去,哦,我晚上就住在棗樹胡同那,白天就在車行。」   安嵐其實是想同他多說幾句,但眼下情況確實不太合適,便也跟著站起身:「我也會在合谷留一段時間,應當都會住這裡。」   將唐正送出蒙府後,安嵐遲疑了一下,去佟氏那看了一眼。佟氏的情緒似乎比白天的時候又差了些,瞧著她進來時還愣了一下,好一會才反應過來。   「三奶奶在等他們的消息?」   「如今也只能等了。」佟氏請安嵐坐下,只是隨後又道,「姑娘不用陪我,之前的長途勞累還沒休息過來呢,今兒又在薛府那幹坐了一天,想必是累及了,這樣的身子骨如何頂得住,快回去休息吧,總歸他們怎麼也得天亮的時候才得回來,到時我再讓人去叫姑娘。」   安嵐亦勸道:「三奶奶也別太擔心,憂思太過,對身體也不好。」   「三爺這都……多少天了,姑娘是不知道,這些天我都是怎麼過來的。」佟氏忍住眼淚,喃喃道,「廣寒先生真的是我最後的希望了,這一趟真的是最後的希望了,求姑娘體諒我。」   ……   次日凌晨,昨晚派出去的人終於回來了。   佟氏幾乎一夜未合眼,昨兒她甚至沒有卸妝,早上時也都沒有洗臉,聽到消息後就急急忙忙來到堂屋。安嵐亦是一夜未眠,只是在床上躺了一會,她聽到動靜後,也立馬從床上起來,用冷水隨意擦了擦臉,就出去了。   「沒找到人,只看到那附近有大片的血跡。」安嵐進了堂屋後,其中一個殿侍才開口道,「我們又順著血跡找去,只是走了有一裡地那樣,發現了這個,但接下來就什麼蹤跡都尋不到了。」   那殿侍將手裡的東西遞給安嵐,安嵐瞳孔猛地一縮,那是白廣寒帶在身上的香囊,但此時,香囊上卻沾了血跡。   她僵硬的接過來,緊緊握在手裡,那一刻,堂屋裡靜得只聽到呼吸聲,安嵐只覺得渾身血液都冷了下去,佟氏更是嚇得有些呆住。(未完待續) 第343章動身   天才灰濛濛亮,東邊的天際只隱約見一線白,太陽還未出來,霧氣很重,偶一陣風吹來,有股滲人的涼意,直透心底。   沒有人說話,廳堂內只聞此起彼伏的呼吸聲,兩名殿侍看著安嵐,等著她的吩咐。   安嵐卻遲遲沒有開口,只是看著手裡的香囊,垂著眼睛,此時只看得見她蒼白的臉色,看不見她眼裡的情緒。   好一會後,靜謐的堂屋內忽然想起佟氏驚懼又不安的聲音,很低,似怕嚇著誰般:「那血,是三爺的,還是,是廣寒先生的?」   安嵐握著香囊的手微微一緊,她也不知道,這究竟是誰的血,她甚至不能分辨這件事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先生之前沒有說過會發生這樣的事,難道真的出了意外?!究竟是誰受了傷,為什麼會受傷?   應該,不會是先生,先生用不上跟人動手……只是如今先生的身體一直不適,輕易不敢動用香境,否則會壓制不住涅槃。   安嵐抬起眼:「這香囊掉落之處,是個什麼地方?荒郊野地?」   站在她左邊的殿侍回道:「是個荒野之地,不過再往前走一段,就是個山谷口了,叫落雁谷,聽說裡面還有個小村莊。」   「落雁谷?」安嵐低聲念了一遍,覺得這幾個字有點不祥,微微蹙眉,卻這會兒她發現站在殿侍後面的那幾位蒙府的長工臉色有些不對勁。   「是不是還有什麼沒說?」安嵐遂開口,來回打量著他們。   佟氏雖來合谷好些年了,但她極少出門,故對外面的事情知道的並不多。因而忽然聽安嵐這麼一問,她面上也有些茫然。   那名殿侍本還有些猶豫,既然安嵐已開口問了,便道:「聽說,那個山谷裡的村落。是個山賊窩。」   佟氏驚詫地「啊」了一聲,安嵐面色微沉:「山賊窩?官府怎麼沒管?」   其中一名長工道:「沒出過人命,並且他們搶的目標多是外地人,倒黴碰上的,很少有人願意留下來折騰,多是當花錢消災了。衙府也曾派人去過。只是官兵這一有動靜,那村裡的男人就都跑到山上躲起來,留下一村的老人女人和孩子,官府總也不能抓他們回去,所以慢慢的。就變成現在這樣。大家都知道落雁湖那邊有個賊窩,天黑不走,白天沒有人結伴也不從那過。」   佟氏又是一聲低呼:「之前官府就是將三爺失蹤一事推給落雁谷那的山賊,這,這……」   之前她以為是官府推托之詞,但如今看到白廣寒的香囊落在那附近,並且還沾了血,她心裡開始動搖了。如果許管事的猜測是錯的。三爺的事跟薛家無關,那三爺的安危豈不真的——如今連廣寒先生都沒了音訊,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她,她真是糊塗了,當時怎麼就讓廣寒先生一個人走!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佟氏急地一下子站起身,而就在這會兒,許管事回來了。   「廣寒先生進了落雁谷!」許管事還帶個衣著有些狼狽的男人進來。並且進了堂屋後,就將那個男人推到安嵐跟前。「是他親眼所見,他是落雁谷村莊裡的人。」   周大井縮著肩膀。有些訕訕的,悄悄看了一圈後,就瞄著安嵐道:「下午的時候,我本來是給村長家裡送水,走到村口的時候,卻看到有個人坐在山谷口那。因他一直坐在那不動,我瞅著奇怪,便過去看看。」   安嵐上身微傾:「那人長的什麼樣?」   周大井沒見過這麼漂亮的姑娘,眼睛總忍不住在安嵐臉上打轉,聽她這麼一問,下意識的就開口:「沒見過那麼俊的男人,那長得,簡直不像人!」   他不知道如何描述看到白廣寒時的感覺,那個男人,即便是坐在山野間,身上也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造次的高貴,並且冷冰冰的,甚至讓他想要問出口的話都給吞了回去。他就有些傻愣愣地站在那,看著白廣寒慢慢站起身,進了村口。   安嵐緊追著問:「他身上可有傷?」   周大井搖頭:「這,我沒留意,好像沒有,又好像……有。」很奇怪,當時的印象明明那麼深刻,並且也才過了半天不到的時間,但現在他回想,卻覺得無比模糊。除了初見那個人時的感覺,別的關於那個人的,他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安嵐站起身,盯著他,周大井又想了一會,最終還是搖頭。   是香境的影響,安嵐看著周大井一臉迷茫的表情,心慢慢沉下去。   只是到底是先生的香境,還是別人的香境?   佟氏這才回過神,既驚詫又不解地看著許管事:「你——」   昨兒傍晚,許管事偷偷託人給她傳話,讓她先別慌,看住安嵐,千萬不能讓安嵐離開蒙府,天亮後他會回來。   許管事對佟氏道:「為查三爺的下落,我出了重金,找到周大井。」   周大井這會兒才將目光從安嵐臉上收回,轉向佟氏:「蒙三爺的消息我不知道,不過,我倒是聽說半個月前,陸老大確實綁了幾個人進山谷。」   佟氏不由上前一步:「綁的都是什麼人?」   周大井趕緊擺手:「這我可不敢去打聽,陸老大脾氣很不好,我可不想惹禍上身。」   半個月前,可不就是三爺出事的時間,果真是山賊!佟氏頓時有些六神無主:「那,那怎麼辦!?」   「先報官,連廣寒先生都進去了,這一次官府無論如何……」許管事開口,只是不等他說完,佟氏就忍不住尖叫起來,「三爺有那個命去等官府嗎!」   許管事一頓,周大井則趕緊轉身:「該說的我都說了,別的我就不管了。」   許管事也沒留他,有些不成文的規矩,大家都心知肚明。   只是這會兒安嵐卻隨周大井一塊往外走,那兩名殿侍遂跟上。   「安嵐姑娘!」許管事怔了一下,趕緊叫住她,「你這是要去哪?」   「找我先生。」安嵐回頭,看著他,眼睛烏沉沉的,面上的表情出奇的冷靜,「許管事是否一起去?」(未完待續) 第344章同行   許管事頓了頓,就一臉認真地道:「在下明白安嵐姑娘的心情,但姑娘此刻貿然前去落雁谷實非明智之舉,畢竟姑娘對那地方絲毫不了解,人手亦不足,莫說從何找起,就是自身的安全怕是都難以保證。」   佟氏有些著急地看著他們,此時她腦子已亂成一鍋粥,心裡就想著蒙三爺,於是張口就道:「安嵐姑娘帶來的那幾名侍衛及是不簡單的,去找一找應該不會出什麼事的。」   許管事抬手擦了擦額頭,想了想才道:「三奶奶,我們眼下應當先去報官。」   「報官就交給許管事了。」安嵐留下這句話便轉身出去,旁邊的殿侍即跟上。   許管事想喊住她,只是張了張嘴,卻忽然改口將旁邊兩夥計叫過來,有條不紊地吩咐他們天一亮就去報官,然後對佟氏道:「三奶奶,不能讓安嵐姑娘一個人過去,我得跟著,你就留在府裡,以防衙府有人過來問詳情。」   佟氏有些發怔地看著他,許管事因要追安嵐,交代完後就轉身,只是他剛走兩步,佟氏忽然不顧禮數地伸手抓住他的袖子:「這事,是真的?」   許管事一愣,轉頭看著佟氏,眼裡閃過一絲驚慌,只是隨即又坦然下來。   佟氏追著問:「這事究竟……」   「三奶奶。」許管事開口,黝黑敦實的臉上露出堅毅的表情,「三爺為景府操勞的半輩子,如今有難,但他們首先想到的還是自己的利益,我們不能全信他們。我這條命是三爺救的。我一定會將三爺帶回來的!」   佟氏愣住,好一會後才道:「你——」   許管事道:「三奶奶如果真的想為三爺著想,就別問那麼多了,只管照我交代你的話去辦就行。」   有時候女人的直覺準得莫名其妙,佟氏平日裡那麼遲鈍的人。卻在這個時候察覺出他在這件事上有所隱瞞。沒錯,今日有人暗中聯繫他,給了他一個許諾,若他能將安嵐帶入落雁谷,便能換回蒙三,因為比起蒙三。顯然安嵐的價值更大。   這個條件對方沒有任何保證,但他還是應下了,他知道,對方說的沒錯,三爺的價值在於背後的景府。既然白廣寒和安嵐都來了,他們沒必要再花心思去對付蒙三。但應下歸應下,落雁湖的那些血跡和沾了血的香囊,以及周大井在谷口見到白廣寒這幾件事,卻不是他安排的,他還沒那樣的本事。只是恰巧他能找到周大井,又恰巧知道周大井見過白廣寒,所以他將周大井帶到安嵐面前。用事實讓安嵐自己去落雁谷。   佟氏自是不清楚這些事,她只關心自己丈夫的安危,所以她慢慢鬆了手:「你真能將三爺帶回來?」   「我若帶不回三爺。也沒臉自己回來。」許管事咬著牙說出這句話,然後就大步走出堂屋,追上安嵐。   佟氏聽著那些車聲馬聲由大漸小,但屋外的天卻還是灰濛濛的一片,只覺手腳具軟,挪動腳步時。差點直接癱到地上。   安嵐將四名殿侍都帶上,她一個人坐在馬車內。殿侍們則騎馬跟在後面。   許管事出來時,安嵐的馬車已經走了。他趕緊叫上兩個壯實的家丁,也沒有多餘的交代,只是許了不菲的酬勞,然後就上了馬車。   ……   唐正平日都是天差不多亮後才起來,然後去車行開工,但昨晚他沒睡好,所以今日天還沒亮他就起來了,草草洗了把臉,穿上衣服,伸了個懶腰,就出門去了。只是鎖上門後,他算著時間,這個時候去車行,車行怕是還沒開門,於是轉身往另一邊的街口走去,那裡有位大娘賣的豆腐腦很是不錯。這樣的清早,喝上一碗熱乎乎的豆腐腦,再配兩個油滋滋的大燒餅,能讓他一整個上午都有精神頭。   只是他叫的那碗豆腐腦才喝了一半,燒餅也才吃了一個,就瞧著街那頭來了輛模樣不錯的馬車,馬車後面還跟著幾個騎馬的男人,並且個個衣著打扮,甚至連騎馬的姿勢都一樣。   這派頭,實在不普通。唐正嘴裡咬著燒餅,眼睛一直盯著那輛越行越近的馬車,直到馬車走進了,他瞧清楚跟著馬車後面那幾個侍衛的臉後,遂怔了怔,眉頭一皺,這幾哥們,不是跟在安嵐身邊的那幾個嗎?   昨天他在薛府門口就見過那幾個人了,去蒙府的時候又見了第二面,因此留下了印象。   那馬車裡,不會是安嵐吧,這麼早,她是要去哪?回長安?   唐正扔下早餐錢,手裡拿著個燒餅就往路邊走去,眼瞧著馬車快從他跟前過去時,張嘴喊了一聲:「安嵐!」   馬車從他跟前過去了,在他前面約三丈遠處停了下來。   果然是她!唐正嘴裡叼著燒餅,快步走過去,正好安嵐掀開車窗簾,從裡探出半張臉。   唐正站在她馬車前,打量著她問:「這麼早,你這是要去哪?」   「落雁谷。」安嵐道出目的地後,也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去車行?」   「落雁谷!」唐正詫異地問,「你去那地方做什麼?」   安嵐道:「找我先生。」   唐正更加詫異:「昨天那位公子爺?他昨晚沒回,反還從落雁湖去了落雁谷?」   安嵐點頭,隨後道:「我趕時間,以後再與你細說。」   「等一下!」唐正忙叫住她,「你知道那落雁谷是什麼地方嗎?你知道怎麼走嗎?到了那你怎麼找?」   安嵐沉默了一會,才道:「知道路。」   唐正瞅了她一會,然後將那個燒餅賽進嘴裡狠狠咬了一大口,就示意她開車門。   「我帶你過去吧。」蹬上馬車後,唐正咽下嘴裡的燒餅,有些大大咧咧地道,「昨天不是跟你說過,我對合谷這地方很熟。」   馬車已經重新跑開了,安嵐才道:「你不去車行?」   「回來再說吧。」唐正將剩下的燒餅塞進嘴裡,胡亂嚼爛了一通咽下去後,才又問,「不過究竟是怎麼回事?落雁谷可是個山賊窩,那位公子爺去那種地方做什麼?」(未完待續) 第345章入谷   安嵐沒有解釋,沉默了一會,反問一句:「你怎麼會對那地方那麼熟悉?」   唐正找個舒服的地靠著,腦袋往旁一歪,回想了一下才道:「當年我再次離開長安,在合谷這落腳時,病了一場,身上的銀子也花光了,便去賭場找了份打雜的差事,認識了幾個落雁谷裡的人。後來我得罪了賭場裡的人,無處可走,便跑到落雁谷去混了兩年。」他說到這,瞧了安嵐一眼,就跟著解釋一句,「我沒當山賊,就是跑腿而已,賭場的事情淡了後,我便離開落雁谷了。」   安嵐沒有多問,微微點頭後,就開口道:「有人想對我先生不利,我不知道落雁谷是不是被他利用了。」   唐正也沒有多問,聽安嵐這麼一說,便抱著胳膊道:「坦白說,那位公子爺生得就是一副招山賊的模樣,昨兒還隻身一人在那,不過那山谷裡的人一般是只拿錢財,不會傷人性命的。」   「昨晚我讓侍衛們去落雁湖那查看,看到那裡有血跡,還在山谷口找到先生的香囊。」安嵐說著就將那個香囊拿出來,遞給唐正。   唐正接過看了一眼,詫異地抬起眼,卻遲疑了一會才道:「當年我離開時,那山谷裡就八十來戶人家,大大小小加起來近四百口,年輕力壯的男人有百餘個。這麼些年下來,那些男人多少都會舞刀弄槍。就有算天生膽慫的,但人家也是天天山上跑,砍材燒炭餬口。他們別的沒有,唯蠻力從來不缺。你就帶這麼幾個人過去,能頂什麼用?再怎麼厲害,也不能一人對付幾十個吧!」   安嵐沉默,唐正撓了撓後腦勺,又問:「報官了嗎?這事得讓官府來管才行!你不知道。官府早就想清理那個地方了,加上薛家也想佔那個地方,所以……」   「薛家?」安嵐不解,忽然開口,「薛家想佔落雁谷?為什麼?」   「哦,我也是聽車行的人說的。好像是因為落雁谷那有片地方年年都出什麼香,挺值錢的,其實不止薛家,合谷凡是做香料那一行的,都盯著那呢。只是因為山谷裡的人不鬆口,所以誰都伸不進去手。」   「原來還有這樣的事。」安嵐面上恍悟,低聲道了一句。   唐正打量著她:「你真的還要過去?」   安嵐看著他道:「你帶我進山谷後,就回去吧,這本就不關你的事。」   唐正突地皺起眉頭:「我不是擔心我自己,我是擔心你!」   「我知道。」   唐正有些無奈地擺了擺手:「啊,算了算了,我帶你進去。若真出什麼事,我也會想辦法帶你出來的。」   此時天還早,車內依舊很是昏暗。兩人雖都基本能看得清對方的五官,但卻看不清對方面上的表情和眼裡的情緒,安嵐沉默了很久,直到馬車將行到落雁谷時,她才低聲道了一句:「小慧的事,是我當年無知犯了不可饒恕的錯。如今不會再這樣了,你帶我進去後就離開。或者,你現在就下車。」   唐正愣了一下。慢慢坐直起來,罵了一聲:「我操!」   安嵐有些冷漠地坐在那裡,沒有改變主意的意思。   「安嵐,老子跟你說!」唐正抹了把臉,瞪著她,「甭管你信不信,小慧的事,我壓根沒有怪過你。」   安嵐垂下眼,聲音有些遲滯:「我知道。」   否則,當年他不會將他託付給那位好心的牙婆子,也不會為小慧報仇後,就馬上回來找她。   「你知道個屁啊!」唐正又罵了一句,「我曉得你現在了不起了,底氣足,覺得有我沒我都一樣,但你還真別託大,有些事,你沒我真不行!」   安嵐道:「我沒那麼想。」   唐正哼了一聲,沒理她,也沒有要下車的意思。   安嵐終還是沒有開口讓馬車停下,只是良久後,低聲道了句:「謝謝!」   唐正裝作沒聽到,依舊沒理她,一動不動地靠在那,乾脆閉上眼睛。   ……   太陽出來的時候,他們也正好趕到落雁谷,唐正這才睜開眼,坐起身,掀開車簾往外瞧了一眼,就道:「讓馬車直接往裡走,到岔路口時記得往右,路上看到有草的地方繞過去,那是坑,馬要是踩進去,可就廢了。」   趕車的殿侍眯著眼睛往山谷裡看去,皺了皺眉,此時太陽雖出來了,但陽光還沒完全照進山谷裡,抬眼望去,只見前面霧氣濃重,偏著路又窄,還藏著坑!   馬車艱難地行了一段後,終於走不下去了,前面好幾次都差點讓馬給踩到坑裡。   「下車吧,到了這裡就只能靠走的,反正也不遠了。」唐正說著就先下了車,此時他面上的神色有些凝重,他知道山谷裡一直有人在山谷口那放哨的,今日來了輛這麼扎眼的馬車,後面還跟著好幾位那麼有派頭的侍衛,為什麼那些放哨的人卻不見蹤影了?   「怎麼了?」安嵐見他停下,便問道,「你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了?」   唐正點頭:「總之小心點,我懷疑山谷裡應該是出什麼事了,你跟著。」   對山谷裡會出事安嵐並不意外,先生既然已經進去了,裡面當然會出點事,她唯一擔心的是,出的事,究竟是有利於先生還是不利於先生。   不多會,他們就順利走進山谷裡的村莊,只是令他們詫異的是,這地方,簡直比昨晚蒙府的廳堂還要安靜,別說人聲,甚至連鳥叫聲都聽不到,整個村莊裡的人似全都消失了。   「難不成都上山去了?」唐正推開第四戶人家的門,看著空蕩蕩的屋子,納悶地低聲道了一句。   不過他的話剛一落下,就瞧著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翁從一間小屋裡走出來,慢悠悠地道:「女人和小孩兒都上山去了,剩下的都在那頭呢,你們快去吧。」他說著就往西邊指了指。   唐正不解:「女人和小孩?他們為什麼上山去?」   那老翁在門口的凳子上坐下,瞥了他一眼,有些不屑地道:「還不是因為你們來了,去吧去吧,都在那等著你們呢。」   唐正還想問什麼,安嵐卻朝他搖了搖頭,然後往西走去。(未完待續) 第346章見到   「安嵐!」唐正追上來,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安嵐回頭看了他一眼,沉沉的霧氣籠罩下,她的臉看起來有種空靈的美,只是面上沒有表情。   「別衝動。」唐正的臉色比剛剛凝重了幾分,「讓你的侍衛先去探一探。」   安嵐要收回自己的胳膊,唐正卻沒有鬆手,反加大了力氣,語氣也有些急:「手裡有人不用,你一個姑娘家逞什麼強,弄不好人沒找到反把自己搭進去!不是胡鬧嗎!這村裡的男人個個都會打獵,準頭好的人甚至可以一箭射穿一頭豹子,你這麼走過去,就是個靶子知道嗎!」   安嵐沉默了一會,才開口:「放手。」   唐正臉色有些黑:「你他媽當我唬你呢!」   「我知道了。」安嵐眉頭微蹙,看向旁邊,接到她目光的殿侍即上前,只是他們剛走幾步,唐正又叫住他們:「慢著。」他說著就鬆開安嵐的胳膊,走過去道:「我隨你們一塊去,這地方你們不熟。」   那兩名殿侍回頭,詢問地看向安嵐。   安嵐看向唐正,手心悄悄握緊了,那一瞬,她忽的想到唐慧,在這霧氣濃重,涼意襲人的山谷,她背後卻出了一層汗。   唐正留下一句「你在這等著」,就轉身走進霧氣裡,那兩殿侍見安嵐沒有反對,便跟上唐正。   ……   安靜得似空無一人的山村裡,她兩手交握地站著那條土路的中央,山谷的霧氣將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且虛幻起來,閉上眼。能聞到草木的清香與土地的芬芳,還有山石的清洌,以及空氣中,緊繃的,危險的味道。   風。將她看不到的景象送了過來,蠢蠢欲動的人氣,貪婪的,謹慎的,一個又一個,圍在前方不遠處。還有金屬嗜血而冰冷的氣味,它們蓄勢待發,隨時可能破空而出。   而那些紛雜的味道裡,最明顯的,卻還是鮮血的腥!   安嵐猛地睜開眼。冷汗從額間滑落,呼吸亦比剛剛急了幾分,胸口隱約有些起伏。   先生果真在這裡?   就在這時,唐正和那兩殿侍回來了,並且他還添了個人。   「你到底惹上什麼麻煩了,竟讓他們擺出這麼大的陣勢!」唐正擰著眉頭打量了安嵐一眼,就示意了一下他旁邊那人道,「還好我運氣好。一過去就碰到熟人,不然得被射成馬蜂窩。往前面十丈起,兩邊都有埋伏。一直到前面路口,這距離少說也有二十來丈,聽說埋伏的那些人有的還配了弓弩,真不知道他們哪弄的那玩意!」   安嵐已有心裡準備,並未驚慌,也沒有急著問那人是誰。而是先看向她那兩殿侍:「見到先生了嗎?」   那兩殿侍正要開口,跟著唐正一塊出來的那人卻先一步開口了:「我們老大交代了。姑娘可以進去,但他們幾位不能進。若非要進,便是能進不能出。哦,還有,裡面有兩人,姑娘可以選擇換走其中一位。」   安嵐臉色微變:「那兩人是誰?」   那人道:「姑娘進去一看不就知道了。」   唐正沉著臉道:「你們玩什麼把戲,什麼能進不能出?」   那人有些狡猾地笑了笑,跟著面上又露出幾分無奈:「唐老弟,我就是個傳話的,老大的心思,我一個跑腿的能知道什麼。」他說著又轉向安嵐:「老大還交代了,姑娘要是不願進去,就趕緊離開。不過到時那兩人是死是活,就不好說了。」   「你們真想弄出人命官司?」唐正有些不敢相信地道,「你可知道衙門的人已經往這過來了。」   那人嘿嘿地一聲冷笑:「官府那些人,做樣子又不是一次兩次了。」   安嵐開口:「帶路吧。」   唐正臉色一變,那幾位殿侍亦不禁往前一步,想要攔住她,卻一時又拿不定主意。   安嵐已經轉過臉吩咐:「你們在這等著。」   「安嵐姑娘,這太危險了!」其中一位殿侍忍不住開口。   「先生在裡面,我不能不進去。」安嵐道了這麼一句,就抬步往前去了。   那幾名殿侍即跟上,山村的那人嘿嘿地道:「你們若是有自信能為她擋住一路的箭,就儘管跟著。」   安嵐轉頭,聲音有些冷,冷而嚴厲:「你們留下!」   那幾位殿侍只得收住腳步,唐正卻走到那人身邊,抬手拍著他的肩膀道:「我得跟著她。」   「你?」   「怎麼,難道你們還怕我?我既不會武,也沒什麼身家背景,你們也怕?」   「怕你個球啊,我說唐老弟,你瞎湊這熱鬧做什麼,我是跟你相識一場才會勸你。我知道你有幾分泥鰍的本事,兄弟幾個以前也跟你混過些日子,咱多少有點情分在,要是別的事我估摸著就幫你一把,但今兒這事是老大親自開口的,你還是趕緊哪涼快哪待著去,別為逞英雄結果把命丟了!」   唐正聳了聳肩:「她是我妹子,我不能不管,你說有除了裡面,還有哪個地方能讓我涼快起來。」   安嵐回頭看他,那人則愣了一下,隨後轉頭看了安嵐一眼:「你妹子?你哄我啊!」   唐正翻了翻白眼,一臉痞色:「你愛信不信!」   那人道:「得,那你就跟著吧,你一心想死我還能攔著。」   安嵐卻突然開口:「不行!」   唐正低聲吼了回去:「閉嘴吧你,囉嗦什麼,趕緊走,這事早點辦完早點回去。」   他說完就自己先往裡去了,安嵐握緊手心咬了咬牙,隨後也跟上。   許管事剛剛就已經趕到這了,只是他一直跟安嵐他們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這會兒瞧著安嵐和唐正進去後,他才趕緊追過來,卻被那幾位殿侍攔住了。   ……   一路上,唐正都走在前面,將背影留給安嵐。   他今年還未及弱冠,其實還是個少年,所以那背影看起來還有些單薄,看著根本抗不起別人的命運或是生死,但他似乎沒有去想這一點,而是直接就去做了。   安嵐加快腳步,走到他旁邊,並肩同行了一段路後,低聲開口道:「謝謝。」   唐正沒有說什麼,因為此時他們已經能隔著霧氣,遠遠看到白廣寒和蒙三的身影了。(未完待續) 第347章換人   那是個山谷裡的丁字路口,路口前面已沒有路,一眼望去都是嶙峋的山石和雜亂的草木,此時霧氣還未散,視線僅是正常時候的一半,故真不知那些山石和草木後面,藏著多少拿著弓箭或是弓弩的人。除此外,路口的兩邊還有兩條路,既然是坐落在山谷裡的村莊,那路自然不可能是筆直的,依路而建的房屋也一樣是雜亂無章,所以路口的兩邊,亦不知藏了多少死角。而安嵐和唐正走過來的這一路,已經看到十來個或是手裡玩著匕首,或者胳膊上背著弓箭的男人,每個人的眼睛都跟著安嵐走。這窮山惡水之地,向來缺女人,更別說長得好看,又如此年輕嬌嫩的姑娘。   因而,當他們瞧著安嵐後,一個個眼裡都迸發出貪婪的光,有的已不自覺地舔著嘴唇,一副蠢蠢欲動的表情。   這當真是請君入甕。   眼下他們分明是板上魚肉,不知官府的人什麼時候能趕到。   唐正的臉色越來越凝重,他在這地方混過兩年,知道這裡的人大都是什麼德行。剛剛踏進這裡,他渾身肌肉就繃緊了,如果不是有那一年多的潛伏和跟蹤,最後終得報仇成功的經歷,他怕是無法面對今日的這個場面。   距離前面的人影還有約十丈的時候,帶著他們進來的那人止住了他們繼續往前的腳步,硬邦邦地道:「站在這別動。」說完他就要往前去。   唐正趕緊開口,笑呵呵地道:「阿布兄,其實我有些日子沒見柒老大了,難得今日過來。你幫我帶個話,就說我唐正問候他老。還有,前兩日我得了幾壇美人釀,是整整十八年的,明兒就送來孝敬他。再過幾天南邊的大船過來。我還託人給我帶了不少好東西,梁老大若是有時間,就過去看看,據說這次天秀樓的姑娘也都隨船過來。」   那叫阿布的轉頭,有些詫異地打量了唐正一眼,面上那等不屑的表情淡了幾分。眼裡露出點笑容,嘴裡嘖嘖道:「瞧不出來啊,你小子這幾年原來是發財了。」   「就是碰上點好運氣,賺了幾個小錢。」唐正嘿嘿地笑了笑,「談不上發財。叫兄弟們笑話了。」   阿布上下打量著他:「不過你都發財了,怎麼這身上穿的,跟以前比也沒什麼變化。」   唐正一臉坦然地道:「咱就是糙人,龍袍上身也不像太子,再說整日裡忙這忙那,不整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兜裡有票子進來才是正經。而且咱也不能忘本了不是,我唐正是從這裡出來的。如今回來,主要也是想報答幾位兄弟以往對我的照顧。」   阿布雖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但面上還是笑了:「原來是這樣。不枉我說過你這小子不是個忘恩負義的,日後必有出息。」   唐正嘿嘿笑著:「託布兄吉言,以前就布兄對我照顧最多,我不僅記在心裡呢,那船上的好東西也給你獨留了一份,到時你去看看。若是不合心意再挑別的。」   「太客氣了!」阿布忍不住拍了拍唐正的肩膀,然後低聲道。「行了,你們先在這等一會。我去跟柒老大說一聲,只要這丫頭聽話,我看今兒你們出不了什麼事。」   唐正趕緊點頭:「明白明白。」   阿布又看了安嵐一眼,見她沒什麼異動,挺識時務的,便給唐正一個放心的眼神,然後轉身往前去了。   他們說話的時候,安嵐一直就看著前面。   丁字路口那片地方看著不小,又正好對著他們這,所以即便此時霧氣迷濛,卻還是能清楚地看到那裡就站著兩人。其中一位身材頎長,另一人則略矮,但比身形魁梧。此時他們兩人如安嵐和唐正一樣,也是並肩站在一塊,他們應該也看到安嵐和唐正了,但他們卻並未因此出聲說什麼。   唐正聞不到,這一路過來,但安嵐能清楚的聞到,她每往前一步,那血腥的味道就重一分。現在,她已經能確定,這血的味道,確確實實就是從前面那人身上散發出來的。   「果真是那位公子爺!」唐正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後,「真的受傷了嗎?這麼遠看不出來,他旁邊那位是誰?」   「蒙三爺。」安嵐開口,聲音意外的平靜。   唐正看了她一眼,片刻後,轉頭看著前面,嘀咕地道:「不過我瞧著似乎有些不對勁,柒老大他們為何讓他們好端端地站在那,不怎麼像是已將他們制服的樣子,倒像是沒有人敢輕易靠近?」   安嵐道:「要靠近先生,豈那麼容易的事。」   唐正又看了她一眼,遲疑了一會才道:「他們應該也看到你了吧,那位公子爺都瞧著你了,怎麼一句話都不說?」   安嵐問:「說什麼?」   唐正語塞,此情此景,無論是讓她快走還是責備她,確實都是白搭,不如不說。   安嵐卻接著開口,也不管唐正能不能聽得明白:「先生受傷了,對周圍的影響在慢慢降低,他們不敢妄動,是在等先生體力耗盡。」   先生身上一直低燒,不能起龐大的香境,怕壓不住涅槃,如今又受了傷。安嵐不知不覺地握緊手心,那人現在也在這裡?他出現了嗎,還是依舊藏在暗處,耐心等著先生的體力耗盡?   這會兒阿布回來了,指著安嵐道:「柒老大還是剛剛那意思,那兩人,你可以換走其中一位,去吧,想換誰就走到誰跟前。」   唐正微微提高了聲音:「布兄!」   阿布看了他一眼,又瞅了瞅前面,然後道:「老弟,哥哥實話告訴你,這事沒咱說話的地方,剛剛我才多說一句老大差點就削我呢。不過你也別著急,誰也沒說要對這丫頭咋樣,就是要留下她。」   「我就這一個妹子!」唐正有些著急地道,「過兩天,不,明天我就送幾個有胸有屁股的女人過來,臉蛋絕對漂亮,一定不會讓柒老大失望的。」   「嘖……」阿布瞥了安嵐一眼,低聲道,「老大之前又沒見過你這妹子,哪會有那等心思,不過是受人之託。」   「受人之託?」唐正一怔,「誰?」   「這我就不知道,你也別問了。」阿布說著就看著安嵐道,「你去不去?我勸你還是乖乖聽話,總歸換不換你今日都得留在這了。」   「我去。」安嵐開口,說著就往前一步。   「安嵐!」唐正要抓她的胳膊,卻被阿布擋住了,旁邊即有人過來拿刀比著他的脖子,他不得不往後退了兩步。   安嵐回頭看了他一眼:「放心吧,他們若是想對我如何,早就動手了不是。」   「安嵐——」唐正再次張口,卻忽然聞到一股冷冽的香,隨即他發覺眼前的景象唰的一下全都模糊了,唯安嵐依舊站在他面前,神色冷淡,白皙的臉色,那雙烏黑的眸子裡寫滿了堅毅。   「別擔心我,我不會有事的,你出去等我。」   那聲音,很遙遠,如似山谷的回音,卻又很近,近得似乎就在他耳邊低語。   而他回過神,視線恢復正常時,安嵐已經走出了數丈遠。(未完待續) 第348章偽裝   十餘丈的距離,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能走完,而這一路她能看到的山賊並不多,僅有零星的幾個。但她卻清楚,在她眼睛看不到的地方,還藏著六七十個一直盯著她的男人,他們個個身上都帶著貪婪的氣息,連呼吸都帶著某種興奮的味道。   明明那麼多人,明明都在蠢蠢欲動,卻能一直保持著這樣不正常的安靜,而且他們其實都沒有必要藏起來,究竟是誰在掌控這裡。   越來越近了,霧氣還是很重,但此時已能看清白廣寒面上的五官,以及他腰側的血跡,並且那血跡似乎還沒有幹,說明傷口很嚴重。他的臉色很蒼白,但神情依舊淡然,眼神亦不見有一點驚慌,看到安嵐後,甚至還露出一絲興奮。   而他旁邊的蒙三爺看起來明顯不怎麼好,很堅毅的一張臉,雖不缺胳膊不缺腿,身上也沒有看到有什麼傷,但他的臉色有些頹敗。而看到安嵐走近後,他目中略有疑惑,面上表情很急,同時張嘴,卻不知是他嗓子出了問題還是別的什麼原因,最終他都沒能說出話來。   阿布是跟著安嵐一塊走過來的,到了這邊後,他才又開口道:「你要換誰就指誰,我領他出去。」   安嵐站住,看著白廣寒,白廣寒亦看著她,只是一眼之後,就轉頭看了蒙三爺一眼,他那意思,是讓安嵐選擇蒙三爺。然而蒙三爺卻朝安嵐搖頭,又張了張嘴,很費勁地擠出一句話:「你,們走!」   他的嗓子確實出了點問題。此時說話異常困難。   安嵐只是看了蒙三爺一眼,然後就又看向白廣寒,抬起手。在一位素昧平生的人和先生之間做選擇,對她來說,太簡單了。即便白廣寒的意思跟她的選擇相違背。她也不會改變,不過,她並不認為,此時她的選擇會違背白廣寒的意思。   清寒沁膚的薄霧裡,她的手毫不猶豫地指向白廣寒,蒙三爺緊繃的肩膀緩緩鬆了下去。白廣寒則看著安嵐,眉頭微微一蹙,又輕輕挑起。   「走吧。」阿布看到安嵐選了白廣寒,便朝白廣寒勾了勾手指,「你運氣不錯。」   此時他已臉白如紙。若再不離開,再過一會也只能束手就擒。   只是他們真的會讓白廣寒離開嗎?為什麼會讓安嵐做這樣的選擇?   眼下自然不會有人問這樣的問題,也不會有人給予解答。   白廣寒沉默了一會,抬步,跨了出去。   而就在他動身的那一瞬,安嵐以及一直盯著他們這裡的人才發現,白廣寒根本沒有站在那個地方,而是站在離那個位置約一丈遠的左側!   安嵐面上不見驚訝。她一走過來就已發現,先生用一個小香境弄了個障眼法,之前這山谷裡的人可能已經領教過了。興許是被這種不同尋常的能力給嚇到了,所以他們一直蓄勢待發但一直沒有發,並給了她換人的機會。   阿布面上是鎮定的,但眼裡還是露出幾分驚詫和駭然。   他,包過山谷裡的大部分人,其實都不清楚眼前這位公子爺究竟是什麼身份。因而受到驚嚇最大的也是他們,若不是在這之前。老大親**待今日之事,怕是包括他在內的大部分人早就打了退堂鼓。   白廣寒往前走來。他一直看著安嵐,只是那神情卻讓人有些捉摸不透,並且從開始到現在,他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安嵐亦看著他,在他將走到她跟前時,她微垂下眼,似難過,又似認錯的模樣。   阿布就站在安嵐旁邊,瞧著白廣寒離他約三步遠的時候,就轉過身,打算領他出去。卻沒想到,白廣寒在往前走了兩步後,就抬手往安嵐的右肩上落去。阿布皺眉,張口正正說別磨磨唧唧的!只是不等他話說出口,安嵐就忽然沉下右肩同時往後退了一步,避開白廣寒的手。   阿布微詫異,只是下一瞬,他發現周圍突然間變成一片霧海,將視線完完全全地遮擋住。   白廣寒看了看攔在自己跟前的籬笆,再抬起眼看向就站在離他兩三步遠的安嵐,有些詫異地道:「怎麼了?」   他終於開口,只是似嗓子也出了問題,聲音聽起來有些模糊。   安嵐一臉平靜地看著他:「別裝了。」   白廣寒微微挑眉,隨後唇邊慢慢浮現一抹笑意,聲音較之剛剛清晰了不少,眼裡有幾分不解:「你怎麼知道的?我以為他的表情和神態我已學得夠好,今日又有霧氣,條件正好。再加上這環境和這形勢,即便有瑕疵,你應該也不會發現,是哪裡出了破綻?」   安嵐面無表情地道:「我先生絕不會讓自己陷入這樣的困境。」   對方一怔,隨後一笑:「居然對他有這樣的信心!」   安嵐往他腰側看了一眼,對方亦順著她的目光垂下眼,然後就道:「你懷疑這傷是假的?」他抬起眼,看著安嵐輕輕搖頭,面上似笑非笑「他確實受傷了,就是傷在這裡,他身上的那個香囊就是被這一刀給割下來的。」   安嵐眉頭動了動,良久才問:「先生的身手並不差。」   他說過,他身為景炎時,自小就習武,除去蒙三外,還拜過好幾位有名望的師傅。   「你不信?」   「是蒙三爺?」安嵐皺眉想了想,「你拿蒙三爺威脅先生了?可即便先生受了傷,你卻還是未能順勢抓住他。」   對方詫異,隨後嘖嘖道:「雖不對,亦不遠矣,難怪他那般疼你,果真有幾分聰明。」   安嵐沉默下去,對方站在籬笆外打量了她一會,又道:「你似乎一點都不為自己擔心。」   安嵐朝他行了一禮,認真道:「我的香境即便還不夠強大,但已經穩固,您若想馬上破開,除非放棄偽裝我先生,露出真面目。但是,我先生就在附近,而您此時依舊不願讓他知道您的真正身份。」   對方又是一詫:「你怎麼知道他就在附近?」   安嵐道:「因為您在這裡。」   「哦,那你覺得他什麼時候出來救你?」   安嵐搖頭:「這個我並不知道。」(未完待續) 第349章現身   圍在他身邊的籬笆在他和安嵐說話的功夫,交織成一面高牆,只是這堵牆看起來有點馬虎,甚至還有點單薄,似風一吹就能吹歪。   但他心裡卻很清楚,破開這堵牆,等於破開安嵐的香境。   「白廣寒」透過籬笆牆的縫隙看著安嵐,唇邊帶著笑,那樣的表情使得那張臉看起來有不同以往的魅力,他開口:「你可知,這堵牆攔不住我。」   安嵐慢慢往後退:「我知道。」   「你是拿命來賭我不敢現身?你可想過,自己有可能會賭輸,你如此信任他,他卻不一定會出現,即便會出現,也不一定及時。」   安嵐道:「願賭服輸。」   對方忽然笑了起來,似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情般,有些得意:「小丫頭,你果真是在賭。」   安嵐微微蹙眉,沉默地往後退。   「既然是在賭,那便是你心裡其實也不確定,你對他並沒有你以為的那麼信任。」他接著道,而在他說話的同時,安嵐突然轉身,往旁疾走幾步,伸手抓住蒙三爺的胳膊,低聲道:「走!」   她知道她的香境困不住那人,而即便對方不破開她的香境,她這個香境對周圍的影響也持續不了多長時間,離她最近的阿布或許已經沒有威脅,但是藏在周圍各個角落的那些人,會很快回過神。她的香境作用的範圍不大,所以距離越遠的人,受到的影響會越小。   蒙三爺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和阿布一樣,看到白廣寒朝安嵐走過去後,視線就被驟然升起的濃霧擋住了視線,然後下一瞬,忽然看到濃霧中伸出來一隻手,少女的手,準確無誤的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地他往前一拉。   蒙三爺下意識的抗拒,但聽到安嵐的聲音後,遂收住手上的力道。   「一會再解釋,跟我走!」安嵐一邊道出這句話,一邊拉著他就拼命地往來時的路跑。蒙三稍有愣神,但此時濃霧依舊,他除了眼前這姑娘,什麼都看不見,於是當刻就選擇相信她的話,兩步之後,蒙三就已跨到安嵐前面,反拉著她往前跑。   可是,沒等他們跑多遠,安嵐即發覺霧氣在急劇地變淡,視線也出現扭曲,連大地都在跟著顫抖,如似世界在崩塌!   他在破她的香境!   安嵐轉頭,便看到遠處的那堵籬笆牆正在往兩邊收縮,中間露出一個洞,隨即一條藍色的衣帶從那越張越大的籬笆洞裡伸出來,似有生命般朝她這遊。   安嵐大駭,蒙三即轉身將她甩到自己身後,從靴子裡拔出一把匕首。   他站在籬笆後面,遠遠看著安嵐,慢悠悠地道:「小丫頭,顯然,他辜負了你的信任。」   安嵐站在蒙三身後,凝神看著前面,對方沒有出盡全力,她還有機會。   籬笆牆在慢慢修復,那條衣帶遊過來的速度出現停滯,安嵐遂握住蒙三的胳膊:「快走!」   蒙三當即轉身,拽著安嵐的胳膊就往前飛奔。   後面那人笑了:「小丫頭,你真以為你跑得了?」   他的聲音一落,那堵籬笆牆瞬間倒塌,現實回歸,周圍的山賊都感覺自己恍悟了一下,阿布回過神,遂發覺安嵐和蒙三不知什麼時候,竟已經跑到五六丈遠的地方了。香境消失的那一刻,安嵐豁然回頭,然而就在她回頭的一瞬間,對方已經起了香境,她剎時從平地落進水裡!   她會鳧水,卻沒辦法抵消突然落水的驚慌,身體的本能讓她掙扎地要浮出水面,只是當她抬頭往上遊的時候,眼睛透過幽藍的水,看到了那水面上漂浮著一朵朵蓮花,以及蓮花間那個穿著素淨道袍的男人!即便水模糊了她的視線,讓她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卻還是能看得到,那人脖子上頂著一顆光溜溜的腦袋,無比明顯。   她下意識地覺得不可能,只是不等她看第二眼,她周圍的水突然就沸騰起來,一股強大的力量侵襲過來,水面上的蓮花剎時凋零,那個人影也踩著水面一退千裡。   先生!   安嵐即猜到是白廣寒,正激動又急切的時候,她周圍的水消失了,再次回到現實。可這一次,抓住她的卻不是蒙三,而是一臉猙獰的阿布,並且她脖子上還被頂住一把泛著寒光的匕首!   是她落水香境裡的那段時間,對方示意阿布拿住了她:「跟我走,不像是就別動什麼歪心思,有人告訴我該怎麼對付你的小把戲,告訴你,我的手很快的。」   起了一次香境,又落入一場大香師的香境,精神上的快速消耗,確實也令她沒辦法在此時能掙脫阿布。她沒有反抗,乖乖跟著阿布走,眼角的餘光卻看到了白廣寒的身影。   那才是真正的先生,四肢修長,身姿挺拔,既冰冷又溫柔。   他確實受傷了,即便離得這麼遠,依舊能看得到他腰側的血跡,血腥的味道也很濃。是先生破了剛剛困住她的那個香境,在這等情況動香境的能力,他體內的涅槃還能壓得住嗎?那人還在,他們會在這裡交手?那人……剛剛她在香境裡看到的那個人,是真的?可是,怎麼會是他?他不是先生最信任的人嗎,而且此時他不是應該在長香殿,怎麼會在這裡?   瞬息間,她的腦子了閃過無數念頭,而此時蒙三爺已經站到白廣寒身邊了,唐正亦不知何時也跑到這邊,那電光火石的一刻,不知發生了多少事。   唐正看到安嵐在阿布手裡,大為著急,即朝阿布這跑過來,只是此時雙方已是劍拔弩張,他才跑兩步,一支不知從哪裡射出來的箭,嗖的一下,直接射進他胸口!唐正腳步一頓,面上還掛著急切的表情,直直的看著安嵐。   安嵐瞳孔猛地一縮,那一刻,她只覺得自己的呼吸似乎停止了,周圍所有聲音也都跟著消失,她一下子又回到了七歲那年,唐慧死的那個時候。   她張嘴,卻不等她發出聲音,就有人在她背後突地擊了一掌,她頓覺腦子一震,眼前一黑,就暈了過去。r1152() 第350章受困   她身處混沌,找不到出口,身後有可怕的怪獸在追她,她不停地奔跑,心裡的恐懼令她越來越驚慌。   「安嵐!」   突然,她聽到有人喊她。   她猛地站住,轉頭,卻什麼都看不到,她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安嵐!」   只是跟著,那聲音又來了,她有些急切地轉身,不停地尋找。   「安嵐,安嵐安嵐……」   那聲音越來越清楚,可她還是什麼都沒有看到,不只因為著急還是因為懼怕,手腳俱都冰冷。   她正忍不住喊出聲的時候,前方忽然顯出一個少年的影子,微歪著腦袋,有些痞痞地看著她:「安嵐你在幹什麼呢,這邊啊!」   唐正!   她一愣,胸口突然劇烈地起伏,腦海裡莫名地閃過一個恐怖的畫面——一支利箭射入唐正的胸口!   唐正走了兩步,見她沒有跟上,又回頭道:「快點,小慧還等著呢。」   安嵐睜大了眼睛,趕緊開口:「別,別去!」   「說什麼呢。」唐正看了她一眼,面上露出一個痞痞的笑,「安嵐,這不像你,膽子怎麼這麼小。」   「不,別去!」安嵐想過去將他拉回來,但是使了全身力氣,卻無法挪動一步,她急的要哭了,「別去那裡,快回來!」   唐正忽然收起面上的笑,認真看了她一眼,然後道:「小慧在等我呢。」   他慢慢轉回身,周圍的霧氣一下子變成血一樣的紅色,心臟猛地一縮。   不——   她猛地睜開眼。醒了過來,卻已渾身汗溼。   好一會後,她才發現自己此時是躺在床上,屋子很小不過並不暗,說明還是白天。卻不知道是什麼時辰了,亦不清楚這裡究竟是什麼地方。   她再次閉上眼,剛剛那個夢境讓她害怕到絕望,她不由抬起手,捂住眼睛,那一箭。射中要害了?可是在那種時候,即便有萬一的幸運,也無法尋醫問藥……   她不能害了小慧,接著又害了唐正。   過了許久,她強令自己平靜下來。慢慢回想之前的一切。   她怎麼會在這裡?先生呢?她暈過去後都發生了什麼事?她在香境內看到的那個人,真的是淨塵大香師?依當時的情況,他和先生真的在山谷裡交手了?最終結果如何?   沒有答案。   片刻後,安嵐從床上坐起身,這才發覺,她腳上被人拴了鐵鏈,鐵鏈的另一頭栓在床上!   她大驚,動了動那條鐵鏈。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弄開這東西,眉頭緊皺。   困住她的人應當是受了指點,如果只是用繩子捆住她。只要有人靠近,她便可以起香境迷惑對方,驅使他人給她鬆綁。但是對於這等鐵鏈,如果對方身上沒有鑰匙,她即便能暫時控制對方的行為,對方也無法助她逃脫。   她有些憤怒地扯了幾下那條鐵鏈。然後無可奈何地鬆開。   而因為這點動靜,讓外面的人聽到了。片刻後,房門被推開。一個瞧著有二十五六歲,穿著一身綢緞的男人探著腦袋,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喲,醒了!」他的眼睛不住地往安嵐身上打量,嘖嘖道,「這長香殿出來的姑娘,瞧著就是跟那些庸脂俗粉不一樣。」   安嵐坐直起來,看著他問:「你是誰?」   沒有他想像中的驚慌,並且那表情和神態,好似她此時是在質問他,帶著高高在上的意味。薛盤一怔,再看那丫頭,見她面上確確實實沒有絲毫驚懼之意,他心頭不由生出幾分怒意,同時興致也提升了數倍,於是又開口:「嘖嘖,少見,當真是少見。」   他一邊說,一邊往床邊走去,只是還不等他碰到那床沿,就忽然站住了,神情瞬間變得有些茫然。   這是個很普通的房間,雖說屋裡的桌椅略有幾分講究,但似乎不常有人居住,所以屋內並未備香爐,連盆花也沒有,床上的被褥也未有薰香。而她身上一直帶著的香囊和荷包,此時也都不見了,抓住她的人,準備得很是充分。   她還沒有達到大香師的本事,可借天地萬物起香境,她必須有香為引子才行,若手裡無香,就得周圍有香才行,花草樹木之香俱可。當然,這房間裡也不是真的一點味道都沒有,木頭,布料,都有其本身的味道,並且也不算難聞,但是她要想利用這些模糊的,沒有絲毫活力的味道,就需要很長時間,並且要花更多的精力。   以她目前的情況,要借用這些味道起香境會很吃力,即便成功了,也難以持續。   但是,對方什麼都考慮到了,卻沒有考慮到,此時進來的這個男人,身上帶著香囊。   世人皆愛香,特別是達官貴人,身上沒有不配香的。   安嵐再問:「你是誰?」   薛盤乖乖張口:「薛盤。」   安嵐一怔:「這是在薛府?」   薛盤點頭:「是的。」   安嵐眉頭微皺:「是誰將我帶到這裡的?」   薛盤搖頭:「不知道。」   「你負責看著我?」   「不是,我是偷偷進來的,外面那兩人讓我收買了。」   「我進來多久了?現在什麼時辰了?」   「你是午時被送進這裡的,大約有一個時辰了。」   「你可知道那落雁谷裡都發生了什麼事?」   薛盤搖頭,安嵐蹙緊眉頭,此人確實知道的不多,問不出什麼來了。   薛家果真是同山谷裡的那些山賊有往來,如此說來,薛家也同那位大香師暗通了關係!但是他們為何沒有直接要了她的命,反將她送回這裡?她對他們有什麼用處?威脅先生嗎?   安嵐想到這,心裡一驚,他們在山谷那並未困住先生!   就在她一層一層往回推這些事情的時候,薛成祿從薛大老爺那出來,回了自個的院子後,又從一個小門出去,往安嵐這邊走來。   薛家借著落雁谷這件事,暗中同衙府聯手,總算如願將山谷徹底清理乾淨。這起事中,他們幾方都是相互利用,甚至那些山賊也有好一部分是被各方收買了。總歸,對薛家來說,他們如今算是拿下了山谷那片地方,唯一的意外是,柒老大知道自己被人出賣後,憤怒之下,便將到手的安嵐送進薛府。薛府希望蒙三和安嵐都能死在山賊手裡,這樣,他們景府不僅失了臂膀,景府同天樞殿的聯姻一事也會跟著失敗,即便白廣寒能脫困,也沒有任何證據去問責薛府。   可是,柒老大沒讓薛家如願,他直接安嵐這塊燙手山芋丟了過來。(未完待續) 第351章急救   佟氏幾乎將府裡有的傷藥都找了出來,然後都擱在託盤上,急步走到西院廂房。只是她剛走到門口,還不等進去,蒙三爺就突然拉開門從裡出來。   「三爺,藥都在這!」佟氏趕緊將手上的藥往前一遞,滿臉急切地道,「妾,妾身不知道是哪幾瓶,就……」   蒙三爺沒顧得上跟佟氏說話,看了一眼託盤上的那些瓶瓶罐罐,他也不清楚大夫說的那種藥膏究竟是哪個,便將那託盤接了過來:「你去前廳那看著,衙門那的人要是問什麼,先讓許管事跟他們說。」   「是。」佟氏趕緊應聲,只是跟著又道,「三爺,廣寒先生他……」   蒙三卻已經轉身進去了,門也隨之關上,佟氏站在門口怔了怔,隨後對著天空雙手合十,謝了一遍諸天神佛,無論如何,只要三爺回來就好。   ……   蒙三將那些一盤的傷藥拿進來後,就急急忙忙送到那位正給唐正處理傷口的大夫跟前:「大夫,你看看,這些藥有沒有能用得上的?」   他因長年習武,身上免不了有磕碰的時候,因而家裡常備傷藥。而這些年隨著他在合谷的買賣越做越好,過來巴結他的人也越來越多,平日的禮單中,便有不少是上等的傷藥或是救命的藥丸之類的東西。只是他極少用得上,就沒怎麼關心,只是出於武人的習慣,有看得上的,便讓佟氏收著,所以這會兒一股腦兒地全都掏出來。   萬幸的是,那支箭並未射中唐正的心臟。但離得也不遠了,並且箭頭是埋在身體裡。所以將箭頭從胸口裡取出,等於是過鬼門關,即便是醫術精湛的大夫,也不敢保證能跟閻王爺搶人。   那大夫沒功夫理蒙三爺。蒙三爺也不敢打擾,先將藥放在一邊,再洗了一次手,就走過去,同那大夫的小學徒一塊按住唐正。唐正還有意識,只是劇痛讓他處於半昏迷的狀態。即便如此,他的壓根也咬得死緊的,腮幫子硬的像石頭,汗滿額頭,面無血色。   房間裡的血腥味很重。不過片刻,連他下面的褥子都沾了血。蒙三爺握緊拳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大夫的動作,心裡為唐正提著一口氣。   「使勁按住,別叫他動。」大夫將拔出箭頭時,又說了一句。   蒙三點頭,那小學徒有些緊張,額上也出了汗珠。   「啊——」大夫拔出箭頭的那一剎那。處於半昏迷狀態的唐正突地發出一聲慘叫,小學徒嚇的鬆了手,幸得蒙三爺一直死死抱著唐正。沒讓他滾到床下。   那血幾乎是噴射出來,小學徒手忙腳亂地找到他師傅說的藥粉,顫著手遞過去。   大夫將止血的藥粉倒在傷口上,又在蒙三爺的瓶瓶罐罐裡找了粒藥丸給他餵進去,接著再次行針封住他傷口周圍的經脈,約過了一刻鐘。才總算將那窟窿裡的血給成功止住,此時藥效也起了作用。唐正再次昏睡過去。   「大夫,他是不是沒事了?」蒙三放開唐正後。想鬆口氣,又不敢,便低聲問了一句。   「明天要是能醒過來就沒事了,若醒不過來就準備後事吧。」那大夫說著就開始收拾自己的藥箱,「醒了後再找我。」   蒙三微怔,只是他是習武之人,對這種傷情多少是有些了解,即便放不下心,卻也知道大夫是盡力了。剛剛拔出箭頭時能成功止血,已算是在閻王爺那搶回半條命,剩下的,只能看他的造化,因而便不再多說什麼,給那大夫道了謝,送出門後,再交代下人付診金,然後才又回身進了房間。   只是這次進來,他卻沒有去看唐正,而是走進裡屋。   也正好這個時候,白廣寒睜開眼,從床上坐起身,看向蒙三:「什麼時辰了?」   「還差半個時辰就卯時了。」蒙三微微欠身,有些擔心地道,「先生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是不是讓大夫也給先生……」   「不必。」白廣寒面無表情地打斷他的話,沉默了一會,又問:「可有安嵐的消息?」   之前在山谷,他破了對方的香境後,涅槃瞬間在他身體裡肆虐,他沒辦法馬上從山賊那裡搶回安嵐,加上對方沒有要同他正面交手的意思,一得手就避開,並命那些宵小之輩給他添麻煩,於是他只能先帶走唐正,幸得沒多久官府的人馬就趕到了。白廣寒帶著唐正上了馬車沒多久,涅槃幾乎在他體內徹底焚燒,他不得不一心一意壓制,因而那段時間對蒙三來說,白廣寒就如同昏過去一般,而若非他之前有所交代,剛剛蒙三定也讓大夫進來給他把脈。若真如此,怕是會驚住那大夫,一個人體表的溫度達到他當時那個程度,絕無活下去的可能。   聽白廣寒問題安嵐,蒙三面上露出愧色:「已經命人去尋了。」他說到這,看了白廣寒一眼,頓了頓,又道,「只要先生在,他們不敢對安嵐姑娘如何。」   白廣寒問:「你讓人往哪個方向去尋?」   蒙三爺道:「山谷,還有薛家,先生放心,山谷那些賊人我也有認識的,如今官府又繳了他們,這會兒他們應當已四分五裂,所以安嵐姑娘的消息定用不了多久就能傳回來了。」   白廣寒沉默一會,又問:「唐正如何了?」   他此刻的狀態很差,才堪堪穩住體內的涅槃,五感還未完全恢復,但外面的血腥味已濃鬱得讓他無法忽略,只是隨著那血腥味傳過來的生命氣息,卻又極度微弱。他也沒想到,當時那個少年會衝出去。   「已經將箭頭拔出,剛剛吃了藥,這會兒睡過去了,大夫說他明天若能醒過來,便算是撿回一條命。」   白廣寒微微點頭:「今晚找兩個人輪流照看他,你半個時辰後,無論有沒有消息回來,都進來叫我一聲。」   從離開山谷到現在,已過去兩個多時辰了,安嵐的香境最多能維持四個時辰,也就是說她的安全只能保證四個時辰,他必須在這個時間內找到她。   「是。」蒙三應下,見白廣寒閉上眼,便輕輕退了出去。   ……(未完待續) 第352章掌控   蒙三爺能在合谷站穩腳,並將景府的產業經營得像模像樣,以至於讓薛氏動了要除去他的心思,如此勁敵,身為薛府的決斷者薛大老爺自然不會小瞧了蒙三爺,更何況如今長香殿的大香師白廣寒親至合谷,又順利從落雁谷的絕殺危機中脫困。而另外那位大香師之後一直未與他們聯繫,眼下更是不知所蹤,究其意,似打算將此事一股腦兒栽到薛家身上。   薛如海很清楚,接下來薛府將面對的就是來自白廣寒的怒火,所以為了不讓對方尋到報復的理由和機會,就絕不能讓人知道安嵐此時就在他薛府內,無論死活。   其實柒老大是將安嵐直接送到薛長祿手裡,薛長祿的心思沒有薛如海那麼縝密,又自視過高,再加上方家大太太的死在他心裡扎了根刺,所以新仇舊恨交織在一塊,他很是痛快的從柒老大手裡收了這個俘虜,帶回薛府找薛如海邀功,並打算商量著應當如何收拾著丫頭給景府重重一擊。卻不想被薛如海狂罵了一通,隨即命他馬上將人處理乾淨,並且一定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絕不能讓蒙三或是白廣寒發現什麼蛛絲馬跡。   薛長祿被劈頭蓋臉地罵一頓,心裡極為氣悶,並覺得他大伯是老了,再無年輕時的驍勇之心,早被大香師的那些傳聞給嚇破了膽子。只是他到底是晚輩,在薛如海盛怒的時候,他再不忿也不得不照辦,不過薛如海的要求對他來說倒也不算難。將人神不知鬼不覺地除了去,這事不用他親自動手,只需安排好就行。   柒老大將人交給他。直至他將人運進薛府,關入那小房間內,除了他身邊的兩隨從,並無旁的人看到。他知道那丫頭是白廣寒大香師的傳人,有點兒本事。他也未大意,接到人後就照著那位大香師曾交代過的法子,安排好一切,穩妥地拴住那丫頭。在他手裡,她不僅跑不了,也弄不出什麼么蛾子。   只是薛成祿沒想到的是。他那喜歡沾花惹草的兒子薛盤,早在昨日安嵐進薛府赴茶會的時候,就瞧中了安嵐。薛盤想了一晚念了一夜,抓心撓肝的,睡都睡不好。結果今日卻無意中看到他父親竟將那俏丫頭給悄悄抬了進來,他遂以為是他父親也跟他一樣心思,簡直是驚喜非常,於是趁他父親離開後,他就屁顛屁顛地摸了過來。   而薛成祿更沒想到的是,此時關著安嵐的那個小院,已經被一個虛幻的世界籠罩,他在外面看。丁點端倪都看不出來,但當他輕輕推開那扇院門,抬步踏入那間小院時。頓發覺天地變了。   前一瞬,分明是在薛府裡,他還記得自己一路走過來,經過那株高大茂密的古槐樹,踏過落在青石板上,來不及掃去的桃花。來到那扇院門前,抬手。推開,結果。這扇門後面,卻不是他熟悉的小院,而是陌生的,熱鬧的街道!   薛成祿幾乎是反射性地轉頭,卻哪還看得到剛剛被自己推開的那扇門,此時他正站在一條筆直的街道中央,前後都是行人,左右兩邊則是鱗次櫛比的店鋪和一家比一家氣派的酒樓茶莊,以及路邊各色各樣的攤位。   那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一副一副迎風招展的幡子,那一層一層往天空高飛的簷角,都向每一個人展示這座雄城的繁榮和偉大。   薛成祿茫然地站在那,幾乎要開始懷疑自己的人生,他甚至不敢動一下,直到後面傳來馬蹄聲以及車夫的喲呵聲:「誒誒誒,前面那位,閃開閃開!」   薛成祿轉頭,隨即有些狼狽地往旁邊躲去,馬車從他身旁跑過,帶起一陣香風。   他旁邊攤子老闆嘖嘖道:「哎呦,我說這位爺,好端端的怎麼在那馬路中央發愣,咱這長安城的車馬可是極多的,你瞧剛剛那輛,一路香塵吶,那可不是一般的馬車,裡頭坐著的多半是位貴人,您這要是被撞上了,怕是只能自認倒黴。」   薛成祿轉頭,怔怔地看著那攤位老闆:「這裡是,長安城?」   攤位老闆打量了他一眼,樂了:「感情你還不知道自個在哪!」   薛成祿一臉不敢相信:「這,這怎麼可能是長安!」   攤位老闆不樂意了,他和所有唐人一樣,皆為自己的國家自己的故鄉而驕傲:「多新鮮啊,這可不就是長安城,難不成天底下還有比這更繁華更熱鬧的都城!」   薛氏在合谷是大族,有錢有勢,他又是薛家的嫡系,也算有幾分能耐。在合谷他無論出入哪裡,身邊都擁護著一大群人,因而薛成祿自小就覺得自己是號人物,即便有聽說長香殿的大香師如何了不得,他也一直以為那是旁人誇大其詞,不以為意。   而現在,他雖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此時此刻,他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渺小,在這座雄城面前,他當真渺小如螻蟻。   可見能在心裡裝下這座雄城的人,絕非他能解讀和算計的。   薛成祿有些狼狽地,毫無目的地走了一段路,問了好幾個人,並將他數年前來過長安的回憶翻出來比較了一番後,最終確認,他確確實實是在長安城。   可是,為什麼?!   薛成祿覺得自己要麼是瘋了,要麼就是再做夢。   ……   而在薛成祿懷疑人生懷疑三觀的時候,安嵐的感覺也不怎麼好,或者說,她此時感覺非常吃力。一天之中,起兩次香境,第一次是同大香師對抗,第二次則是直接起了她才剛摸到門的人間煙火。即便第一次時,那位大香師並未盡全力對她出手,但大香師的一個心念,對她一個雛鳥兒來說,都是極難承受的。   她一直就生活在長安,她的人間煙火自然坐落長安城。   即便此時她香境裡的長安城還未能完全展現,甚至連長安的十之一成都不到,卻也及恐怖地消耗著她的精神,她失算了,這樣的消耗,她絕不可能持續四個時辰。但此時她若收起這個香境,怕是再無能力起一場新的香境,她只能堅持下去。(未完待續) 第353章磁石   薛如海久不見薛成祿回來,而天色快暗了,並且蒙三那邊的動靜也傳了過來,他有些擔心,想過去看看,只是薛府人多眼雜,眼下這件事知道的人還沒幾個,若是因為他的行動而讓其餘的人有所察覺,反會添不必要的麻煩。因而薛如海遲疑了一會,便換來心腹,交代幾句,命其去薛成祿那瞅一眼,看事情辦得怎麼樣了。他不信柒老大那邊不會給蒙三透露消息,怕是用不了多久,蒙三爺,甚至白廣寒就會尋上門來,他必須保證這件事要做得天衣無縫。   薛如海的心腹領命出去了,門打開,夕陽的餘暉照了進來,傍晚的紅霞將整個院子燒成一片火色。   對安嵐來說,她起這場人間煙火的香境確實無比吃力,但同時又令她打從心底覺得激動,是那種連心都禁不住在顫抖的激動。猶如走在鋼絲上,用生命挑戰極限的精彩,一次又一次的突破給她帶來的衝擊,如同靈魂深處的召喚,而那召喚的誘惑,在這一刻已經超越了一切,即便付出所有,她都不會放棄,也不會妥協。   這是她的世界,她是這個世界的主宰,這一刻,她無比真切地感覺到這一點!   薛如海的心腹福叔走到小院門前,門是半開著的,只是那院子建得巧,院門前種了幾棵樹又擺了幾塊不大不小的山石,正好擋住房屋那邊的視線。福叔沒有貿然進去,而是站在那仔細聽了聽裡面的動靜,只是什麼也沒有聽到,一會後。他心裡疑惑,便抬步走了進去。   此時將到用晚膳的時間,薛盤的妻子陳氏打算明兒回娘家一趟,因而有些事需要跟丈夫商量,於是命丫鬟去請他丈夫過來。結果丫鬟卻回來說沒看到人。還特意跑去去房門那問了,房門的人說少爺並沒有出去。陳氏便喚來薛盤的小廝,那小廝只知道薛盤去了薛成祿那邊,並且去之前還交代小廝沒什麼事別過去找他。陳氏是個醋罈子,性格又烈,這幾日正好婆母不在府裡。此時聽小廝這麼一說,她即直覺丈夫定是看中婆母院子的哪個丫鬟,於是霍地站起身,鐵著臉尋過去。   而薛成祿的另外兩個打理商鋪兒子今兒回來早了些,回來後如往常一般。先到父親這邊說一說今日的事情,於是結伴而行。   接著薛成祿那兩兒子的媳婦見丈夫在公爹那待的時間比往日長許多,不確定丈夫是不是就在公爹那用晚膳了,一個讓丫鬟去問,一個讓兒子去問。卻這一去,都沒有回來,於是她們便又命人去看看究竟什麼事,結果去的人一樣也沒得回來。兩媳婦心裡隱約生出不安。生怕真出了什麼事,便都起身往薛成祿那過去。   那個小院,似忽然之間變成了磁石。將一個又一個的人吸了進去,無聲無息。   ……   蒙三爺收到消息時,正好是半個時辰後,他立即趕回白廣寒這。   門一響,白廣寒就睜開眼,但他沒有急著下床。屋裡的光線已經暗下,故也瞧不出此時他的臉色究竟如何。   「先生。安嵐姑娘被帶入薛府了。」蒙三爺一進來就開口道,聲音雖有些急。但並不亂,「我這就帶人過去接安嵐姑娘,先生放心,蒙某定將安嵐姑娘毫髮無損地接回來!」   白廣寒下床,脫掉外面沾了血跡的衣服,換上蒙三爺給他放在床邊的新衣。   他腰側的傷口已經重新包紮,衣服換好後,他身上再不見一絲狼狽,又變成那個孤高冰冷,無塵無垢的白廣寒。   「你隨我過去。」白廣寒淡淡道了一句,就走出房門,只是看到躺在外間羅漢床上的唐正時,他停了一停,然後才轉身出去了。   ……   聽說安嵐姑娘還活著,並且此時是在薛府而不是賊窩,佟氏總算是鬆了口氣,所以知道蒙三爺同白廣寒一塊去討人,佟氏趕緊親自送出來,卻不留神道了一句:「三爺可得將安嵐姑娘穩穩妥妥接回來,不然我這心裡都難安!」   蒙三爺遂看了她一眼,微微蹙眉,只是白廣寒的馬車這會兒已經起駕,他不好再耽擱,便也掉轉馬頭跟上。   待他們走遠後,許管事才走到佟氏身邊,就佟氏剛剛那句話以及蒙三爺的表情,有些無奈地交代了佟氏幾句。佟氏先是一怔,隨後有些慌,喃喃道:「那怎麼辦?」   許管事搖頭,不再說什麼。   安嵐姑娘此次落險,他多少有點干係,佟氏亦是知情,如果安嵐姑娘能平安回來還好說,若是有個萬一……   今日薛如海一直有安排人蹲首在蒙府附近,監視那府裡的一舉一動,因而白廣寒和蒙三爺還未行至薛府,這消息就已經傳到薛如海的耳中。   薛如海是個將近七十歲的老人了,聽著消息後,一下子從椅子上站起身。   果真來了,他頓了頓,就喚來另一個心腹:「福叔怎麼回事?」   那心腹便道:「老爺,要不小的過去看看?」   「快去!」薛如海即開口,接著又道,「讓人叫大房二房三房四房的人都來我這,還有,交代門房的人,天晚了,我身體不適,無論什麼客人拜訪,我一概不見。」   四個兒子連著幾位已經成年的孫子都過來了,門房那也將大門側門都緊緊栓上。   薛如海活近七十年,關於大香師的傳聞,他聽說過不少,而他即便沒有全信,卻也沒有不信。他心裡明白,長香殿能屹立千年之久,大香師在唐國能得如此之高的地位,不可能只是靠吹出來的。   不過他倒也沒有因此就怕了白廣寒或是蒙三,只是對此事感到惱火。然而,當他派出的第二個心腹同樣是一去未回,終於讓他心裡隱隱生出幾分不安,曾經那些幾乎被神話了的傳聞一下子從他腦海裡浮現出來,讓他心煩不已。   而就在這個時候,白廣寒和蒙三到了。   「請先生稍候,我去敲門。」蒙三爺翻身下馬,對白廣寒的馬車道了一句,只是不及他轉身,車內就傳出:「不必。」接著白廣寒從馬車內下來。蒙三正不解時,忽然聽到身後「吱呀」的一聲,他詫異轉頭,遂見薛府緊閉的大門毫無徵兆地打開,白廣寒從他跟前走了過去。(未完待續) 第354章陷落   在白廣寒到來的前一刻,薛府正廳內,除去薛如海外,被他叫過來的那幾位兒子孫子,具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是有人發現薛成祿竟沒過來,有些奇怪,便往兩邊問了問,結果這一問之下,卻問出薛成祿的三個兒子這會兒都在薛成祿那邊,不知商議什麼事,許久了還都不見出來,並且後來似乎連兒媳婦們也都過去了。   「父親,忽然把我們都叫過來,可是三弟那出了什麼事?」薛如海的大兒子薛銘先開口,薛成祿在族內行三,因而薛銘稱他為三弟。   「是不是跟落雁谷的事有關?」薛如海的二兒子即跟著問道,如今能讓薛如海將他們全都叫過來,多半是跟落雁谷有關的事,「那片地方有人要搶?還是官府那邊沒打點好?」   「白廣寒是逃了出來,但聽說長香殿那丫頭卻被虜走了,他不會將這筆帳算在咱薛家頭上吧。」   「他拿什麼來算,薛家又不是軟柿子,由得他來捏。」   「雖是這麼說,但他畢竟是大香師……」   「好了!」薛如海低喝一聲,壓住正廳內這些嗡嗡嗡的聲音,環視了一眼,「沒錯,白廣寒此時正往我薛府這過來。」薛如海說到這,頓了頓,才接著道,「應當是找我們薛家要人來了。」   薛銘眉頭一皺:「要人?父親,他管我們要誰?」   「安嵐。」薛如海沉默片刻,緩緩道出這兩字,就剛剛,聽了兒孫幾個相互打聽和低語。他才知道,就這短短半個時辰,竟有那麼多人去找薛成祿了,並且一直到現在還未出來,兒子兒媳下人全都有!薛如海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且不論薛成祿那院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安嵐在薛府這事他就是想瞞著,也瞞不住了,於是接著又道,「就在成祿那院裡,是午時那會。他從柒老大手裡接回來的。」   幾個兒孫面面相覷了一陣,有的人還沒弄清楚這件事裡藏著的兇險,薛銘反應最快,趕緊道:「父親,不能讓白廣寒知道那丫頭在咱府裡!」   薛如海沉著臉道:「此刻他正往薛府這過來。定是聽了消息。」   薛銘道:「那又如何,只要我薛府不認,不讓他進不來,也是白搭。」   卻這時,薛銘的兒子低聲道了一句:「白廣寒是長香殿的大香師,據說能力莫測,萬一他……」   薛銘的二弟薛春頓時發出一聲嗤笑:「那些傳聞也就嚇唬你們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小子罷了。」   薛銘亦道:「即便有幾分本事,但聽聞他如今身體有恙。多半是已經不中用了。」   薛春接著道:「可不是,我昨兒就瞧他不順眼,今兒正好。他一會若敢來,我叫他爬著回去!讓他知道爺是姓什麼的!」   卻沒想,他的話還未說完,廳外就傳來一個清冷的聲音:「是嗎。」   那聲音明明不高,卻猶如石破天驚,正廳內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地轉頭。看向門外。   此時烏金已沉,最後的晚霞也帶了幾分暗色。天空濃鬱得似添了魔力。   那人就沐著那迷幻的餘光徐徐走來,院中並未起風。他寬大的衣袍卻隨著他行來的動作隱隱飛揚,廳內的人一時看不清他的面容,但心裡卻莫名生出幾分懼意,幾位年紀尚輕的,甚至有想要跪下去的衝動。   這才是真正的大香師,僅一眼,便可叫你畢生難忘。   薛如海不敢相信地站起身:「你,你是怎麼進來的!?」   沒有人能回答他這個問題,就連跟著白廣寒一塊進來的蒙三爺,對此都有些迷糊,他很清楚,薛家不可能主動打開大門迎接他們進來。但是,剛剛薛家的大門不僅開了,而且廣寒先生這一路行來,無論是遇到的護院還是家奴,無一敢上前阻攔,那些人甚至連問一句都沒有,所有人似都看不到他們一般,就任他們這麼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白廣寒沒有回答薛如海的話,只是面無表情地道了一句:「安嵐在你這。」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陳述一個事實,語氣平淡,帶著他特有的冷漠。   薛如海卻還是沒能從震驚中回過神:「你——」   白廣寒接著道:「去請她出來。」   這一次,明顯是吩咐的語氣了,並且還特意用了一個「請」字,說明即便是在這薛府,安嵐的地位也比他們所有人都要高。   薛春怒了,張了張嘴,卻好一會才喊出一句:「小子,你,你別太狂妄,這裡可是——」   白廣寒先是瞥了他一眼,然後忽然轉頭,隔空看向安嵐所在的方向。他感覺到她的香境了,亦察覺到她的香境不穩,並且在這樣不穩的情況下,她似乎還在繼續往深處探索,這是要迷失的徵兆!危險!!   薛銘在回過神的那一刻,已經悄悄出去,準備喚人過來。   白廣寒不知出於何因,並未帶那幾個殿侍進來,只命他們守在薛府外面,交待了在他出去之前,不得讓任何人進薛府。而蒙三爺隨白廣寒進了薛府後,就分頭行動找安嵐去了,因為白廣寒擔心萬一安嵐沒有起香境保護自己,那麼他進來後,是不能很快找出她在哪,所以需要蒙三爺幫忙去尋。   只是薛銘剛跑下正廳門前的臺階,突然就一腳踩空了,下一瞬,他發現自己竟跌倒在雪地裡。沒有任何道理的轉變,幾乎是噩夢一樣的感覺,茫茫雪原,無邊無盡,他甚至沒來得及感覺身上刺骨的寒冷,就被眼前的一切給驚得腦子一片空白。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恢復點意識,於是第一個動作就是下意識地要爬起來,可是他這一動,就發現雪地在往下陷,他大驚,頓時無措起來,然而他越是掙扎,卻陷落得越快!   「廣,廣寒先生息怒!」驚慌之中,他終於想起那個令他心生恐懼的男人,幾乎是求救般的張口喊道,「在下,在下冒犯先生,實非有意,安,安嵐姑娘的事亦,亦非在下所為,先生饒命啊——」   薛府正廳內所有人,此時此刻都跟薛銘一樣,在雪坑裡不停得掙扎,一點一點地下陷。   為什麼會有不可取代的地位,因為擁有不可取代的能力。   白廣寒轉身出了正廳,腳步帶風,往安嵐那急行而去。(未完待續) 第355章城池   「為什麼將她送進薛府?」常九正品著今年的新茶,就見那人換了一身藍衫走進來,便慢悠悠地開口,「你此行的目的不是就為除去他們,既然已經將她拿住,還怕白廣寒不就範。」   「此事……」藍衣人在他對面坐下,「我還有一些顧慮。」   常九輕輕放下茶碗蓋:「對我。」   藍衣人微微眯眼,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常九笑了笑:「確實,想對我完全放心很難。」   「常先生莫怪。」藍衣人也是一笑,大方承認了,卻又接著道,「我從未敢肯定,白廣寒不會放棄安嵐,也未能確認,他究竟還藏著多少實力。落雁谷本是絕殺之局,卻還是沒能困死他,而當時帶走安嵐,他亦能忍住沒追過去。時至今日,我依舊看不出,他究竟是用情多一分,還是算計更深一分。」   常九想了想,微微點頭:「所以你逼著他一次次動用香境,這倒是個穩妥的法子,一點一點地去消耗他的精力,用不了多久,涅槃便足以將他吞噬。」   藍衣人輕輕搖著手裡的摺扇:「而且,有件事我也很感興趣。」   常九微微抬眉,藍衣人饒有興致地道:「先生難道不想知道,他們,究竟誰會放棄誰?嗯,如果那丫頭能走到那一步的話。」   誰的意志更堅定?誰的心更冰冷,或是,更炙熱?   ……   原本花團錦簇熱鬧非凡的薛府,突然之間靜得詭異,已到了掌燈時分,但無論是正廳。堂屋,廂房,還是走廊,都不見有一點星火,黑色的夜幕將這個豪紳巨賈之家完完全全地籠罩。   須臾片刻。白廣寒就找到關著安嵐的那個院落,院門依舊是半開著,裡頭一樣靜悄悄的,沒有丁點動靜,但唯他能看得懂,裡面藏著什麼樣的兇險。   他未遲疑。抬步便走了進去。   一座城能容多少人?   當薛府的人一個接著一個找過來的時候,安嵐心裡是有些慌的,她怕自己撐不住,那等情況下,只要香境一潰散。她無法想像自己會面對什麼樣的後果。   因而那個心念一起,原本只有一條街道的長安城,瞬間往周圍擴張,街道間的胡同,小巷,如蜘蛛網般盤繞蜿蜒,店鋪,人流。車馬似神跡般顯現。長安城的面貌越來越清晰,永安渠,明清渠。大安坊,大通坊,郭義坊……被拉進香境裡的人初始驚恐,隨之懷疑,最後分不清虛實和真假,他們身處城內卻無所依託。滿目喧囂內心惶惶,神思一點一點地迷失於這座繁華的城池。   而安嵐呢。她行走在自己的世界,抬眼一看。天上遂有風雲湧動,心念一轉,人間點起萬盞燈火。   白廣寒順著永安渠走,看著身後雄偉的城樓,看著前面鱗次櫛比的商鋪,走入熙熙攘攘的人流,感受著這個世界正在一點一點的擴張,空氣裡湧動著貪婪且興奮的因子,他既為此感到擔憂,亦為此感到驕傲。   由他選中,細心看顧的幼苗,不知餮足地吸收他給予的一切,既堅定又瘋狂,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已見蒼天大樹之勢。   安嵐知道白廣寒進來了,身為香境之主,所有進入她香境的人,她都了如指掌。所以她亦知道白廣寒在找她,但她卻在他將尋到她身邊時,轉身避開了。   街口的身影一閃而逝,白廣寒微微蹙眉,隨即面上又恢復淡然。   她心知自己的香境不穩,怕是也知道他進來是要阻止她,但她一時拒絕不了創造並主宰一個世界的誘惑,所以不願與他碰面。果真是開始成長了,有了自己的驕傲,想要依自己的意願而行。白廣寒微微眯眼,看著身邊川流而過的行人,看著他們的一張張臉,輕輕搖頭,終究是太急了。   他凝神,遂見那街邊,那屋前,那花叢中,那院牆上,有蝴蝶翩翩起舞。   她初設香境之門時,就給予了他特權,故她雖能避開,他卻還是可以一路尋去。   兩人如同捉迷藏,一個小心翼翼地躲開,一個順著蛛絲馬跡尋去,路口,街角,坊市內,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然而因她是這個世界的主宰,故她總能提前一分與他錯過。   他能感覺得到她就在咫尺,但就這咫尺的距離,卻被她牢牢握在手裡,不肯鬆開。   他面上未露焦慮,只是微微垂眸,唇邊噙笑,片刻後一聲低語:「壞丫頭,你還沒真正長大呢。」   他只是未出手而已,如此不穩的香境,能困得住那些凡夫俗子,但在他面前卻是錯漏百出,更何況他清楚她的門在哪裡。   安嵐腳步微頓,咬了咬唇,終是站住。隨後她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接近,夾帶著一絲莫名的熱源,令她隱隱生出幾分恐懼,她正要探尋,卻轉瞬間那點熱意又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他身上的冰雪之意。   她站在那不動,他走過去,繞道她面前,看著她低垂的腦袋,開口:「收起香境,隨我出去。」   她沒有應聲,只是微微撇開臉,沉默地拒絕。   他伸手要抬起她的臉,她卻往後退了一步,終於開口:「他們,殺了唐正!」   此話一出,她雙目淚湧,情緒驟然激動,天上雲層翻滾,風乍起,城欲摧!   那些人,她不想那麼痛痛快快地給他們一死,她要他們在這浮世,在這座城池內沉淪墮落,在他們絕望時給予希望,然後再扼殺他們最後的希望,她要在他們身死之前先殺其心。   她選擇停住的此處,就是她七歲以前生活過的那個坊市,她其實可以幻化出陳半仙和唐正,還有唐慧來,這對她來說太簡單了,但她,卻沒有那麼做。   白廣寒往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臉,替她擦掉眼角的淚:「唐正還沒死。」   安嵐微怔,只是她是心思多剔透的人,稍品一下這句話便明白其意:「那會活下去嗎?」   白廣寒不語,讓活人死簡單,但讓死人活過來卻是不可能的事,而讓掙扎在生死線上的人擺脫死亡活下去,也絕不是誰可以承諾的事情。   他問:「他還活著,你不想回去看他一眼?」   安嵐沉默,這個世界,這座城池,這場人間煙火,在這裡,她能執行她的一切意願。想復仇,無需隱忍,無需盤算,只需心念一動,便可達成,旁人的生死就在她股掌之間。   權力的誘惑和仇恨的驅使,人心陰暗面的力量如此強大,讓她即便知道自己也會為此付出代價,卻也無法即刻做出決定。   「你看。」白廣寒沒有逼她,只是忽然抬手指向從他們前面經過的那些行人,「莫論屋宇城樓,僅是這些普通的行人,你可有真正關注過?」   安嵐下意識地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原是不解,卻一看之下,馬上怔住。   那些人,竟大部分都面目模糊!   「你急於擴張自己的世界,沉迷於它們帶給你翻雲覆雨的力量,卻也因而疏於細節,所有模糊不清之處,都是你留下的錯漏之點。如此,你的城池建得越快,轟然坍塌的可能亦越大。」白廣寒看著前面,語氣不急不緩,神色淡然,「此時你情緒不穩,錯漏便會更大,如果香境世界是在自己手裡垮塌,那麼香境之主便等於是廢了,到時怕是連普通人都不如。長香殿有記載,千年以來,如你一般有天賦者不少,但多少天才,卻就是夭折在此。」   安嵐怔然,太多情緒在心裡翻湧,以至於她不能言語。不過她總算是停止了她香境世界的擴張,這座雄城,自此,只展現出它不足一半的面貌。而此刻她的精力也幾乎全部消耗,但她卻還是在咬牙堅持,沒有放棄之意。   白廣寒看著她道:「眼下你若還堅持對他們下手,你的香境或許不會垮塌,只是此事你需想好了,我不會阻止你,但決定的事就不能後悔。」   安嵐怔怔地看著白廣寒,白廣寒輕輕握住她的下巴,看著她的眼睛:「安嵐,唯有心意堅定,他人才無機可乘。」   無論做了什麼,都不能後悔。   真的要將那幾個人的生命一點一點收割嗎?   他們此時並未在她眼前,但她依舊能看得到他們。   除去薛盤,薛成祿和那位老僕人外,還有三個女人,兩個小廝,以及一個看著不滿十歲的孩子。   憤怒和仇恨湧上時,多麼陰暗的心思都能生得出,多麼狠戾的話都能說得來。   而手裡的利劍,在面對自己的敵人時,可以毫不猶豫的揮出去,不後悔。但當面對那幾個好不知情的女人,甚至是孩子時,她真的可以做到事後不悔?   「天地存正道,對錯在心裡。」白廣寒緩緩開口,「這條路走下去,你日後的地位會越來越高,權力也會越來越大,因而一念之差,毀掉的不會是別人,往往先是自己。」   ——————————   昨天有幾件事很鬧心,寫不下去,這是補更,晚上還有一章^^(想知道更多精彩動態嗎?現在就開啟微信,點擊右上方「+」號,選擇添加朋友中添加公眾號,搜索「wang」,關注公眾號,再也不會錯過每次更新!qdread)(未完待續) 第356章暫停   城池剎時消失,如大夢一場。   安嵐原本筆直端正在床上,忽然毫無徵兆地一倒,甚至發出砰的一聲輕響。完全不同於她香境裡的狀態,此時她臉白如紙,雙目無神,眉頭緊蹙,身上的衣服亦幾乎全被汗溼。   白廣寒神色凝重,疾步走到她跟前,彎下腰在她額上探了探,又替她把了把脈,再三確認未傷及性命後,眉頭才稍稍舒展。只是他欲將她抱起來時,才發現她腳上竟被栓了鐵鏈,他原本鬆緩下來的神色瞬間冷凝,那雙向來淡漠的眸子似忽然結了一層寒冰,而冰層下有怒火在燃。   在唐國,只有犯人和畜牲才會被栓鐵鏈,即便是對有殺父之仇的人,也是不能輕易動用鐵鏈,那是奇恥大辱。   有的人,可以殺,但不可辱。   更何況,她是天樞殿的傳人,是景府的兒媳婦,是他費盡心思培養,小心翼翼看顧,允諾滿足一切的人。旁人可以嫉妒她,對付她,陷害她,暗算她,卻絕不敢折辱她。   薛府,算是什麼東西!   他頓了頓,才握住她的腳看了一眼,腳踝已經被磨破了皮,點點血跡從皮層下滲出。   「鑰匙,可能在……」安嵐此時連說話的力氣都沒多少了,聲音如蚊蠅,「薛成祿身上。」   「別說話。」白廣寒收了手,給她擦了擦臉上的汗,柔聲道了一句,然後就轉身去了院子。   安嵐的香境收起來的前一刻,讓他們全都陷入昏迷中,當然。每個人昏迷的程度不一樣,如薛盤和薛成祿,要醒過來,怕是得費一番功夫了。   白廣寒在薛成祿腰上摸了摸,便找到一串鑰匙。回來試了幾次,就打開她腳踝上的鎖。白廣寒脫了自己的外罩衣給她穿上,然後將她抱起來,走出去。安嵐此時已有些迷迷糊糊,因她身上的衣服已全被汗溼,原覺得有些冷。卻接觸到他的身體時,遂感覺他的體溫有些驚人,似比之前還要高出許多。   她忽然想起他身上還有傷,而且他怎麼找到這來的,還有涅槃……這一想。竟嚇得清醒了幾分,忙張口:「先生,你——」   只是正好這會兒蒙三爺找了過來,他進院子時面上原本帶著焦慮之色,卻看到他們後,才稍稍鬆了口氣,隨後就道:「先生,這滿府的人好像都睡著了!」   白廣寒沒有給他解釋。只是吩咐一句:「你去屋裡將床上那條鐵鏈收了。」   蒙三爺即應下,也不問問什麼,就進了那屋。   白廣寒垂下眼。接著道:「我沒事。」說著他就出了院子。   片刻,蒙三爺亦跟了出來。   之前,那一個個雪坑只是將他們埋道脖子那,隨後那片雪原就沉靜下去,遠處連綿的雪山如沉默了千年的神祗,冷冷地俯視著他腳下那些卑微的生命。   薛如海和薛銘等人提心弔膽了一陣後。忽然發現自己的手腳似乎能動彈些許,於是趕緊掙扎著從雪坑裡爬出。就那麼一點一點往外挪。不敢動作太大,怕又重新落回去。待他們終於完完全全爬出雪坑的時候,薛如海長長地籲了口氣,此時,他方覺得冷,刺骨的寒冷,令他還來不及好好想想眼前究竟是怎麼回事,就已經忍不住打起哆嗦。   薛府的這些爺們生來就在富貴鄉,何曾受過這等苦,不消片刻,就有人忍不住眼淚鼻涕一塊往外流,然而更可怕的卻還是心裡那揮之不去的恐懼。   薛如海此時即便不願相信也不得不信了,只是未等他開口賠罪求饒,就看到前面有個女人的身影往他這走來,隨即聽到一串清脆的笑聲。只是眨眼了時間,那女人就已經到了他跟前,他卻看不清她的容貌,接著就感覺她似繞著自己走了一圈,然後飄然遠去。而他回過神時,忽感到透心的寒意,恐懼幾乎佔據了每個毛孔,他一下子癱軟在雪地上。   白廣寒走出薛府的時候,收回自己的香境,薛如海等人醒過神,卻一個一個都坐在那,沒有一人出聲。整個薛府依舊黑洞洞的,沒有光,也沒有聲音,像似已經無人居住的府邸,頹敗的氣息連那高高的圍牆都擋不住。   ……   薛家集體病倒了,足有二十幾號人,全是嫡系,合谷但凡有名氣的大夫都被請了過來,每位大夫都說是得了風寒,服幾日藥,好好養十天半個月便能痊癒。但薛府的人卻不信,悄悄派人去長安城,就連蒙府,薛家也備了厚禮前去,卻連大門都沒得進就被請了回去。   果不其然,三天後,薛如海的病情忽然惡化,竟在半夜裡去了。又三天後,薛成祿在早晨將起床的時候,心臟忽然就停止了跳動,也跟著去了,薛府大亂。   長安城名醫被請了過來,有位公子亦隨那大夫入了薛府,跟著查探了一番。   次日,常九問他:「如何?」   「確實是白廣寒……」藍衣公子拿摺扇輕輕拍打著手心,面上有些不解,「他的能力究竟到哪?」   正因為薛家那一連串的事,此時即便他知道白廣寒還留在合谷修養,卻也不敢妄動。   ……   經過這麼些天,安嵐已恢復了七七八八,不需要人服侍也可以自己下床走動。而唐正也在她能下床的那日,可以自己從床上坐起身了,蒙三爺總算是鬆了半口氣。只是他這半口氣還不及完全松下,又被唐正給弄得提了起來,那小子,連床都還下不來,竟就開口說要告辭。   此事蒙三爺自是二話不說就直接拒絕:「先養好傷,別的以後再說,少年人別逞強。」   唐正動了一下,不小心拉到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了好一陣,然後才問:「安嵐怎麼樣了?」   「今日才得下床。」蒙三爺只是過來看看他,因薛府的事,如今他比以前忙多了,沒時間跟唐正閒話,便道,「你安心在這養傷,缺什麼就跟丫頭們說,安嵐姑娘那邊也不用你掛心,有人伺候著。」   他說完就轉身出去了,唐正有些無聊地往床上一靠,卻又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嘴裡忍不住罵了一聲。   ——————   大家節日快樂~~麼麼噠~~~(未完待續) 第357章冷熱   薛成祿咽氣沒兩天,薛家又有兩位老爺相續斃命,並且全都是在床上不聲不響地沒了,幾位大夫來看了後,都說是病情突然惡化導致,仵作來查看,也沒查出任何問題。但薛家畢竟是合谷的大族,跟長安城那邊也有些姻親關係,如今接連死了這麼多人,並且還都是在族內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而除去已死的那幾位外,正躺在床上的另外幾位,瞧著似乎也不怎麼行了,因而這事到底是驚動了官府。   只是讓人想不到的是,這告官卻是薛家的一位內宅婦人,並且還是求娘家的人直接告到了長安,據說薛如海就是因為聽說這件事後,給活活氣死的。   薛如海活了大半輩子,又親身經歷了白廣寒的香境,在床上躺的那幾天,以前想不明白的事情基本都想明白了,以前不曾有過的懼怕和擔憂,如今全都知道了。而最主要的事,這件事若真追究起來,過錯在薛家,甚至薛家同落雁谷和水匪有往來的證據怕是也會被牽出來,而白廣寒則可以完全將自己歸入受害方。   其實薛家只是想將蒙三爺擠出合谷,吞了景家放在合谷的產業,最多是再打擊一下景府,他們並不想同白廣寒為敵。即便初時有人暗中許諾好處,並特意指點了一下,薛如海依舊不敢真的同白廣寒為敵,可誰知形勢的變化根本不由他控制。   ……   安嵐是直到能下床後,才聽說薛府居然狀告了先生,一時間竟有種荒謬非常的感覺。只是當時她即便能下得床,但多走幾步就會覺得頭暈。偏伺候她的那兩丫鬟又一問三不知。幸得佟氏慌忙過來寬慰她,讓她不用擔心,外頭的事有蒙三爺,連廣寒先生都不必出面,她只需安心調養身體就是。又告訴她唐正也已經能起身了。大夫說唐正身體的底子好,好後養上兩個月便能痊癒。   至於廣寒先生,就住在她左側那個院子裡,同她這個小院只隔一個月洞門。她和白廣寒住的不是客房,而是前年蒙三爺在自家後面新的新園子,這兒清淨。只要將前面那個門一鎖,就能跟蒙府徹底隔開,加上有殿侍守著,外頭的紛擾傳不到這邊。   只是這些天廣寒先生除了蒙三爺,誰都不見。只留一個殿侍在院裡,丫鬟們每日固定時間送飯菜進去,和收先生換洗的衣物。   佟氏對安嵐心有愧疚,有意留下多陪陪她,使勁給她說些有趣的事兒,但安嵐著急著去見白廣寒,便藉口累了要休息,總算將佟氏哄了回去。然後就讓那兩丫鬟扶她去白廣寒那。   那月洞門是關著的,似乎還上了栓,安嵐心裡越發不安。趕緊讓丫鬟去敲門。   一會後,院門被從裡打開,那殿侍瞧著是安嵐,怔了怔,遂行禮。   「先生在裡面?」   那殿侍點頭:「在的。」   安嵐即往裡走,那殿侍讓開身。卻擋住要跟進來的那兩丫鬟:「先生不見外人。」   那殿侍說話時,身上自然而然流露出一股肅殺之氣。眼睛也像刀子一眼,那兩丫鬟心裡懼怕他。忙往後退了兩步,院門即重新關上。   安嵐的腳步還有些虛浮,但到底還是能走的,只是短短的一段距離,此刻似忽然變得無比漫長。她被送回蒙府後,就陷入昏迷,整整五天,而聽伺候她的丫鬟說,那五天先生竟沒有來看她一次。由此可知,那幾天,先生的情況定是比她還要糟糕!   總算走到門口,只是房門如院門一般緊閉著,她有些喘,先是扶著門框緩了口氣,然後張口,卻忽然發覺那門縫裡似冷颼颼的,她怔了怔,只是這會兒裡頭傳出白廣寒低沉且沙啞的聲音:「安嵐嗎,進來吧。」   不知為何,這一刻,忽聞他的聲音,她心裡陡然一酸,連眼睛都覺得酸澀起來。   門是虛掩著,一推就開了,隨即感覺一股冷氣迎面撲來。   這小小的房間裡,竟一下擺了六七個冰盤,整個房間都充滿了幽幽冷霧,氣溫明顯比外面低很多。   而那人,此時披散著頭髮,懶散地靠在屋內的羅漢床上,身上只穿一件薄薄的單衣,衣帶系得松松垮垮的,露出讓人移不開目的鎖骨和半片緊實的胸膛。他微眯著眼看她,唇邊帶著笑,面上掛著景炎公子那等風流不羈的表情。   安嵐被眼前這一幕弄得愣了一下,直到他開口:「把門關上。」她才回過神,趕緊關上門,然後轉身:「公子?」   景炎又開口,聲音依舊沙啞:「過來,給我倒一杯茶露。」   安嵐這才注意到他跟前的一張小几上放在一盅茶湯一類的東西,只是裡頭也加了冰塊,一樣冒著幽幽冷霧。如今還不到五月,外頭氣候正是最宜人的時候,甚至早晚還需要加衣裳,不可能有人這個時候在屋裡擺上冰盤,而且還一擺就五六個,快弄得像冰窖一樣了。   「公子,可是涅槃已經——」安嵐給他倒了杯茶露遞給他後,不住眼的打量他,同時握住他另一手,感覺到他手掌的溫度後,聲音禁不住有些顫抖起來。   景炎喝了那杯茶露後,輕輕笑了笑,便讓她扶她起來,然後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不礙事,過幾天就能好了。」   安嵐的眼圈卻紅了,直愣愣地看了他許久,看到他眼下有明顯的青黑,也不知有多少天沒好好睡過覺了。   許久,她才開口:「這些天都這樣?身上一直這麼燒著?」   「也不是。」他的手放在她肩膀上,輕輕撫弄她落在脖側的頭髮,不甚在意地道,「天黑後就得換火盆了。」   安嵐一時沒明白是什麼意思,景炎微微垂下眼:「夜裡會冷。」   安嵐怔住:「為,為什麼?」   白廣寒此時沒多少力氣解釋,想了想,便簡短地道:「白天壓製得太過,寒意存在身體裡太多,晚上需慢慢消化。」   這日日冷熱交替,怎麼可能睡得好覺,又怎麼熬得住!   安嵐只覺眼淚毫無徵兆地從眼眶裡滾出,她趕緊垂下臉,直接拿袖子擦掉眼淚。   景炎將她攬到懷裡,臉埋在她肩處,滾熱的呼吸直噴在她脖子上,低啞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心疼我了,那今晚過來給我暖床?」(未完待續) 第358章暖床   ps:想聽到更多你們的聲音,想收到更多你們的建議,現在就搜索微信公眾號「qdread」並加關注,給《大香師》更多支持!他的體溫比除夕那晚還要高,呼出來的氣息滾燙得讓她禁不住心頭一顫,安嵐咬了咬唇,安靜地伏在他懷裡,片刻後,才微微動了動肩膀。白廣寒抬起臉,身體往裹著玉片的大引枕靠回去,攬著她的手也略鬆了松,垂眸看著她,唇邊噙著一絲笑,只是那淺淡的笑意卻沒能掩飾他眉眼間的痛楚。   那日強行起香境,還一下作用整個薛府,當時他身上又帶著傷,外傷和涅槃夾攻之下,他這幾日受的罪前幾年加起來都抵不過。而他亦清楚,這次後,起碼三四個月內,再小的香境他都不能動用,否則真會五感全失,意識潰散,生命歸無。   他不言語,安嵐卻看得懂,她目光怔怔,許久之後伸出手,小心避開他身上的傷,抱住他的腰,重新靠在他的胸膛上,低聲道:「安嵐昨兒就想過來的,只是一著地頭就暈,怕反會給公子添麻煩,所以才等到今日。」   她的臉頰隔著輕薄的縐綢單衣貼在他胸上,柔軟的呼吸輕輕拂過他敞開的衣襟,落在他胸口上,有微微的涼意,帶點麻癢。   景炎眉毛微動了動,看著偎依在自己懷中這一副乖巧的模樣,眼底浮出笑意,烈火焚燒的心似也因此舒緩了幾分。他倒是忘了,這丫頭,瞧著像只小狐狸,實際上卻是只小狼崽。堅忍,執著,還有些……他輕輕撫摸她的頭髮,目光溫柔,還有些貪心。但也貼心。   冰盤一點一點融化,屋內的涼意越來越重,安嵐禁不住打了個哆嗦,景炎便伸手將自己的外衣拿過來蓋在她身上:「身體才恢復,小心別著涼了。」   安嵐發覺景炎的體溫似乎一點沒變,有些擔心地坐起身:「是不是冰不夠?我讓人換新的冰盤過來。」   「那些冰盤不過是聊以自慰。有沒有其實沒什麼影響。」景炎搖頭,又握了握她冰涼的手,便往伸手從旁邊的圓盅內取出一塊冰,扔到窗欞上,碰出一聲響。隨即房門外就傳來易殿侍的詢問:「先生?」   安嵐忙坐端正了。同時將披著自己身上的衣裳拿在手中,想了想,又打算站起身,白廣寒卻示意她不必,隨後往外吩咐:「將這屋裡的冰盤都撤了,再送一杯熱茶進來。」   「是」易殿侍應了聲,然後推開門走了進來,規規矩矩地將屋裡六個冰盤端了出去。再關上門。片刻後,又送一杯剛沏好的茶,輕輕進來放在桌上。就又退了出去,至始至終,他的眼睛都沒有亂看。   「公子!」安嵐擔心地看著他,「我不冷,你要是……」   「我這情況,與外界無關。即便是住在冰窖了也是一樣。」景炎緩緩道,他的聲音很輕。似沒多少力氣,偏那語氣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樣子。「倒不如瞧著你舒心,抱著也舒服。」   安嵐頓了頓,抬手往他額頭上探了探,便又靠在他懷裡:「這樣不會更熱嗎?」   「不會,你身上有些涼。」他笑,手掌在她肩背上輕輕撫摸,「這一次得在合谷留幾個月,香師夜宴之前會帶你回去。」   安嵐心裡一緊,這意思是,他的身體,至少要養三四個月才能動身。她覺得喉嚨忽的一哽,好一會後才問:「這涅槃到底要如何解,公子從未與我細說過。」   景炎道:「此刻說也無用,待你人間煙火的香境大成的那日,並成功將我困在其中,我自會告訴你。」   安嵐抬起臉:「是我香境中的長安城完全顯現出來,人間煙火才算大成?」   景炎點頭,隨後一嘆:「不用著急,你已做得比我預料中的還要好。」   怎麼能不著急!   「回去吧,你的身體才剛好,不可太過憂心勞累。」一會後,景炎又道,聲音裡已透出疲憊,即便睡不著,但他還是會強令自己休息。   安嵐先是扶他躺下,然後就坐在他旁邊守著,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景炎便道:「聽話,去休息,莫讓我掛心。」   安嵐咬了咬唇,才站起身:「那安嵐晚上再過來。」   景炎笑了,輕輕嗯了一聲,便不再說什麼。   ……   才坐了那麼一會,她確實就感到身上乏力,精神也極疲憊,回了自己的房間,交代了那兩丫鬟幾句後,就躺在床上睡過去了。這一睡,一直到天將黑,用晚膳的時候才被丫鬟輕輕喊了起來,她醒來就先讓丫鬟去問易殿侍先生用膳了沒。   那丫鬟道:「一刻鐘前,廣寒先生的晚膳已經送過去了,想必這會兒正在吃呢,姑娘放心吧。」   安嵐心裡掛念著那邊,草草吃了一碗粥,也嘗不出是什麼味,吃完就讓她們給自己準備熱水。隨後她在浴桶裡泡到全身發熱,擦乾後,再裹上大氅,就往隔壁那過去了。   天已黑,他屋裡只點了一盞紗燈,本以為那屋內會很熱,不想卻和她那邊一樣,他說要添的炭盆並未看到。倒是白廣寒看到她裹得像個粽子走進來,詫異的道:「著涼了?」   他還是躺在床上,身上還是只穿了件單衣,不過床上添了一床棉被。只是此時他面上較之白天時添了幾分淡漠,眼角眉梢間也少了那等漫不經心的笑意,語氣亦是正正經經的,甚至帶著些許的冷意。   「不是。」安嵐有些窘,卻也不解釋,垂著臉走到他床前。   白廣寒靜靜看了她一會,然後垂下眼,有些無奈地笑了:「白天跟你說著玩的,倒是當真了。」   安嵐怔了怔,面上更窘,站在那,一時間有些無措,連關心的話都不知該怎麼說了。   幸好白廣寒這話一落,就從被子裡伸出手,握住她藏在大氅裡的手:「上來吧,這麼穿不熱嗎?」   安嵐咬了咬唇,看了他一眼,心道還不是為了先生你。只是這話此時她實在說不出口,抿了抿唇,就自己脫了大氅和外衣,然後就爬上床,掀開被子,抱住他微涼的身體。   當那個柔軟的,帶著一層熱氣的身體往自己懷裡鑽時,白廣寒愣了一下,隨即便明白了她為何裹著嚴嚴實實地過來。他白天不過是說了句抱著她微涼的身體更舒服,晚上她就將自己泡的熱乎乎地送了過來。   ————   這暖床似乎還沒寫完,咳,反正甜蜜的不多,就不著急……(我的小說《大香師》將在官方微信平臺上有更多新鮮內容哦,同時還有100%抽獎大禮送給大家!現在就開啟微信,點擊右上方「+」號「添加朋友」,搜索公眾號「qdread」並關注,速度抓緊啦!)(未完待續) 第359章旖旎   ps:想聽到更多你們的聲音,想收到更多你們的建議,現在就搜索微信公眾號「qdread」並加關注,給更多支持!她抱過來的時候,他在她脖子上摸到一把汗,白廣寒遂有些無奈地問:「你這是泡了多長時間?」   「可能有半個時辰。」安嵐小心靠在他懷裡,也不敢靠得太近,怕碰到他的傷口。只是他身上真的很涼,而她現在真的很熱,老老實實泡了半個時辰的熱水,並且出來後馬上披上厚厚的大氅,捂得嚴嚴實實的,任誰都會熱得出汗,因而比起他需要的暖意,她似乎更貪他身上的涼意。   「真是胡鬧!」白廣寒聲音沉了下去,眉頭微皺,語氣有些冷,「你才剛好,這麼長時間泡在熱水裡,很容易會因此再次昏迷。」   他極少用這麼重的語氣責備她,安嵐怔了怔,沒想到他會生氣,好一會才小心抬起臉,低聲道:「我沒有勉強,而且還有丫鬟在一旁服侍。」   白廣寒看著那雙澄淨又執拗的眼睛,心裡感覺甚是複雜。按理說,她為他如此,他本該是感到高興且放心的,只是這些本該有的情緒,不知什麼時候起被蓋上了一層淡淡焦慮,並且一日重似一日。究竟是什麼時候起的心思?他看著她的眼睛,心中自問,片刻後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去:「明日不可再如此。」   「是。」安嵐應了聲,再往他身上貼近些,將手小心翼翼放在他腰上。隔著絲棉單衣,她能清楚地感覺得到他身上的涼意。並且此時在這空間狹小的床帳內,被子亦已蓋在兩人身上,他看不到她的動作,她也看不見他的身體,那一盞紗燈的光透進來。朦朦朧朧,視覺下降了大半,於是觸覺和嗅覺則都跟著放大。   他身上帶著香,卻不濃,此時比往日還添了一點兒冰雪寒涼,似梅香。   僅是聞到這縷香。腦海裡便可浮現出他的影子,時而孤高清冷,時而風流不羈。   將近五月的天,卻要蓋兩床被子,真的很熱。所以這悶熱又狹小之所。她自覺或是不自覺地,一點一點往他身上貼近,胳膊一點一點環在他身上。而此時此刻,對白廣寒來說,這樣柔軟鮮活的身體,確實比任何東西都讓他覺得溫暖,意識有所感,身上刺骨的寒意遂退了幾分。   只是這丫頭。手扒上還不算,連腿都要跟著纏上來。那溫熱的氣息,輕柔的觸感。閉上眼就能想像出那雙腿纖細的線條和羊脂一樣白膩的肌膚,滑膩,芬芳,誘人,讓人想一口一口吃進去……   白廣寒睜開雙眼,無奈地側過身。將她半攬入懷裡,手掌順著她的後背慢慢往下。撫過她的腰臀,沒有刻意停留。很快落在她大腿上,輕輕拍打,聲音低沉:「壞丫頭,好好睡覺。」   「我不是……」安嵐一下子回過神,身上僵了僵,遂覺得有些窘,經他一說,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動作有些不妥。只是她剛剛確實沒有別的想法,只是覺得熱,熱得難受,口乾舌燥,所以貼近他時,因為感到舒服,就下意識那麼做了。   「真不是時候。」他嘆了口氣,帶著微微的自嘲,懷裡抱著小火爐一樣的姑娘,卻也只能如此。   安嵐慢慢把腿從他大腿上放下,胳膊卻還是環在他腰上,卻忽然碰到他纏在腰上的紗布,她身上即一頓。白廣寒在她後背輕輕撫摸,眉頭緊蹙,語氣卻不變:「無事。」   「傷口很深嗎,已經好些天了,可有好些?」她的手指繞著紗布的邊緣走,臉埋在他胸口,有些難過,「若不是因為我,早該好了吧,也不至於這般受折磨。」   先生救過她多次,她不曾言謝,因為那絕不是幾個謝字能表達的。   「已經好多了。」白廣寒重新閉上眼,淡淡道:「睡吧,別瞎想。」   她再不做小動作,乖乖窩在他懷裡,一會後,也就慢慢睡著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屋內的紗燈還亮著,但依舊朦朦朧朧的,不過能感覺得到夜已深了,偶爾一陣風過,更顯得夜的安靜。卻這會,安嵐翻了個身,並不自覺的踢了一下被子,這動靜使得白廣寒醒了過來。   他慢慢睜開眼,就著朦朧的光線看著背靠著他安睡的安嵐,心裡詫異,他竟真的小睡了一會,那舒適的感覺,不知多少天不曾有過。體內依舊感覺得的寒意,但明顯比前幾天好多了!   白廣寒靜靜看著安嵐,一會後,替她拉上被子,然後身體靠近,手環住她的腰,從後面抱住她,吸取她的溫暖。卻也因他的這番動作,安嵐迷迷糊糊轉醒,然後動了動身子,就轉過身,也抱住他的腰,含含糊糊地道:「先生冷了?」雙腿也不自覺地纏上他的雙腿,無意識的磨蹭,替他取暖。   白廣寒頓了頓,輕嘆了口氣,放在她腰上的手慢慢往下,握住她的大腿,輕輕安撫,安嵐的動作便停了下去。   不多會,她又沉沉入睡,白廣寒亦閉上眼,手掌在她腿上輕輕摩挲,然後順著她臀部的曲線自她寢衣衣擺下探入。他輕吻了吻她的額頭,少女的肌膚比羊脂還要滑膩,溫熱的感覺從他手上傳來,慢慢傳遍他的四肢。意識中的寒意一點一點化去,身上僵冷的感覺又淡了幾分,他不欲弄醒她,控制住要抱緊她的動作,只是手掌卻停在她腰上,肌膚相貼,親密異常。   次日,天還未亮,安嵐就醒了,隨後發覺自己還在先生懷裡,只是背靠著他。她正要轉頭看他醒了沒有,卻忽然發覺他的手掌——正貼自己小腹上!   是什麼時辰了?應當還早吧。   她希望他能多睡一會,便沒有動,就那麼躺著。卻不想她未動,他卻動了,只是動的是他放在她小腹上的手。   寬大,修長,男人的手,順著她的小腹一點一點往她上身遊移,撫摸,在她胸前緩緩揉弄。那怪異的感覺讓她咬著唇,好一會後,快忍不住時,才咬了咬牙,試探地開口:「先生?」   身後的人含糊的應了一聲:「嗯……」   她幾乎是屏著呼吸,小心翼翼地問:「先生,醒了?」   「……嗯。」身後的聲音沉默了一會,才又輕輕應了一聲,然後他的手從她衣服裡抽了出來。   雖不是第一次這麼親密,但這一次,不是為啥,她忽然覺得很是羞赧,忽然間不敢轉身。他的下巴在她頭髮上碰了碰,沙啞地開口:「還早,再睡一會。」   ——————   變著花樣暖床噢~~~~(我的將在官方微信平臺上有更多新鮮內容哦,同時還有100%抽獎大禮送給大家!現在就開啟微信,點擊右上方「+」號「添加朋友」,搜索公眾號「qdread」並關注,速度抓緊啦!)(未完待續) 第360章疑問   ps:想聽到更多你們的聲音,想收到更多你們的建議,現在就搜索微信公眾號「qdread」並加關注,給更多支持!肆虐的寒意逐漸褪去,雪原慢慢歸於平靜,涅盤還未重新席捲,這是一天當中,他的身體和精神最為放鬆的時候,也是他能真正小睡片刻的時候。若非如此,受了傷又強行施展香境後的這幾天,他怕是早就垮了,因為沒有人能連續十天不睡覺的同時,精神和身體還持續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   而今天,他明顯覺得比前幾日更放鬆。   他依舊抱著她,只是手上的力道鬆了幾分,片刻後,安嵐便感覺到他的呼吸慢慢變得綿長舒緩。   睡著了?   安嵐遲疑了一會,知道他能入睡不易,不敢動,又等了一會,見他依舊沒什麼動靜,便知道他確實是睡著了,於是她安靜地躺了一會,也慢慢閉上眼。   她精神受損的程度雖不比他嚴重,但至少也得養上半個多月才能真正恢復精神,這兩天她雖是能隨意走動了,卻及容易疲憊。   青花乳足爐內的安神香已燃盡,屋內依舊留有暗香,晨曦微露,霧一樣的光從窗紗外透了進來,滲入帳內,光影朦朧,愈顯兩人擁在一起的這一幕美得似一幅畫,興許有人可以地描出他們的眉眼,卻無人能繪出這他們一刻的神韻……   安嵐再次醒來,卻是因為肩頭傳來微微的麻癢,她下意識的動了動肩膀,將大半張臉埋在柔軟的被褥裡。只是隨即她就清醒過來,轉頭,遂看到一雙幽深濃暗的眼睛。   她忽有片刻的茫然,白廣寒不知什麼時候已醒的,支著上身。一直看著她。而安嵐將轉身時,才發現蓋在兩人身上的被子已經退到她腰下了,她的寢衣也不知怎麼鬆了,露一邊的肩膀,他的手正覆在她裸露的肩頭,修長的手指在上面輕輕打著圈。剛剛的麻癢就是這麼來的。   「是不是很晚了?」她翻過身,將寢衣拉好,眼神閃了閃,一時間竟不敢與他對視。   他替她輕輕撥開貼在臉上的髮絲:「還不到辰時,瞧你睡得好。便沒有叫你。」   也是有些晚了,不說在源香院的時候,就是在長香殿,她最晚也是卯時過半就起床。因為除去要過問一些殿內的庶務外,她還有一堆東西需要學習,天賦再高,底子也比別人薄,因此她根本不敢睡懶覺。即便她可以,也是不能。   因而一聽已是這個時候了,她便坐起身。只是還是不敢看白廣寒的眼睛,只是盯著他的下巴問:「先生要再睡一會嗎?」   他亦跟著起身,靠近她,忽然一聲低笑,因剛起的關係,他的嗓音比平日還要沉。帶著磁性,似醇香醉人的酒:「小狐狸。你這是在害羞?我還什麼都沒做呢。」   安嵐連耳朵都燒了起來,卻忍不住抬起臉。有些惱地看了他一眼。他身上的氣質又變了,眼裡的神色不復昨晚的淡漠清寒,而是帶著幾分濃濃的笑意和柔情。   安嵐看了他一會,又別開眼,只是跟著那眼睛又繞回來,不過這會兒那眼神裡卻添了一分探究。   他便問:「嗯,怎麼了?」   「我……」安嵐遲疑了片刻,終還是開口道,「我有時候不知道,出了長香殿後,我是該稱呼您先生,還是公子?」   以往,她可以很自然地去面對他兩種身份的轉換,她知道他什麼時候是白廣寒,什麼時候是景炎。但現在,特別是進入合谷開始,她發覺他的這兩個身份給她的感覺,似乎跟以往有些不一樣了。興許是越來越接近他,一日比一日了解,所以,她如今總覺得,廣寒先生除去孤高清冷的那一面外,一樣有景炎公子的風流儒雅親切隨和;同樣,景炎公子也亦有廣寒先生的冷傲和淡漠。   雖明知他們就是同一人,但在稱呼上,她就有些迷糊了。   ……   這個問題,一直到他們用完午飯後,打開窗戶,坐在臨窗的塌上品茶時,白廣寒才回答她:「既然我是以白廣寒的身份帶你出來的,你自然該稱我先生,日後……也是一樣。」   只是他說這句話時,語氣有些漫不經心,面上神色也有些懶洋洋的,安嵐正在倒茶,手不禁一頓,差點將茶水灑到桌上。   白廣寒瞥了她一眼,伸手在她面上輕輕摸了摸:「是不是覺得我越來越不像白廣寒?」   安嵐放下茶壺,搖頭,沉默了一會才道:「安嵐,其實並不知真正的廣寒先生是何等樣子,所以並不會有像不像的感覺。」   白廣寒從青花瓷碗裡捏起一塊冰,在手指間玩著,片刻後,笑了笑。   氣氛忽然安靜下去,安嵐不知白廣寒此時在想什麼,便看著他。片刻後,白廣寒將化了一半的冰塊丟回碗裡,安嵐遂拿出手絹,將他的手拉過來,替他輕輕擦掉手指上的冰水。   而這點微微的寒涼,令她想起之前在落雁山谷裡遇到的那個香境,腦海裡一下浮現出她落入水裡時,看到那個站在蓮花間的身影,她心頭突地跳了一下。   先生將她從薛府救回來後,她就陷入昏迷,前天醒過來時,因精神依舊虛弱,加上也沒看到先生,就沒想起這事。這兩天卻因為擔心先生,也沒想起來,直到這會。   她突然抬起臉,有些焦急地開口:「先生,淨塵先生他……」只是剛開口,她卻又打住,蹙緊眉頭。   白廣寒收回手,打量著她問:「淨塵怎麼了?」   安嵐想了想,就將自己在落雁山谷進入的那個香境仔細描述了一遍,然後才小心道:「是不是,他故意讓我看到那個同淨塵先生相似的身影,讓先生懷疑淨塵先生?」   白廣寒沉默了一會,才道:「你進入過淨塵的香境世界,那個感覺,同你在山谷進入的那個香境的可有相似之處?」   安嵐仔細想了好一會,才道:「其實,有點像的,但似乎又隔了點什麼,因為山谷的香境比那次我進入淨塵先生的香境要小很多,亦溫和許多。」   白廣寒靠在引枕上,低眉不語,忽又杏花從窗外飄進來,落在他袖子上。   安嵐有些擔心,忍不住問:「先生,淨塵先生他會不會……」   白廣寒將那片花瓣輕輕拈起,放在几上,然後抬起眼。(將在官方微信平臺上有更多新鮮內容哦,同時還有100%抽獎大禮送給大家!現在就開啟微信,點擊右上方「+」號「添加朋友」,搜索公眾號「qdread」並關注,速度抓緊啦!)(未完待續) 第361章分析   ps:想聽到更多你們的聲音,想收到更多你們的建議,現在就搜索微信公眾號「qdread」並加關注,給更多支持!「先生,我可以肯定,那個身影就是他,絕非他幻化出來的人。」安嵐接著道,神色凝重,就是因為自己可以肯定,她的心才更加焦急。先生離開長香殿時,不僅將天樞殿託付給了淨塵先生,連景府也託其關照。還有金雀,自方文建大香師硬闖天樞殿一事後,金雀對淨塵先生的好感大增。   她不敢想像,如果那個藏在背後的人真是淨塵先生的話,那麼在她和廣寒先生不在天樞殿的情況下,淨塵先生會利用廣寒先生的信任做出什麼樣的事情,此時的長香殿已變成了什麼樣。這些天,那邊一直沒有什麼消息送過來,之前她可以理解成香殿確實沒出什麼大事,但現在,亦可以理解成,香殿已經被控制,即便有什麼消息,也送不出來了!   見白廣寒此刻依舊沉默,安嵐忍不住又叫了一聲:「先生?」   白廣寒終於開口,卻是反問:「你相信是他?」   安嵐微怔,遲疑了一會,才道:「安嵐不敢妄下定論。」   白廣寒道:「我只問你心裡的直覺,你是不是相信淨塵就是那個人?」   「我……」安嵐張了張口,卻又閉上,慢慢垂下眼,想了足有一盞茶的功夫,才輕輕吐了口氣,然後抬起眼道,「我不相信是淨塵先生。」   白廣寒平靜地問:「為什麼?」   「如果真的是淨塵先生。當時我在落雁谷落入他的香境時,他沒必要在我面前現身,就好似,故意告訴我他是誰,此舉太過特意了。反而不正常。」安嵐將心裡的疑問緩緩道出,眉頭微蹙,「只是,那個香境給我的感覺,卻同淨塵先生的香境世界太像了,先生不是說過。每位大香師的香境世界,都帶有其自身的氣息。就算是一樣的香境,落在不同的大香師手裡,效果也是不一樣的。」   白廣寒依舊未表態,只是開口道:「長香殿七位大香師。其各自的香境世界,你知道的有哪些?」   安嵐看了白廣寒一眼,就道:「只見識過先生的雪原,方文建大香師的群山,淨塵先生的海中蓮。」   白廣寒微微點頭,接著她的話道:「崔文君的香境世界是森林,柳璇璣的是大漠。」   安嵐問:「還有百裡先生和謝雲先生呢?」   意外的,白廣寒竟搖了搖頭:「我未見識過他們兩的香境世界。」   安嵐詫異。有些不敢相信:「怎麼會連先生也未見識過!」   「這不奇怪。」白廣寒緩緩道,「他們都比我年長,在他成為大香師之前。百裡翎和謝雲就已經是大香師了,我自然沒有機會見識。淨塵是我領進門的,我自當清楚;崔文君和柳璇璣是因為與我交過手,故而知道;香境,只是香境世界裡的一小部分,見識過他們的香境。卻不等於見識到他們的香境世界。」   安嵐點頭,這個她明白。如同她可以將起一場香境,範圍就控制在一個院子裡。那麼身處院子裡的人,能看到的也只是那個院子,絕不可能看得到她的長安城。   「那麼,那個人,有可能是百裡先生或是謝雲先生?」安嵐鬆了一口氣,只是卻沒能松徹底,「可為何那個香境會有淨塵先生海中蓮的感覺?」   白廣寒淡淡道:「或許同他們香境世界的特點有關。」   會是什麼樣的香境,能奪取,或是模仿別人的香境世界?!   安嵐蹙著眉頭沉思許久,然後看著白廣寒問:「先生心裡是不是已經有了答案?」   白廣寒唇邊噙著一絲笑,眸光有些冷,語氣卻是淡淡:「謝雲是幾人中,心思最深的,而謝家的野心一直不小;百裡翎向來喜歡順心行事,他是或不是,都不稀奇,是七個人當中,要論活得最瀟灑的,非他莫屬。」   安嵐沒想到會聽到這樣一番話,特別是對百裡先生,她詫異道:「那若是百裡先生的話,那他是為了什麼?這……若論順心行事,難不成他跟先生曾有過節?」   白廣寒道:「若真是他,那這個問題便只能去問他。」   安嵐微微皺起眉頭:「如此說來,倒是謝雲先生最有可能,之前桃花林一事,應當就是謝雲先生暗中設計。還有合谷這事,上告官府,聽說是方家幫忙推了一把,而方家和謝家本就有些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也保不住謝家亦參與其中……」   「說到這官司。」白廣寒忽然打斷她的話,「明日起,你便全程跟著蒙三爺,看他如何處理這些事,都去見什麼人,都交待什麼事,用心看著記下。」   安嵐頓了頓,也不問為何,即點頭應下。   白廣寒這次卻開口解釋:「景府和天樞殿是息息相關,合谷這邊的產業,蒙三手裡的人脈,你都需要去了解,日後若有需要,便會知道應當怎麼做。」   安嵐點頭:「還是先生想得周全。」   「都快是景家的兒媳婦了,這些事自當是要知道的。」白廣寒說著,就抬手在她臉上摸了摸,動作輕柔而纏綿。   安嵐面上一熱,眼睛不由自主地垂下,只是還不等她心中泛起漣漪,白廣寒又接著道:「蒙三那邊不忙時,你便在這院裡看書,還是同在天樞殿時一樣,該有的功課不會少。」   「先生放心,安嵐不會懈怠半分的。」   白廣寒微微一笑:「這幾個月倒是有時間能手把手的教你,看來也是天意。」   天意,讓她在他的栽培下快速成長,也讓他心裡那等捨不得的感覺越來越重。他一手教出來的孩子,超乎想像的美好,足以讓他驕傲,也足以擔負起他將賦予的重任。   「我去看看唐正,自他醒後,我還不曾去看過他。」兩人又說了會兒話,見白廣寒面上露出倦容,安嵐便起身道。   「是該去看一眼。」白廣寒微微點頭,在她出門前,又道了一句,「這幾日,你夜裡就歇在我這。」   「是。」安嵐回頭看了他一眼,正好撞上那雙亦正看著她的,如墨玉般漆黑的眼眸。(將在官方微信平臺上有更多新鮮內容哦,同時還有100%抽獎大禮送給大家!現在就開啟微信,點擊右上方「+」號「添加朋友」,搜索公眾號「qdread」並關注,速度抓緊啦!)(未完待續) 第362章提醒   ps:想聽到更多你們的聲音,想收到更多你們的建議,現在就搜索微信公眾號「qdread」並加關注,給《大香師》更多支持!「原來你那位先生不簡單哪。」唐正靠在床上,挑著眉毛打量安嵐,「你那地方,聽說連天潢貴胄都高攀不起,你如今真是那什麼香殿的傳人了?」   安嵐給他遞了杯茶:「是天樞殿。」   唐正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再瞅了她一眼,又道:「我還聽說,你定親了?」   安嵐在他床邊的繡墩上坐下,眼睛微垂:「嗯,是景府的景炎公子。」   「哦。」唐正握著茶杯,想了想,又問,「那景公子和你先生,是不是有什麼關係?」   安嵐道:「他們,是兄弟。」   唐正又挑了挑眉:「兄弟?」   安嵐抬起眼,點頭。   唐正卻皺了皺眉頭:「為什麼?」   安嵐看了他一眼:「什麼為什麼?」   唐正一口氣將剩下那半杯茶喝了,卻不慎被嗆了一下,忍不住咳了幾聲,又牽到傷口,疼得直冒汗。安嵐忙接過他手裡的茶杯,蹙著眉頭道:「你急什麼!」   唐正擺了擺手:「沒事,我皮厚著呢,只是你……」   瞧他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安嵐不解地看著他:「你想說什麼?」   唐正打量了她一會,就撇了撇嘴道:「不是我看不起你,我當然覺得就是天潢貴胄你也配得起,只會他們心裡卻不一定就這麼認為。」   安嵐沒說話,面上表情也沒變。只是安靜地聽著。   唐正仔細換了個姿勢,看著安嵐,一改平日的痞色:「這還不到一年時間,就給了你那麼高的地位,還許了你好姻緣。幾乎把天下的財富都堆在你面前,你就沒想過,他……究竟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麼!」   安嵐微訝地看了唐正一會,然後輕輕一笑:「你不了解。」   「我是不了解,但我知道那天上從來就沒有掉餡餅的事。」唐正拿手護著自己的傷口,撇了撇嘴。就道,「更何況你這麼大的餡餅,我擔心那裡頭會有毒!」   安嵐皺起眉頭,只是看著唐正蒼白的臉,頓了頓。便又將舒緩眉頭,沉默了一會才道:「我知道你擔心什麼,我有付出,先生也並非是白白給予我這些東西。」   見她都這麼說來,唐正只好道:「你心裡明白就好,總歸,還是多留些心眼,別叫人佔了便宜。你可是個姑娘家,又沒什麼倚仗。」   安嵐笑了,微微點頭:「你安心養傷。我還在這留幾個月。」   唐正問:「是因為薛府狀告你先生那事?還是因為廣寒先生的傷……」   安嵐即道:「先生的傷無礙,主要是薛府的事,不過我想應該也沒什麼問題,先生主要是想讓我跟著蒙三爺學習。」   唐正有些古怪的看了她一眼:「你跟蒙三爺學什麼?學男人在外頭打拼的那一套。」   安嵐又笑了笑:「興許是吧。」   唐正撇了撇嘴,只是跟著他忽然問出一句:「安嵐,你是不是也會那些幻術?」   安嵐一頓。然後輕輕點頭:「我們稱之為香境。」   「香境。」唐正念了一下,想了想。又問,「當年。我們去找小慧時,後來那幾個人全都死了,是不是你做的?」   提到小慧,安嵐心頭遂一窒,她垂下眼,輕輕點頭。   唐正卻是鬆了口氣:「果然是你,這麼說,若有人對你不利,你不僅可以自保,還可以要了他們性命!」   安嵐沉默了許久,才道:「是的,只是除非迫不得已,不然我不會這麼做。」   「那就好。」唐正笑了,「那我就放心了。」   安嵐一怔,唐正卻打了個呵欠:「行了,改天再聊吧,我有些累了。」   見他臉色確實不怎麼好,安嵐便站起身:「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兒再開看你。」   唐正擺了擺手,就自己躺了下去,閉上眼睛。   只是待安嵐出去後,他又睜開眼,抬手輕輕覆在自己的傷口上,眼神看著虛空處,低聲道:「老子一點便宜沒佔,這條命是還你了,能活下是老子命大。」   ……   在安嵐的見證下,薛府以眼見的速度在凋零,合谷的勢力因此重新洗牌,景府的影響力已經形成,蒙三爺的地位日漸牢固。   「我該回去了,出來太久,若是讓那邊察覺出點什麼來,到底不妥。」杏花謝的那日,藍衣人前來跟常九告辭,「長香殿已開始準備香師夜宴,今年的香師夜宴怕是很有看頭,到時先生定要來觀看。」   常九點頭:「自然是要去的。」   藍衣人往蒙府的方向看了一眼:「卻不知白廣寒什麼時候回去,先生是打算繼續留著這等著?」   常九搖頭:「不,我同你一塊回長安。」   藍衣人微訝,輕輕搖著扇子:「先生一個人?」   常九將枝頭最後一朵杏花摘下:「一個人。」   藍衣人笑了:「好,那就請先生收拾一下,我的馬車已經外候著了。」   「走吧。」常九說著便直接往外走,只帶走兩袖清風。   ……   太陽將落山時,安嵐隨蒙三爺回了府,她走到白廣寒的院子時,正好落霞滿天,院中花木扶疏,風過而香起,夕陽在那人身上勾畫出一輪金邊,他的眉目在光影下雖顯得有幾分模糊,卻依舊給人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安嵐的腳步不由停下,他似有所感,抬起臉,看向她,眼角眉梢即在那片光裡清晰起來。   夜裡,他入睡後,她輕輕翻過身,就著朦朧的燭光,看著他安靜的睡臉。   這兩日,他的體溫差不多恢復了正常,雖還沒完全穩定,但夜裡已經能睡上一段時間了。   她看了他許久,許久。   一個男人,為何能生的這般好看?   她忍不住伸出手,手指順著他的眉毛輕輕撫過,再落到他的鼻唇上……觸到他的下巴時,他忽然開口:「為何不睡?」   安嵐嚇一跳,就要收回手,卻被他一把抓住!然後,他慢慢睜開眼,轉過頭看著她,眼神深幽。   安嵐默了一會,低聲道:「我,弄醒先生了?」   白廣寒卻又問一句:「為何不睡?」   他說著就微微翻過身,看著她,帳外的光照不到他眼裡,更顯得那雙眼深幽濃暗。(小說《大香師》將在官方微信平臺上有更多新鮮內容哦,同時還有100%抽獎大禮送給大家!現在就開啟微信,點擊右上方「+」號「添加朋友」,搜索公眾號「qdread」並關注,速度抓緊啦!)(未完待續) 第363章淺嘗   「睡,睡不著。」她看著他的眼睛,低聲道,不知為何,沒來由的一陣緊張,前幾日分明不會如此。   「睡不著?」他整個側過身,沉靜的眸子裡含有深意,低沉的嗓音如似暗夜徐徐盛開的曇花,燻燻醉人,「因何睡不著?」   他這麼側過身後,幾乎就貼到她了,她遂隱隱約約感覺到幾分涼意。   前幾日他體內寒意重,難以安歇,故夜裡都喜歡抱著她,並不時在她身上磨蹭,或揉或搓,親密無間。這兩日好轉後,他便不怎麼碰她了,只同她並頭躺著,安安穩穩,規規矩矩。   安嵐垂下眼,不做聲,卻覺得面紅耳赤,她不由慶幸此時光線昏暗,他看不清她的臉色。   「因何睡不著?」不想他卻再問,頗有她不給個答案不罷休之意,嗓音沉沉,在她耳邊盤旋,從耳膜上輕輕撫過,簡直叫人心裡直發癢。   「可,可能午間睡的時間長了些。」總不能說喜歡讓他抱著,喜歡他身上微微的涼意,到底是個姑娘家,這點兒矜持她還是有的,因而安嵐下意識地就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只是話一出口,不知怎麼,心裡又翻出些許悔意。其實若是順水推舟說出來,先生總不至於會惱了她,興許就順了她的心意也不定,若是不成……若是不成那還是有些丟臉。   她這麼亂七八糟地想著,白廣寒卻不做聲了,於是她心裡那點兒尷尬便又翻了一翻,遂覺得有些口乾,於是就想下床倒杯茶潤潤嗓子。而她起身後。白廣寒也沒什麼動靜,只是看著她掀開被子,伸手撥開帳幔時帶起輕軟的寢衣,勾勒出少女纖細的腰肢,模模糊糊。卻透著一股嫵媚動人的味道。   她下了床後,問他一句:「先生要喝茶嗎?」   「嗯。」他一手支著腦袋側躺著,有些散漫地應了一聲,她便將一邊帳幔掛起,然後倒了杯茶過來,小心遞給他。只是他卻又搖頭。安嵐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因掛起一半的帳幔,光線亮了幾分,便瞧見那雙深幽的眸子裡似有星光浮動,此時他長發垂洩。半明半暗的一張臉,卻足夠傾城,叫人自慚形穢。   她握著茶的手微頓,隨後趕緊垂下眼,自己將那杯茶給喝了,放回杯子後,收起自己那點想佔便宜的心思,垂著眼走回來。放下帳幔,重新爬上床。   可就在她要躺下時,他忽然又開口道:「是有些渴了。」   安嵐一頓。轉頭看了他一眼,才道:「那我給先生倒茶。」   「不用。」他低低道了一聲,隨即伸出手握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臉轉過來,傾身過去含住她來不及合上的雙唇,舌頭伸了進去。   她唇間還留有茶香。舌尖亦還帶著茶水的溫度,微暖。似一團香脂,含住。稍稍用力,似就能直接化在他嘴裡,那感覺讓人貪戀,輾轉難歇。他的手移到她脖子上,輕輕撫摸,另一手碰到她的衣帶,扯了兩下,那衣帶便鬆開了。他的手再徐徐往上,寬大的手掌,修長的手指,一寸一寸碾壓她的肌膚,帶出一陣一陣的顫慄。不多會,那寢衣便卸了半邊,露出杏黃底紅邊的肚兜。鮮紅的帶子壓過精緻的鎖骨,纏繞在纖細的脖頸上,看著無比脆弱,卻又要命的妖嬈。   她已躺下,他終於結束那個吻,撐著上身,覆在她上面,垂著臉,看她。   那個吻的時間太長,她胸口不停起伏,一樣看著他,並伸出手,輕輕貼在他臉上。白廣寒臉微側,在她掌心吻了一下,然後就拉下她的手,按在床上。他沒有脫下她的肚兜,只是安靜地打量著她還顯稚嫩的身體,那眼神,似溫柔的凌遲,不言不語,就足以讓人戰慄。   他不說話,只是呼吸沉了幾分,片刻後,將手落在她肩膀上,輕輕遊移,從她鎖骨上划過,隔著輕軟的肚兜,自她胸前揉過,緩緩來到她腰側,忽的就扶起她的腰。   安嵐驚地啊了一聲,那聲音輕柔婉轉,不同於她平日的聲調,像是浸了蜜般。   他動作微頓,卻下一刻,就將她整個翻了過去,在他面前露出一大片光裸的後背。   即便是在夜裡,她身上裸露出來的肌膚,也是及顯目的白,白且細,細而柔,柔且軟。他讓她趴著,撥開她的頭髮,修長的手指在她潔白的後背輕輕劃著,揉著,那樣地小心仔細,卻叫她分了心。她以為他嫌她胸脯小,唐國民風開放,有的女子衣著大膽,特意將胸腔兩團凝脂堆起來,露出白白嫩嫩的一小片,裹著輕薄的紗衣,中間的深溝若隱若現,當真是好看,連她都會忍不住多瞧上兩眼。   故她護著胸趴著,含著聲音,有些委屈:「再過兩年,還會長一些的。」   「什麼?」忽聞她沒頭沒腦的一句,他不甚明白,俯身下去,輕輕吻著她光裸的背,嘆息她這身嬌嫩的肌膚,不忍傷她,舌尖順著她的頸椎一路往下,時輕時重地嘬吸,她被這觸感弄得下意識地咬住唇,壓出要衝出喉嚨裡的聲音。   他在她腰臀那停下,微熱的呼吸噴在她後腰處,然後微微一嘆。   她還未及從剛剛那顫慄的感覺緩過神,就發覺他的手從她小腹處擠到她的身體和床褥間,將她的身體微微抬起,自她腰腹往上爬,爬進她的肚兜內,一點一點往上,準確地握住她一邊的胸。   他幾乎將她整個人擁在懷裡,胳膊環著她,身體壓著她,手掌用力的揉著她,唇覆在她背上,不停的嘬吻。安嵐只覺渾身都在顫抖,身體似乎失去了控制力,她想翻過身看看他,卻半分力氣都使不出來,只覺得他原先微涼的身體,如今似燒了起來,連帶著她也跟著渾身發熱,比那晚泡的熱水澡還要熱。   「先生……」她鬆開緊咬的牙齒,卻不知自己想要說什麼。   他俯身過來,唇停在她耳後,呼吸微急:「弄疼你了?」   她下意識地搖頭,想要轉身,卻還是被他按住,只是隨後又被他抱起,整個攬在懷裡,緊緊擁著。(未完待續) 第364章深入   漫漫長夜才剛剛開始,偶爾可聽到外面傳來夏蟲的輕吟,夜風的纏綿。   她上身背靠著他,下身兩人雙腿相互絞纏,被子已落到腰處,他覆在她胸前的手滑到她腰上,圈著,未動。片刻後,她還感覺到他胸膛在微微起伏,微燙的呼吸噴在她耳朵上,有些燒,但脖子下面裸露的肌膚又有些涼。冷熱交替,反更加令人按捺不住心裡的躁動,她還是想轉身,想看他,貪戀他的眼神。   那雙眸子是濃墨一樣的黑,盛著寒潭的幽冷,卻又潛藏著炙熱的火種。   他一直是神秘的,甚少言自身之事,看似漫不經心卻早已胸有定見;強大到足以讓人動心,但從來淡漠成性,即便是低眉淺笑的景炎公子,目中也是透著疏離;在魑魅魍魎充斥的長香殿內,雖危機四伏但從未見他有絲毫慌亂,抬手間便能將對手的陷阱轉化為自己的時機;對她更是傾囊相授,呵護至微,甚至允下一生之言,不餘遺力欲將她扶上同他一樣的高度。   這樣尊貴之人,原是離她有萬裡之遙,可謂天上人間,當初的奢想慾念曾像個不敢示人的笑話,未曾想竟真有實現的一日。走上他給指明的道路後,她不敢有絲毫懈怠,每一步都小心又小心,謹慎又謹慎,絕不心軟,亦絕不給自己留下回頭的可能。如此一步一步往上攀爬,費盡心思,直到看到那個可能後,她才敢流露出心中的慾念,她不僅想變得像他一樣,還想得到他,這份貪念如此強烈!   她想看他,想看他,於是在他懷裡掙扎著要轉身,卻忽然被他緊緊按住。   「莫動!」他開口,聲線低沉微啞,帶著磁性。   「先生?」她停止掙扎,卻有些不解。   「乖,莫要動……」他在她發上輕輕吻了一下,依舊緊緊抱著她,片刻後,才微微垂下臉,在她肩膀上吻了吻,感覺到她肌膚的涼意,便問:「冷?」   她低聲道:「有一點。」   夜裡不似白天那麼暖,她衣服脫了,又沒蓋被子,雖有他抱著,但只是這麼抱著,什麼都不做,多少還是會有點冷。   他頓了頓,慢慢鬆開環在她腰上的胳膊,安嵐就要轉身,他卻忽然自她身後起來,手掌在她肩膀上一按,又將她壓回去。他撐著一隻胳膊,看著她纖弱的身體半裸的趴在他身旁,而她因要轉身的關係,身子扭出及誘人的曲線,顯得腰肢似柳,系在腰上的那根紅色的肚兜帶,在她肌膚的襯託下,妖嬈如魅,勾人心魂。   他的手在她柔軟的腰肢上輕輕撫摸,微涼的手指從她肚臍上滑來滑去,她抽了口氣,腳趾頭不自覺的蜷起,下身扭動了一下,卻又被他的大腿壓住。她有些惱,乾脆整個趴在床上,兩手搭在枕頭上,側著臉,用眼角的餘光覷他。   光線依舊不明朗,只隱約看得到他面上的線條,然而無論是低頭還是抬眉,他臉上都寫著認真。   就那麼一眼,她的心就似被揉了一遍,渾身都軟了。   他的手移到她腰後,拉著那條紅線,輕輕解開。安嵐只覺心跳驟然加快,幾乎要從胸口跳出來般,身上竟止不住微微顫抖。   「怕嗎?」他的手覆在她光潔的後背,感覺到她的顫抖,低聲問,聲音竟是比這夜還要溫柔。   她未開口,只是搖頭。   於是他的手遊移地往上,將系在她脖子上的那條帶子也解開,然後慢慢抽出被她壓住的肚兜,丟到一旁。   她閉上眼,放在枕頭兩邊的手不自覺地握緊。   他雙手放在她肩上,慢慢往下滑,撫過她的蝴蝶骨,羸弱的背部不足他張開的兩掌寬,手指輕易就觸到柔軟的側胸,微微停留,再繼續往下,手握之處越來越細,曲線之美,讓心醉神迷。   他的手停在她腰下,手指勾起她褻褲的褲頭,輕輕往下剝,一點一點,終於露出完整的她,鮮嫩潔白,即便只是靜靜俯臥,卻也蘊含動人的魔力。深暗的夜似被這年輕潤白的身體照亮了,妖嬈的腰肢,併攏的雙腿,纖細的腳踝,以及誘人的p瓣,都令他窒息。   安嵐已將臉埋在枕頭上,一動不敢動,此時他不再按著她,她卻反不敢轉過身,緊張和羞澀讓她腦子有些發懵,完全不知下一步該怎麼辦。   他俯下身,在她背後輕吻,身體整個將她蓋住,再一點一點往下,意欲嘗遍她身上每一寸肌膚。   隨著他的吻,他的動作,他溫柔探入的手指,她的身體時而放鬆,時而又重新緊繃,不消片刻,就已呼吸急促,身體生出異樣的感覺讓莫名地有些哭意,卻不知究竟是何處來的委屈。   他握住她的赤足,輕輕吻了吻,然後道:「轉過來,看著我。」   她未動,雙腿依舊下意識地緊緊併攏。   他低嘆,手扶在她腰上,稍一用力,就將她整個翻了過來。安嵐不由「啊」了一聲,然而那聲音未見受驚,只是嬌嫩柔媚,半含半露,聽著讓人心都跟著燒起來。她遂將兩手捂在唇上,兩腿微微曲起,下意識的想要擋住什麼,卻什麼也沒能擋住,反是因這動作,使得她未著絲縷的身體愈加誘人。   他握住她的腳踝,撫摸了一會,抬起,分開,微涼的唇順著她的小腿慢慢往上輕吻。片刻就來到她大腿內側,安嵐緊緊捂住唇,將喉嚨裡的聲音死死堵住,但眼淚卻莫名地湧上來,不停地往外淌,胸口的起伏亦跟著越來越急促。她完全失去了身體的主控力,**被他勾了出來,在體內橫流,叫囂著要破體而出。   他忽然扒開她的手,破碎的呻吟即從她口中溢出,似夢裡開出來的花,帶著誘人沉淪的芬芳,枝枝蔓蔓相爭纏繞,含苞欲放。   他換了手指,另一手撐起身看著她,緊緊盯著她面上的每一絲變化,看著她慢慢體會這歡愉。為了掩飾身份,他很長時間都不近女色,天生一副好皮囊,卻並非花叢中好手,但凡事他勝在有足夠的耐心,並且能忍,可忍別人不能忍之事,因而依舊是常人所不能及。   他身體的**比她更早甦醒,腫脹之感令他神思偶爾有些恍惚,但他依舊慢條斯理,照顧得細緻入微。   「先,先生,我……」安嵐不自覺地喚著他,她雖未經人事,卻並非什麼都不懂,緊張無措之後,慢慢緩過神,雙腿憑著本能張開,輕輕地,試探地勾住他的腰。   景炎微怔,看著她,慢慢抽出手,附身過去,在她脖側廝纏嘬吸了一番,才定定地看著她。兩人身體的吸引,此時他的**已抵達她花心口,炙熱堅硬,隱隱跳動,卻未進去。   她攀住他的胳膊,含淚的雙眸亦看著他。   他在她眉心輕輕一吻,低聲道:「無論如何,我這一生都不會再有別的女人。」   無論生死。   話一落,他就進去了,初始只是隱隱的不適,隨著他艱難前行,她開始難受,跟著是撕裂的疼痛……   開弓沒有回頭箭,她痛他不見得就舒服,只是忍著,一遍又一遍地愛撫,減緩她的痛楚。極少有人有他這份耐心和隱忍,似乎看不到他的極限在哪裡,分明額上已布滿大汗,甚至那汗珠已滴下,全身肌肉亦已繃緊,他面上卻依舊不見急色。   安嵐緩過來後,吸了口氣,抬起手,抹去他額頭的汗珠:「我,我沒事了。」   「要是受不住就說。」他看著她,扶住她的臀緩緩動了一下,見她面上果真未露出痛苦之色,微微放心,接著一次又一次,由慢而快,不知不覺,目中才隱隱露出貪色,以及男人的徵服欲。   帳幔開始微顫,被子掉了一半到地上,帶著那片肚兜一同滑落。她被顛得烏髮灑了滿床上,凌亂地貼在胸前,原本潔白的肌膚泛起淡淡的粉紅,時斷時續的呻吟充斥耳邊,體溫逐漸升高,加上空氣裡瀰漫著別樣的香味,兩人的廝磨處越來越溼潤,動作越來越順暢。   他卻還是不見有多著急,像是打算好好享受這漫漫長夜,將她放回床上,她的身體出乎意料的柔軟,似乎可以擺弄出他想像中的任何動作。   從後面進來的感覺比剛剛刺激了數倍,呻吟聲有些控制不住,安嵐不由咬住被子的一角,身上開始顫抖,潛藏在最深處的**即將洶湧而至,他的動作卻微微頓住。她不由一身嗚咽,只是隨即,他的動作一下子猛迅起來,不停不歇,直至這一刻,他似才微微有些失控。   他伸手從後面抬起她的下巴,放出她的聲音,然後緊緊箍住她的腰,繼續釋放他攀到巔峰的熱情……   最後他鬆開她時,她整個癱了下去,俯在床上,一動未動,連思緒也有短暫的空白。   待她回過神,人已在他懷裡,蓋上了被子,被子下來,他的手輕輕遊移,安撫她緊張歡愉過後的肌肉。   見她回過神了,他在她鬢角處吻了吻:「可還疼?」   她轉頭看了他一眼,就轉過身,抱住他,臉埋在他肩窩處輕輕搖頭。r1152 第365章追問   初嘗**,即便他百般注意,但她到底還是有些不適,因而次日白廣寒便讓她回她自己的院子歇息,免得夜裡忍不住再一番痴纏,損了她的身子。其實這樣的不適,歇一晚也就沒事了,安嵐原本以為最多兩天,先生便會讓她回去。卻不想一連過了十天,先生都沒有這個意思,並且那晚之後,先生待她同以往並無差別,若硬要說有什麼不同,那便是先生對她不僅沒有更加親密,反而冷淡了幾分。   她依舊要不時隨蒙三爺出去,親眼查看景府和天樞殿安排在合谷這邊的庶務,以及理清這裡的人脈。除此外,還要學各種基本的藥理知識,分辨近百種入香的草植,以及數不清的香譜等等,甚至連詩詞歌賦,她也得學,再不能像以前一樣,一點不懂。   而面對這麼多事,即便是在心裡,她也不曾抱怨過一句苦,她很珍惜如今的一切。對她來說,能走到這一步,即便比現在再累上十倍,也都是值得的。她只是不明白,那樣的親密纏綿後,先生待她為何反而淡了。   那天之前,先生每日至少留她兩時辰,親自教導。   那天之後,除非蒙三爺那邊不需要她跟著,先生才會讓她過去,卻也只留一個時辰,問她功課的進度,為她解答不明之處,然後就讓她回去了,一刻都不多留。而若是蒙三爺那有事需要她跟著,那天先生就不會再讓她過去,只命殿侍給她傳話。   第十一天,這日天氣極好。又正好外頭沒什麼事需要她跟著,安嵐用完早膳後,去唐正那說了會話,回來時往白廣寒那院看了一眼,微風拂起他院內的垂柳。他的院門依舊緊閉。   安嵐站在自己屋簷下沉默,微微蹙眉,片刻後進了房間,收起雜亂的心思,坐穩,將已研究了一半的香譜和各種單品香取出。   一直到下午太陽將落山時。她才從房間內出來,手裡捧著個小巧的香盒和一本香譜,也不讓丫鬟跟著,獨自走到白廣寒的院前,敲門。   門開了。她沉默地走進去,他依舊坐在那張臨窗長塌上,手裡握著一本詩集,身子閒散地靠著個石青色的大引枕,一樣未束髮,一樣神色淡淡。   安嵐忽然想起前幾日看過的一句詩詞——任是無情也動人。   用在他身上,真是再貼切不過了。   「先生。」她垂下眼,上前行禮。然後如往常一般坐在他對面,將這幾日所思所學所感都道了出來,接著再提出自己的疑問。   她是一點即通。並且在香道和香境上,她往往可以舉一反三,即便真有心久留,她也很難故意裝不懂,再三追問。一個時辰,不知不覺就過去了。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白廣寒將時間控制得剛剛好。安嵐知道。這個時候她若再不起身告辭,他便會給她安排加倍的事情。   但今天。她雖是站起身了,卻沒有順他的意告辭,而是走到他跟前,道了一句:「先生,安嵐還有不解之處。」   白廣寒看了她一眼,眼神溫柔,只是隨即就垂下眼,他似知她會有此一問,神色依舊淡淡:「何處不解?」   安嵐看著他,緩緩開口:「自那晚後,先生為何不再理我?可是我做錯了什麼?」   問出這句話,她到底是經不住心跳快了好些,胸口微微起伏,那表情,似含著委屈,亦似忍著怒意。   白廣寒沉默了許久,然後輕輕嘆了口氣,抬起眼看著她,目光融融:「不是你做錯什麼,是我做得不夠好。」   安嵐一怔,不知怎麼,剛剛生出的惱意,竟一下子退了大半。   看著她嬌嫩潤白的臉,他忍不住抬手輕輕撫摸:「有個詞,叫食髓知味,你可了解?」   安嵐頓覺面上一熱,食髓知味這四個字,那晚之後,她算是真真切切體會到其中深意。特別是過後的頭兩日,她無論是吃飯喝水還是睡覺,腦海裡總不自覺的跳出那些畫面,身體亦隱隱翻出當時的感覺,甚至,連她在辨香的時候也會如此。   「壞丫頭……」他握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柔嫩的唇瓣上輕輕摩挲。   這般年輕又嬌嫩的身體裡,裝著的卻是個倔強又兇猛的靈魂,盛著火一樣的熱情,執著,敏感,心思剔透,天賦難得。她不知道,擁有這些特質的她,對他有著什麼樣的吸引力。之前因守著那條線,尚且能忍,如今食髓知味,再忍,對他就是極大的折磨了。   他無法拒絕她,但她年紀終究還小,他可以帶她進入情愛的世界,卻不能誘她沉淪於此,令她分心。而且,他更怕,自己亦會跟著難以自拔。   若不是他已然退不得,他何曾不想將她呵護在手心,無需她日日研究那些書山詞海,無需她隨時關心天樞殿的庶務,無需她理清景府的人脈……只需她好好待在他身邊,讓他疼著,任他寵著,不問凡塵俗事。   但是,他可以給她一切尊榮,唯獨給不起歲月靜好。   他亦明白,她絕不會是他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她是雛鷹,他指引正確,他日她便可翱翔長空,心之所向,即可扶搖萬裡。   今日他若真那般寵著她,便等於是折斷了她的翅膀。   白廣寒看著她清澈的眼睛,或許,折斷鷹的翅膀,只留鷹之魂,對他而言更加有利,但他終究是捨不得。她是他選中的人,亦是他付出真心的人,他定要給她一個機會,給她真正取代他的機會。   但若她無法取代他……   「我,喜歡先生。」安嵐忽然開口,臉上微紅,眼神卻是坦坦蕩蕩,裡面寫著明明白白的愛戀。   白廣寒怔住,那一刻,他覺得心臟似被什麼包裹住,暖暖的,卻又有些酸酸的。   「先生應當也是喜歡我的。」她看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澈見底,直指他內心。   出身源香院,跌跌撞撞一路行來的她,並非是只沉浸在自己感情裡,單純又無知的傻姑娘。若非她察覺出他對她亦有情,她絕不敢在他面前這麼大膽。特別是那晚後,她甚至隱隱覺得,先生對她的感情,或許比她以為的,還要深得多。(未完待續) 第366章二次   「先生。」屋外忽然傳來易殿侍謹慎的聲音,「長香殿的消息。」   白廣寒收回撫在安嵐臉上的手,淡淡道:「送進來。」   門帘被掀起,易殿侍垂著臉進來,將手裡的信遞給白廣寒,然後微微欠身,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   安嵐看著那封信,心頭忽的一跳,可是出了什麼事?   信很簡潔,白廣寒掃了幾眼就看完了,見安嵐一直盯著,便將手裡的信遞給她。   香師夜宴的時間居然定在中秋,安嵐心裡微詫,就往年來說,香師夜宴是長香殿的盛事,香殿每年都會邀請長安城的勳貴前來添彩,因而日期的選定,便會有一定的講究。中秋是團圓日,照慣例,每年中秋節皇上都會大擺團圓宴,長安城內但凡能上得臺面的皇親國戚,都會入宮赴宴。而那些未能沾上皇恩的勳貴,自家也有團圓席……這是百裡先生和謝雲先生特意選定的日子,只是為什麼?   安嵐再往下看,另外一個消息是關於丹陽郡主,玉衡殿的傳人終於是定下了,對此她倒沒覺得意外。崔家千裡迢迢將郡主送來長安,再送進長香殿殿,而崔文君大香師也未拒絕郡主入玉衡殿,可以說,這是遲早的事。   「只剩三個月的時間。」白廣寒接過那封信,擱在一旁,看著安嵐道,「你唯有拿到長香殿的香師玉牌後,我授你天樞殿大香師印時,另外幾位大香師才無法出面幹涉,你可明白?」   雖說每位大香師都有權直接指定自己的傳人,但是為了避免大香師懷有私心弄出魚目混珠之事。長香殿有一條定死的規矩:凡未得香師玉牌者,若被直接授予大香師印,其餘幾位大香師皆可對其考驗,未能通過考驗者,大香師印收回。   安嵐點頭:「明白。」   「香師夜宴每年都有。照理說,凡有意長香殿香師玉牌者,即便今年不慎失手,但只要能找到合適的人舉薦,來年還是可以參加。但對你來說,這樣的機會卻只有一次。只有一次,這次你若失手,那麼等待你的不會是明年的機會,而是另外幾位大香師最嚴苛的考驗。只要我直接授予你大香師印,他們也便會知道。我已是強弩之末。」白廣寒看著她,緩緩道,「而如果給他們這樣的機會,你也就等於沒有機會了。」   落雁谷一事後,為何藍衣人決定離開,就是因為他做了這麼多試探後,依舊不能確定白廣寒究竟還留有多少實力。如果他知道白廣寒此時已到強弩之末,自然不可能就這麼離開。   安嵐再次點頭。只是聽到他說到強弩之末這四字時,她臉色微變,不由往前一步。定定地看著他,眼圈微微有些紅,只是那雙漂亮的眸子卻透著一股決絕之意。   白廣寒唇邊卻噙著一絲笑,眼神溫柔:「不過,玉衡殿那邊,你其實還是有一定的機會。」   安嵐微怔。隨即明白白廣寒指的是什麼,遂搖頭:「先生多慮了。崔文君大香師已經指定了丹陽郡主,不可能會有別的可能。」   白廣寒垂下眼。握住她的手,輕輕捏著她的手指:「真相已被時間掩埋,而只要是關係到那個孩子,崔文君任何事都做得出來。」   安婆婆已不在玉衡殿的消息,他在桃花林的時候就已經知道,因不想安嵐為此擔憂,他並未告訴她。而關於安婆婆的去向,他雖還未查出,但心裡明白,定是跟安嵐的身世有關,他甚至有種感覺,那個男人定是已在長安現身。   「先生……」安嵐亦垂下眼,低聲問,「是擔心我會離開嗎?」   白廣寒抬起眼看著她,唇邊依舊噙著一絲似有若無的笑,他未回答。   「先生……」安嵐再往前一步,低下頭,聲音裡含著一絲小心,還有一點兒別樣的情緒,「捨不得我?是不是!」   她步步接近,已觸到他的身體,那熟悉又親密的感覺即同時自兩人心底湧現,她閃動著雙眸,看著他緊抿的唇,鼓足勇氣,用低不可聞的聲音道:「我可以,親一親先生嗎?」   那樣纏綿,只要嘗過一次,就再也忘不了。   白廣寒微怔,她卻已微微彎下腰,將自己的唇輕輕印在他的嘴角。   夕陽的餘暉從窗外照進來,被繁複精美的窗欞箭成無數光斑,灑落在她和他身上,照亮整個房間。   他的唇比那晚要涼,但依舊柔軟,她的心跳得很快,雖是貪心,卻還是不敢過於造次,只是輕輕碰了一下,就離開了。而他依舊那麼坐著,神色淡淡,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樣。她怔了怔,不由懷疑自己是不是想錯了,心裡有些澀澀的,忽的生出幾分拘謹,咬著唇等了一會,卻還是不見他開口。   她心中黯然,只好道:「那,先生好好休息,安嵐告辭。」   只是她剛轉身,他就站了起來,從後面抱了她滿懷,聲音沙啞:「留下吧。」   她生出幾分委屈,垂著眼,低聲道:「安嵐愚鈍,不明白。」   不明白他為何是這樣忽冷忽熱的態度,她終究年少,初涉情事,想得簡單,要得也簡單。不足二八年華,心思再玲瓏剔透,也參不透一個男人隱忍近十年,抱著捨棄一切賭上所有,終於成功擺出這盤生死棋局,卻忽然發現,竟還是低估了情之一字時的複雜心理。   他收緊雙臂,將她緊緊擁在懷裡,所有的複雜的情緒,都化成一聲低嘆:「安嵐……」   夜裡,他扶著她的腰,在她柔軟的小腹上落下細密的輕吻,修長的手指繞過她纖細的腰肢,順著臀部的線條慢慢往下,緩緩探入,時輕時重地挑弄,弄得她嬌喘不止,顫抖的呻吟灑了滿床,潔白的脖頸仰出迷人的弧線。   她急切地抓著他的胳膊,迷亂地開口:「先生,我……」   他挺腰進去時,低聲道了一句:「裁決之刃在你手裡。」   只是此時的她,已被**衝得神思散亂,除了被動地接受他的給予,別的都無法留意。   依舊只點著一盞紗燈的房間內,男人沉喘的呼吸,久久不歇。(未完待續) 第367章等待   酣暢淋漓的纏綿後,身心皆獲得滿足,她很快就入睡了。只是才剛剛進入夢鄉,就隱隱覺得腰下有些酸,下身的感覺亦有點兒怪異,迷迷糊糊睜開眼,就隱隱約約看見先生自她身下取出一方帕子,他未發覺她已醒,還仔細替她拉好被子,然後轉身下了床。   他身上只隨意披了件單衣,柔軟的衣料將他身體的線條勾勒出來,在昏暗的光影下,那曖昧的氣息濃鬱得化不開。   安嵐動了動被子下光裸的雙腿,輕輕起身,很快白廣寒就返身回來,掀開帳子時見她坐在床上,微怔了一怔,隨後柔聲道:「怎麼醒了。」   安嵐有些遲疑,不知該不該問。   白廣寒卻也未解釋,重新上床後,輕輕撫了撫她的頭髮:「睡吧,這些天都要早起。」   「先生……」她終是忍不住開口,「剛剛在做什麼?」   白廣寒微頓,若非此時光線暗淡,她便會看到他面上難得閃過幾分赧色。   「沒什麼,睡吧。」意外的,他迴避了這個問題。   安嵐疑惑地看著他,擁著被子,胳膊放在被子外面,此時她身上還是**著。   白廣寒看了看她那兩條纖弱的胳膊,輕輕嘆了口氣,將她拉到懷裡,蓋住被子,溫熱的手掌輕緩地撫過她柔膩的肌膚,低聲道:「你年紀還小,這個時候不適合受孕。」   她年少不更事,只顧憑著喜好橫衝直闖,對己身難免思慮不周,他卻不能跟著裝糊塗。十五六歲的女子。身體才剛剛舒展,雖已具受孕能力,但還遠未成熟……其實,他也是想得多了,很可能永遠不會有那麼一天。他只是習慣了凡事都要考慮到方方面面。   安嵐愣了一下,這才意識到他剛剛取走的那條帕子,上面沾的東西是……她面上頓時一熱,想到他剛剛在她下面拭擦,腿間遂有了溼意。   「是醫書裡提到的避孕之法,希望有效。」既然說出來了。他便恢復坦然,手掌有意無意地在她小腹附近來回遊走,欲往下,又忍住,「以後要記得你月信的日子。嗯。」   「不是有避子湯麼。」她被他揉弄得聲音裡都含著三分春意,「以前在源香院,倒見過好些姐姐煎這個。」   「那是傷身之物,不碰為好。」感覺到自己腹下已蓄起熱意,慾念隱隱復甦,竟又生出將她壓在身下狠狠欺負的念頭,白廣寒遂停了手上的動作,改在她後背安撫地輕拍。「睡吧,夜深了。」   這情愛之毒,一旦沾染。怕是窮盡一生都難以解除。   ……   六月的玉衡殿,應當是一年當中,最美的時節,奼紫嫣紅的山茶開得漫山遍野,就連侍女們的衣裙也都染了花香。金雀早早就等在玉衡殿殿外,卻不是為了進去賞花。她打聽到丹陽郡主昨日下山,今日回來。因而一早就過來這等著。   未安婆婆的下落,她找了丹陽郡主幾次。不想丹陽郡主都避而不見,卻也因此讓她更加懷疑丹陽郡主定是知道什麼,因而不見上一面,她決不罷休。   「郡主,又是她!」秀蘭遠遠就瞧著金雀的身影,一下子皺起眉頭,「都說了郡主不見她,怎麼還這般陰魂不散,郡主先等一會,容奴婢去將她打發了。」   丹陽郡主遠遠看著那個翹首以盼的身影,再看一眼自己身邊的丫鬟,沉吟一會,便低聲交代:「她雖只是個侍女,卻頗受柳先生的喜愛,連淨塵先生待她亦有幾分特別,又是安嵐姑娘的閨中密友,你們日後即便不敬著她,也莫要與她交惡。」   一直沉默的秀梅遂應下,秀蘭先怔了一怔,才有些遲疑地道了一聲「是。」   「你們在這等我。」丹陽郡主又交代了一句,然後抬步朝金雀走去。   「郡主如今已是崔先生的傳人,何須對一個侍女這般客氣!」丹陽郡主走遠後,秀蘭才有些不忿地開口,「不過是個卑賤的丫頭,這要是在清河,早叫人打出去了。」   秀梅瞥了她一眼:「好了,這裡可不是清河,你最好收收你這見風就是雨的性子,不然總有一天郡主留不得你。」   秀蘭正要反駁,秀梅接著道:「你也不想想,連郡主都要待她客客氣氣,你憑什麼能趾高氣揚!」   秀蘭被噎住,好一會後才道:「郡主心善,這惡人自當是咱們當丫鬟的來坐。」   「那也分什麼事什麼人。」秀梅知道郡主將她和秀蘭留在這,就是要讓她好好敲打一下秀蘭,便耐心解釋,「咱都是跟著郡主身邊的,心裡都明白,崔先生為何一直等到現在才指定郡主為玉衡殿的傳人。若不是之前發生了方家那事,夫人又費了那麼多的心思,依我看,郡主這事怕是還有得等。」   秀蘭臉色微變,低聲道:「姐姐難道也以為,天樞殿那位是崔先生的……」   「我以為什麼不重要,崔先生心裡究竟是怎麼想的,才是最重要的。」秀梅一邊看著丹陽郡主那,一邊道,「郡主心裡也明白,這傳人之位,崔先生隨時都有可能收回去。所以眼下但凡同那位有關的人和事,郡主能不沾就不沾,否則誰保得準崔先生會對郡主有什麼想法。」   秀蘭怔住:「怎麼會……」   秀梅道:「總歸你記得謹言慎行,莫要給郡主添麻煩,否則無需郡主開口,你是知道夫人的手段的。」   想到清耀夫人,秀蘭心頭一緊,再不敢說什麼。   「金雀姑娘。」丹陽郡主走到金雀跟前,不等金雀開口,就先嘆了一口氣,誠懇地道,「並非是我有意避而不見,而是丹陽確實不知安婆婆的消息。」   「我只是想請郡主幫我問問崔先生,如今也就郡主能在崔先生跟前說得上話。」金雀一臉懇求地看著丹陽郡主,「算是我求郡主了,安婆婆就跟我親奶奶一樣,忽然就不見了,我……」   「其實我有問過先生。」丹陽郡主有些惋惜的看著金雀,「先生沒有回答我,金雀姑娘,丹陽真的是愛莫能助。」   金雀微怔,丹陽郡主又接著道:「其實你不用這麼著急,還是耐心等安嵐回來,我想,以安嵐跟安婆婆的關係,只要她回來了,安婆婆應當也會回來。」   金雀道:「誰知道她什麼時候回來,這一走,就一個多月了,也沒見稍句話回來。」   丹陽郡主道:「她一定會在香師夜宴之前回來。」(未完待續) 第368章能否   百千家似圍棋局,十二街如種菜畦。遙認微微上朝火,一條星宿五門西。   三個月的時間,在白廣寒的循循善誘之下,安嵐的人間煙火香境日趨完善。從巍峨雄偉的明德門入,走過寬闊筆直的朱雀大街,經過永樂坊,安善堂,西市,東市……路過靈安寺,國子監,鬥雞場……一眼一眼,一步一步,踩過一塊又一塊平整的大青石板,默默地看著這座歷經千年風雨,容納百川的雄城,心中激蕩不已。   這是她的另一個世界,雖區別與真實,卻又比真實更加堅不可摧。   她站在朱雀大街中央,看著熙熙攘攘的車馬人流,看著每個人臉上細微的表情,聞著空氣裡糖炒慄子的味道,聽著茶樓酒肆內高談闊論的吵雜聲……她回頭,看著被她帶入香境的白廣寒,唇邊微微揚起一個清淺的笑。   白廣寒亦是淡淡一笑,只是那笑容裡除卻讚賞外,似還含著別的意味。   「先生還未看到四季的變化。」安嵐略一沉吟,繼續往前走,走到堤岸邊,風涼了,空氣慢慢聚滿水氣,隨即有雨絲飄落。有一書生在屋簷下避雨,衣服被打溼了大半,但他面上卻帶著喜色,且口中自言自語的念道:「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春雨歇後,陽光灑下,氣溫逐漸升高,路邊垂柳的青翠慢慢變成濃鬱的綠,夏蟬在歡快地低鳴,私塾裡傳出教書先生搖頭晃腦的念書聲:「迢迢青槐街,相去**坊……」。   教室旁邊的柿子樹開始結出青色的果子。地上落滿金黃的樹葉。一位已成長為少年的學子撿起一片落葉,抬眼看著高遠的天,年輕稚嫩的臉龐上露出隱約體會出生命輪迴的悵然與喜悅,不禁開口念出一句:「秋風生渭水,落葉滿長安。」   入冬後。道路街上的行人多數湧進酒坊,幾位文士打扮的男子圍著正煮著清酒的小火爐行酒令,有個已喝紅了臉的文士忽然起身將窗戶打開,看著外面一片銀色,朗聲道:「千門萬戶雪花浮,點點無聲落瓦溝。全似玉塵消更積。半成冰片結還流。光含曉色清天苑,輕逐微風繞御樓……」   安嵐站住,抬起手,接住從天空飄落的雪花,冰冷的感覺如此清晰。帶著真實的喜悅,這是她的世界,這樣的成就感和滿足感,簡直難以描述。   白廣寒忽然握住她冰涼的手,笑意融融:「確實長進了不少,實屬難得,但還未到自滿的時候。」   「沒有自滿。」安嵐即開口,說話時。目光遂順著朱雀大街往皇城的方向望去,雖還未走過去,但先生已察覺到。她有個地方還未完成。那個至高無上的存在,她這個世界的權力中心,她隱有直覺,那裡,代表的應當是她內心的信仰,是她最堅定的所在。可她卻不知道為什麼,嘗試了那麼多次。那個地方卻還是無法具化成形。   為什麼?   是否是她太著急了?   「去看看。」白廣寒拉著她的手,往皇城的方向行去。   無需一步一步丈量。只是心念一動,他們就已來到了皇城邊上,只是眼中所見,卻是一片荒蕪與混沌。   安嵐面上神色微微凝重,目中亦隱隱藏著幾分急切。   這是她人間煙火的最後一步,若跨不過這一步,便無法真正得到先生的認可。   安嵐有些困惑地開口:「先生,我不明白為什麼?」   白廣寒收回目光,看向她:「你入長香殿,才剛剛滿一年。」   安嵐點頭,她就是去年夏天遇見景炎公子,秋天正式進入天樞殿,這麼一算,確實是已經滿一年了。   白廣寒道:「短短一年時間,你便已直上青雲,因而雖然有些事情你已意識到,但其實還未真正想明白,所以,你還無法做出最後的選擇。」   安嵐不解:「先生指的是什麼?」   白廣寒道:「你應當知道,這個地方,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安嵐頓了頓,輕輕點頭。   白廣寒道:「任何一位大香師,若心中沒有堅定的信念和不悔的覺悟,是無法真正完成其心裡的香境世界。即便有人憑著天賦勉力完成,那也不過是表象,內心不堅,便會成為自身的軟肋。」   安嵐微怔,好一會後才道:「先生的意思是,我是因為心裡猶豫不決,所以這裡才難以成形?可是,我並未有猶豫任何事……不應該是這個原因。」   白廣寒沉默片刻,抬起手,在她臉上輕輕撫摸,柔聲道:「你可明白,所謂堅定的信念,便是任何事,任何人,都得為你的選擇讓路。」   安嵐怔住,良久不語。   又過了一會,白廣寒才接著道:「皇城能否建成,不會影響你能否成為大香師,其實,如今的你,已完全具備大香師的資格。只是……」他說到這,頓了頓,似在猶豫要不要接著說,不過最終他還是開口,「這會決定你這條路能走多遠,也決定了你能擔負起多重的擔子,亦決定了你在面對我的考驗時,能否將我困住一日夜。」   安嵐沉默了許久,才看著他問:「我不明白。」   她沒有馬上解釋自己不明白什麼,但白廣寒卻知道,她這一次說的不明白,跟剛剛所提的,不是一件事。   而安嵐遲疑了一會,改口問:「先生,是希望我的皇城能成,還是不能成?」   白廣寒垂眸,片刻後唇邊泛起一抹淺笑,嗓音溫柔,緩緩開口:「只要你不違背真心,無論成與不成,我都歡喜。」   從他選擇她的那天開始,這件事就沒有兩全。   涅槃,只能以命換命。   這天底下,比命值錢的東西不多,真心佔其一。   他教導她,扶持她,將所有關於天樞殿,關於景府的的一切一點一點交待於她,給她他所能給的身份地位財富權勢,包括他的一顆真心。   她有很強的執念,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看出來了。   他給得起,但這份擔子不輕,她能否擔負得起,他卻不敢斷定。   走上了這條路,就再沒有回頭的可能。   如果她能,他便舍了己身成全她,絕無悔意。   如果她不能,白廣寒輕輕撫著她的臉,他只能將她永遠留在他的雪原裡,不死不滅,相伴一生。(未完待續) 第369章浮現   「婆婆回來了?!」金雀正給柳璇璣剝橘子,忽然聽到柳璇璣漫不經心地道出那麼一句,手上不自覺地用過了力,橘子的汁水突然自她手上噴出老高。   柳璇璣瞥了一眼自己今日新換的衣衫,塗著丹蔻的手指在那被橘子汁沾到的地方輕輕劃了一下,眉毛不禁抖了抖。   金雀也嚇一跳,趕緊放下手裡的橘子:「對,對不起,婢子不小心手滑了!」   「手滑?」柳璇璣挑著眉看著她,那雙嫵媚的眼睛似嗔似怒,「既然手這麼滑,不如拿到外頭的石階上搓一搓。」   柳璇璣不苛刻,但極傲嬌,對自己看順眼的人,她既喜歡寵著,同時又喜歡時不時提溜出來嚇唬一下。金雀也是被她折騰了好一段時間後,才摸清了她這怪癖,心知先生這會兒生氣倒是不生氣,但卻是無聊了。   於是她當即跪在柳璇璣面前,哭喪著臉道:「先生,奴婢這就去外頭跪上兩時辰反省過失。」   柳璇璣眯了眯眼,瞧著金雀黏黏糊糊地站起身,垂著臉,一點一點地往外退,那不甘不願的小模樣,瞧著怪可憐的。柳璇璣便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然後寬宏大量地道:「跪就免了,就罰你去崔文君那探一探,有沒有什麼有趣的事,回來說給我聽。」   「是!」金雀即站住,臉上頓時綻開笑容,「婢子這就過去。」   金雀出去後,柳璇璣卻輕輕搖了搖頭,安婆婆忽然離開,又忽然回來,不知崔文君是不是真能得到想要的答案。她拿了個紅澄澄的橘子在手裡玩著,那丫頭也快回來了吧,白廣寒得手了?真想快點看到他們,最近這日子,過得著實是太乏味了。   ……   這一趟,金雀是借了柳璇璣的名義來求兩盆茶花,玉衡殿的人自然不會再攔著,命人過來領著她去了花圃。挑好花後,金雀便提出想去看看安婆婆,管理花圃的侍女並不知安婆婆是何人,也不怎麼在意,玉衡殿和璇璣殿挨得近,兩殿的人會有往來很正常,便道:「那這兩盆花我就擺在外頭,一會你記得拿。」   「是,多謝姐姐。」金雀笑著應下,趁著兩邊沒人,就趕緊往之前安婆婆住的地方尋去。   卻不想,她才剛走出花圃,竟就碰到秀蘭和梅蘭。   「你怎麼又來了。」秀蘭立馬走過去,攔住她,「又是來找郡主的,我們郡主沒時間見你,你趕緊走吧。」   金雀先是橫了她一眼,然後皮笑肉不笑地道:「秀蘭姐姐誤會了,我不是來找你們郡主的。」   秀蘭還是沒有好臉色:「那你——」   秀梅卻開口了,語氣溫和:「金雀姑娘是來找安婆婆的吧。」   「還是秀梅姐姐是個明白人。」金雀對秀梅點頭,「我也是領著差事出來的,不敢耽擱,下次再跟兩位姐姐聊。」她說著就錯過身要繼續往前去,只是秀梅又開口:「你這會兒過去,怕是見不到安婆婆。」   金雀一怔,轉過身:「為何?」   之前安婆婆在玉衡殿的時候,並無人攔著不讓她去看安婆婆。   秀梅道:「剛剛我看到安婆婆去了崔先生殿裡,那個地方,沒有崔先生的首肯,旁的人是連靠近都不能的。」   金雀沉默下去,秀蘭卻笑了,故意道:「其實你可以去試試,沒準兒崔先生就讓你進去了呢。」   秀梅忙低呵一聲:「秀蘭!」   秀蘭撇了撇嘴,哼了一聲,秀梅這才對金雀微微點頭,然後同秀蘭離開了。   ……   而此時,崔文君殿內,安婆婆有些無力地跪坐在崔文君面前,深深嘆了口氣,才道:「安丘先生一開始就知道老奴是為什麼過去的。」   「他沒趕你離開,還留了你一段時間,再將你好好送了回來。」崔文君看著安婆婆,目中帶著幾分急切,「他不是會做無用功的人,既然將你留下,又送了你回來,自然是告訴了你一些事,快說!」   安婆婆臉色有些慘白,頓了好一會,才輕輕搖頭:「安丘先生什麼都沒有告訴老奴。」   崔文君即一聲厲呵:「你說謊!」   安婆婆嘆息般地道:「老奴怎敢在先生面前說謊。」   崔文君不是沒有發現,安婆婆比之前在玉衡殿時明顯瘦了一大圈,面上也添了幾分灰敗之色,但此時她並不關心這個。她只關心,她要的答案,究竟找到沒有,她不信安婆婆的話,或者說,不願相信,因而,她打算直接起時光回溯的香境,查探安婆婆的記憶。   只是就在她要動念時,安婆婆忽然又開口:「不過,安丘先生送老奴回來之前,交代了老奴一句話。」   崔文君心頭猛地一跳:「什麼話?」   安婆婆眼裡露出認命之色,頓了好一會,才開口:「安丘先生給老奴餵了點東西,然後讓老奴轉達先生,關於那個孩子的母親,他也不清楚究竟是誰。不過,白純臨終前跟安丘先生說過,當年她給先生您留下過答案,並說,那個答案,只有先生您知道。」   崔文君怔住,坐在那想了許久都沒有想出什麼頭緒。   安婆婆慢慢抬起胳膊,遞到崔文君跟前,有些無力地道:「白純說,答案就在解藥裡。」   崔文君愣住,隨後抬手,伸出兩指輕輕放在安婆婆的脈搏上。   約過來一盞茶的時間,崔文君才詫異地收回手,有些複雜地看著安婆婆:「他給你餵了白純留下的毒!」   安婆婆輕輕點頭,那本來是白純留給崔文君的毒,結果卻陰差陽錯落到了安丘手裡。解藥只有一份,是救命,還是求那個答案,只能選一個。   尋找的十多年的答案就在眼前了,但命也只有一條。   白純,當真是到死都不忘折磨和為難崔文君。   或許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份毒,安丘沒有順著白純的意思下到崔文君身上。   ……   殿內忽然陷入長時間的沉默,丹陽郡主有些僵硬地站在殿門外,好一會後,既未見有人出來,也未聽到姑姑讓她進去,她遲疑了片刻,終是輕輕退開。   只是丹陽郡主才離開崔文君的寢殿,忽然就瞧著金雀,她腳步不由一頓。你正在閱讀,如有! 第370章重返   八月初八,蒙三爺領著佟氏給白廣寒和安嵐送行,此時天才剛亮,霧氣正濃,潮溼的空氣裡帶著幾分肅殺的冷意。   這三個多月所發生的事,現在回想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安嵐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入了秋的合谷,氣溫要比長安冷上幾分,太陽未出來前,這裡的街道亦不會醒來。這裡不比長安的繁華,屋宇沉默,但根基深重,只是,即便如此,盤踞合谷數百年的薛氏終究是垮了,並且是在她的見證之下垮塌的。   之前身處長香殿,她接觸的大多只是殿內之事,殿外的庶務一直有殿侍長負責,因而幾乎沒有機會真正了解天樞殿究竟有多大的權勢。這幾個月的時間,在白廣寒的授意下,她跟著蒙三爺,才算真正明白了,先生手裡究竟掌握了多少東西。那些東西交織成一張巨大的,複雜無比的網,甚至讓她隱隱有些懼意,不敢相信這張網的其中一邊,竟已握在她手裡。   那些人看過來的目光裡,盛滿了傾慕,敬畏,嚮往,以及費盡心思的討好,這種種,足以讓她的所有意願都得以暢通無阻地執行。短短的幾個月,讓她真正意識到,權力當真是這世間最美的毒藥,之一。   因而她心生懼意的同時,還有一種足以讓血液燃燒起來的激動,從靈魂深處翻湧出來,這股激動的情緒一開始幾乎令她顫慄。只是隨著她人間煙火的香境日趨完善,這份激動在逐漸平復,然後慢慢的,平靜地接受了這份禮物。   ……   大約送出三四裡地後。蒙三爺才停下,下馬再次同白廣寒道別,然後目送那對車馬遠去。   「三爺,回去吧。」快看不見前方的車馬了,佟氏才扶著蒙三爺的胳膊道。   古道邊。秋風冷。   蒙三爺微微點頭,黝黑的臉龐依舊有些冷硬,只是轉頭看了佟氏略顯單薄的身子一眼,遲疑了一下,便棄了馬,同她一塊上了馬車。然後開口道一句:「這些日子,你受累了。」   那語氣,是久違的關切,佟氏頓覺眼圈一熱,差點兒當場掉下淚。   廣寒先生將安嵐姑娘從薛府裡救出來不久。她就在丈夫詢問之前,主動坦白了之前發生的一切。蒙三爺倒沒有跟她發火,甚至沒有責備,只是留了一句,等廣寒先生的意思。佟氏一開始並不明白,直到白廣寒和安嵐遷入那個新園子,隨後薛家就跟著垮了,來尋蒙三爺的人越來越多。除此外。合谷但凡有點名氣地位的人,無一不想著法子求見廣寒先生和安嵐姑娘,甚至有求到她面前。至此。她才意識到,安嵐姑娘的身份之重,隨即也明白過來,當時她雖沒有主動加害安嵐,但卻實實在在是抱了那份心思,甚至打算配合薛家將安嵐當成誘餌拋出去!   明白過來後。她遂嚇得有些呆住,只是白廣寒本就無意插手他們夫妻間的事。而蒙三爺留給佟氏的那句話,也是存著為她求情的心。白廣寒自然順水推舟,未提此事。   因而,他們夫妻間的這道坎,就這麼帶著幾分膽戰心驚,但最終是不聲不響地邁了過去。   ……   「得太陽落山後才入宿,若是累了就躺下,如今不必在我跟前拘謹著。」因走得快,車子難免有些顛,馬車行了半日後,白廣寒瞧著安嵐面上露出幾分疲意,便握住她的胳膊,將她拉到懷裡,輕輕擁著。   安嵐也沒拒絕,只是在他懷裡靠了一會後,就將手從他寬大的袖口那探進去,順著他的結實的小臂小心翼翼地往上撫摸。   白廣寒微詫,卻也不阻止,只是在她耳邊低聲道:「壞丫頭,這是在車裡。」   安嵐的手頓住,但並未鬆開,手臂的肌膚與他相貼,感受著他難得正常的體溫,一會後才道:「回了香殿,若是萬一有大香師對先生出手……」   她語氣裡帶著濃濃的擔憂,白廣寒同她說他如今已是強弩之末,卻未明確說過,他還能不能起香境,能起幾次。她知道身處這個地位,又面臨此等情況,這些都是忌諱,因而也不敢多問。她心知先生定是強大無比的,但她又覺得,先生每起一次香境,都似最後一次般。這樣矛盾的感覺,令她越是接近長安,心裡就越是忐忑不安。   白廣寒聲音清冷:「不信我?」   「不是!」安嵐抬起臉,目光直直地看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寫著清清楚楚的擔憂和愛戀。   白廣寒與她對視了一會,微微垂下臉,正要吻上她的唇,卻這個時候,車外忽然傳來殿侍的聲音:「先生,後面有輛車跟了有兩個時辰了。」   「是誰?」白廣寒收住親吻的動作,開口,聲音清清淡淡,不見絲毫意外。   殿侍回答:「唐正。」   安嵐詫異,遂轉頭,然後遲疑地自他懷裡起身:「唐正?」   一個月前,唐正就已經養好傷,回車行去了。三天前,她還特意去跟唐正告別,當時唐正雖有些不舍,但也沒多說什麼,只叫她要好好照顧自己,多留個心眼。今日怎麼跟上來了,難道有什麼事?   「先生?」安嵐詢問地看向白廣寒。   「既然跟了那麼長時間,那就等他一等。」白廣寒說著便往外吩咐一句,馬車即停了下來。安嵐掀開車窗簾往外看了看,待唐正那輛馬車差不多走近了,她就下車去,白廣寒只是看著,沒多說什麼。   「唐正!」唐正的馬車也停下,並跳了下來,安嵐遂走過去,不解地打量著他,「你這是?」   唐正嘿嘿一笑:「我們東家在長安也開了家車行,我早想過去那邊,只是一直沒能求得這個機會,昨兒東家總算是鬆了口,正好今天有車過去,我便跟著一塊走。我本想到今晚入宿時再去找你的,你倒是眼尖,這就瞧著我了。」   安嵐一怔之後,亦有幾分高興:「那天你怎麼沒跟我說?」   「說早了萬一去不了,豈不空歡喜。」唐正說著就往她的馬車那看了看,「行了,就是下來跟你打聲招呼,你快上車去吧,不然你那先生怕是要不耐煩了。到了長安,我安頓下來後再去找你。」   安嵐重新上了馬車,唐正能同她一塊去長安,一時間竟讓她有種有了親人的感覺,面上不由就露出幾分喜悅,將這事說給白廣寒聽時,語氣裡不覺幾帶上了些許欣喜。   白廣寒卻只是淡淡道了一句:「他倒真是關心你。」   安嵐即察覺出白廣寒語氣不對,遂觀察了他一眼,只是那張臉依舊淡漠無波,看不出喜怒。   遲疑了一會,她低聲問:「先生,不願唐正入長安?」   「沒有。」他抬手,輕輕撫上她的臉,「他跟著過來也好,至少能多個人關心你。」(未完待續) 第371章交心   以前遙望大雁山,遠遠看著山腰處雲霧中若隱若現的殿宇,心頭總有幾分悵然幾分酸澀幾分激蕩幾分期許,以及,隱隱的絕望。那個地方,對一個有今日沒明天的香奴來說,是可望卻永遠不可及的世界。   但即便如此,她卻還是抑制不住心底的渴望,或許,那裡才是她真正的歸宿,是來自她靈魂深處的呼喚,因而那樣可笑的心願,無論經歷多少黑暗,無論渡過多少漫漫長夜,也從未想過要放棄。   有時候,她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嚮往那個未知而神秘的世界,還是嚮往刻印在心底的那道身影。   書上說,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如今終於不用只能仰頭遙望了,只要她行至,那裡便會敞開大門,迎接她的回歸。   因而此時即便心有忐忑,唇邊卻還是浮起一抹淺淡的笑意。   安嵐收回遠眺的目光,放下車簾,看向白廣寒。此時他正閉目養神,車外的陽光透過精緻的帘子,柔柔的映在他臉上,使得那張臉看起來愈加風雅俊秀。她不自覺地抬起手,手指輕輕撫上他的眉眼,謫仙一樣的男人,有著堅硬的信念和一顆柔軟的心,分明生性淡漠,看著她時,卻又能露出多情的眼神。   他獨處時的孤高清寒,擁抱她時的火熱纏綿,都能讓她心頭一陣陣悸動。   回想過往,思及現在,當真說不出哪個更像是一場夢。   白廣寒忽然握住她的手,睜開眼,深幽的目光似寒潭,一下照進她心裡。似看清她此時正在想什麼。   安嵐目中微赧,不自覺地就避開眼:「先生,已到山腳下了。」   白廣寒笑了笑,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卻什麼也沒說,片刻後又閉上眼睛。   ……   方家對謝家和崔氏的妥協,合谷局勢的改變。都對天樞殿產生一定的影響。這段時間雖有淨塵坐鎮,但他到底不是天樞殿的決策者,很多事情都只能壓著等天樞殿的大香師回來拿最後的主意。因而白廣寒和安嵐剛踏入天樞殿。還沒來得及去梳洗,淨塵就找過來了。   「阿彌陀佛,先生總算是回來了,若再耽擱幾天。小僧怕是難擔重任。」淨塵進來後,就先是雙手合十念了一句。然後才抬起眼,因關心白廣寒的身體,所以不免看得仔細了幾分。但也不過片刻功夫,他心裡就生出幾分詫異。隨後心頭又隱隱感到些許複雜,接著又默念了幾句阿彌陀佛。   白廣寒只是略略頷首,就請他坐下。亦將安嵐留在一旁。淨塵再次打量了安嵐一眼,然後才開**待這段時間長香殿發生的事情。隨後藍靛和李殿侍長亦一一入殿。   約一個時辰後,幾人基本將殿中要事交待清楚,而淨塵和藍靛及李殿侍長亦知道了,白廣寒已將天樞殿極大一部分的權力交到了安嵐手中,合谷一行所發生的事,便是一個明確的標示。   很多時候,大香師確認香殿的傳人,卻不會馬上授予其權力。照長香殿的慣例,香殿的傳人起碼要在大香師跟前侍奉十年,才能獲得真正的認可。而今,這些慣例,顯然是不適合用在安嵐身上。   「姑娘,金雀姑娘在殿外等你已有半個時辰了。」藍靛退出去前,對安嵐低聲道了一句。   安嵐微微點頭,然後詢問地看向白廣寒。   白廣寒頷首:「去吧,後天就是中秋了,這兩日你好好休息。」   安嵐起身行禮,才輕輕退了出去。   淨塵忍不住又看她兩眼,普通人或許不易察覺,但他自小修行,看人看事,更多時候用的不是眼睛,而是心。那清透如露珠一樣的姑娘,一趟長途旅行歸來,眉眼間就添了幾分嬌媚。很明顯,那並非是時間賦予的,而是——淨塵收回目光,看如端坐在雲端的白廣寒,只有情愛的滋潤,才能令一個碧玉之年的女子綻放出那樣的光彩。   只是……淨塵面露遲疑,竟許久都不知該如何開口。   「你還有事未說?」白廣寒打量了他一眼,「關於安嵐?」   淨塵又念了一聲佛號,然後才道:「先生,這是將小僧的侄女給採了?可曾給什麼名分?」   白廣寒微微挑眉:「什麼叫採了?」   淨塵雙手合十,滿臉虔誠,嘴裡如念經般喃喃道:「小僧那侄女尚年少,對情之一字還懵懂,先生莫要佔著身份高貴欺負她。」   白廣寒頓了頓,才道:「中秋後景府就過來提親。」   淨塵一怔,慢慢放下合十的雙手,抬起眼認真地看了白廣寒片刻:「這麼說,先生是真心的?」   白廣寒淡淡道:「我何曾說過要虛情假意。」   淨塵道:「所以,先生教了她那麼多,又許了她那麼多,並不僅僅是因為要補償她,而是因為動了真心。」   白廣寒遂打量了淨塵一眼,淨塵輕輕一嘆,然後道:「三天前,小僧見到師兄了。」   白廣寒目中露出一抹冷意:「難為他藏了這些年,如今終於忍不住了。」   淨塵此時卻無心說安丘的事,沉吟片刻後,才又緩緩道:「小僧本以為,當年廣寒先生以命換命之法,是已幫公子解除了性命之憂,即便還留些許隱患,應當不會危及性命。卻不想,情況竟已嚴重至此,難怪公子當日會選中那個一心傾慕你的孩子,只是,公子既早已心有定見,卻為何又動了真心?公子難道不知,這世間,情劫最難渡,動了真心,想要斷情又談何容易。」   白廣寒沉默片刻,然後開口問了另外一個問題:「同安丘聯手的是誰?」   淨塵輕輕搖頭:「師兄並未與小僧說這個。」   ……   安嵐剛走出殿外,金雀即朝她快步走過來:「安嵐,婆婆她……」   安嵐面上的笑原本已經露出來了,忽聽到金雀這樣急切的語氣,笑容一下子收回去:「婆婆怎麼了?」   金雀咬了咬唇,然後將安嵐拉到一邊,低聲道:「婆婆好像,好像中毒了!你快去看看吧,那玉衡殿如今都不讓我進去了。」   安嵐面上血色褪去,頓了好一會,才猛地轉身,一邊往玉衡殿的方向走,一邊道:「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慢慢說。」(未完待續) 第372章險心   金雀知道的並不多,那天她因一直未能見到安婆婆,又瞧出丹陽郡主的神色不對,才纏著丹陽郡主給她透露了兩句。丹陽郡主只說安婆婆被人下毒,崔先生也是才知道。金雀聞言大驚,心頭著急卻又沒有別的辦法,玉衡殿不是她能胡來的地方,不得已,只得回去求柳璇璣。   柳璇璣倒是安慰了她幾句,但對於此事,柳璇璣說不上什麼話。崔文君不願讓別人插手,安婆婆似乎也不願見人,柳璇璣自是不可能為了金雀,學方文建那樣硬闖玉衡殿。只是她被金雀磨得煩了,便告訴她一句:「此事只能等安嵐回來,或許會有轉機。」   因而金雀一廣寒先生回來了,便匆忙趕過來找安嵐。   安嵐神色凝重:「可知道是毒?」   金雀緊緊跟著,亦是慘著一張臉:「不知道,只是聽柳先生說,是以前同崔先生有過過節的女人留下的毒,似乎叫白,白純。」   安嵐的腳步猛地一頓,白純!?   金雀沒留神,不解回頭:「怎麼了?」   「沒事。」安嵐穩住突然紊亂的心緒,接著問,「解藥在誰手裡?」   「不知道,或許崔先生有……」金雀既是焦急,又是不安,還很是不解,「不知究竟是誰給婆婆下的毒,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為難婆婆。」   玉衡殿已在望了,安嵐暗暗咬牙,此時已是午後,秋日的陽光暖暖地灑下,略略融了山間的寒意。這應當是秋季一天當中,最讓人感到舒服的時刻,而安嵐長途旅行剛回,身體還處於疲憊當中,緊接著又聽到安婆婆這事,無論是身體還是心情,都處於一個極其糟糕的狀態。因而照常理來說,她此刻的反應能力,一定會比平心靜氣時要差許多。   所以,她和金雀誰都沒發現,就在離她們約兩丈遠的山石後面,不知什麼時候潛伏了一頭斑斕猛虎。那是自然界中的殺手,盯住目標時,行動無聲無息,撲殺時,快如閃電,可以直接將獵物瞬間擊殺!   風疾了,危險的氣息迎面襲來,金雀還來不及尖叫,安嵐就已經拉著她往後,如似滑行一般,直接退了三丈!但其實,並非是她們退,而是周圍的景色瞬間改變,因而在視覺上,會讓人是她們在後退。   那頭猛虎偷襲未能得手,躍至一邊,殺氣騰騰地盯著她們。   她們還是在長香殿內,就在離玉衡殿不遠處的,依山而建的階梯上,兩邊山石草木,渾然天成,景色如畫,卻在此刻,全部成了殺機。   「這,這怎麼會有老虎!」金雀震驚地捂住嘴,因恐懼,身體不禁有些發抖。   「那是假的。」安嵐沉聲道,她盯著那隻成年猛虎,腳下的石階慢慢變成大青石板,石梯幻化成街道,兩邊有商鋪逐漸現形。金雀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這一切,她和安嵐這邊是繁華的街市,而對面,那猛虎盤踞之處,則是山石林立的郊野。   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涇渭分明,互不相讓!   猛虎再次襲來,金雀正要驚叫,卻發覺那猛虎竟止步於兩個世界的相交處,它,無法越過界。   安嵐心裡也很是震驚,她可以感覺得出來,這不是大香師的香境,倘若是大香師出手,她絕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接得住。   那麼,會是誰?   丹陽郡主?方玉輝?還是謝藍河?   只有他們有這個能力,她在進步同時,他們並非止步不前。   只是,會偷襲她的人是……   「還不住手!」一個略顯焦急的聲音從外傳進來,「這是在崔先生殿門前,若是崔先生惱了,你們誰討得了好!」   那頭猛虎慢慢淡去,山石後面露出一個臉色蒼白,目中含著陰霾的少年。   果真是方玉輝,安嵐亦收起自己的香境,再往旁一看,剛剛出聲阻止他們的是謝藍河。   方玉輝死死看著他們,眼裡帶著明顯的恨意,這恨,不單單是對安嵐。如今他對謝藍河亦沒有半分善意,他們曾經的交情,已不復存在。   片刻後,方玉輝轉身走了,從始至終,一句話都不說。   能站在這裡的,沒有人是傻子,無論是悲傷還是憤怒,或是命運的嘲弄,都令那個高傲的少年真正嘗到了屈辱的味道。   謝藍河看著安嵐,神色有些複雜,他未曾想過,進入長香殿,面對的會是這般複雜的局面。敵非敵,友非友,一切都藏在算計裡,那一心一意調香制香,相互交流時光,似乎只能存在於曾經。   安嵐亦看了他一眼,隨後微微頷首,就抬步往玉衡殿那走去。   只是謝藍河卻在後面叫住她:「安嵐!」   安嵐回頭,謝藍河看著她,低聲道:「中秋夜,你要小心,如果可以,今年就先別參與。」   安嵐微頓,只是跟著就開口:「我會參加的。」   謝藍河還想說什麼,只是想了想,便一笑:「是我多慮了,廣寒先生應當能護得住你。」他說完,揖了揖手,就轉身離開。   安嵐卻微微蹙起眉頭,心頭隱隱生出幾分不安,但此時她並未多想。   玉衡殿的人倒是沒有攔她,並且似早知道是她會過來,言嬤嬤親自出來見她:「先生交代了,安侍香若是過來,就讓老奴領著您去看安婆婆。」   雖已經做了心理準備,但真正看到安婆婆後,她的眼淚還是不自覺地從眼裡落了出來,若非安婆婆此時已睡下了,金雀怕是當場就放聲大哭。   「怎會如此?」安嵐輕輕握著安婆婆乾枯的手,定定看了許久,才啞聲道,「是什麼毒?解藥呢?」   言嬤嬤道:「白純姑娘是製毒的行家,究竟是什麼毒藥,一時半會也查不清。」   「那解藥呢」安嵐低垂著臉,聲音及輕,「崔先生手裡是不是有解藥?」   言嬤嬤看了安嵐一會,才開口:「白純同天樞殿有不淺的淵源,興許,廣寒先生那會有解藥也不定。」   言嬤嬤不知安嵐是瞎猜的,還是真知道了什麼,解藥昨日安丘先生確實送過來了,只有一粒,也是白純留下的唯一一粒,同時還有白純留下的一句話:此藥入水,加雀舌香,可令茶花改變顏色,但會使藥效盡失。   崔文君怔然,遂想起當年白純曾拿一朵茶花戲言,花入藥後,若變白,就算她的,若變紫,就是崔文君的。   她終於明白,白純給她設的是一場什麼樣的局。   想明白此事後,崔文君的臉色變了幾變,用了極長的時間,才算忍住心頭的暴怒。   若真如白純所願,安丘將此毒下到她身上,那麼,真相和性命,當真是只能選其一。   而今,在真相和安婆婆的性命面前選擇,她自是偏向苦苦尋了十多年的真相。但,這兩日,每當她要下定決心時,又怕萬一真是她的孩子,那到時,那孩子怕是會因為安婆婆的死而恨她!r1152 第373章為難   安嵐在崔文君殿外等了一個多時辰,一直等到太陽落山,天色暗下,都未能見到崔文君,最後只等到丹陽郡主出來。   安嵐看著丹陽郡主,片刻後,沉默行禮。   丹陽郡主回禮,然後道:「先回去吧,姑姑今天是不會見你了。」   「崔先生為何不願見我?」安嵐開口問,頓了頓,面上露出幾分懇求之色,「郡主,安婆婆對我來說,如同親祖母一般,求郡主給我指條明路,安嵐此生都會感激郡主!」   無論是春夏秋冬,大雁山的長香殿永遠都有種不真實的美,這裡的一景一物,在那騰騰香霧中,總是要添上幾分虛幻之色,這裡的人更是因此添上幾分仙氣。就是金雀,自進了長香殿後,也比以往多了幾分靈動。   唯有安嵐,在丹陽郡主心裡,她對安嵐的感覺,一直未變。   無法忽略,總是會不自覺地去注意,卻又莫名的介意和戒備,以及隱隱的親近感。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女子,給過她最大的挫敗,也激起她從未有過的不甘,她其實從不似面上表現出來的那般平靜。沒有人知道,渡過了那麼漫長的等待後,終於被崔文君指定為玉衡殿的傳人時,她心裡的首先感覺到的不是欣喜,而是平靜,難得的平靜。不是因為終於站到玉衡殿這個位置,而是,她再次同安嵐站到了同等位置,並且,她相信,她終將會有奪回屬於自己的驕傲和榮耀的一天。   「或許,姑姑也不知該怎麼辦,你……」丹陽郡主斟酌著詞句。「你給姑姑些時間,今日先回去,或者想想別的法子。」   「我願意給,多少時間都可以,可是婆婆不行,婆婆沒有時間可等。」安嵐紅著眼圈看著丹陽郡主,「婆婆現在是身中劇毒。已危及性命。」   「我明白。」丹陽郡主低聲道。「但是大夫說了,婆婆不會馬上……你不清楚姑姑的性子,聽我的。今兒還是先回去吧。你是個心思剔透的人,應當明白我的意思,這麼在外頭求是沒用的。」   安嵐定定地看了丹陽郡主許久,然後緩緩開口。問了一句:「崔先生手裡有解藥?」   丹陽郡主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再次道:「回去吧。」   「為什麼不救婆婆?」安嵐怔怔地看著丹陽郡主,像是看著崔文君般,「婆婆的命對她沒有任何價值,崔先生會見死不救。只有一個理由,是因為我?」   丹陽郡主似不敢對上她的眼睛,不自覺地移開目光。而因丹陽郡主這個動作。安嵐更加確定,接著道:「既然怨恨我。就該衝著我來才是,何必為難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   丹陽郡主微怔,隨後意識到安嵐是誤會了,即轉回眼看著她道:「安嵐姑娘,你想多了。」眼見安嵐還要開口,丹陽郡主趕緊接著道,「真的,你千萬莫聰明反被聰明誤。」   安嵐頓住,丹陽郡主往旁看了看,又道:「我不好同你說太多,要如何救安婆婆,你需好好想想。」她說完,不容安嵐再開口,就轉身離開了。   「怎麼樣?」瞧著安嵐從玉衡殿正殿大門走出來,金雀忙走過去,「見著崔先生了嗎?」   安嵐搖了搖頭,將她同丹陽郡主的對話簡略地道了一遍,金雀聽得有些懵住。   「那,那怎麼辦,婆婆豈不是……」   安嵐看了一眼已完全暗下的天,忽然問:「據說當年柳先生和崔先生,曾經很是要好,是閨中密友?」   金雀有些不解,卻還是點點頭:「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如今,柳先生和崔先生的關係似乎不算好。」   安嵐道:「璇璣殿離玉衡殿最近,崔先生的動靜,柳先生應當都會留意,你幫我問問柳先生,婆婆究竟是被送到了哪,為的什麼事,婆婆回來後的這幾天,玉衡殿又都發生了什麼事,越詳細越好。」   金雀被安嵐凝重的神色影響,下意識地不敢多說話,只抿著唇點頭。   安嵐道:「我要回天樞殿了,你也趕快回去吧。」   金雀忍著眼淚點點頭:「好,我這就回去管柳先生打聽,一打聽出什麼就馬上告訴你。」   只是當她轉身時,安嵐忽然叫住她,緊緊握住她的手腕,幹啞著聲道:「你可不能出事。」   金雀一愣,隨後無聲地笑了:「你放心,柳先生挺疼我的,我也知道誰能信誰不能信。」   安嵐這才鬆開手,將眼淚逼回去:「這一次,我定要將婆婆接到天樞殿。」   金雀又笑了:「是該這樣,到時咱們就還跟以前一樣,我也再不用兩邊跑了。」   ……   回到天樞殿的時候,已過了用晚膳的時間,只是擺在桌上的飯菜丁點未動,白廣寒則坐在一邊的榻上看書,他在等她。   「先生。」安嵐看著那一桌未動的飯菜,那些聚起的緊張,恐懼和不安,此刻幾乎全化成委屈,看到那個身影時,竟生出想要在他懷裡嚎啕大哭的念頭。但她,終究是忍住了,於是有些愣愣地站在那,看著他。   「過來。」他抬起臉,看向她,神色淡淡,聲音亦是慣有的清冷,眼裡卻含著脈脈溫情。   她走過去,站在他跟前,滿腹的話,一時間卻不知要從哪句說起。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識到自己有了依靠,無比強大的依靠,這種感覺如此陌生。   「一臉哭相。」白廣寒放下手裡的書,輕輕握住她的下巴,「說吧。」   他永遠這般淡定從容,即便是天大的事,似乎也不能令他皺一下眉頭。   她的眼淚,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從眼眶裡滾了出來。   白廣寒似怔了一怔,隨後嘆了口氣,替她擦去不停往下淌的眼淚,用一種輕哄的語氣道:「我還以為,只有在床上時,你才會有這麼多眼淚。」   不妨他突然道出這麼一句,安嵐不禁一頓。   白廣寒讓她坐下,然後起身給她倒了杯茶,放在她手裡:「一去一個下午,水都不曾沾過一滴,先喝了。」   茶水的溫度適中,蘊著清涼的龍腦香,滑過喉嚨時,繁亂的心緒似也跟著慢慢落下。   隨後,白廣寒緩緩開口:「不是崔文君想為難你,而是,有人想為難她。」(未完待續) 第374章安慰   安嵐抬起眼,看著白廣寒,有些發怔,只是隨後恍悟,大香師間的陳年往事,先生自是清楚。她放下茶杯時,已差不多整理好心緒,遂為自己剛剛的失態感到不好意思,因而這時沒有急著追問。   白廣寒一邊點上意可香,一邊接著道:「關於你的身世,以前我曾與你說過。」   安嵐微微點頭,白廣寒輕輕蓋上香爐蓋,轉頭看向她:「對於你父親,你可有什麼想法?」   父親?   安嵐沉默了好一會,然後輕輕搖頭,眉頭微擰:「我不知道,先生的意思,可是婆婆此事,是與他有關。」   「毒是白純留下的,安丘見過白純最後一面,而你……」白廣寒沉吟一會才道,「當時天樞殿全力追查安丘的行蹤,因而他從白純那裡接到你後,當即就將你交給了附近的一戶農家,只是後來那戶人家不知出了什麼事,使得你最終跟在了許半仙身邊長大。」   白廣寒垂眸,此事說起來,當真是有其因果。   因天樞殿的原因,安嵐幼年開始就過著顛沛流離的生活,興許那時候無形中就已經有了羈絆,所以,如今命運將她推到他跟前。   只是安丘,怕是早就查出自己的女兒在何處,卻一直冷眼看著,就等最適合的機會加以利用,那個男人,能做到如此,真是……連他都隱隱有幾分嘆服。白廣寒走到安嵐身邊,有些憐惜地看著她:「玉衡殿的人告訴你了,白純曾是白夜先生的人。」   安嵐點頭,看著他,目中有藏不住的希冀。   白廣寒面色如常:「確實。白純的毒藥,是白夜先生一手教的。」他頓了頓,然後輕輕搖頭,「只是……當年白夜先生走得匆忙,並未交待過多的事情,這些偏門之事,更不會花時間去說。」   安嵐兩手不由緊握。自此。她已差不多理出個頭緒來了,於是開口:「所以婆婆的毒,是安丘先生給下的?難道之前的那段時間。婆婆是在安丘先生手裡?是崔先生送過去的?崔先生不是怨恨著他,為什麼還要將自己的人送到他那裡?」   「這個我並不清楚,但想來也只有一個原因能促使崔文君這麼做。」白廣寒看著安嵐,「那便是你。」   安嵐愣了一愣。隨後怔怔道:「先生的意思是,婆婆。是被崔先生送過去打探消息的!」她說到這,頓時恍悟,「所以,崔先生知道答案後。才定了丹陽郡主為玉衡殿的傳人,而婆婆則因同我的關係,受了這等無妄之災?可是……先生剛剛說的。有人在為難崔先生,又是何意?」   「你想差了。白純並未告訴安丘你的生母究竟是誰,但她似乎給崔文君留下一個只有她們倆知道的謎題,謎底就是崔文君一直想要的答案。」白廣寒在她旁邊坐下,緩緩道,「至於安丘,興許是答應過白純什麼,也興許他另有打算,所以便照著白純的意思,將這件事拋給崔文君。」   安嵐忽覺得身上有些冷,許久,她才開口:「這些,都是先生猜測的,還是——」   「一半是猜,一半是白純留下的信息裡提到的。」白廣寒看著她,神色淡淡,「她是白夜的人,離開之前多少留下隻言片語,只是我畢竟是中途才接手天樞殿,有些事並未經歷過,那些話也是別人轉訴給我,與我而言過於模糊。直到這些事情發生後,我才經由她留下的話,將此事的前後串聯起來。」   安嵐眉頭緊擰:「那謎底又同婆婆的解藥有什麼關係,難不成,那解藥還能告訴崔先生,我的……生母究竟是誰!」   白廣寒看了她一會,才道:「依崔文君的性格,除此外,我想不出別的可能。」   安嵐抬起臉,焦急的眼神裡藏著一絲冷色,面上甚至帶著隱隱的憤怒:「我是不是她生的,有那麼重要,她又如何確定,白純是不是在騙她!」   白廣寒看著她,未點破,那是執念,沒有誰比她更清楚執念的強大力量。   只是看著她如困獸般在他面前煎熬,心裡終究不忍,片刻後,他抬手輕輕撫上她的臉,低聲道:「莫要過於擔心,安婆婆應當能堅持一段時間。」   安嵐垂著臉,有些不敢看白廣寒,她怕自己只要再看他一眼,看到他眼裡的溫柔,就會忍不住對他提出非分的請求。或許,眼下唯有他出面,才有可能讓崔文君交出解藥,若是崔文君不願,還可以搶!   可是先生如今什麼境況,她比誰都清楚,婆婆的命她要保住,但她亦無法接受先生會有性命之憂。   除夕夜,合谷一行,她太明白他一直在承受什麼樣的痛楚,如今是萬萬不能,也不願再給他添一丁點負擔和意外。   她矮下身,伏在他懷裡,臉埋在他胸口,緊緊抱住他的腰。   可是婆婆怎麼辦?   白廣寒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用那低沉的嗓音緩緩道:「中秋夜,安丘應當會現身,崔文君定會有所行動。你不用想太多,好好準備,拿到香師玉牌後,我為你辦這件事。」   安嵐只覺心臟猛地一縮,良久,才慢慢鬆了手上的力道,自他懷裡起身,一臉認真地道:「我不願先生為我涉險。」   白廣寒唇邊泛起一抹淺笑:「不算涉險,而且我亦說過,會盡所能地滿足你所有的要求。」   她眼圈微紅,卻慢慢垂下臉:「先生為何要對我這麼好,我……」   「因為我對你也是有所求。」白廣寒抬手撫上她的臉,然後滑下,在她纖細的脖子上輕輕撫摸,聲音低啞,「我想要你一心一意待我,在涅槃徹底焚燒前,你要學會我能教給你的一切。」   安嵐抬起臉,重重點頭。   ……   於此同時,玉衡殿這邊,昏睡了半日的安婆婆終於醒了過來,無力的睜開眼,她覺得口渴,只是一時出不來聲,但就在這會,一杯水忽然遞到她唇邊。   安婆婆轉頭,便看到言嬤嬤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未完待續) 第375章留宿   喝了半杯水後,安婆婆又疲憊地閉上眼睛,言嬤嬤便搬了張椅子在她床邊坐下,面上略略浮出幾許複雜的神色。   她們倆相認在豆蔻年華,一同被分到崔文君身邊當差,後來又一同跟隨崔文君從清河到長安,再一塊進入長香殿。在那段青澀又張揚的年紀裡,她們是崔文君在這香殿內名副其實的左右臂膀,一直到那個孩子出生……言嬤嬤看著面帶死灰的安婆婆,輕輕搖了搖頭,有些惋惜,有些遺憾,還有些悵然。一直以來,她都覺得崔先生是個很好的主子,向來賞罰分明,從未無緣無故打罵下人,並且極為護短。無論是在崔府還是在長香殿,崔先生都不會允許旁人私自責罵她身邊的人,若有人敢這麼做,事後先生定會雙倍找回來。   「那個孩子,是小姐的?」不知過了多久,終是安婆婆打破沉默,平靜地問出這句話。她重回玉衡殿後,言嬤嬤從未來著看過她,如今忽然過來,多半是做最後的告別。她知道,依崔文君的性子,也只有得到她心裡希望的答案,自己眼下才得依舊好好躺在這,言嬤嬤也才會被允許過來看她。   只是言嬤嬤卻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反問開口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濃濃的懷念:「你還記得,我們剛隨小姐進長香殿的那段日子嗎?」   安婆婆道:「記得,以前在香院時,明明好些事都記不太起來了,但自從回到玉衡殿後,那些記憶反一點一點被找回來了。」   言嬤嬤道:「你可還記得,有一次你被搖光殿的一位香師欺辱,那時小姐還不是大香師身邊的侍香人。卻一聽說這件事後,馬上去找那位香師,強逼他給你賠罪。」   安婆婆沉默了一會,才道:「怎麼會不記得,小姐為這事,還被大香師罰閉門思過一個月,並且一餐只能送一個饅頭和一碗白水。那時我恨不能替小姐受罰。」   「小姐就是這樣。一直沒有變過。」言嬤嬤看著安婆婆,面上有些動容,聲音緩緩。「只要是身邊的人,小姐寧願自己受罰,也不會讓自己人受委屈。」   安婆婆怔了一下,追憶的眼神收回。探究地看向言嬤嬤,似聽明白了言嬤嬤話裡的意思。眼神慢慢黯下,面上的死灰之色又重了一分。   「小姐還在猶豫,這麼多年,她心裡從未放下那個孩子。你不知道小姐心裡的煎熬。」言嬤嬤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濃鬱的傷感,「安嵐姑娘剛剛來看過你了。還特意去正殿外求見小姐,她在外等了一個多時辰。小姐也在殿內幹坐了一個多時辰。」   「那孩子很難過吧……」安婆婆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不舍。   言嬤嬤又看向安婆婆:「卻是很難過,還哭著求了丹陽郡主,但到底也沒能見上小姐一面,只是,小姐也因此,無法下決定。」   安婆婆微訝,隨後默然。   「這毒既然是安丘先生給你下的,小姐就定會給你找回公道,只要你的心還是偏向小姐。」言嬤嬤說到這,又長長嘆了口氣,「我如今也一把年紀了,沒剩幾年可活,唯一希望,就是能看到小姐能解開這個心結。」   安婆婆沉默了許久,才問:「我還有幾天可活?」   言嬤嬤遂看了安婆婆一眼,片刻後才道:「大夫說若沒有解藥,這麼下去,也就六七天的事。」   安婆婆閉了閉眼,復又睜開,再問:「安嵐,如今怎麼樣了?過得可好?」   「有天樞殿的廣寒先生護著,自然是再好不過了。」言嬤嬤想了想,又道,「對了,後天中秋,是長香殿的香師夜宴,安嵐姑娘亦會參加,想必那香師玉牌也是她囊中之物。」   「是啊,都已經快中秋了。」安婆婆恍惚了一陣,才道,「那麼,就等過了中秋節吧。」   言嬤嬤目中微詫,有些不確定地打量著安婆婆,張口想問,只是遲疑了一下,又閉上了。安婆婆又閉上眼,面上的死灰之氣很重,沒有再說話的意思。   ……   言嬤嬤回到崔文君這邊時,瞧著崔文君有些出神地坐在燈下,安靜的像個雕塑。   言嬤嬤看得心裡難受,只是還不等走進,崔文君忽然開口:「去安婆婆那了?」   「是。」言嬤嬤低聲道,「正好她醒過來一次。」   崔文君依舊那麼坐著,連動作都不變一下,聲音淡淡:「說什麼了?」   言嬤嬤一邊檢查桌上的茶水,一邊道:「也沒說什麼,就是大概問了問她這幾個月的事。」她說著就給崔文君重新倒了杯熱茶,然後接著道,「先生仔細身子,思慮過多亦會傷身啊,早些歇息吧。」   崔文君因心思全都放在白純留下的謎題裡,也沒有深究,隨口問了幾句後,便又沉默下去。   ……   而此時,天樞殿這邊,安嵐沐浴後,因今兒實在太累,頭甚至有些疼,胸口亦是悶得難受,便打算早點上床,無論如何定要養足精神,以應對近在眼前的香師夜宴。   只是她才躺下,就發覺有人進屋,以為是侍女,便道:「你們都去歇,不用伺候了。」   但話才落,她遂聞到那股再熟悉不過的氣息,一愣,隨後從床上起來,掀開帳子,就瞧著一個頎長的身影伴著輕柔的燭光行來,可不就是白廣寒。   「先生?」她就要下床,白廣寒卻示意她坐著,一邊往香幾那走過去,一邊道:「今日你心神消耗過大,平日裡點的安神香作用便不大了。」他說著便就給她換了他親自帶過來的香,點上後,走到她床邊,將手裡那個掐絲琺瑯的雙層香盒給她,接著道,「這些天,你便用此香。」   安嵐接過,打開,輕輕聞了聞,那味道很是縹緲,空靈,聞之有種身心為之滌蕩之感。   她詫異:「這是什麼香?」   「前些日子配出來的,還未取名。」他一邊說著,一邊脫了外衣,然後往她床上坐下,再將鞋給脫了。安嵐習慣性地往裡讓了讓,只是隨後就回過神,有些遲疑著道:「先生,要留在我這?」   「會讓你困擾。」他問,聲音淡淡。   「不會。」她搖頭,待他躺下後,如在合谷時那般靠過去,輕輕抱住他的腰,遂發覺他的體溫似乎比前幾日涼了幾分。(未完待續) 第376章暗算   「先生可是又不舒服了?!」她一驚,微微抬起臉擔心地看著他。   「無礙。」他將她攬到懷裡,慢慢收緊臂上的力道,令她緊緊貼著他,讓他清晰地感覺她鮮活柔軟又溫暖的身體。   心負秘辛,甘願背負另一個人的人生,延續一個家族的榮華,即便是風流倜儻的景炎公子,也並非是真正過著肆意瀟灑的生活。他一直活在真與假的交界處,習慣了掌控,因而永遠在謀算,永遠很忙,忙到忘了自己已寂寞太久太久。   他的寢殿向來不允許侍從隨意進入,偌大一個殿宇,從來是安靜和冷清的,以往只覺得平常,而且那裡再冷清,也比不上他的雪原半分。只是,不知從什麼起,竟習慣了夜裡入睡時,身邊有個溫暖的身體。   不同於炭火無情的熱,不同於被褥冰冷的柔軟,那是鮮活的,充滿生命力的,急於獻給他的溫暖。那柔軟的體溫能貼近他,纏住他,與他融在一起,令他心臟跟著跳動,令他感覺到自己真真切切在活著,活在真實中。   安嵐將手探入他中衣裡,貼著他的胸膛,感覺他慢慢回暖的體溫,心裡稍安。   白廣寒閉上眼,手順著她後背柔軟的曲線慢慢撫摸,既克制,又放鬆。   不多會,兩人都睡了過去。   ……   「香師夜宴共有三場,前面兩場基本同往年一樣,記題和考題,題目自是離不開香,多半都是在書裡,你自小就看那些書。記憶力亦不差,因而對你來說應當不難。」明日就是中秋節了,崔文君似終記起香師夜宴一事,便將丹陽郡主叫過來,略略交代幾句。   丹陽郡主點頭,隨後問:「那第三場的題目又是什麼?」   「第三場是由主持的大香師自定,不會提前透露。」崔文君淡淡道。「有難有易。端看出題者的心情,他若有心為難,今年的香師玉牌就無人能獲得。」崔文君說到這。想了想,又接著道,「今年是方文建和百裡翎共同主持,白廣寒之前重傷方文建。方文建斷不會善罷甘休,卻不知百裡翎會不會適當地給予調和。不然,今年怕是你們誰都拿不到香師玉牌。」   丹陽郡主面上並未因此露出擔憂或是氣憤之色,只是沉吟了一會,便道:「無論如何。丹陽都會盡力。」   「嗯,總歸你還有時間,今年萬一真不行。明年再參加一次便是。」崔文君面上依舊淡淡,只是目中神色卻已有些煩躁。同是大香師,特別是方文建硬闖天樞殿後,接著就有人接著她的手殺了薛氏,謝家急於出手,方家幾乎是忍辱負重般的後退,而這所有的一切,都離不開天樞殿……她因此看到了長香殿洶湧的暗潮,自然也想起八年前發生的那些事,進而對白廣寒如今的境況有了猜測。   那個丫頭知道嗎?她在裡頭究竟扮演了什麼?白廣寒真的只將那丫頭當做傳人培養?   沉吟了一會,崔文君忽然回過神,有些怔然,她居然在擔心那丫頭!   這感覺令她愈加煩躁,不自覺地摸了摸著放在袖口內的那個玉盒,那是安丘讓人送來的解藥,也是她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片刻後,她抬眼,看向旁邊那盆十八學士,是她昨天特意讓人般進來的,已經開了兩朵,都是淡淡的粉色,昨晚她就剪下一朵,但最終還是沒用。現在,還有一朵在盛放,重重疊疊的花瓣圍聚成飽滿的花冠,層次分明。   丹陽郡主見崔文君的眼神看向那盆茶花,便知姑姑是又想起昨兒的事了,她心裡有些發澀,安嵐,似乎不需要做什麼就能奪走姑姑的注意力。   如果,安嵐真是姑姑的孩子,姑姑會怎麼做?她,又該如何自處?   如果真是那樣,如果安嵐到時依舊留在天樞殿,那麼,天樞殿和玉衡殿的關係應當會比以往要親近。丹陽郡主想到這,心裡突然生出幾分擔憂,依目前情況看,怕是會有人不想看到天樞殿和玉衡殿關係親近。   ……   丹陽郡主能想到這個問題,自然也有人能想得到,此時方文建正好也在同方玉輝說此事,方玉輝聽了後,即道:「如此,侄兒讓人去玉衡殿將那解藥給偷出來!」   方玉輝瞥了他一眼:「解藥定是放在崔文君身上,誰能無聲無息拿走她身上的東西。再說,若安嵐不是崔文君的骨血,那麼他們之間的關係定會因此比現在更糟。」   方玉輝皺緊眉頭:「但,還是有一半的機率令他們走得更近,難道就這麼看著,什麼也不做!天樞殿和天權殿再加上玉衡殿,怕是……」   「不急。」方文建目中亦露出陰鬱之色,只是他面上依舊平靜,「這件事,應當會有人代我出手。」   方玉輝遂問:「誰?」   「自然是想讓白廣寒死的人。」方文建緩緩道,「雖輕易近不了崔文君的身,但接近別的人,卻不是什麼難事。」   方玉輝遲疑著問:「叔叔的意思是?」   「崔文君遲遲下不了決定,究竟是要答案還是救人,無非是顧及那丫頭的心。」方文建面上露出幾分嘲諷,「可見那婆子在那丫頭心裡的分量,那婆子若真死了,你以為,那姓安的丫頭會如何?」   方玉輝恍悟,緊跟著目中露出幾分陰狠同時又有幾分興奮:「自然是恨及了崔文君,若萬一她跟崔文君還有別的關係,那她更是會將這筆帳算在崔文君頭上!」   方文建悠然點頭,此事,他也有些等不及了。   ……   「明天就是中秋夜了。」常九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藍衣人,微微抬眉,「你似乎反而有些心神不寧,懼怕了?」   藍衣人輕輕一笑:「不是怕,而是……」他似斟酌了一下,才接著道,「我既想看他死在我手裡,又想知道,他最後會做出何種選擇。他選中那個丫頭,盡心培養,到時是真能捨得取她性命,還是,最後舍了自己成全她?你,難道就不好奇!」   常九笑了笑:「我從不好奇。」   ……   天樞殿這,淨塵低聲道:「先生難道真不提醒一下玉衡殿,安婆婆有危險。」   白廣寒淡淡道:「本就命懸一線的人了,何必做那多餘之事。」   「只要先生願意,就不會是多餘,當年,白夜先生亦是教過先生……」淨塵遲疑著道:「安嵐姑娘日後若知道,怕是會怨怪你。」   白廣寒垂眸:「怨怪不著。」   若她真有知道的一日,定是他已不在。(未完待續) 第377章中秋   圓魄上寒空,皆言四海同。安知千裡外,不有雨兼風?   大雁山上,有座塔,高九層,故名九重塔,此塔位於天樞殿西側,但卻不屬於天樞殿,也不屬於其他任何一殿。九重塔是長香殿有重要活動時才打開的地方,比如每逢十年長香殿的大祭祀;比如某個香殿的大香師仙逝時後繼無人,需要其餘六殿大香師共同接掌,為此所舉辦的儀式;比如虛位以待多年的香殿,終於迎來了新主,新上任的大香師需來此祭拜天地;再比如,香殿的大香師跳開香師夜宴的考核,將大香師印直接授予自己的傳人,其餘幾位大香師對此提出質疑,要求考驗時……等等這一類的大事,長香殿的九重塔才會打開,為各方提供一個合適的,也相對公平的場所。   但,今夜,中秋月圓時,九重塔卻在幾位大香師的應允之下,大開其門,並且設席擺宴,而這僅僅是為了一年一度的香師夜宴。照理,這等小宴,從來就沒有在九重塔內設宴的前例,但這一次,當有人提出用此地時,竟也無一人反對。因為他們都明白,今年這場香師夜宴,比往年任何一次都重要,無論場地設在任何一殿,都會有人不放心,而這等宴席,又不能設在長香殿以外的地方,因而九重塔就成了最合適,也最好的選擇。   九重塔的第一層,立有數人合抱的朱漆大圓柱十二根,可見其佔地之廣。   安嵐是第一次進入九重塔,因早已見識過天樞殿的恢弘,故倒沒有為此處的氣派所震,她只是覺得今夜的風有些大。特別是踏上九重塔的臺階時,她甚至覺得那風似要將她整個人都帶起來般,寬大的衣裙被吹得四下散開,冷風從袖口內灌進來,反倒讓她緊張的心緒平復了幾分。   但,當踏進九重塔內,頓覺得裡面和外面儼然是兩個世界!   也不知當初修建這座高塔時。工匠們究竟是怎麼設計的。那冷呼呼的大風,似乎全都止步於深深的塔簷,係數化成了和風。伴著每一位盛裝而至的佳人徐徐拂了進來,使得每一位都得神色從容時還可兼顧衣袂飄飄。   時候還早,赴宴的客人僅到了兩三個,都是熟面孔。其中一位就是清耀夫人,另外兩位安嵐雖不知其名。但曾在寤寐林見過。   她差不多是同清耀夫人同時進入,因而她一進來,本是要去丹陽郡主那邊的清耀夫人遂停下,轉頭往她這看過來。面上神色冷凝。沒錯,清耀夫人的此時的心情,絕對好不起來。她費了那麼多的心思,抓住那麼難得的機會。才總算讓崔文君定下丹陽郡主傳人的身份,誰想這還沒過多久,安嵐竟又跳了出來!   玉衡殿這幾日發生的事,她具有耳聞,因而清楚崔文君目前處於什麼樣的一個狀態。這一次的香師夜宴不同以往,不說她,或許除去方文建和百裡翎外,其餘的人都不知道到時會發生什麼事,因而但凡參與角逐今年的香師玉牌者,需要的不單單是本人的能耐,怕是還得有旁的助力才行,而這最大的助力,可不就是他們身後的大香師。所以,如若崔文君心有雜念,那麼丹陽郡主的助力在安嵐及另外兩位面前,自然是大打折扣。   她不是沒有想過要徹底除去這丫頭,清耀夫人微微眯了眯眼,其實這個念頭她從未斷過,最初時,是因丹陽的阻止,她亦覺得興許那丫頭自己就摔下去了。卻不想那丫頭不僅沒有摔,反而平步青雲,到她真想動手時,已經處處都有了顧忌。顧忌太多,反而沒法動手了,因而這殺心只能存在心裡。   安嵐平靜的看了清耀夫人一會,然後微微欠身行了半禮,然後轉身,往自己的席位走去。這廳內,每位參與香師宴的,其位置都用屏風隔開一個相對獨立的空間,賓客們的席位則在他們另一側,待宴席開始後,這些屏風才會被撤去。因而她入席之後,宴席開始之前,她是可以觀察到每一位賓客,而賓客門則看不到屏風內的她。   就是因此,今夜她才早早過來,因為白廣寒說了,安丘今晚定會前來赴宴。   她不是要認親,她亦知道,對方也從未將她視作自己的女兒。她只是想知道,挑起這些事端,甚至讓先生因此身陷涅槃的人,究竟是何等模樣。   然而,長香殿的十餘位香師來了,方媛媛來了,甄家的兩位少爺來了,李爵爺來了,連景公的幾位侄兒也來了,除此外,還有好幾位安嵐未見過的貴婦人也都到場了,卻還是未見先生嘴裡說的那位安丘先生。   莫不是已經到了,只是她不認得,所以忽略了?   先生剛剛讓她先行過來,因而此時她只能跟侍女對照每一位進來的賓客的名單,安嵐又仔細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漏了誰。安嵐微微凝眉,今晚是中秋夜,能前來赴宴的人不多,大半她都認得,因而即便他是化名過來的,她也能從中辨出可疑的人。所以,她確定他此時確實未在這九重塔的一層大廳內,難道不過來了嗎?   安嵐看了看時間,離開席還有一刻來種,幾位大香師也都還未到,她皺了皺眉,遂站起身。晚膳時她多喝了碗湯,因而過來這沒多久,她就想起身去更衣,剛剛一直忍著,眼下看著時間快到了,她遂站起身,同旁邊的侍女說了一聲。   九重塔並非常年開放,裡面自然沒有備馬桶夜壺一類的東西,不過後面有淨房,安嵐留下自己身邊侍女,隨九重塔侍女從後門悄悄出去,沒有驚動任何人。   此時蒼穹已掛上銀盤,因風大,故無雲,水銀般的月華灑了滿山,這建於雄山間的殿宇,在這銀月下看起來當真如仙宮,美得讓人沉迷。安嵐從淨房出來往回走時,忽然看到前方原本空寂的走廊下,不知何時竟多了個身影。她心頭猛地一跳,就連跟在她身邊的侍女也是嚇了一跳,遂揚聲問:「前方何人?可是今夜貴客?」   那人聞言轉身,臉上沐著月華,他未理那侍女的,而是直直往安嵐這看過來。   ————————   昨天腦子有些空,今天要寫時,電腦小毛病不斷,系統不停更新失敗,電腦一直在跳跳跳,無法順暢打字,敲出一個字幾乎是用了平日四五倍的時間,電腦小白折騰了半天都沒弄好,心煩氣躁,鬱悶得爆炸了!!嗷嗷嗷!!!(未完待續) 第378章告誡   安嵐亦看著他,面上的表情比之前還要淡,眼神卻奇異地平靜下來,清亮的月色在她雙眸上泛出一層微冷的光。   有些人,即便從未見過,但看到的第一眼,就會知道他是誰。   沒有道理,沒有緣由,她就是在他看過來的那一瞬便知道了他的身份。   興許是夜色朦朧的關係,那男人的年紀看起來有些也模糊,不過應當是有不惑之年了,或許還要年長。只是他身上穿著簡素,不見奢華,那張臉亦不似白廣寒或是百裡翎那般叫人驚豔難忘,但他站在那裡,就是能讓人無法忽視,就是能讓人覺得他很——特別。   為什麼崔文君無法從安嵐的容貌判斷她究竟是誰生的,看到眼前這個男人後,就會明白。當然,安嵐自己看,絲毫無所察,但她旁邊那位侍女卻很快就發現,安侍香和眼前這個男人,長得似乎有點兒像。   那眉眼,鼻子,臉上的輪廓,似乎都有對方的影子,只是安侍香的五官要更精緻秀美。   「我同安侍香說幾句話。」那人從安嵐身上收回目光,看向旁邊的侍女,微微頷首地道了一句。他的聲音平緩,語調客氣,目光亦是真誠無害,那侍女竟生出無法拒絕之感,於是下意識地就往旁退了兩步,然後才回過神,遂往安嵐那看了一眼。   安嵐轉頭,語調亦是平平:「你稍等我片刻。」   果然很像,那侍女覺得有些怪異,卻也鬆了口氣,再往旁退了兩步,然後站在那好奇地看著。   安丘再次看向安嵐。片刻後開口:「白廣寒待你不錯。」   安嵐只是看著他,面無表情。   安丘接著問:「關於涅槃,他與你說過多少?」   安嵐面上表情微變,手不自覺握緊,只是就在她打算開口時,安丘又道一句:「他沒說過多少是嗎。」   安嵐微微皺眉,安丘忽然一笑。那笑容看起來竟是奇異的乾淨。似乎就只是單純地笑一笑罷了,隨後他看著她告誡般地道:「小丫頭,別愛上他。你不是他的對手。」   安嵐眉頭微動了動,依舊不說話,只是看著他的眼神愈加冷淡。   安丘倒不在意,又道:「難道是。我說晚了?」   安嵐慢慢鬆開握緊的手,這才問了一句:「你打算做什麼?」   「擔心我會對他不利嗎?」安丘搖了搖頭。「今晚我只是過來看看你。」   安嵐又皺了皺眉,卻這會,藍靛竟找了過來,遠遠就喊她:「安嵐姑娘。宴席要開始了。」   安嵐往藍靛那看了看,再又瞥了安丘一眼,就轉身。   安丘倒沒有攔她。只是她走了幾步後,忽然在她身後道:「安嵐。涅槃無解。」   安嵐突覺得心揪了一下,不由轉頭,安丘又道:「愛情很美好,但對你,對他,都抵不了所有。」   風很大,月光自他身後灑下,安嵐這麼轉頭看過去,就只看到一個黑色的剪影,因而反使得他說話的聲音愈加清晰,清晰到她聽起來,有種膽戰心驚之感。她微微怔住,藍靛快步走過來,而安丘說完那句話後,就轉身從另一邊離去,他似並不打算同這位新上任的刑院大掌事碰面。   「姑娘?」藍靛行到安嵐身邊,打量了她一眼,低聲道,「你沒事吧?」   安嵐輕輕搖頭,然後問:「廣寒先生已經過來了?」   藍靛點頭:「先生見您沒在,就命屬下前來尋您,姑娘快入席吧,別的大香師也到了,先生還有幾句要交待您。」   藍靛沒有問安嵐剛剛那位是誰,安嵐也沒有主動說,只是兩人心裡都清楚,彼此心照不宣。   只是將進入九重塔時,又一陣大風颳來,安嵐便轉頭往旁看了一眼,只見廊下掛著的那一排風燈正拼命地左右搖擺,再往前看去,燈火迷濛,殿宇高遠,山影重重,連綿到天際。她忽然想,若是站在九重塔最頂那層,不知這風又會有多大呢。   廳內果真比剛剛熱鬧了許多,百裡翎甚至走到賓客的席位那同幾位貴人說笑,茶果珍品亦都擺了上來,亦有隱隱約約的絲竹聲從遠處傳來,只是聽得不大真切,因而顯得有些縹緲,於是今晚的這一切,看起來是那麼的不真實。   「怎麼了?」安嵐一過來,白廣寒就察覺到她面上神色有些不對,便先問一句。   安嵐看了他一眼,然後垂下眼道:「見到他了。」   白廣寒並不意外,只是打量著安嵐道:「被他的話影響了?」   安嵐一怔,隨後心中恍悟,遂抬起臉,搖頭。   「別想太多,做好今晚的事。」屏風就要撤走了,大香師們也得入座了,白廣寒便往前一步,走到她身邊,低聲道,「記得我對你說過的話,有我在,不用擔心哪位大香師會對你出手,你只需留心方玉輝謝藍河和丹陽他們三人即可。」   安嵐點頭,已經有侍從過來準備搬屏風了,白廣寒又道:「我等著你。」   他說完,就轉身離開,往大香師的席位走去。   安嵐入座,微微垂著臉,沒有去看不遠處那些還在兀自交談的賓客們。   她知道,今晚定會有一場惡戰,她並不擔心自己,只擔心先生的身體究竟能不能承受,但眼下她不敢在先生面前將這份擔心表露出來。偏剛剛,安丘還對她說了那麼一句話,究竟是真的,還是只是為了擾亂她的心。   然而這些事此刻容不得她多想,隨百裡翎和方文建入座主位,香師夜宴的第一場考核開始。八位侍女捧著託盤魚貫而入,分別走到參與考核者的席位旁,由各自的侍女將託盤裡的筆墨紙硯一一擺在案上。   沒錯,今晚參與香師考核的,除了安嵐,方玉輝,謝藍河以及丹陽郡主外,還有四位仰慕長香殿的愛香之人,且那四人的身份皆不俗,即便不全是出身世家,但在長安也都有一定的才名。   只是他們想不到的是,這第一場考核,竟是這麼簡單,又這麼苛刻!   一炷香的時間,全篇默寫出百香譜,一字不錯者得通過。   方文建,丹陽郡主,謝藍河面上都無異色,另外那四人則不由面面相覷了一番,都從各自眼裡看到了驚異。百香譜通篇有兩千餘字,既然敢走進這裡,這本香譜他們自然是都能背下來,但是否能做到一次不差,卻誰都不敢斷言。再說同樣的百香譜,出版的時間不同,裡面的內容多少會有些出入。而更重要的是,一炷香的時間,寫完兩千餘字,時間實在太短,並且還要做到一字不差。   丹陽郡主不由往安嵐那看了一眼,寫字的速度,真的只能靠自小練習而成。而誰都知道,安嵐進入天樞殿之前,基本沒有機會握筆。(未完待續) 第379章起風   這一關,簡直是簡單到有些粗暴了,就連心不在焉的崔文君都微微皺了一下眉頭,心道當真是笑話,這選的是香師,又不是選書吏,挑字寫得快的,還不如挑字寫得漂亮的,還能有幾分說法。崔文君這般想著,就往百裡翎和方文建那看了一眼,只是依舊有些心不在焉,因此她雖心有微詞,卻也懶怠多言,片刻後,又將目光投向安嵐。   安嵐看了一眼前面侍女插上的那炷香,是七寸長的沉香,在無風的室內可燃半個時辰。   此時外面秋風正急,甚至偶爾吹散了遠處傳來的絲竹聲,但這九重塔的設計極巧妙,之前安嵐進來時就覺得外面的風似乎吹不進來,這會兒門窗一關,便是連這廳內的燭火都不見動晃半分。   如此,至少是有足足半個時辰的時間,半個時辰,兩千餘字,安嵐在心裡算了一下,心頭微沉,時間太短了,她怕是寫不完。百香譜她早已熟讀於心,自信不會錯漏一個字,但是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安嵐沒有看其他人,香點上後,她就執筆沾墨。   旁人只知她進入天樞殿以前是個香奴,沒有機會接觸筆墨紙硯,卻不知她進入天樞殿後,心知機會難得,因而學習起來如饑似渴,就是在合谷那三個多月,她亦是不敢鬆懈分毫。這一年,她用過的筆墨,興許是丹陽郡主他們兩三年的量。   可是,即便如此,她眼下也不能做到下筆如飛,這寫字的速度靠不了什麼天分,而是實打實的需要時間來苦練。   丹陽郡主。方玉輝,謝藍河,以及另外那四位,自小就被家中長輩督促在書本上用功,加上本身又都極努力。因而即便所下的苦功稍遜於安嵐,但是他們握筆的時間是在安嵐十倍以上,這速度。自然也要比安嵐快。   雖說半個時辰的時間對他們而言亦是很侷促。但並非做不到。   所以,不管怎麼說,這一場考核。更多的還是針對她,只不過他們定的時間很講究,所以,即便是白廣寒。也不能對此提出異議。   雖說安嵐等人的位置離賓客的席位有兩三丈遠,賓客們自是看不出他們寫的有錯沒錯。但落筆速度卻是能看得出來的,沒多會,就有人悄聲道:「那位安侍香,看起來速度比另外幾位慢了不少。」   「除去她。香殿那幾位傳人下筆都是又穩又快,你看他們連落筆的姿勢都讓人覺得賞心悅目,當真是不一般。」   「可不是。你瞧那位謝家公子,年紀輕輕就有了幾分謝先生的風採。」   「是不比方家那位少爺差。也不知這位謝公子定親了沒。」   「這麼快就想拉媒了,其實另外那幾位公子也不錯。」   「不過那位安侍香,我以前在寤寐林的時候見過她,真沒想到,如今變化這般大,差點認不出來了。」   「到底是底子薄,看來今晚的香師考核,光是第一場,她就過不了。」   「今年不行,不是還有明年嗎,就是不知道廣寒先生會不會失望,我倒真希望廣寒先生能重新開一次晉香會。」   ……   那炷香已燃了有小半,安嵐卻才寫了四百餘字,她不知道別人如何,也無暇去管他人究竟寫了多少,她只知道再這麼下去,她肯定不能在那炷香燃盡之前將寫文!明明心裡都能倒背如流,偏落筆的速度就是跟不上,而這一著急,她甚至寫錯了一個字,不得已劃掉,重現寫,於是又慢了一分。   她似乎能聽得到自己的心跳,真的,無論如何她都寫不完,怎麼辦!?可這是她的戰場,題目出很公平,所有人都是一樣的時間,沒有人能例外,沒有技巧可循,寫不完就是寫不完。   怎麼辦!   她強忍住要抬頭看向廣寒的**,如果她不能拿到香師玉牌……   終於,在提筆沾墨時,她忍不住抬臉,卻還是沒敢看向白廣寒,而是往那炷香的方向看了一眼。   也就在這會,原本無風的大廳忽然起了一陣風,寸許長的香灰倏地一下折落,香菸剎時被吹散,連廳內的紗幔也跟著輕輕飛起!   那炷香忽然加快了燃燒,賓客們還未反應過來,安嵐和丹陽郡主等人心裡卻已都跟著緊了一下。   這陣風來得及是突然,百裡翎和方文建對看了一眼,然後往旁吩咐一聲。   侍從們忙去檢查,才發現有幾扇分明是關上的窗戶不知怎地,忽然開了。   方文建遂看了白廣寒一眼,卻見他面上無絲毫異樣,便也不說什麼,只命人將那幾扇窗戶關上。可奇怪的是,窗戶關上後,廳內的風竟還未止,似乎比剛剛還大了幾分,並且看那香菸,讓人覺得那氣流好像在那炷香周圍盤旋一般。   「是上面的窗戶開了。」百裡翎微微抬頭,有些意外地道了一句。   九重塔在修建的時候,留了上下通氣透風的空間,並且充分利用窗戶的設計來控制氣流,因而百裡翎一看這情況,便猜到有人在上面。   方文建遂皺了皺眉頭:「是誰上去了?」   百裡翎眉眼含笑地看向白廣寒,除了刑院的人,還有誰有這能耐,只是他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嗎?那小丫頭明顯是寫不完,所以他乾脆將時間縮得更短,令所有人都沒法通過這一關來逼他們改變規則?   不應當,白廣寒應該清楚,即便如此他們也不會改變規則,百裡翎輕輕晃動著手裡的酒杯,饒有興致地看著白廣寒。   既然他不惜動用了刑院的力量,那麼今晚這九重塔的窗戶,怕是很難關上,風一直這麼吹,那炷香很快就會燃盡。   安嵐看著那炷香,臉色微變,遂轉頭看向白廣寒,因廳內很安靜,所以百裡翎和方文建的對話她也聽到了,亦猜到了這突起的風是先生的意思,可是先生為何反要用此法來壓縮時間?   丹陽郡主和方玉輝等人也都察覺到那炷香正在加快速度燃燒,皆變了臉色,這樣下去,確實誰都寫不完。   方文建已經命人上去關窗戶,但無濟於事,九重塔有九層,下面的關了,上面的就開了,上面的關了,下面的又開了……   白廣寒亦看著安嵐,眼神一如既往的淡漠,卻又似暗含著別的意味。   安嵐頓了頓,收回目光,垂下臉,重新取了一張紙,提筆,沾滿,再次落筆。(未完待續) 第380章漏洞   方玉輝亦停下往方文建那看了一眼,方文建朝他微微點了點頭,方玉輝復又垂下臉,坐得比剛剛還要筆挺;謝藍河只是瞥了一眼那炷香,正好他筆下那張紙寫完了,便將其放在一旁,沉默片刻,再次落筆;丹陽郡主知道,規則沒有變,但時間變了,風的作用,會令原本剩下的時間直接縮短一半。   事情在無聲無息中改變了原來的軌跡,大香師們亦已開始交手,方文建和百裡翎給出的難題,白廣寒不動聲色地接了下來,但結果究竟會如何?   丹陽郡主並無多餘的心力去關心大香師們的博弈,但此時卻不得不用心猜想,這樣的改變,有沒有在方大香師和百裡大香師的意料之內?如果有,那就是還有補救的法子,如果沒有,那麼這場博弈,她就真的只能是陪襯,兩位大香師寧願賠上他們這幾位,也要阻止安嵐拿到香師玉牌。   照理,她來年確實一樣有機會,但是,長香殿的傳人,極少有無法通過香師夜宴考核的記載,被烙上這個印記,就等於是給了別人質疑自己的機會。以她的情況,是無論如何都要避免此事的發生,然而,姑姑之前並未同她多說過什麼,只是她還是下意識地抬起臉往崔文君那看過去。   清耀夫人就坐在崔文君旁邊,她眼下同崔文君低聲交談,但說是交談,其實也只是清耀夫人一個人在說而已,崔文君面上神色一直淡淡。不過,也不知清耀夫人忽然說了什麼,崔文君面上露出沉思之色,然後亦往丹陽郡主這看過來。接著,她又特意往方玉輝那看了看。   這場交流和指點,都是在無聲無息中進行,能不能領悟,就看丹陽郡主的反應和悟性夠不夠了。   丹陽郡主順著崔文君的目光所向看過去,看到方文建依舊不急不緩的執筆寫著,再往旁一看謝藍河和安嵐亦是一樣。另外那四位公子倒是神色各異。片刻後丹陽郡主收回目光。凝眉,終於再次執筆,而此時香只剩下一小半了。   清耀夫人又看了崔文君一眼。卻忍住沒有再繼續問下去,只是她看著崔文君此時分明是冷冰冰的一張臉,卻不時往安嵐那看過去一眼,目中那等複雜的神色。令她禁不住皺起眉頭。   那丫頭,當真是個禍害!   原本應該燃半個時辰的香。結果僅僅兩刻鐘就點完了,夜風將最後一縷香捲走,這第一場考核也跟著結束。   八個人都已停筆,分別將各自的遞交給旁邊的侍女。   這一下。賓客們遂都發現異樣之處,有兩位公子的卷子明顯比其餘六人要厚許多,而找百香譜的篇幅。應當就是這個量才對。但,這……難不成連被大香師選中的那幾位傳人。竟全都遜色於外人?!要真如此,這傳出去,那可真是大笑話了。   只是,此時,交卷最多的那兩位公子,面上並無喜色,甚至不自覺地皺著眉頭,另外兩位亦是面帶憂慮,而長香殿那四人,則個個面無表情,既不見擔憂,也不見欣喜。   這一下,賓客們又有些拿不準了,於是都急切地往方文建和百裡翎那看去。   有幾位同百裡翎交情不錯的,等了一會後,就笑著開口:「百裡先生就莫要吊著我等的胃口了,快快說結果吧。」   百裡翎笑了,乾脆就將那幾人的卷子都遞給旁邊的賓客傳閱,方文建微微皺了一下眉頭,面帶不豫,卻沒有阻止。   今日過來赴宴的,基本都是愛香之人,即便不能一字不漏地背下百香譜,卻也都看過,因而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把秤。只是,當他們看到這些卷子後,都有些愣住,這是……   「安嵐。」百裡翎忽然開口,「你寫的可是百香譜?」   正在交頭接耳的賓客具都停下,安嵐站起身,行禮,不卑不亢地道:「是。」   「哦。」百裡翎微微眯著眼睛,笑了,「只是香殿所印百香譜,可不是今夜寫下的這些內容。」   在座的賓客,有幾位跟著點頭,安嵐的卷子上所寫的香品,不過十餘種,百餘字。   「如今香殿所印的百香譜,是由無涯先生的後人第八次編修,加了諸多註解的版本,安嵐所寫,是無涯先生的初版。」   清耀夫人微怔,百香譜問世至今,已有六百餘年,經多次重編出版,最初的版本市面上早已尋不著,莫說一般人家,就是有些底蘊勳貴之家,也無緣得見百香譜的初版。就是現如今這第八次重新編修的百香譜,也有六七十年了,這個版本早已深入人心,因而沒有人會想到還有初版。   安嵐這麼一說,好些人倒是因此沉默下去,隨後心裡不禁點了點頭,確實,上的作者名一直就是無涯,因而嚴格來說,確實只有初版的百香譜,才算是真正的百香譜。   而很是湊巧,丹陽郡主,方玉輝,謝藍河,包括其中兩位公子,所寫的內容都同安嵐一樣。   而安嵐的回答,基本上也等於是他們的答案了。   「方先生怎麼看?」百裡翎瞟了白廣寒一眼,然後看向方文建。   方文建公事公辦地道:「既然是在既定的時間內完成,只要無錯字,自當是通過。」   此話一落,那兩位交卷最多的公子相互看了一眼,皆嘆了口氣,隨後,負責校對的香師亦出了結果,先呈給百裡翎和方文建過目後,再交由侍女宣讀。   安嵐,丹陽郡主,謝藍河,方玉輝,以及那位姓李的公子一字不錯,一字不漏,順利通過,另外那位公子因錯了兩字,考核終結,退入賓客席。   三人心中滋味各異,但面上都未表,並紛紛起身,對丹陽郡主等人揖手祝賀。   丹陽郡主等人亦紛紛回禮,然後亦跟著退回屏風後面稍作歇息,等著接下來的第二場。   而這空閒的時候,方文建沒有搭理旁人,只是冷眼看著百裡翎。   第一場的題目,他本是要定死版本,百裡翎卻反對,故意給留下這個漏洞。百裡翎知道方文建心裡不快,也不在意,慢悠悠地晃著酒杯道:「別剝奪我的樂趣,你急什麼,好戲不是還在後頭,她若是早下去的話,你不是也沒機會了。」(未完待續) 第381章運氣   安嵐退回屏風後面時,轉頭往柳璇璣那看了一眼,眼底隱約透出幾分擔憂,為何沒看到金雀的身影?今天這樣的宴席,金雀不可能會錯過,柳先生也知道她和金雀的交情,亦沒道理會不讓金雀跟著過來,難道……出什麼事了?   安嵐在屏風後面坐下後,越想越放心不下,旁邊的侍女給她遞上茶時,她便低聲吩咐了一句。那侍女領話退了出去,不多會,藍靛走了過來:「姑娘?」   安嵐道:「你去柳先生那幫我問問,今晚怎麼沒見金雀過來?」   藍靛微微點頭,正要出去,安嵐卻又叫住她,低聲問了一句:「剛剛廳裡起風,是先生交待你做的?」   「是。」藍靛應聲,見安嵐沒有別的話了,這才退出去。   外人雖不知藍靛的身份,但長香殿內這些身居高位者,都已經知道,如今新上任額刑院大掌事,曾被白廣寒安排跟在安嵐身邊一段時間,故眼下他們看到安嵐可隨意支使藍靛,心頭皆生出警惕,甚至是危機感。而這種感覺,其實不僅方玉輝他們有,就是另外幾位大香師心裡,也是隱隱存了幾分。   即便每個香殿都有身手不凡的殿侍,但刑院的力量,卻是經年累月積攢下來的,絕不容小覷。而之前因方文建的衝動,給了白廣寒機會,幾乎將刑院內的暗樁清楚乾淨,餘下的那些,如今皆不敢輕舉妄動,目前等同於斷了聯繫。   方玉輝冷哼一聲:「安侍香真是好大的面子。」   安嵐只是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謝藍河往她這轉過臉,再又看了看方玉輝倨傲的神色,想起謝雲跟他說的那番話。再想他母親殷切的眼神,片刻後就閉上眼睛。丹陽郡主亦是往安嵐這看了一眼,她知道天樞殿的藏書樓內應該會有的初版,卻沒想到,安嵐竟也看過。那麼個版本,如今其實僅存收藏的價值,但是。她不僅看過來。還通篇背了下來。丹陽郡主收回目光,微微垂眸,這樣穩實的態度……當真是很強。   片刻後。藍靛走回到安嵐這,低聲道:「金雀姑娘去看安婆婆了,過一會應當就過來了。」   安嵐問:「柳先生這麼說的?」   藍靛點頭:「屬下本是問柳先生身邊的侍女,但那侍女卻不知道。才去問了柳先生。」   安嵐一怔,不知為何。心裡總隱隱有些擔憂。照理,金雀這個時候去看安婆婆沒什麼奇怪,正好崔文君不在,金雀進去更方便。但是……沉吟片刻,安嵐遂吩咐:「你找兩個機靈點的人去玉衡殿那看看,別用刑院的名義。悄悄的。」   藍靛點頭,只是她才走出九重塔。白廣寒身邊的易殿侍就跟了出來,從她身邊經過時,壓低聲音,用差不多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道了一句:「先生交代,任何事都莫去打擾安嵐姑娘,該發生的事,就讓他發生。」   藍靛微微垂下臉,算是應下了,然後悄無聲息地離開。   夜風颳得越來越緊了,候在外頭的侍從們雖已穿上棉袍,卻還是凍得瑟瑟發抖。易殿侍站在門口,等著侍從端來白廣寒特別吩咐的龍腦香茶,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附近幾個陰暗的角落,再又掃過幾個不起眼的侍從,然後接過匆匆送來的香茶,轉身重新進了九重塔。   ……   第二場考核開始時,安嵐瞧著藍靛回來了,還朝她微微頷首,告訴她都安排好了,安嵐略放了心,輕輕籲了口氣,然後站起身,走出屏風重新入座。   八人剩下五人,於是又有五名相貌姣好的侍女從外嫋嫋行入,只是這五名侍女這一次卻未走至他們身邊,而是站在離他們約兩丈遠的地方停下。   柳璇璣微微挑眉:「這又是要玩什麼么蛾子?」   崔文君則是越來越心不在焉,她知道安丘今晚多半會露面,但已經到現在了,她卻還是沒看到他,她甚至有衝動想出去找找,卻又擔心,自己剛一出去,興許那人就進來了。   淨塵只是淡淡地看了那幾位侍女一眼,就收回目光,往大廳另一側深處看去。那個方向,是通往別的房間,那些房間一般都是空著的,但剛剛,他忽然察覺到那邊有點動靜。白廣寒不在天樞殿的這段時間,他除了照看天樞殿外,也一直有留意另外幾個香殿的動靜。他隱約知道方文建和百裡翎特意準備了一些東西,他擔心那些東西,很可能就是為今夜準備的。   可是,今晚這麼多貴客在此,他們當真會……   淨塵心生隱憂時,百裡翎已朝那位掌事侍女微微頷首,那侍女遂站出來,道出第二場的題目和規則。   第二場為猜香:眼前五位侍女,每個人身上都佩戴一個香囊,香囊內有單品香,也有合香。參與考核者先抽籤,由抽籤的順序先後挑選其中一位侍女,猜其身上香囊裡裝著的是什麼香。若是單品香,只需道出其香名即可,若是合香,就需寫出此香都有哪些成分在。他們皆不能離位,那幾名侍女也不會靠近他們,更不會將香囊給他們細聞。考核開始後,五位侍女會從距他們一丈遠的前方走成一排經過,並且只走一次。   賓客們聽完這規則,皆露出驚詫之色,同時目中亦露出興奮來。   其實如若香囊的味道不是太淡,一丈的距離,只要不是逆風的情況,大部分人都能聞到香味,如果是自己熟悉的香味,那麼也很容易說出其香名。但是,此時卻是五個侍女同時走成一排,並且每兩個人間的距離,皆不到三尺,而她們身上又佩戴了不同的香囊,這樣的情況,是及容易串味的。而考核者們,不僅要分辨出每個香囊裡都裝著什麼,還要與佩戴的侍女對應上。   這一比較,許多賓客遂覺得,剛剛的第一場,當真是簡單多了。   「這也太難了,就是狗,也得湊進了去聞一聞才行吧。」有位賓客跟旁邊的人悄悄道了這麼一句。   「這不難怎麼顯出長香殿的精貴來。」   「那倒是,雖說咱們做不到,但這是對大香師們來說,應當是輕而易舉的吧。」   「自然是這樣,不過那幾個,都還是半大的孩子,卻不知有沒有這樣的本事了。」   「是啊,不過,這也要看抽籤的運氣,第一名的應當是最好猜。那五個香囊,總有單品香。剛剛那幾位侍女進來時,正好從我身邊,我似乎聞到龍涎香,就是當時沒留意是誰身上的香味。」   「這倒是,不知誰有這個運氣了。」   顯然,今夜的運氣沒有站在安嵐這,她抽到的是最後一名。(未完待續) 第382章猜香   抽到第一的是方玉輝,只見他打開那個紙團,看了一眼後,便遞交給旁邊的侍女。在賓客們看來,抽到第一是佔了運氣,但同時,也因此不能完全展現其自身的實力。對一個少年人來說,此時此刻興許會為這份運氣而高興,但過後,很可能又會擔心別人覺得自己是佔了便宜,或許會因此在旁人眼裡,他比不上另外幾位。   這樣的質疑,對一位滿心傲氣的少年來說,無疑是不能容忍的。   但此時的方玉輝,看起來既沒有因此而欣喜,也沒有因此而惴惴,如今的他,除去面上那與生俱來的傲色外,眼裡倒是多了幾分沉穩。薛氏的死,以及自己身世的真相,對他造成的影響,就連方文建都說不準究竟是好還是壞。方玉輝確實是因此在香道上有了很大的突破,香境的進步連方文建都隱隱有些驚訝,但同時,又有幾分隱憂。這個少年,似乎將心裡的怨恨化成了一把劍,只是那把劍雖是鋒利,卻還不夠堅硬。   忽然之間,方文建心裡對今晚之事生出幾分遲疑,他上次被淨塵所傷,如今旁人瞧著似乎已無大礙了,但他心裡很清楚,自己的實力已不同以往。所以他越來越看重方玉輝,這還是不僅是他方家嫡親的血脈,還有如此高的天賦,確實是難得的好苗子。   這會兒,賓客中也有人悄悄提及方大太太病逝之事,因而好些人朝他看過來的眼神,又多了幾分憐惜。   抽籤的結果都出來後,那幾位侍女便在掌事侍女的示意下,排成一排。蓮步輕移,朝方玉輝等人緩緩行來。精緻華美的衣擺輕輕拂動,裙裾逶迤拖地,大廳內有微微的氣流經過,那迷夢一樣的芬芳便順著風飄了過來,如無數花蕾在自己面前競相盛放,每一片花瓣。都是一種令人沉迷的香;又似無數晶瑩剔透的水珠在自己面前忽然間炸開。大粒的水珠化成更多細小水珠,每一粒水珠裡都飽含著天地間最純正的香味,再相互融合……   侍女們飄然轉身。緩緩離去,帶走那如紗似霧一樣的芬芳。   賓客們遂看向方玉輝,同時低頭交耳,猜他會挑哪位侍女。又是不是能準確辨出香來。   安嵐此時則是垂下眼,不理身旁之事。將剛剛聞到的味道存在心裡,細細辨認。   方玉輝抬手,指向站在中間那位,佩戴紅色香囊的侍女。那侍女先是一怔,然後便往前一步,接著方玉輝就直接開口:「此女所佩的香囊為龍涎香。」   剛剛提到龍涎香的那位客人遂有些得意地往旁邊道:「你瞧。我說的沒錯吧,我都能辨得出……」   只是她話還未說完。方玉輝又接著道:「白色上品,泛水百年,出自南邊西州海一帶,兩年前炮製入香,是今日取出,裝入香囊內。」   剛剛那位略有些得意的客人聽完這些,怔了半響,然後趕緊轉頭看向那位侍女。   雖說還未確認方玉輝說的到底對不對,但此時似乎並無多少人會懷疑這一點,並且,大部分人心裡都暗暗道了一句,不愧是方大香師選中的人,方家果真了不得。   百裡翎呵呵一笑:「這場的規則並未強制你說出此香的品質,來處年份,但既然你說了,若是錯的話,這場考核,就不能讓你通過了。」   「晚輩不會有錯。」方玉輝站起身,即便面帶恭敬,那話裡的傲氣和自信卻未減分毫。   百裡翎微微挑眉,看向方文建,贊了一句:「方家倒是出了個好苗子。」   方文建微微頷首,才道:「小侄年少,難免輕狂些,不過倒是沒有給我丟臉。」   這話,便是確認了方玉輝剛剛所說無誤!   百裡翎果真笑著頷首,餘的幾位大香師亦沒有異議,賓客們怔了一下後,紛紛稱讚。那位侍女解下身上佩戴的香囊,遞交給掌事侍女,送至賓客當中,請他們品香。   抽籤排在第二的是李公子。   興許是方玉輝給了他很大的壓力,此時他面上的神色明顯有些緊張,遲疑了好一會都不能挑出要猜哪一位侍女身上的香。   「這位李公子,好像是李爵爺家的人?」   「沒錯,就是同李爵爺一塊過來的,好像爵爺是哪位侄兒來著。」   「聽說李爵爺想讓這位李公子拜入某位大香師門下。」   「有這份心思的人不少,不過如今四位大香師都已經定了傳人,就剩下百裡先生,柳先生,還有淨塵先生的傳人之位還空著,你說李家是看中了哪位先生?」   「這哪裡容得李家挑三揀四,主要還得看大香師能不能看得上。」   「這倒是,不過這位李公子今日能進入這裡,也算是及不錯了,又生得一表人才。」   ……   輕籲了兩口氣後,李公子似乎沒那麼緊張了,並求速戰速決,抬手點了左側第一位,佩戴黃色香囊的侍女,然後站起身,揖手道:「姑娘身上佩的香囊為脫骨香,所用香品為,香附子半兩,橙皮一兩,零陵香半兩,棟花一兩,冥濾核一兩,荔枝殼一兩。」   安嵐抬起臉,看向那位李公子。   方文建看了他一眼,未開口,李公子心裡頓時有些緊張,不由接著道:「香附子用蜂蜜浸三日,慢火烘乾;零陵香,酒浸一夜,慢火烘乾,橙皮烘乾,棟花曬乾,再一同研成細末,加入少許龍腦,用煉蜜將香末攪拌均勻,放入甕中,窖藏十餘日即可取出。此香,更適焚燒。」   方文建看向百裡翎,百裡翎身子往後,手支著,笑道:「一字不差。」   賓客皆贊,李公子面上終於露出含蓄的笑,起身朝方文建和百裡翎的行禮。   安嵐垂下眼,再次回憶剛剛存在心裡的那些香,她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這兩場考核,雖說都不易,但,總覺得太溫和了,不像是方大香師和百裡大香師準備了許久的事情。   接下來,輪到謝藍河了。   只是這會兒,如幽魂般消失幾次的藍靛,忽然走到易殿侍旁邊,趁人不住與,同他低語幾句。易殿侍面上不動神色,待藍靛又走開後,他才移到白廣寒身後,將藍靛的話告訴白廣寒。(未完待續) 第383章契書   分辨五個香囊,準確說出每個香囊的成分,甚至原產地以及時間,對一般人來說確實是件及其不容易的事情,但對於他們——已經邁入香境之門的他們來說,即便還稱不上輕而易舉,卻真談不上有多難。   至少對於安嵐來說,只要她專心凝神去分辨,任何香味,或者說任何味道在她面前都沒有秘密。那些經過天地的滋養,經過時間的洗禮,經過水與火的炮製,再經過各種配伍融合出來,看不見又摸不著,虛幻又玄妙的香,在她面前不僅會自行露出原本的面目,甚至能為她所用。   白廣寒此時手裡正握著一杯酒,聽了易殿侍的轉述,面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依舊舉起酒杯,及其節制地喝了一口。易殿侍說完就往後退一步,如剛剛般隱在他身後,這會兒百裡翎卻往白廣寒這看過來一眼,螢螢煌煌的燈火下,已喝了不少的他,眼角眉梢都含著笑,那張臉,當真是既嫵媚又風流。他同柳璇璣的嫵媚又不一樣,柳璇璣是女人,所以那張臉再怎麼美再怎麼媚,都不如一個男人給人這樣的感覺有更大的衝擊力。並且,他的嫵媚妖嬈,風流絕豔,還不帶半分女氣,不會給人造作的不適之感,沒有人會因為那張臉而辨錯他的性別。   今夜,真不知有多少女人的眼睛是落在他身上,就連男人,也有幾位偷偷打量著他的。只是,面對那麼多愛慕痴迷的眼神,百裡翎卻完全視若無睹,只是時不時將目光落到白廣寒身上,含笑的眼低帶著幾分蠢蠢欲動的興奮。   謝藍河的天賦並不比安嵐差。或者說,他們都只是才剛剛走上這條路,並且皆是天賦卓絕的孩子,故如今還不能下定論,誰更優秀,誰能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而唯一能確定的是,這樣的考核。既然對安嵐來說。算不上多難,那對謝藍河來說,自然也不會是無法攻克之事。而且。論勤奮,論信念,甚至論成長經歷,他和安嵐都有太多共同之處了。   只剩下三個香囊了。並且這三個香囊在他面前都已經有了答案,照理。無論選哪個,對他來說都是一樣。但不知為何,他卻在這個時候稍稍遲疑了一下,甚至用眼角的餘光往安嵐那看了一眼。   大香師席位上的謝雲察覺到他這個細微的動作。面上並無慍色,只是目中隱隱帶出幾分沉思。天賦高,心思細膩。亦不缺聰明才智,就是到底年少。還存有少年心性。   片刻的遲疑後,謝藍河選了佩戴紫色香囊的侍女,香囊內裝著的是正德香,用上等沉香,梅花腦片,蕃梔子,龍涎香,石芝……   第四位是丹陽郡主,此時只剩下兩個香囊,剛剛謝藍河的遲疑安嵐注意到了,丹陽郡主似也有所察覺,只是她一時間想不明白,謝藍河為何要遲疑,難不成他對著三個香囊都沒有把握?不可能!   丹陽郡主想不出原因,也就沒有再想下去,挑了那個藍色的香囊,道出裡面裝著的是靈犀香,並準確無誤地道出其配伍的成分,和香的方法,和時間。   而最後剩給安嵐的那個香囊,既沒藏著什麼玄機,也沒有出現任何有刁難的地方。那就是個裝著玉蕊香的香囊,配伍,和香的方法都很簡單。   這第二場考核,在賓客們看來奇難無比,卻所有人都通過了,並且順利得讓人有些不敢相信。安嵐亦是因此,反生出隱隱些許的擔憂,她總覺得,第二場猜香並沒有看起來這麼簡單,即便此時已經結束了,但她心裡卻覺得,並未真正結束。   果真,雖說第二場考核結束了,但他們並未被獲準回到屏風後面休息。   賓客們將五個香囊皆品評交流了一番後,便送回那五位侍女手中,隨後,那五位侍女將手裡的香囊,分別送至方玉輝,李公子,謝藍河,丹陽郡主,以及安嵐手中。剛剛誰挑了哪個香囊,此時手裡拿著的就是那個香囊。   這是——   安嵐看著自己手裡的香囊,越發不解,但心裡那不安的感覺卻越來越明顯。   「好好拿著。」百裡翎只是笑著對他們道了這麼一句,也不過多解釋。   不多會,又有五名侍女捧著託盤朝他們走來,每個託盤裡都放著一張一模一樣的契書,以及筆墨。   安嵐拿起那張契書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縮。   這,竟是一張生死契書!   只要在這張契書上簽了字,按了手印,又有這麼多見證人的情況下,那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麼事,都生死自負。事後,誰都不能因此多說一句不是的話。   「今年的香師玉牌,就放在這九重塔的最頂層,誰能走上去拿下來,那玉牌便是誰的,沒有時間限制,噢,不對……」百裡翎說著就搖了搖頭,笑眯眯地道,「還是有時間限制的,需在天亮之前將香師玉牌拿下來,現在離天亮還有約五個時辰,嗯,這時間,足夠你們跑上跑向幾十趟了。」   「只是這樣?」丹陽郡主提出疑問,「那為何要給我們這香囊。」   百裡翎道:「因為上面有一些很有趣的東西,這些香囊既然是你們自己選的,自然,就交給你們佩戴。」   安嵐心頭突地跳了一下,丹陽郡主接著問:「必須佩戴嗎?」   百裡翎笑眯眯地點頭:「必須。」   旁邊的李公子拿起那張生死契,有些緊張地問:「這,為何,要籤生死契?」   「因為第三場,實在是太有趣了。」百裡翎說著就站起身,「啊,你們不用著急決定是不是要籤下這張契書,可以先隨我上去看看,然後再做決定。」他說完,還特意眨了眨眼睛,面上的笑意愈深了。   賓客們正面面相覷時,方文建已出聲,也請他們都上九重塔的二層去,第三場考核,將在那裡開始。   白廣寒神色自若地起身,淨塵心裡默念了一句阿尼陀佛,柳璇璣饒有興致地笑了笑,崔文君卻微微皺起眉頭,謝雲一如剛剛的淡定,但他們,此時都已知道,方文建和百裡翎準備了什麼。(未完待續) 第384章鐵籠   九重塔的樓梯不算寬,並且有點陡,百裡翎走到樓梯前,抬頭望了一眼,然後輕輕甩了甩寬大的袖袍,率先走了上去。接著是白廣寒、謝雲、淨塵、柳璇璣幾位大香師,然後是丹陽郡主、方玉輝、謝藍河、安嵐、李公子,以及捧著他們那張生死契書的侍女緊跟其後。方文建則陪同今晚的賓客一塊上去,唯有崔文君,特意壓遲了腳步,若有所思地看著那樓梯,此時她心裡有強烈的直覺,那人,應當就在上面。   「阿君。」她正微微出神間,忽聞有人喊了她一聲,她遂皺了皺眉,然後轉頭。   清耀夫人徐徐走來,卻未看她,而是看著不遠處已踏上樓梯的丹陽郡主,用一種感嘆的語氣輕輕道:「你多少,也該放點心在丹陽身上,能有多少人,一心一意敬仰你這麼多年,她就是對我,都不曾如此。」   崔文君有些意外清耀夫人會說出這般的語氣,微怔,然後也看向丹陽郡主,片刻後才道:「你以為我在敷衍。」   「做母親的私心,都希望別人能多看顧一下自己的女兒,她自小就懂事,很多時候受了委屈也從不說一句,每每叫我心疼。」清耀夫人說著就輕輕一嘆,放低了姿態,「以往若是嫂子有不周到的地方,你別往心裡去。你哥哥是個面冷心熱的,這麼多年,他其實一直就掛念著你,長安這邊的事,他年年都會過問,就是都沒讓你知道而已。我也曉得,你嘴上雖是不說,但心裡也是明白的。」   崔文君似不習慣。也不願聽她說這些,便道:「你不必擔心,丹陽我自會看顧。」   清耀夫人點了點頭,遲疑了一下,又道一句:「也別太逼著自己,那樣的男人,其實不用你出手。自會有人會替你收拾。」   她說完。也不看崔文君面上是什麼神色,直接往前走了。   安嵐每往上踏一級臺階,就感覺那股無形的壓力跟著加重一分。她的手心不覺出了細微的汗,而手裡香囊的香味似也被掌心的熱力烘得濃了幾分。   她轉過臉,看了旁邊的謝藍河一眼,便見謝藍河面上也帶著幾分凝重。似察覺到她的目光,也轉過臉看了她一眼。只是因為這樓梯間的光線不似廳內那麼明亮。前後又都有人跟著,重重疊疊的影子模糊了他眼裡的神色,當下看不出他心裡想著什麼。安嵐本是想問他可知道二樓的情況,只是又想上去就知道了。於是便收回目光。   然而,就在她行到樓梯中段的轉彎處時,忽然聽到一個沉喘的。似從深淵處傳來的,聽著像是某種猛獸的呼吸聲。而那聲音,卻是從上面傳來的。安嵐腳步忽的一頓,那看不見的危險似一把利刃,瞬間破空而來,她心頭猛地一跳,遂抬起臉,緊跟著轉頭看向謝藍河。謝藍河的臉色也有些不好看,他亦轉頭看了安嵐一眼:「先上去。」只是遲疑了一會,又低聲道,「可以退出的。」   他的語氣很誠懇,他是真的希望,安嵐能退出這場考核。   不知為何,聽了謝藍河這樣的話,安嵐卻反覺得心頭那等被壓迫的感覺頓時一松,並不自覺地微微一笑,也跟著道一句:「先上去。」   被人關心,也是可以獲得一種力量。   她從未動搖過信念,也不缺乏勇氣,只是,那種惺惺相惜的關心,於她而言,從來是難得的溫暖。   看到那個笑容,謝藍河一怔,便不再說什麼了。   白廣寒和謝雲等人雖是走到他們前面,但對身後的事都有留意,自然不會錯過謝藍河和安嵐的低語。   謝雲淡淡一笑,自言自語般地道了一句:「那般年華,心思乾淨,倒真叫人有幾分羨慕。」   白廣寒神色淡淡,置若罔聞。   安嵐聽到那些聲音的時候,丹陽郡主和方玉輝,以及李公子也都聽到了。三人面上神色各異,但總的來說,都不是多好看。只是丹陽郡主是神色凝重,李公子是忐忑不安,方玉輝則是微微壓著嘴角,目中隱隱帶著幾分瘋狂。   很快,他們都踏上了九重塔二層的地板,也終於看到等待他們的究竟是什麼。   安嵐等人看到眼前的場景時,皆怔住,李公子甚至驚得往後退了兩步,一臉震地看著那鐵籠子裡的東西,有些結巴地道:「這,這是——」   此時,賓客們也都上來了,紛紛倒吸一口氣,不過隨即就人有些激動地問出聲:「狼!難不成,這是要鬥獸?」   鬥獸一直是貴族圈內比較受歡迎的活動,唐國有好幾處鬥獸場,幾乎每場都能爆滿。很多面上看著雲淡風輕的貴人,其實骨子真正喜歡的,卻是那等最原始的,力量的博弈和血腥的刺激。   此時,九重塔二樓的大廳內,最放著一個鬥獸場常用的鐵籠子。只是這個鐵籠子比一般的要大上許多,並且是長方形的,目測約有四丈長,鐵籠的一頭,就是通向三樓的樓梯口。鐵籠裡正關著三匹個頭健壯,雙目赤紅,滿身煞氣的野狼。   並且那三匹野狼此時正吐出血腥的舌頭,露出長而鋒利的獠牙,口水不停地往下滴。看到忽然出現這麼多人,它們竟也不見絲毫驚慌,甚至那呼吸聲反更重了,身子隨時保持攻擊的姿勢。   這不是野獸正常的狀態,崔文君看一眼就知道,她微微眯眼,往鐵籠子靠近兩步。她知道安丘有馴化野獸的本事,再加上大香師的能力,想讓這三頭畜牲,照他們的意思殺人,不是難事。   柳璇璣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看了白廣寒一眼,淨塵收回目光,雙手合十,站在白廣寒身邊。   這下,已無需解釋,大家都明白這一場為何要籤生死契書。   通向頂層的路就只有這一條,已經被鐵籠子圍起來了,要想上去,就必須進入鐵籠。   賓客們在最開始的震驚和興奮後,逐漸收穩情緒,然後紛紛看向他們五人。   李公子臉色微白,長香殿的香師玉牌確實吸引人,但,再怎麼吸引人,也不可能超越性命。他僵直地站了片刻,然後閉上眼,長長嘆了口氣,推開侍女的託盤,選擇退出。   倒沒有人笑話他,李爵爺還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告訴他明年再來即可。   方玉輝無聲地笑了一下,即拿起筆籤下自己的名字,再按下手印,然後挑釁地看了安嵐一眼。安嵐轉頭,示意侍女過來,也在生死契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再加手印。謝藍河從她那收回目光,默默拿起筆……於此同時,丹陽郡主也抬手執筆,清耀夫人正要張口阻止,崔文君淡淡道:「這是她的選擇,既是我的傳人,自是不能比別人差。」   百裡翎笑了:「那麼,就請進去吧。」   最外層的那道鐵門,在安嵐等人面前緩緩打開,冰冷的鐵器發出的聲響,以及野獸蠢蠢欲動的呼吸聲,令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了起來。   ————————   五一回家看爹媽,老家裡沒有網線,所以1號和2號估計就沒法更新了,只能先存著,回來再一起更新。祝大家節日快樂,麼麼噠~~(未完待續) 第385章血刃   風嘭地一聲將二層的窗戶推開,秋意深寒的夜風灌了進來,冷月頓現,清華似水,廳內剎時亮了幾分,卻令所有人的心都跟著瑟縮了一下。清耀夫人臉色突變,面上血色盡失,瞳孔裡映出那三匹殺氣騰騰,雙目赤紅的野狼突地一躍而起,朝丹陽郡主等人毫不留情地撲咬過去!   殺意突然間爆開,像瘟疫一樣在所有人心裡蔓延,那一瞬,賓客們甚至覺得那野狼是直接朝自己撲殺過來,他們根本來不及發出驚呼。   沒有任何一場鬥獸,能如今夜般,讓他們身臨其境,恐懼的感覺似將血液和呼吸都凍住,而醒過神後,回味時的刺激感亦令人渾身止不住地顫抖,無法出聲。   野獸的嘶吼,沉重的呼吸,流淌的口水,都離他們近在尺咫,血腥的味道浸入身上每個毛孔,往日在鬥獸場裡看到的殘忍的一幕幕不停地重現,那些畫面同眼前的場景結合起來,再代入自身……   然而,這些在安嵐等人眼裡,卻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鐵籠關上的那一瞬,他們腳下踏上的卻不是光滑的地板,周圍也不再是燈燭煌煌的九重塔,而是瘴氣瀰漫的混沌之地。視線可見竟不足一尺,抬頭,僅隱約可見頭頂陰雲密布,濃厚的雲層幾乎觸手可及,視覺上的壓抑,令人喘不過氣來。   安嵐能感覺到丹陽郡主他們也進入了這黑霧中,包括那三匹野狼,她不由握緊手心。這是大香師的香境,這樣的混沌之地,所以,不似方文建大香師的手筆,難道是百裡大香師?還是謝雲大香師?只有他們兩位的態度最為模糊,並且從未正面出過手。   影影綽綽的黑霧,如似人心,陰暗而潮溼,她渾身繃緊,汗幾乎瞬間濡溼了後背。   雙重暗殺,黑霧將噬人的野獸藏在她周圍,也掩去了通往塔頂的路。   已經看不到前路,而她,在這裡可還有自保的能力?   她不知道這香境裡的黑霧對野獸的作用有多大,或許大香師根本不讓這些黑霧去影響到那三匹狼,而即便有所影響,野獸的嗅覺和機警天生就比人類高出很多……   這些憂慮說來話長,但其實時間只過去一瞬。   幾乎是在關上鐵門發出「咔嚓」的一聲時,安嵐原本往前踏去的右腳突地頓住,整個人即以右腳腳尖為中心,身子往旁快速地一轉,才旋出半個圓,遂有一個黑影衝破黑霧,幾乎是從她脖子上擦了過去!   野狼一擊不中,躍到地上後,即轉過身盯著她,赤紅的一雙眼,吐出血腥的舌頭,露出鋒利的獠牙。安嵐覺得心臟似要從胸口撞出,身體不由自主地僵硬,而她凝神要起自己的香境,但眼前的黑霧卻只是微微抖動了一下,就幾個眨眼的時間,還未等她的香境出現,那黑霧就已經穩下去。   她的香境失敗!   這是大香師的香境,她被全部壓制,根本開不出自己的世界。   失去香境的能力,她不過是個最普通不過的弱女子,安嵐當即快速地往後退,意欲隱在黑霧中,可是那匹狼也在這一瞬再次撲過來。野獸狂暴的氣息剎時逼近,此時的她,別說是還手的能力,就是自保也不可能做得到,剛剛能躲過那一次,已算是巨大的幸運了。   看到野狼高高躍起的那一瞬,生命眼見就要終結,她才發現,她內心深處感受到的竟不是害怕,而是不甘,和不舍,以及憤怒。只是意料中的劇痛並未發生,因為黑霧就在那一瞬,忽然間淡去,周圍氣溫陡然下降,不停往後退的黑霧逐漸被冰霜替代,那匹野狼直接被凍在半空,憑空出現的冰凌抓住了它四肢,再以眼見的速度裹住它的身體。而安嵐腳下,出現一條由冰雪鋪就的道路,將她指引向一個明確的方向。   「先生!」她下意識地低低喊了一聲。   「走。」白廣寒並未現身,但回應了她,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不急不緩,她卻聽得出那聲音裡隱隱帶著幾分急切和吃力。   她們在鐵籠裡面對生死殺機的時候,鐵籠外的幾位大香師,已經紛紛出手。   面對考驗的是他們,但真正較量的卻是大香師,至於賓客們,則只看到他們自己願意看到的刺激。   安嵐沒有遲疑,即順著那條雪道往前奔去,雪道兩邊的黑霧依舊,只是被雪道逼得後退了一小段距離,然後張牙舞爪地要撲回來,這個香境並未被破除,那危險的感覺並未完全消退。   那鐵籠分明沒有多長,但這條雪道卻是沒有盡頭般,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但漸漸覺得體力不支,腳步不由慢了下來。而就在這會,旁邊忽然傳來一聲驚呼,似丹陽郡主的聲音,安嵐順著那聲音的來向轉過臉,先是看到那個方向的黑霧又淡了幾分,接著果真看到了丹陽郡主。   同是在混沌之地,丹陽郡主和她卻又似分別處於不同的兩個世界。   她腳下踩著的是皚皚白雪,丹陽郡主那邊卻是一片綠意,其身後甚至出現一小片森林,她看到無數藤條和彎曲的樹枝,而此時一匹野狼被森林裡伸出的藤條纏住,任它如何掙扎,都無法掙脫。丹陽郡主因忽然摔了一跤,所以剛剛才發出一聲驚呼,但她馬上就爬起來,沒有顧上拍一拍衣服,也沒有往安嵐這邊多看一腳步順著那條綠草鋪就的路繼續往前跑。   誰都不能肯定,這條路能堅持多久。   安嵐咬了咬牙,再次加快腳步。   接下來,她們既看不到方玉輝,也沒見著謝藍河。   而,這鐵籠內一共有三匹狼,一匹被冰凍住了,一匹被藤條纏住了,還有一匹呢?   就在這時,方玉輝忽然從安嵐前側的黑霧內現身,那目光陰冷陰冷的,他沒有給安嵐反應的機會,只是一閃,就又退隱入那些黑霧中,也就在那一瞬,安嵐感覺身後傳來危險,她甚至聞到了野狼身上的血腥味。   方文建大香師也動手了,此時究竟有幾位大香師在交手?   危險幾乎是憑空出現,不可能躲得過去,可先生此時還能照顧得到她嗎?幾乎是下意識的,她希望自己手裡能有一把刀,長刀,回身一揮,就直接殺了那匹狼。就在這個念頭從腦海裡生出的同時,她遂感覺手上一冰,她手中竟真的出現了一把冰刀,透明,冰冷,修長,刀刃泛著冰的冷意。   她沒有完全轉過身,手揚起,憑著感覺,用盡全力揮出去!   混沌之地忽然劃出一道寒光,所有黑霧都跟著顫抖,後退,減淡。   那匹撲殺過來的狼竟連一聲慘叫都沒來得及喊,整顆頭就從脖子上搬離,連同身體一塊從空中落到地上,濃稠的血染紅了皚皚雪地,那狼身甚至還在雪地裡顫抖著。   安嵐不敢相信地看著這一幕,胸口劇烈地起伏,呼吸急促。   「別愣神!」丹陽郡主也看到了這一幕,卻震驚之餘,喊了她一聲。   安嵐頓時回過神,看了看手裡的冰刀,沒有扔,依舊緊緊握著,轉身繼續往前跑。   而此時,鐵籠外面的崔文君忽然看到安丘,並看到他此時正準備離開這裡。不能讓他就這麼離開,她心裡一急,心緒剎時不穩,方文建即趁這個機會碾壓她的香境。   鐵籠內,丹陽郡主剛朝安嵐喊出聲,追著丹陽郡主的那匹野狼竟就掙脫了森林裡的那些藤條,瘋了一樣地朝丹陽郡主撲過去。那匹狼的速度是不可思議的快,不過眨眼時間,就已追到丹陽郡主身後,後腿用力一蹬,高高躍起——   安嵐沒有猶豫,也沒有時間讓她權衡利弊,即將手裡的冰刀朝那匹狼扔過去。   寒光再次一閃,冰刀直接穿透狼的脖子。   丹陽郡主摔到地上,回頭怔怔看著就倒在她腳後跟的野狼,不敢相信自己竟撿回了一條命。   ————————   偶回來了,明後天雙更^^r1152 第386章果敢   崔文君驚了一下,見丹陽郡主無事後,遂穩住心神,但依舊緊蹙眉頭。   安丘似有所感,走到門口時回身,看向崔文君,微微欠身,行了一禮,一如當年。   崔文君目光漸冷,安丘卻看著她微微一笑,從門外灌進來的風揚起他的衣袍,交織的光影模糊了時間在他臉上留下的痕跡,只襯得那身影愈加挺拔修長。往日的一幕幕不可抑止地從心頭翻湧而出,她曾想過,他或許會有愧疚,會有悔意,亦或許他不敢面對她……然而,即便隔著這麼遠,她依舊感覺到,那個男人,對自己所做過的事,從未有過一絲後悔。他就站在那裡,看著她,坦蕩得令她無法忍受。這十多年的壓抑的怒意,以及這幾日無法做決定所受的煎熬,令崔文君胸口不停地起伏。   不能原諒!   清耀夫人也看到了安丘,她心裡隱隱一驚,即轉頭看向崔文君。只是此時,她已經不能靠近崔文君,即便崔文君就在離她不遠的前面,但她卻覺得,就那幾步的距離,她卻不能邁過去。   這就是大香師,同一片天空,卻處於不同世界。   此時除非崔文君願意,否則誰都不能接近她。   清耀夫人往旁邊打了個眼色,她身邊的侍從頷首退下,不多會,安丘旁邊就多出幾位侍者,正好擋住他往門口的出路。   安丘瞥了那幾個人一眼,不以為意。   只是離他最近的那人卻低聲道了一句:「夫人讓我轉告閣下,若不想遊園的事被人知道,閣下今晚還是乖乖待在這裡比較好。」   遊園是安丘五年前在合谷的住所,只是他僅在那個地方住過兩個月。那兩個月他也只辦了一件事,就是救了一個孩子。而今清耀夫人特意將遊園給點出來,無非就是要告訴他,他做的那件事,她已經知道。   安丘並不意外這件是會被被人查到,也無所謂被人查出來,那不過是隨手準備的一顆小棋子。當時就沒想過要起大用。那顆棋子他亦沒有完全信任,如今能用得上就用,用不上也不覺得惋惜。他只是有些意外。白廣寒竟會將這件事告訴清耀夫人,是什麼時候告訴的呢?所以,白廣寒早就預料到今晚會出現這等情況?   不比白夜遜色,心機一樣的深沉。   安丘唇邊浮出玩味的笑。倒是下了步好棋,白廣寒了解崔文君。也了解崔家的擔憂,這樣一個人情送出去,日後崔家即便不會與他聯手,也會繼續保持中立的態度。   安丘轉過臉。看了看遠處的清耀夫人,然後微微點頭:「好。」   今晚他既然現身了,自是不會再避開。   那人略有些意外。不過對方能這般聽話,他自然求之不得。   只是他們之間的談話。崔文君卻聽不到,安丘的心思,她亦猜不著,不過看到安丘收住腳步,沒有繼續往外走,她亦收穩心神,專注於香境。   安嵐等人不清楚這混沌之地的香境究竟出自哪位大香師之手,白廣寒卻在起香境的那一刻就已知曉,謝雲出手他並不意外,意外的是柳璇璣和崔文君。   柳璇璣一直在旁觀,因而看到謝雲出手後,心裡倒真是吃了一驚,接著眉頭微微蹙起。她知道,一直以來謝雲對她都有好感,但對方卻又能將那份感情控制在一個安全的範圍內。這麼多年,他在她面前從來做過一件失禮之事,也從未避諱在她面前談起他妻子。柳璇璣不得不承認,她從未看清過這個男人,很多時候,他表現得似乎無欲無求。   柳璇璣沉默地看著謝雲,心裡輕輕嘆了口氣,八年前天樞殿出事,他即便不是主謀,也確確實實是參與其中。   崔文君更意外的是,今晚的香師夜宴分明是方文建和百裡翎主持,眼下卻是謝雲先出手,而百裡翎直到此刻,竟還一直袖手旁觀,他究竟在等什麼?   崔文君不知道百裡翎在等什麼,但此時的白廣寒,則一直在等百裡翎出手,他要確認,百裡翎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幕後之人。之前跟了他們一路前往合谷,中途幾次試探,隨後在山谷裡對安嵐出手的人,是不是就是百裡翎。   ……   因為謝雲和方文建及百裡翎合作的關係,謝藍河很順利就打開通往樓梯的門,只是他走出去時,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卻這會,謝雲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你既然選擇了這條路,自然就選擇了你該擔負的責任,你沒有能力幫她,她也不需要你幫忙,此路崎嶇,唯心志堅定者能登頂。」   謝藍河微頓,收回目光,轉回頭,走了出去,他是第一個走出籠子的,方玉輝並不比他慢,但方玉輝還有另外的打算,他其實也不想放過謝藍河,但方文建交代過,他不能在這裡對謝藍河出手。   雪路將盡,已隱隱約約可看到前方有扇門的影子,安嵐頓覺精神一振。丹陽郡主摔了兩次,似有些扭到腳,因而跑得比她慢。但安嵐也因為跑得快,反而要首先面對突然出現在她面前的那三匹狼!   周圍的黑霧突然聚攏,急劇扭曲,隨即在她面前具化成三匹狼,同之前那三匹狼一模一樣!   安嵐生生剎住腳步,心臟跳得厲害,隨後她看到方玉輝出現在那三匹狼後面。   方玉輝沒有一句廢話,對著安嵐微微抬手,那三匹狼立即同時朝安嵐撲過去。   這絕不僅僅是被咬斷脖子那麼簡單,而是會直接將她撕成碎片!   「小心!」安嵐僅是往後退了一步,丹陽郡主的聲音就自她身後傳來,同時她面前憑空出現一堵荊棘牆,在千鈞一髮的時刻替她擋住了狼群的撲殺。   因為方玉輝開始出手,方文建便將重心放在方玉輝這邊,鬆緩了對崔文君的壓制。所以崔文君得以分心助丹陽郡主起香境,還了安嵐剛剛的救命之恩。   百裡翎笑了笑,往安丘那看了一眼。安丘會意,又看了崔文君一眼,然後轉身,崔文君一驚,幾乎是反射性地想要阻止他。於是那團黑霧即將安嵐前面的那堵荊棘牆一點一點吞噬。   今晚是香師夜宴。即便安嵐等人都籤了生死契書,但他們的生死,卻不能由大香師們直接插手。今晚。大香師們只能從旁相助,安嵐等人的生死,則由他們自己掌控。即便這其中有著太多的個人私怨,但這個不成文的規矩。卻沒有人想要打破。   方文建,百裡翎。謝雲,三人同盟;白廣寒,淨塵,以及崔文君亦是暫時的同盟。人數等同,又未盡全力,所以雙方未分出高下。但此時。謝藍河已經走出鐵籠,謝雲沒有顧忌了。而崔文君這邊,則因安丘的關係分了心。而白廣寒自上次在合谷受傷後,體內的涅槃越來越難壓制,他每動用一次香境的力量,自己的危險就會多一分。   柳璇璣看著崔文君那不爭氣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然後也參與到這場香境的博弈中。   就在荊棘牆被黑霧完全吞噬的那一瞬,生出荊棘牆那個地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流沙,這是柳璇璣的香境,大漠流沙。   於是那三匹狼剛衝破荊棘牆,馬上就陷入流沙中。   方玉輝臉色難看,只是他手往回一招,那三匹已經陷入流沙中的狼又出現在他身邊。   「小丫頭,看明白了吧。」柳璇璣瞥了白廣寒一眼,然後懶洋洋地開口,「這畜牲,只能由你們親手解決,不然它們會在這混沌之處無限次地出現,剛剛你才殺了兩匹,還有一匹,你先生只是替你凍住了。」   安嵐喘著氣,往後退兩步,看了丹陽郡主一眼。   丹陽郡主亦往她這看過來,姑姑似乎出了什麼事,她的香境一直在將成功時,馬上被這混沌的力量吞噬。   方玉輝已經帶著那三匹狼隱入黑霧,流沙也被混沌之力覆蓋。安嵐垂下眼,看著自己腳下的冰雪,片刻後,她看到冰面突然間往周圍擴張,先生在替她開出一片空間!   而也就在同時,方玉輝知道絕不能給她這個機會,於是那三匹狼同時出現在安嵐周圍三個不同的方向。   只是也就在那一刻,冰雪的寒光一閃,黑霧突然劇烈顫抖,安嵐的周圍瞬間出現一隊身著鎧甲的兵馬,戰馬的鐵蹄高高躍起,戰士手中橫刀揮出,直接將撲過來的野狼劈成兩半!   那蠻橫的力量直接作用在方玉輝身上,謝雲的黑霧甚至來不及將他護周全,遂見方玉輝的臉色一白,竟不由往後退了好幾步。   方文建面露怒意,謝雲目中亦露出幾分訝異。   「這,是長安騎兵!」柳璇璣怔住,「這丫頭,還真是——」   之前那兩匹狼,也是一刀斃命。   香境可以反射一個人的內心,她見過安嵐的人間煙火,那平和,溫馨,包容一切的繁華景象,她還記憶猶新,卻沒想到,這小丫頭的心裡,一樣也存有蠻橫暴虐,直接果敢的一面。   淨塵終於鬆了口氣,他覺得自己光溜溜的腦袋都冒汗了,雙手合十,虔誠的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但此時,白廣寒卻依舊沒有放鬆,因為百裡翎還未出手。   方文建看了百裡翎一眼,然後示意方玉輝馬上推開門出去,方玉輝心有不甘,咬著牙看了安嵐和丹陽郡主一眼,然後轉身沉著臉拉開門走了出去。   安嵐即追上,只是,當她跑過去時,卻發現,前面竟出現了兩扇一模一樣的門!   丹陽郡主也愣住:「這?」   為什麼會有兩扇門,哪扇才是真的?是否可以隨意打開?如果錯了,會有什麼結果?   兩人心裡都生出這些疑問。   白廣寒卻在此時,終於轉頭,看了百裡翎一眼。   原來,百裡翎的香境是鏡世界,可以複製別人的香境,用以迷惑對方。   跟了他們一路,又在落雁山谷裡對安嵐出手的那人,果真是百裡翎。   所以安嵐當時看到他的香境,才會疑似淨塵的香境。   百裡翎亦看向白廣寒,嘴角一揚,笑得風流嫵媚,眉眼中含著肆意癲狂。   這麼多年的秘密,終於在這一刻被揭開,他難抑興奮,雙目緊緊盯著白廣寒,不想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   只是白廣寒卻依舊面無表情,似乎並不怎麼意外。   百裡翎忍不住問:「難道,你早就猜到?」   白廣寒淡默地道了一句:「沒有差別。」   無論是方文建,是謝雲,還是百裡翎,甚至是崔文君或是柳璇璣,他都不會太意外。   百裡翎面上的笑卻不由淡了幾分,白廣寒之意,他並非是特別的。他專注了十多年的對手,對方並未同他一般,將他放在一個特別的位置上,這個認知對他來說,絕不是件愉悅的事。   ……   「開哪邊?」丹陽郡主先開口。   安嵐走到那兩扇門前,仔細感覺了一下,然後道:「兩扇門,分別出自兩位大香師之手。」   「是方文建大香師和百裡大香師?」丹陽郡主道,只是語氣有些不確定,「可是為何……」   卻在這會,淨塵的聲音傳了進來:「阿彌陀佛,確實是這兩位先生設的門,只不過,百裡先生的那扇門是假的,他那扇是複製方先生的門。你們找到方先生設的門,打開就能出去,不然,將有可能一直被困在此處,直至天亮。」   複製!?   安嵐和丹陽郡主又對看了一眼,片刻後,丹陽郡主輕輕搖頭:「兩位大香師的香境我都未見識過,所以無法分辨。」   她們都知道,每位大香師的香境,都帶有其個人的印記。即便是複製,卻也是出自大香師之手,是他特有的能力。   正巧,方文建和百裡翎的香境安嵐都見識過,即便此時她還不知道落雁山谷裡的那人就是百裡翎,卻至少,她能確認方文建的香境。   五個時辰的時間,足夠她慢慢分辨,其實完全沒有必要著急。但安嵐並不這麼想,她知道自己每拖一刻鐘,先生的負擔就會增加一分,剛剛先生為她鋪雪道,劈開空間,不知消耗了多少精神,涅槃還能不能壓住!?   於是,僅僅用了兩息時間,安嵐就選了右邊的門,甚至不等丹陽郡主問一句怎麼確認的,就直接打開。   而丹陽郡主才張口,聲音還含在喉嚨裡,就看到門後面的樓梯。   而她們踏出去的那一瞬,百裡翎也朝白廣寒出手了。   安嵐感覺到身後的異樣,心臟莫名地一揪,只是,她沒有時間回頭。   ——————————   一口氣寫完這個情節比較好,所以兩章合成一章了^^(未完待續) 第387章答案   金雀走到安婆婆居住的院子門口時,正好碰到一個侍女從裡出來,手裡還捧著個託盤,託盤上有個空碗。因這小院不止住了安婆婆一個,自然會有別的人進出,故金雀小心讓開身,還特意朝那侍女善意地笑了一笑。那侍女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就垂著臉走開了。   金雀卻不由追著她的背影多看了兩眼,莫名的,她心裡忽然生出幾分怪異的感覺,只是這個時候她卻沒有多想,下意識地皺了一下眉頭就收回目光,趕緊往安婆婆那屋走去。   然而金雀卻不知道,剛剛那名侍女,就是從安婆婆房間裡出來的,並給安婆婆灌了一碗藥,因為有人要安婆婆今晚死。   這院裡冷清清的,除去剛剛那個侍女,竟看不到半個人影,想到安婆婆這會兒生死未卜,金雀心裡直泛酸。她走到門口時,先是輕輕敲了敲門,裡面沒有聲音,她便又喊了一聲:「婆婆,我是金雀。」   屋裡還是沒有聲音,金雀以為安婆婆是睡著了,便試著退了一下門,才發現那房門是虛掩著的。她即推開門走進去,屋裡也是靜悄悄的,但是卻點著燈,她走到安婆婆床邊時,才發現安婆婆是醒著的,只是臉色不怎麼好。   「婆婆……」金雀有些心慌,跪在床邊,小心翼翼地道,「婆婆,我是金雀,你還好嗎婆婆,你不要嚇我啊。」   安婆婆這才轉過眼睛,足足看了金雀好一會,似才將金雀認出來,然後沙啞著聲道:「是金雀兒啊,怎麼。這會兒過來了?」   「我來看您。」金雀擦了擦眼睛,見安婆婆有要起身的意思,忙站起來扶著,「今晚是中秋,崔先生他們都去九重塔那了,安嵐也脫不開身,我就過來瞧瞧您。」金雀將安婆婆扶起來靠在床頭。又替她捋了捋頭髮。然後又道,「婆婆,你是不是覺得很難受?」   安婆婆沒有回應這句話。泛著死灰的臉上微微出神,似在追憶著什麼,興許人在臨死前,都會這麼回憶自己的一生。或許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所以當這個時刻真的來臨時,她並沒有太多的恐懼。反而有些感激,沒想到自己能這麼安安靜靜地走,並且身邊還有個懵懂的孩子陪著。   她和言娘十幾歲時就跟在小姐身邊,也算是看著小姐長大的。她記得在清河的時候。小姐對她們倆是一樣的看重,但自進了玉衡殿後,因言娘心思更加活絡些。所以小姐越來越看重言娘,慢慢冷落了她。而安丘先生是個善於捕捉人心。又及有手段的人,那個時候,他對小姐好,對她們這些下人也很好。她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對安丘先生言聽計從,最後完全為他所用。人心,真的可以這麼算計,並且即便後來她明明清楚自己是被利用了,卻已經沒了選擇的餘地,不得不聽之任之。   並且因為那個孩子,她犯下了無法彌補的錯。被小姐親自逐出玉衡殿的時候,她知道,她和小姐的緣分真的到此為止了。然而,這究竟是誰的錯?這麼多年,她依舊參不透,或許她的嫉妒和貪心是起因,安丘先生的算計是助力,最後,是白純用力推了一把,終於將她推向無可挽回的境地。   小姐應當是知道她是為安丘先生辦事,不然也不會故意將她送到安丘先生那打聽消息。只是是什麼時候知道的呢?應當是……她重回玉衡殿後,若是當年就知道,依小姐的脾氣,無論如何都不會留她性命了。   不過如今想什麼都沒用了,安婆婆微微閉了閉眼睛,將她送回來的時候,安丘先生就對她說過,他不會殺她,但那長香殿內,定會有想取她性命的人。因為無論安嵐是不是崔文君的孩子,她的死都會成為安嵐和崔文君之間不可調節的矛盾。白廣寒的助力已經夠多了,他們絕不希望再加上一個崔文君。   只是,即便如此,安丘還是將白純留下的毒藥下到她身上,並將解藥交給小姐。她有些意外,面對答案,小姐居然猶豫了兩天,即便這猶豫的原因並不是因為在乎她,但她卻還是覺得……覺得,既然高興,又愧疚,還有一絲絲惘然。   當年若是能做到從始自終,一心一意服侍小姐,不想別的,如今應當跟言嬤嬤一樣吧。   這麼一想,她目中的惘然之色更重了,金雀一直看著她,雖不知她究竟在想什麼,只是見她一句話不說,臉色還越來越不好,幾乎要哭出聲:「婆婆,你怎麼樣了?我,我去——」   安婆婆忽然抬起手,朝她擺了擺,又搖了搖頭:「我沒事。」   金雀吸了吸鼻子,才道:「婆婆,你放心,我和安嵐一定想辦法給你拿到解藥的。安嵐還說,到時要將你接到天樞殿去,讓你在她身邊頤養天年。」   「這些年,真是,沒,白疼她。」安婆婆面上隱約露出幾分笑意,聲音低低地,「今晚是香師夜宴,可惜,再也看不到了。」   金雀卻沒有留意安婆婆話裡的玄機,忙道:「沒關係的,一會安嵐指定來看你,並且一定會拿著香師玉牌過來,婆婆,以後咱們安嵐就是正正經經的香師了!」   「是啊……以後,不用我照顧,她也能過得很好了。」安婆婆唇邊帶起一絲笑意,可惜看不到那孩子那麼風光的一刻,但,有件事,她還是想在閉眼之前,看一看的。   「金雀兒。」安婆婆忽然開口,「你去外頭,給婆婆折一朵茶花進來,要粉色的。」   金雀不解:「婆婆怎麼忽然要茶花?做什麼?」   安婆婆道:「去吧。」   金雀不解地看了看安婆婆,還是聽話的起身,找了花剪出門去了。安婆婆顫巍著手,從貼身的衣兜裡摸出一粒裹著蠟衣的藥丸,看了一眼。然後輕輕籲了口氣。白純留下的解藥其實不止一粒,是她讓安丘現在不要告訴小姐的,她想知道小姐面對此事時,會不會有一絲猶豫。   安婆婆面上露出幾分苦澀,說到底,臨到終了,還是她對不起小姐。   玉衡殿處處種植山茶。金雀很快就找到一朵剛剛綻放的粉色茶花。小心剪下,拿了進來。   安婆婆微微起身:「你把那個瓶子,拿過來。再……倒一碗清水進去。」   金雀將盛了清水的瓶子和那支茶花都拿到床邊:「婆婆,你是要養花嗎?」   安婆婆將那粒藥丸遞給金雀:「捏碎了,放到水裡。」   金雀愈加疑惑,接過那粒藥丸看了看:「這是專門養花的東西嗎?」她一邊說。一邊照辦了。   安婆婆看著那粒被揉碎的藥丸溶進水裡,然後拿起那支茶花。插進瓶內。   崔文君不知道,安丘也不知道,當年白純同崔文君玩這些把戲,說那些戲言的時候。她都有聽到看到。一直以來,她都不知道這裡頭有什麼玄機,直到。安丘給她下了白純留下的毒,並將白純的話轉訴給她時。她才想起當年曾留意卻又不以為意的那些事。   那個孩子,是因為她犯的錯才被人抱走的,如果安嵐真的是當年那個孩子,那她盡心盡力照顧這幾年,也算是,略微彌補自己當年的過失。   「婆婆,快看,這花變,變色了呢!」茶花插入瓶中沒多久,就見那花瓣的顏色在逐漸變淡,金雀即一聲驚呼,「是剛剛那小粒丸子的關係嗎?!好神奇啊婆婆,原來玉衡殿是這麼養花的!」   只是此時的安婆婆,面上卻沒有一丁點的驚詫,相反,她看到花瓣的粉色越來越淡時,她的眉頭跟著蹙緊。難道,當真是痴心妄想了?只是就在這會,那粉色淡得接近白色時,那顏色忽然又開始加深,先是花瓣脈絡的顏色加重,接著是花心,然後慢慢往周圍擴張,擴張至整個花冠!   金雀怔怔道:「又變了!」   一開始是淺紫,隨後是藍紫,最後是妖豔的深紫。   安婆婆怔怔地看著這朵紫色茶花,慢慢的,眼裡有了溼意,但跟著,她覺得眼皮越來越沉,她便抬起眼,看著金雀。   「婆婆?」金雀不知道安婆婆又怎麼了,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婆婆,累了,想睡一會。」安婆婆忽然笑了,聲音無比溫柔,「你去看看安嵐吧,時候不早了,你們倆以後……都要好好的,要相互扶持,不能相互猜忌。」   不知怎麼,金雀總覺得安婆婆這說話的語氣有些不對,但她又不知道究竟是哪裡不對勁,可能是體內的毒發作了,於是有些著急道:「婆婆!」   「婆婆真的累了,你快去吧。」安婆婆說著,就又看向那朵茶花,「還有,你將這支茶花帶過去……交給崔先生,她若問你什麼,你如實回答便是。」   安婆婆眼皮不停地往下耷拉,似真的累及了,金雀訥訥地站起身,扶安婆婆躺下,又在她額頭上仔細探了探,見沒有發燒,呼吸也正常,便稍稍放了心,然後將那朵茶花連同瓶子一塊拿起:「那,那我先走了,婆婆好好休息,明兒,嗯,一會我跟安嵐再過來看你。」   安婆婆閉上眼,微微點頭。   金雀握著那個花瓶,一步三回頭的出去了。   而她,才走出玉衡殿沒多久,安婆婆的呼吸和心跳就慢慢停止了,走得很是安詳。   ……   九重塔,兩百多級臺階,安嵐覺得自己今晚似乎一直在不停地跑,在香境裡跑,出了香境後還在跑,精神和身體都在被壓榨,身上的力量一點一點的流失。跑到第七層時,她覺得雙腿越來越沉了,並且因氣喘得太急了,胸口甚至有點痛。可是她不敢歇,哪怕是只歇一口氣,她不允許。   即便隔著好幾層樓,她都能清楚地感覺到,下面,大香師們的香境輻射出那等令人膽戰心驚的力量。那力量,比當日方文建大香師硬闖天樞殿時還要恐怖,她不清楚下面究竟出什麼事了,但她能感覺到,那恐怖的力量裡頭,有她非常熟悉的氣息,先生的氣息。   他們都已經從那鐵籠裡出來了,也都脫離了香境,但大香師們卻沒有因此而收手,反而變本加厲!先生的身體能支撐得住嗎?她不敢多想,但卻不能不著急。   第八層了,安嵐用力咬著牙,即便她的速度比開始時慢了幾分,但一直未停,並且,她隨時留意前後。她知道方玉輝比她提前走出鐵籠,方玉輝在鐵籠裡毫不掩飾殺心,她不認為,出了鐵籠後,又在這沒有任何一位大香師看顧的情況下,方玉輝會什麼也不做。   更何況,他們每個人都為這場考核籤了生死契書。   但是,直到她登上九重塔的第九層,還是沒有看到方玉輝,也沒有看到謝藍河。   第九層的空間,比下面第一第二層小了很多,也簡樸很多,只是擺了幾張古樸的椅子,一張寬大的黑漆供桌,以及幾幅顏色素雅的簾幔。除此外,牆壁上還掛了好些畫,有人物,有山水,安嵐對書畫沒有研究,不知那每一幅畫的珍貴程度,因為掃一眼就不看了,倒是跟著她後面上了的丹陽郡主,著實被驚了一下。   香師玉牌就放在那供桌上,安嵐快步走過去,卻將走近時,忽然又停下。   越是安靜,越是反常。   她強忍住急切的心,仔細感覺了周圍,並看了旁邊的丹陽郡主一眼。   丹陽郡主微微搖頭,低聲道:「應該沒有什麼陷阱。」   安嵐微微皺眉:「他們倆呢?」   丹陽郡主又轉頭,環視了一下這一層的空間,其實,這裡雖看著空曠,但能藏身的地方卻還是有的,比如簾幔後面,柱子後面。   「先拿玉牌。」丹陽郡主收回目光,看向安嵐,「我們聯手如何?」   安嵐微頓,看了丹陽郡主一眼,然後微微點頭。   於是她們倆同時朝供桌上那最後兩塊香師玉牌伸出手,可就在她們的手碰到香師玉牌的那一瞬,所有的窗戶突然間全砰的一聲開了!今晚的風很大,即便是站在地上,都會讓人有種要乘風而起的感覺,更別論這塔頂的風力。   所有蠟燭瞬間熄滅,安嵐將那塊冰冷的玉牌握住,一片黑暗中,謝藍河急切的聲音傳來:「小心!」   ————————   還是兩章合在一起更新了,安婆婆終於安息了^^(未完待續) 第388章暗殺   安嵐再次聽到野獸的呼吸聲,且低,且沉,在這黑暗中,如煙如霧般的滲過來,從她身上的每個毛孔裡滲進去,讓她感覺到,它的飢餓和壓抑著的暴躁!   之前,在二層鐵籠裡的那三匹狼,都是大香師幻化出來的,而真的,原來在這第九層。   一樣是狼嗎?還是別的什麼?或是虎?還是豹?   在哪裡?身前?身後?還是頭頂的房梁上?   正好雲層遮住了圓月,星光也跟著暗下,眼前一片漆黑,卻也因此,越發覺得危險無處不在。   謝藍河的聲音又消失了,也一直沒有聽到方玉輝的聲音,只有野獸的呼吸聲,短短一瞬,就已叫人毛骨悚然。   安嵐將玉牌放入懷裡的同時,黑暗中無聲無息地出現一隊騎兵,黑色的鎧甲,冰冷的橫刀,如似死神,帶著陰冷無情狂暴嗜血的氣息,沉默地守在她周圍。她不知道自己的香境對野獸的作用有多大,更何況是在她什麼都看不到的情況下,無形中給她的香境設了限制,可作用的範圍大大縮小。並且,既然方玉輝是有備而來,或許,那頭畜牲早讓方文建大香師做了什麼,興許不會受香境的迷惑。   但不管怎樣,既然他們出手,她自然敢接!   於安嵐不一樣,丹陽郡主周圍卻出現一小片綠植,並且還有幾隻小動物,兩人因為合作的關係,沒有相互牴觸,因而雙人的香境很順利結合在一起。   安嵐並未對丹陽郡主的香境感到不滿,只是不解道:「為何不起荊棘?」   「那個維持不了太長時間。」丹陽郡主低聲道,「而且。此時看不見,以荊棘牆做防,會阻礙到你,倒不如利用這幾隻小東西的嗅覺。」   安嵐不解:「嗅覺?」   丹陽郡主道:「嗯,起香境後,我的嗅覺會更加靈敏。」   安嵐有些意外,但也沒有再往下問。不過片刻後。丹陽郡主微微吃驚地低聲道:「謝藍河似乎受傷了,他們,興許在我們上來之前就已交過手。」   「他是不是在樓梯那附近?」安嵐問。剛剛的聲音,似乎是從那傳來的。   「是,之前應當是在下面一層,他。似乎是專門上來找我們的,但這會兒……」丹陽郡主的話還未說完。語氣頓時一變,突然改口,「小心!」   黑暗中猛然亮起一串綠瑩瑩的光,卻不是什麼燭火。而是野獸的眼睛,但這一次,不再是狼。而是豹,三匹通體漆黑的獵豹。它們衝過來的時候。護在安嵐周圍的騎兵即迎了上去。這是一場不死不休的較量,興許是有了黑暗的遮掩,所以視覺上沒有血腥的刺激,但濃鬱的殺意依舊足以令人汗毛直立。不過這受了限制的香境,也因此多了幾分奇幻的色彩,黑色的騎兵和通體漆黑油亮的獵豹交戰時,那形體時不時潰散成水墨,突然間散開,隨即又聚攏,再次廝殺!   夜風從窗戶外不停的灌進來,簾幔被颳得高高鼓起,狂舞。   「他上來了,在東北方向的那個角落!」丹陽郡主開口,她指的是方玉輝,「還有一隻,豹,不是他幻化出來的,是真的。」   「嗯。」安嵐低低應聲。   方玉輝也起了香境去對付安嵐的香境,如此多少會讓安嵐顧此失彼,沒了香境的掩護,她在一隻整整餓了兩日的野獸面前,就只能任宰任殺。   安嵐道:「先避開,你指路,去找謝藍河。」   或許她的香境對那頭餓了兩日的獵豹沒有多大的影響,但卻不是一點沒有,不然方玉輝不會同她拼香境了。   只是她才走幾步,丹陽郡主突然拽了她一下:「小心!」   安嵐趔趄的往後退了兩步,雖見一個巨大的黑影帶著濃濃的殺氣從自己眼前飛了過去!是那頭獵豹!   不同於方玉輝幻化出來的,它真實,鮮活,充滿生命力,並且殺氣騰騰,呼吸裡透著淡淡的血腥味。   丹陽郡主有些失聲地道:「快將那些騎兵帶回來!」   不用她說,安嵐身前已又出現一隊騎兵,牢牢擋住她們。那正準備要撲過來的獵豹忽然頓住,隨後往兩邊輕輕踱著步子,似一下子失去了目標。   「香境對它有用!」丹陽郡主緊緊握著安嵐的胳膊,「它好像看不到我們了,但似乎無法將它拉到香境裡。」   因人心太過繁雜,所思所想太多,因而香境反而更容易對人類產生影響。反而是動物,靈智未開,即便香境能對它們有影響,但一般也不會太嚴重。   「走。」安嵐不再耽誤時間,香師玉牌已經到手,卻不知下面如何了,她要馬上見到先生。   窗戶被風吹得砰砰砰響,那聲音在這黑暗中顯得特別巨大,簡直像是撞在心上般。   「小心!」然而,她才走了幾步,丹陽郡主突然又拉了她一下,險險避開獵豹的第二次攻擊。隨著第三次,第四次同樣的情況發生,安嵐心生不安。在她的香境下,那頭獵豹分明是看不到她們,即便能嗅到她們的味道,卻也不應該每次都能撲得這麼準。而且,方玉輝明明也在此,卻為何那獵豹不去攻擊方玉輝?謝藍河在這這裡,那獵豹一樣沒有攻擊謝藍河,原因何在?   「你們的香囊。」就在這時,謝藍河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香囊?   安嵐一怔,隨後腦子靈光一閃,當即恍悟。   之前百裡翎讓他們必須佩戴自己選中的香囊,而當時挑選香囊的時候,方玉輝是第一個,輪到謝藍河時,謝藍河則猶豫了一下。當時她還有些不解,眼下才得明白,他們倆所選的那個香囊,必是用可以讓野獸,至少是這頭獵豹自動避開的作用,而剩下給她和丹陽郡主的這兩個香囊,定是能讓野獸頂住不放的。   安嵐即抓住丹陽郡主的手,摸到她腰上,用力扯下她掛在腰上的香囊。   「你——」丹陽郡主吃了一驚,安嵐卻輕輕噓一聲,然後放開丹陽郡主,往方玉輝的方向走去。因他和她的香境還在廝殺中,而方玉輝似乎不屑隱匿自己的位置,所以通過香境的感知,她大約能猜到方玉輝此時具體在哪個位置。(未完待續) 第389章墜落   天上的那片雲還未飄走,高高的塔內依舊漆黑一片,而此時,方玉輝眼中所看到的,則是比這夜還要深的暗色。   她緩緩行來,似走在最深重的夢裡,分明還顯稚嫩的臉,那眼神卻宛若歷經百難千劫,漆黑的眸子裡只剩下冰冷。她微微拂動的衣裙沒有任何色彩,也看不到丁點花紋,就像似隨意潑灑的濃墨,而她每走一步,那濃墨一樣的衣裙就會絲絲縷縷地往外散開,像黑色煙霧,聚散漂浮在這虛妄的香境裡。   方玉輝冷哼一聲,聲音還未落,他身後遂出現一群黑色的獸影,一雙雙綠瑩瑩冷幽幽的眼睛緊緊盯著安嵐,隨即,閃電般地飛撲過去!   幽暗的天空下,無星亦無月,只有透骨的夜風無情地刮過,十數隻野獸在圍著一個人影撕咬,幾乎是瞬間就將那個影子撕成碎片。   那些碎片如入水的墨,無聲地化開,再絲絲縷縷地分散。   方玉輝冷冷一笑,他前面的那群獸影從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吼聲,帶著濃鬱的瘋狂。   「你以為,是傷到我了?還是已經殺死我了?」虛無的空間傳來那個女孩平靜得沒有任何感情的聲音。   方玉輝一驚,轉頭,即看到之前散開的那些水墨從四面八方聚集過來,眨眼睛就聚攏成她之前的樣子,一個濃重的,虛實不定的黑影。   方玉輝微微眯眼,原來是影子,她這是幻化出自己的虛影,難怪身邊一點不設防。   他不屑掩飾自己的行跡,她卻牢牢藏著她的位置。   「藏頭露尾。雕蟲小技!」他悟過來後,又恢復那高傲的神色,「一個賤丫頭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那群獸影再次撲過去,圍住安嵐的影子撕咬,但它們卻又沒有著急著將她撕碎,因而能聽得到野獸的牙齒不停摩擦和咀嚼的聲音。   而此時方玉輝卻沒有往那邊看,而是忽然動身。往某個方向走去。   即便她藏起來了。他也一樣能將她揪出來,再用她的命來祭他的母親。她是第一個,接下來。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凡是參與到桃花林之事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很快。方玉輝就確定了安嵐的位置,他唇邊不由又露出一抹嘲諷的冷笑。   當初。白廣寒大香師的晉香會,最後一場,分明是他贏了的,並且。從始至終,他都是最優秀的,但廣寒先生卻偏偏選了這個低賤的丫頭。沒有人能明白,那一刻。他心裡遭受了怎樣的屈辱。   如今再加上殺母之仇,他怎麼可能還允許她活著,還站在同他一樣的高度!   安嵐忽然開口:「方少爺,令堂的事,與我無關,出了這樣的事情,我也很難過。」   方玉輝冷笑:「你以為我會相信。」   安嵐道:「方少爺,你不是我的對手,我沒必要騙你。」   方玉輝怒喝:「一個賤丫頭也敢這麼狂妄。」   安嵐平靜地陳述一個事實:「剛剛你連我的影子都分辨不出,你不如我,其實早在晉香會時就已經證明過了。」   方玉輝沒有接話,因為此時他已被完全激怒,除了親手殺了對方,沒有任何語言能表達他的憤怒。而正好,他此時找到了安嵐的真實位置,只是就在他找過去時,安嵐似有所察覺,即往旁邊避開。方玉輝沒有多想,當即追過去,此時他腦子裡就一個念頭,殺了她,親手!   頂層的九重塔,空間並沒有多大,他很快就將她追上。而此時安嵐從一扇窗戶前跑過,然後發現前面已經沒有路了,於是她轉回身,卻忽然朝他跑過去,同時她前面又出現一個虛影。濃重的墨色朝他撲來,方玉輝冷笑,負手站在那裡看著。就在安嵐即將靠近他時,他身前亦再次出現那群獸影,並出現的同時就直接往前撲過去。   安嵐似被嚇得慌了神,下意識地就將手裡的東西丟過去,只是她手裡捏著的也不過是兩個香囊,兩個香囊自然不可能攔得住方玉輝的獸影。只見那香囊直接穿過獸影,扔到方玉輝身上,而也就在她扔出去的同時,之前一直被安嵐用來圍困住那隻獵豹的騎兵瞬間被召回她身邊,替她擋住了獸影的撕咬。   方玉輝突然回過神,意識到自己似乎上當了,只是還不等他做出反應,就看到一個巨大的黑影朝他撲過來。那不是香境幻化出來的東西,它是真實的,鮮活的,亦是瘋狂的,被方文建和百裡翎特意餓了兩天,困在這塔頂的獵豹。   那獵豹,只對一種香味瘋狂,而那香味的來源,此時被安嵐送到他這邊。   雲層散去,冷月下,大雁山上,九重塔內忽然傳出野獸的嘶吼,那聲音傳得很遠很遠,長香殿所有人,幾乎在同一時間,全都抬頭往九重塔的方向看過去,而他們,就在那一瞬,看到了令他們畢生難忘的一幕。   一個穿著闊袖長袍的人,被一隻巨大的野獸撕咬著從九重塔最頂層的窗戶內衝了出來,中秋的冷月映出他們的剪影,那是一組奇幻的,殘忍的,又無比美麗的,黑色的剪影。   方玉輝的慘叫聲變得無比遙遠,並且很快就被呼號的夜風吹散。   他落了下去,連著那隻已然瘋了的獵豹,從九重塔上,一墜到底!   所有香境都消失了,月光從窗戶外照了進來,那光線明亮得讓人一時有些不適應。安嵐看著沐浴在月光下的那兩香囊,慢慢走過去,彎腰撿了起來,然後轉身。丹陽郡主站在她身後,怔怔地看著她,臉色煞白。   好一會,丹陽郡主才喃喃地開口:「他,死了?」   安嵐沒有說話,只是將其中一個香囊遞過去,那是丹陽郡主的香囊,一會,他們還得將這香囊帶下去才行。   丹陽郡主垂下眼,接過那個香囊,然後又抬起眼看著安嵐,似有很多話想說,卻又不知還如何說。   「走吧。」安嵐將香囊戴好後,就從丹陽郡主身邊走了過去,至始至終,她都沒有往窗戶外面看。   ————————   明天這卷就結束啦~(未完待續) 第390章惶惶   玉衡殿離九重塔有段距離,加上又是夜裡,雖今晚星月爭輝,殿內殿外亦是燈火輝煌,但到底不比白天,故金雀即便是一路小跑,速度還是比不上專門訓練過的人。她還未走到九重塔時,崔文君就已經收到安婆婆已咽氣的消息,而那個時候,安嵐等人才剛剛走出二樓的鐵籠,百裡翎已經同白廣寒交上手。崔文君正打算對安丘出手,新仇舊恨一起清算,卻突聞這個消息,不禁怔了一怔,遂看向言嬤嬤。   言嬤嬤亦是一驚,隨即搖頭:「先生,不是老奴!」   金雀和安婆婆在屋裡說的話,悄悄守在外面的人並未聽到多少,並且他們亦不清楚這其中藏了多少玄機,所以,傳消息的人只是將玉衡殿出了內奸,安婆婆是因被人強灌了藥才斃命的事道出來,對於金雀去看安婆婆的事,雖也提了,言語上卻沒多重視。   藍靛和易殿侍亦差不多是同時收到消息,藍靛往白廣寒那看了一眼,再將目光投向樓梯那,然後心裡輕輕一嘆。   究竟是誰,崔文君的目光從方文建,謝雲,百裡翎,白廣寒,淨塵等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又落到安丘臉上。   安丘被拉入崔文君香境的那一瞬,方文建及時將他拉出來,同時擋住崔文君,冷眉冷眼地道:「安丘先生是我的客人,還請崔先生客氣些。」   「難怪不當縮頭烏龜了,原來真是找了靠山。」崔文君冷笑,看著方文建的眼中帶著嘲諷,「你們之間的恩怨我不管,也不想參與。但這個人,我今晚必須帶走。」   方文建看了看遠處的清耀夫人,然後道:「崔先生,我再三禮讓,絕不是因為怕你!」他說著,就又看了看旁邊的謝雲,但此時謝雲卻同淨塵交上手。暫時沒閒功夫。卻這會。安丘施施然地走過來,看著他們淡淡一笑:「別這麼箭撥弩張,又不是什麼大事。」   方文建瞥了他一眼。而安丘說完後,卻轉頭往門外看了看,似在等誰一般。   崔文君不由也轉頭往門口那看了一眼,隨後眉頭微皺。她已經聽到金雀的聲音裡,下面的侍從攔著不讓她上來。金雀一邊著急地解釋,一邊追著問安嵐的情況,倒讓那攔著她的侍從不知說什麼好。   柳璇璣笑了,對旁邊吩咐了一句。隨後他們就瞧著金雀捧著個花瓶跟在柳璇璣的侍香人後面小跑上來。   崔文君的臉色微變,眼睛緊緊盯著金雀花瓶裡那支紫色茶花,甚是顧不上安丘。   金雀先是跑到柳璇璣面前賣乖了兩句。再有些急切地問安嵐的情況。   柳璇璣微微眯著眼打量她:「她一會就下來了,倒是你。手裡巴巴舉著這朵花,難不成是送給我的?」   「不是,這是婆婆託我的。」金雀訕笑了笑,轉頭往崔文君那看了一眼,才又小心翼翼道,「先生我先失陪一下。」   柳璇璣沒攔她,金雀遂轉身快步走到崔文君身邊,行了一禮,便將手裡的花瓶遞過去,如實將安婆婆交代她的話道了出來。崔文君果真沒有接,甚至不說一句話,只是看著那朵花,面上神色莫測。   金雀頓時有些不知所措,倒是旁邊的言嬤嬤先回過神,遂問她這朵花怎麼來的,金雀這才將得此花的過程一五一十地道了出來。   崔文君臉色微白,然後轉頭,看向安丘。   安丘淡淡道:「解藥是有兩粒,另外那粒我給了她。」   看著他竟還是這般假模假樣,言嬤嬤此刻真恨不能將此人那張撕碎了,可此時崔文君反而是意外的冷靜,她平靜地問了一句:「安婆婆,真的死了?」   金雀突聞此言有些發懵,安丘搖頭,一臉坦然:「我未安排此事。」   崔文君閉了閉眼,強行壓住胸口翻騰的氣血,周圍的氣壓似在那一刻驟然下降,旁邊的侍女心頭猛地一個哆嗦,而就在崔文君睜開眼的那一瞬,外面,天上,突然傳來一聲慘叫!   那聲音絕稱不上震耳欲聾,但卻帶著一種極深的恐懼,憤怒,不甘和絕望。   接著他們聽到破空的聲音和物體墜落的聲音,以及,外面的驚慌聲。   方文建首先聽出那是方玉輝的聲音,臉色頓時一變,立即丟下安丘衝了出去,隨後賓客們也回過神,方家的人亦跟在方文建後面跑出去,侍從們頓時亂作一團。   唯有白廣寒和百裡翎如舊,他們之間的香境廝殺,此時已無人能插手。   金雀下意識跟著出去,卻只看到九重塔外面不遠處有塊地方,嚴嚴實實地圍著一圈人,驚呼聲喊叫聲攪成一鍋粥。好一會後她才聽說,竟是方玉輝從九重塔上面摔了下來,還有一隻體型龐大的黑豹,慘不忍睹。   「那安嵐!安嵐呢?」金雀頓時慌了神,被旁邊的人撞了一下,花瓶即從手中脫落,發出一聲脆響,她也顧不上許多,慌忙拽著一人詢問。   「她,應當還在上面。」那人頓了頓,才回了她一句。   金雀這才發現此時她拉住的人竟是崔文君大香師,她訥訥地鬆手,道了謝,然後轉身往回跑,衝進九重塔內。而就在她重新登上二樓時,正好瞧見安嵐和丹陽郡主扶著謝藍河,慢慢走下來。還留在二層的謝雲微微皺了皺眉,同謝家交好的幾位客人亦都面露驚色,清風朗月一樣的少年,身上卻帶著大片的血跡,衣袍也破了,瞧著及是狼狽,甚至讓人覺得心疼。   而此刻,謝藍河心裡卻是很慶幸,幸好今晚他娘沒有過來。   謝藍河受傷了,但不算嚴重,大腿上被獵豹撓了一爪,也未傷及脛骨。他是最先登上第九層的,也是最先拿到香師玉牌,隨後方玉輝就上來了。當時方玉輝本是要將剩下那兩塊香師玉牌也都收走,被謝藍河阻止了,隨即兩人交上手。而謝藍河為了引那隻獵豹離開第九層,又要對付方玉輝,才不慎被傷了胳膊……   下到最後一層樓梯時,安嵐鬆開謝藍河,看向白廣寒。   ————————   推薦一本書,張碧的《掃晴娘》,文字詼諧,大家有興趣可以去看看哦~~   簡介:京城有條著名的大街,叫做開樂街;因罪入奴籍掃大街者,曰為清道奴;   開樂街上有個勤勞的清道娘子,名喚段水遙。   江湖有個紅名的幫派,叫做青崖宮;宮主見錢眼開,毫無節操;   還生了個有臉盲晚期絕症的兒子,名喚冷屠袖。   有一天,段水遙遇見了冷屠袖……   請男主表忠心→冷屠袖:爺只有四個字——敝帚自珍。   請女主點金→段水遙:唔,作者說我出生不高貴,顏值也不爆表,但勝在rp時常出現bug……(未完待續) 第391章鏡子   她往前跨了一步,那一步,得了他的允許,於是直接跨進了他的世界。   天空是暗紅色的,卻看不到太陽,只見流雲似火,整個天空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甚至能看得到有無數火舌在那漩渦裡跳動,如此不可思議的景象,除了震驚,再無別的詞能形容她此刻的心情。   她是第一次在先生的香境裡看到這樣的情景,或者說,這才是景炎公子真正的香境。   腳下踏著的還是皚皚白雪,遠處連綿的雪山亦是如舊,可是,天空卻變了。   時有熱浪襲來,卻下一瞬又被雪氣給洗去。   這就是,先生的真實情況嗎?   只是先生呢?   她正要找,卻不及轉頭,就看到有寬大的袖袍從眼前飄過,袖袍上精緻的暗紋在雪色和天空的映襯下,折射出淺淡的金光。   「拿到香師玉牌了。」白廣寒的身影在風雪中出現,逐漸清晰,站在她面前,看著她,目中含著難得的笑意,如三月春光,淺淡而溫柔。   安嵐點頭,將懷裡的玉牌拿出來,目中隱約帶著幾分激動。   白廣寒接過,微微俯身,親手幫她系在腰上。他的頭髮垂下,碰她的臉,溫熱的呼吸亦拂在她面上。安嵐小心抬起眼,目光在他微垂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緊抿的雙唇上來回看著。他系好後,又替她輕輕整了整腰封,兩手丈量了一下她纖細的腰肢,然後抬起眼,卻沒有直起身,依舊彎著腰,看著她。幾乎與她平視。   那一刻,安嵐似忘了一切,就那麼與他相互看著。   也不知過了多會,白廣寒站才直起身,兩手捧起她的臉,輕聲道:「別難過……」   安嵐還弄不清這話是什麼意思,旁邊就穿來一聲肆意的笑:「真是討厭啊。將我家小丫頭搶走了。還故意在我面前這般秀恩愛!這樣,我可要搶回來了!」   伴隨著那聲音一起傳過來的,是一絲銳利的寒意。白廣寒順勢抱住安嵐,轉身,安嵐即覺得有什麼從自己身後劃了過去,速度極快。如似利刃!   她心裡一驚,那感覺。及其微妙,卻又無處不在,簡直難以形容。   「先生!」她覆在白廣寒懷裡,遂感覺到他的體溫比正常時候高了許多。頓時抓緊他的衣服,聲音裡透著一絲緊張。   「沒事。」白廣寒語氣淡淡,說話的時候。身體不停的更換位置,速度亦是及快。像是在躲避什麼,安嵐幾乎睜不開眼。不過因有他牢牢護住,不至於吃不消,故眼角的餘光能看到他們每次離開的那個位置,都會出現一層透明的東西,像似通透度極高邊緣及鋒利的鏡子。並且,每一塊鏡子都在先生帶著她避開後,瞬間碎成無數片,有一部分碎片漂浮起,然後被天空的漩渦給吸了進去,另一部分碎片則又變成更多的,巨大的鏡子,再交織出一道道刀刃,追在他們身後……   「真是讓人無比討厭!」百裡翎的聲音又響起,聲音裡依舊含著三分笑,「不過你這樣下去,身體能堅持到什麼時候?到時這小丫頭可就讓我收了,嘖嘖,當初還真沒看走眼,果真是越來越水靈了,哈哈哈……」   他道出這些話的時候,也就停止了攻擊,白廣寒亦停下,安嵐自他懷裡轉臉,看清周圍的景象後,目中又露出幾分驚詫。   他們周圍,竟圍著無數,無數面大小不一的,透明的玻璃鏡子!   有的鏡面裡什麼都沒有,雪光直接從中透過去,不仔細看,很難發現;有的鏡面裡映出她和白廣寒的身影;有的鏡面內則出現百裡翎的身影,微微眯著一雙眼,面上笑得肆意。   白廣寒沒有說話,面上神色依舊淡淡,絲毫不為百裡翎那些話影響。   安嵐面上亦不見羞赧,只是離開白廣寒的懷抱,但還是靠著他的身體。她看著那數之不盡的鏡子,神色有些凝重,這就是百裡先生的香境嗎?   幾乎所有的鏡子都結了寒霜,並迅速爬滿冰凌,隨即出現裂痕,再咔地一下變成無數碎片……頭頂的漩渦在轉動,數不盡的碎片不停的往上飛,眨眼睛就被它吞噬!   安嵐沉默地看著這一幕,再轉頭看著白廣寒,他的臉色沒什麼變化,但她清楚,他的身體遠沒有看著這般讓人放心。   她都清楚,白廣寒自然也明白,偏此時外面亂成一團,方文建如他所願瀕臨失控。   突然,百裡翎「啊——」地叫了一聲。安嵐心頭猛地一緊,難道先生傷到百裡先生了?佔了優勢!   只是接著,她就聽到百裡翎一聲怪叫:「你竟敢傷我的臉!」   而就在這一刻,雪地上所有鏡子譁的一聲,全都裂成碎片,天空上的漩渦瞬間轉得快了數倍,無數碎片頓時飛起,飛入那巨大的,跳動這火舌的漩渦,然後消失不見。   安嵐不由握住白廣寒的手,感覺到他手心驟然上升的體溫,心裡越來越著急。   百裡翎卻在香境消失的那一瞬,呵呵地笑了一聲。   ……   九重塔的二樓已經沒有多少人,空曠的大廳此時顯得更加冷清,安嵐還來不及看清周圍的人,就聽到金雀焦急的聲音:「安嵐!」   她轉頭,看到金雀朝她跑過來:「你,你沒事吧!?」   安嵐轉頭,隨後問:「婆婆怎樣了?」   金雀突然頓住,不知為何,聽到安嵐這麼一問,她腦海裡忽然想起剛剛崔文君問的那句話——安婆婆,真的死了?   好端端的,崔先生怎麼會問那麼一句話?   難道——   金雀的臉色猛地一變,看著安嵐張了張嘴,卻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安嵐本只是隨口問問,卻見她臉色忽然變了,心裡起疑,遂問:「怎麼了?婆婆不好?」   「我,我不知道。」金雀有些結巴地道,「我去看婆婆的時候,挺好的,但剛剛,崔先生卻說……」   安嵐心裡著急,忙追著問:「說什麼了?」   「安婆婆已經死了。」不知何時,崔文君也重回二層,正好聽到安嵐和金雀的對話,於是就接了這句。(未完待續) 第392章害怕   安嵐看了崔文君,似沒懂她在說什麼,好一會才僵硬地將目光轉向金雀。金雀這會兒卻沒有看她,而是怔怔地看著崔文君,有些結巴地道:「胡,胡說,我剛剛才去看過婆婆,婆婆還同我說了好些話,怎麼可能就……」   「她死了。」崔文君看著安嵐,再次開口,聲音冷硬得有些乾巴巴的,「是有人潛入玉衡殿強給她灌了藥,已經咽氣了。」   安嵐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面上慢慢失了血色,眼神有些空茫。   「我,我不信,我要去看!」金雀說著就轉過臉看著安嵐,意欲讓她跟自己一塊去玉衡殿確認。可是安嵐卻沒有任何反應,她慘白著臉,面無表情地站在那,似沒有聽到金雀的話,也沒有看到金雀的眼神。   金雀愣住,忍不住問一句:「安嵐,你,不去麼?」   「我——」安嵐的眼珠子這才動了動,終於回過神,眼裡現出一絲恐懼,那是她極少極少會外露的情緒。   白廣寒走過來,淡淡道:「香師夜宴還未結束。」   方玉輝的死,已造成巨大的混亂;謝雲同淨塵不知什麼時候收了手,兩人皆是沉默,旁人看不出他們之間的勝負;柳璇璣則一直盯著方文建,而以方文建此刻的情況,之前受過重傷,眼下情緒又極其不穩,在柳璇璣面前怕是難以佔上風;百裡翎剛剛同白廣寒交手,白廣寒身上雖一直帶著隱患,但還是傷了百裡翎的臉,那狂暴又隱忍的力量,即便百裡翎言語中不見一絲在乎。卻不代表真的會等閒視之;至於崔文君,此時,怕是除了安嵐,她對任何事任何人都不會在乎。   百裡翎抬手輕輕碰了碰臉上的傷口,那樣陌生的痛感令他吸了一口氣,於是眯起眼睛,盯著依舊站得筆挺的白廣寒。然後接過侍從小心翼翼遞過來了絲帕。輕輕拭擦手上的血跡。即便白廣寒接下來再不能出手,眼下情況,他這邊也暫時討不到便宜了。更何況。今夜這麼多賓客在,而刑院的人估計已經去往他們幾位的香殿……百裡翎想到這,不由又眯了眯眼,剛剛。若是在香境內順利制住白廣寒,那接下來的事情就簡單多了。   刑院無主。自然出不來什麼亂,他無論是直接打壓還是順勢收了,都是輕而易舉之事,但只要有白廣寒在。那這件事就會變得不那麼可能。這個男人,究竟藏了多少實力?每次都覺得已是強弩之末了,卻每次都出乎他的意料。   百裡翎心裡有些不快。卻又有些興奮,他一直盯著白廣寒。再不時看看安嵐,對外面方玉輝的死完全不關心,也不在乎方文建此時是什麼樣的心情,自私到理所當然,冷酷得有些隨心所欲。   謝雲命人去扶謝藍河,然後看了百裡翎一眼,制不住白廣寒,今夜的事,只能到此為止了。他若再不回自己的香殿,不知刑院的人會做出什麼事,大家對此心知肚明,因而他什麼也沒說,就領著謝藍河出去了。   片刻後,百裡翎亦是往外走,順便帶上安丘,只是從安嵐旁邊經過時,他忽然朝她眨了眨眼:「丫頭,遊戲才剛剛開始呢。」   安嵐不敢看金雀,便看著他,然後又看了看已走到門口的安丘。   因安嵐的目光轉移,崔文君便也看向安丘,此時她目中已沒有之前那幾乎要溢出的怒火,但那眼神卻也不是平靜,而是一種更深更複雜的情緒。   丹陽郡主這會兒才走到崔文君身邊,道了一句:「姑姑?」   清耀夫人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幕,看著自己無比優秀的,自小被自己捧在手心的閨女這般被人忽視,心頭的怒火怎麼壓都壓不住,若非言嬤嬤悄悄拉著她,她真不知自己會說出什麼話,做出什麼事來。   因丹陽郡主這一聲喊,崔文君這才看向她,似剛想起還有這麼個人般,打量了好一會後才朝丹陽郡主點了點頭,道了一句:「很好,回去吧。」她說著就轉身,頭也不回地出了九重塔,倒是讓清耀夫人愣了一愣。   她以為,崔文君當下要認那個孩子的,卻沒想,竟就這麼走了,什麼也沒說!   「安嵐!?」見安嵐還沒有表態,金雀甚是不解地看著她,聲音也跟著提高了些許安嵐依舊沒有看金雀的眼睛,只是頓了頓,才有些喃喃地道:「香殿還有許多事。」   她這是,不打算去看婆婆的意思!?在知道婆婆已經被害的情況下!   金雀面上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那一瞬,她似不認識安嵐般地道:「安嵐,你怎麼了?那是婆婆,是安婆婆啊……」   安嵐身上顫了一顫,卻沒有要改變主意的意思,金雀還要接著說,藍靛接到白廣寒的眼神後,即走過來,拉住金雀的胳膊,一臉和氣地道:「我送金雀姑娘出去吧,這裡太亂了。」   金雀不願走,可她又哪裡是藍靛的對手,被拖出去後,藍靛才又道:「金雀姑娘應當是最了解安嵐姑娘的人,這個時候,就別再逼安嵐姑娘了。」   金雀愣住,藍靛輕輕嘆了口氣,然後轉身走了。   接下來的事,有殿侍長負責處理,加上刑院的配合,暫時出不來什麼事,白廣寒不好再久留,也將安嵐帶回天樞殿。   安嵐隨白廣寒回了他的寢殿,如往常一般服侍他更衣,依舊是有條不紊,只是動作稍顯機械。白廣寒一直沒有多說什麼,換了衣服,擦了臉後,便半躺在床上,疲憊地閉上眼睛,眉頭卻微微蹙起。   安嵐則坐在一旁,閒下來後,她的眼神就變得有些呆板。只是過了一會,似想起白廣寒,慌忙又走過去握住他的手查探他的體溫,果然,手心的溫度奇高,她激靈了一下,慌忙道:「要不要備些冰?」   白廣寒握緊她的手,閉著眼睛輕輕搖頭:「一會就好。」   安嵐只好怔怔地坐在他旁邊,使勁看著他,似就打算這麼看到天荒地老。   也不知究竟過去多長時間,蠟燭燒得只剩下短短的一截,白廣寒才慢慢睜開眼,並鬆開她的手,抬起,輕輕摸著她的頭髮,低聲道:「一臉要哭表情。」(未完待續) 第393章安慰   安嵐又怔了怔,隨後眼神有些混亂,片刻才開口「先生覺得,好些了嗎?」   「嗯。」白廣寒淡淡應了一聲,看了她一會,又道,「想哭就哭,無需強忍著。」   安嵐避開他的眼神,垂下眼,沒有哭,也沒有掉眼淚,只是臉色慘白。   「下毒的人……」白廣寒又道,只是不等他說下去,安嵐突然站起身,有些緊張地道:「先生渴了吧,這屋裡的茶水都冷了,我,我給先生重新沏一壺來。」   她說完,也不等他應允,就轉身匆匆出去了。   白廣寒微怔,隨後面上的神色凝重了幾分。   連面對都不敢嗎?   安嵐幽魂似的走到茶水間,讓候在裡頭的兩侍女都出去,然後彎下腰,往爐子旁邊的小杌上一坐,怔怔地看著那正燒著水的爐子。   她的腦子,沒有辦法思考。   不知為何,聽到婆婆的死訊,她並沒有想像中的意外,只是覺得渾身發冷,覺得這就像是一個噩夢。   她抱著腿,將臉埋進膝蓋裡,縮成一團。   所有理由,都是藉口!   她之前,應該能想得到,婆婆留在那裡定會有危險,但她,卻什麼都沒有做,就顧著香師夜宴的事了。總是抱著僥倖的心思,以為婆婆的事,等到香師夜宴後再想辦法也不遲。她卻沒有想過,萬一,萬一遲了,就真的來不及了!   結果,真的來不及了。   她說過,婆婆對她很重要,但實際上,實際上並沒有她以為的那麼重要。她果然是滿身泥垢。嚴嚴實實包裹著一顆自私自利的心……可是,這麼自私的心,為什麼還會這麼難受!   茶水間的門被推開了,有人走了進來,安嵐聽到腳步聲,卻沒有回頭,甚至沒有抬起臉。   白廣寒也沒有叫她。只是走到她身後。垂下眼,沉默地看著她。   不多會,爐子上的水燒開了。冒出濃濃的白霧。   安嵐依舊沒有抬起臉,白廣寒也沒有去管,任由那壺水一點一點變少。   今晚是中秋,團圓的節日。本該是熱鬧的,歡笑的。但在這裡,在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卻顯得無比的冷清和荒涼。   悲傷像那騰升的水霧一樣。瀰漫整個房間。   壺裡的水終於燒乾了,白廣寒依舊沒有叫她,在這一刻。無聲的陪伴,比任何語言都要有力量。   安嵐慢慢抬起臉。片刻後,站起身,如什麼事也沒有般,給那壺裡重新添了水,然後幹啞著嗓子開口:「還得一會水才開,先生要喝茶,只能再等一會了。」   她說這話時,是背對著他的。   白廣寒微微鬆了口氣,往前一步,伸手從後面抱住她,緊緊擁了一會。待她放鬆了身子後,再將她轉過來,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然後輕輕撫摸她的頭髮:「願意聽了嗎,我將事情的經過都告訴你。」   她將臉埋在他壞裡,悶聲問:「婆婆走的時候……痛苦嗎?」   他低聲道:「是一種能讓人安眠的毒,是睡著離開的,沒有痛苦。」   她哽咽了一下,然後微微點頭。   白廣寒便從崔文君送安婆婆去安丘那開始,將這件事始末緩緩道了出來,說完後,又平靜地道了一句:「無論你心裡怎麼想,日後,崔文君都不可能會傷害你了。」   這樣的關係,本該是很讓她驚詫的事,但此時安嵐面上卻沒什麼表情。   如果,之前真的曾經有過一絲期待,如今也隨著安婆婆的死而消失了。   「我明天,去看……」她說著就自他懷裡抬起臉,轉頭,那目光似穿過那扇關著的門,看向玉衡殿裡去。   白廣寒道:「後事,崔文君會替你好好辦的。」   安嵐遲疑了好一會,才有問:「今晚,是誰下的手?」   但其實,此時問這個問題,已經沒有多少意義了。安婆婆離開長香殿十多年,不可能還存有什麼生死大仇的私人恩怨,會出現這種事,無非是因為她。而這,又是她無法面對,卻又不得不面對的答案。   說到底,婆婆是因她而死的!   「下毒的侍女,是百裡翎的人。」白廣寒淡淡道,「不過此事謝雲和方文建也並非沒有參與其中。」   至此,陣營已經很清楚了,所有迷霧都已揭開,剩下的,就是你死我活。   水燒開了,安嵐頓了頓,才走過去,著手沏茶。   片刻後,兩人從茶水間出來,並肩回到白廣寒的寢殿。   殿外,赤芍還候在那,忽瞧著這個時候了,安嵐還跟著白廣寒過來,似怔了一下,然後才微微垂下臉。   安嵐沒有看她,隨白廣寒進去後,替白廣寒放下帳幔,然後微微欠身:「先生早些歇息吧。」   白廣寒卻道:「留下。」   安嵐一怔,抬起臉。   白廣寒抬手在她臉上撫了撫,低聲道:「我抱著你睡,會好一些。」   「不用,我……」安嵐微微退了一步,低聲道,「我要為婆婆點一支引魂香。」   白廣寒在她發上輕輕揉了揉,就轉身,走到床後面的百格櫃那,打開其中一個格,回頭道:「引魂香我這裡也有。」   安嵐有些遲疑,白廣寒已經取出香盒放到她手裡。   引魂香,傳說能讓百鬼讓道,能得判官喜,能令閻王笑,能讓死者的輪迴路走得順暢,下一世得榮華富貴平安喜樂。   香菸從雙耳獸爐裡嫋嫋逸出,輕輕升起,無聲無息地飄向屋外……   無論是自欺欺人,還是是為求得一絲安慰,這一刻,她比任何時候都要虔誠。   願地下真的有輪迴路,願人生真的有來世,願諸天神佛真的能聽到她的祈願。   ……   「今晚,先生是傷到百裡先生了?」已是後半夜了,她躺在他身邊多會,卻還是沒有睡著,便低聲問了一句。   「未傷到根本。」白廣寒讓她背靠在他懷裡,胳膊輕輕攬住她的身子,「明天,景府便會過來提親了,你……目前沒有長輩,所以我要帶你會景府住幾日。」   安嵐抱住他的手臂,低聲道:「聽先生的安排。」   白廣寒在她發上輕輕吻了一下,她的長輩,如今已不能說沒有了,雖說她心裡不認,卻不知那兩人是怎麼打算的。(未完待續) 第394章悲喜   翌日,言嬤嬤一早就候在玉衡殿門口,滿臉忐忑,待瞧著安嵐過來後,才算稍稍鬆了口氣。   「安香師過來了。」未等安嵐走上臺階,言嬤嬤就趕緊下來,微微欠身,神色恭敬。   這個陌生的稱呼讓安嵐怔了怔,隨後才反應過來,自她拿到香師玉牌的那一刻起,她的身份就由侍香人轉為香師了。   她微微抬眼看著玉衡殿的大門,沉默的神色令人不敢多問什麼。   言嬤嬤低聲道:「金雀姑娘這會兒也在。」   安嵐只覺心頭酸苦難言,頓了頓才問:「她,昨兒一整晚都在這?」   「是,不過下半夜老奴讓人扶著金雀姑娘去廂房睡了一會,也是剛剛才醒。」言嬤嬤說到這,又看了安嵐一眼,見她情緒還算正常,便斟酌著道,「安婆婆的後事,是老奴負責辦,安香師有什麼要交待的,先請進去慢慢說。」   安嵐垂下臉,踏上臺階,走了一段後,又問:「金雀,昨晚可有說過什麼?」   「就問了下毒的人。」   「抓到了?」   「本是已逃走,是崔先生連夜出去,天亮之前抓了回來,眼下已經讓人看起來了,安香師若是想去審問,一會老奴就帶您過去。」   安嵐沒說什麼,默默往前走。   言嬤嬤跟在一旁,悄悄打量她的神色,猜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兩人來到安婆婆這裡的時候,金雀正同前來操辦後事的侍從說話,瞧著他們後,便暫時停下。   安嵐看了金雀一眼,然後在門口停下。似不敢進去。   金雀微微咬唇看著她,安嵐垂下眼,片刻後,金雀又紅了眼,輕輕推了她一下。   安嵐抬步走了進去,屋裡有些陰冷,但收拾得很乾淨。許多東西還是新的。她其實。很少來這裡,自婆婆被接回玉衡殿後,大都是金雀過來看婆婆的。她總覺得,以後有的是時間。   她在床邊跪下,怔怔地看著床上那個似睡著的老人,依舊覺得。這一切是那麼地不真實。往日的時光驟然浮現,昔日的一幕幕不停地從眼前滑過。其實,她從不缺少愛,只是,從來不知足。   ……   「去讓安香師起來吧。已經在裡頭跪了大半個時辰了。」言嬤嬤剛跟金雀說完這句話,便聽到那門吱地一聲被從裡拉開了,隨後瞧著安嵐從裡出來。   三人就安婆婆的後事討論了一會後。言嬤嬤便趕緊去準備了,最後只剩下她們倆人時。安嵐才低聲道了一句:「你怪我吧。」   金雀一愣,隨後搖頭,只是想了想,才道:「昨晚那個時候,我是有點怪你的,只是後來就明白了,你是心裡太難過了,所以才不敢過來看。」   「不是……」安嵐搖頭,看著這院中依舊開得燦爛的茶花,有些難過地開口,「婆婆這才走,我卻馬上就要定親了。不是不能為婆婆守孝,而是,無論我心裡多難過,我卻還是知道要怎麼去做選擇,並且總是能做到。金雀,我其實,一直就是這麼自私的人。」   金雀足足愣了好一會才道:「定親?!」   「嗯。」   「怎,怎麼突然就要定親了,和,和誰?」金雀被這個消息砸得有些暈,隨即面上露出驚詫,「難,難不成是跟廣,廣……」   安嵐道:「是景炎公子。」   「景炎公子?」金雀呆了呆,不由壓低聲音,「可是,你喜歡的不是白廣寒大香師嗎!?」   她沒有回答金雀這個問題,而是接著道:「我得去景府小住幾日,景府要為我晉升香師辦個宴席,我今天下午就得走。」   「安嵐,你——」金雀面上的驚詫褪去,目中隱隱露出擔憂,「你沒事吧,你是願意的嗎?有沒有誰,強迫你?」   安嵐搖頭,眼淚卻忍不住落了下來:「我知道不應該,但我一定要去的。」   金雀怔住,然後抓住她的手,緊緊握住:「我明白。」   她只是沒有安嵐那麼敏感,也不是出於漩渦中心,卻不是真的傻,長香殿這段時間發生了這麼多事,又有柳璇璣不時給她提點,她即便不能了解全部內情,卻也知道個七七八八。   「你去吧,婆婆這有我呢。」金雀用力抱了她一下,然後似想到什麼,又放開,「就你一個人去景府嗎?」   「先生帶我過去。」   金雀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終是忍不住又問一句:「安嵐,你真的是自願的?」   安嵐點頭:「這些事,我以後再告訴你。」   金雀打量了她好一會,才點頭:「好吧,只是……」她說到這,停下想了想,才又接著道,「那你什麼時候定日子,我該給你祝賀的。」   「估計就這幾天,都是景府安排。」   ……   將近中午的時候,天樞殿的人過來請了,安嵐不得不回去,金雀知道她如今身不由己,也讓她趕緊走。只是強大起的精神裡,多少帶著幾分落寞,安嵐好容易成為長香殿的香師,也要定親了,親家還是長安景府。這都是天大的喜事,以往是想都不敢想的,可如今,心裡卻沒覺得有多少欣喜,反而還覺得沉甸甸的。而她甚至明白,這沉甸甸的感覺,並不僅僅是因為安婆婆的死。   「安香師,崔先生想見你。」安嵐將出玉衡殿時,言嬤嬤匆匆趕來,有些急切地道了一句,然後滿是希冀地看著她,目中甚至帶著一絲懇求。   安嵐停下,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眼道:「我如今有許多事要忙,若是關於香殿之間的事,崔先生同天樞殿的李殿侍長說就是。」   言嬤嬤趕緊道:「安香師,崔先生找您,是私事。」   安嵐轉開臉:「我和崔先生之間,沒什麼私事可說的。」   她留下這句話,就抬步離開了,言嬤嬤喊了兩次都不見她停步,只得深深嘆了口氣。   ……   「你說什麼,景炎要跟安嵐定親!?」崔文君忽然聽到這個消息,不禁皺起眉頭,隨即站起身,「怎麼突然要定親?白廣寒是什麼意思?這個時候定親,他想拿安嵐做什麼?」(未完待續) 第395章梳頭   對於白廣寒和景炎這兩人的身份,崔文君多少知道一些,但一直以來,她都不怎麼關心那些事,因而這些年她從未追究過那兩人究竟誰是誰,也不管當年遭了暗算的那位,究竟死沒死。   但如今,她不能不關心了,事關她的孩子,並且他們竟還進展成那般親密的關係。   無論如何,白廣寒在這等時候忽然宣布安嵐要同景炎定親,其目的絕不單純!他究竟想幹什麼?   崔文君這般想著,目中隱約露出幾分急色,偏那孩子……她看得出來,安嵐對白廣寒有情,而且那份情還不淺。在這樣的年紀動了情,又正熱頭上的時候,那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她當年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崔文君緊∮☆,∞ans※※m緊擰著眉頭,如今不能對安嵐說這些,不能在她面前說一句白廣寒的不是,那孩子肯定是不會信的,而且,而且安嵐也會因此更憎厭她。   不能這樣,如今安嵐連見她都不願,不能再讓她更憎惡她了。   那孩子,面上看著溫和,其實骨子裡比誰都強硬,這樣的性子,跟她還真……挺像的。   之前怎麼就沒發覺呢,分明那麼像的,跟她年輕的時候一個樣。崔文君怔怔想著,暗暗自責了好一會,但隨後心裡又有幾分欣喜。只是接著,她忽然想起安嵐之前那十幾年的成長經歷,於是唇邊才浮起的一抹笑意頓時就退得一乾二淨。片刻後,她慢慢站起身。之前溢滿溫情的眼神剎時冷下,差點兒忘了,源香院,她之前可是見過安嵐是怎麼在源香院渡過那七年的。   原來,一直以來,她的孩子就在這裡,分明離她這般近,她怎麼從未想過就近找一找,反一直往遠的地方去尋。讓她的孩子白受了那麼多年的苦,鬧出這麼多事來。如今……如今還憎惡了她。連見她一面都不願。   崔文君忽然又坐下,有些洩氣地垂下臉,手扶著額頭,眼睛閉上。眉頭緊蹙。   「先生。您不用太著急。」言嬤嬤低聲勸道。「這事對安香師來說,其實也太突然了,怪不得安香師。給她點時間,她會明白的。」   崔文君輕輕搖頭,她怎麼捨得去怪那個孩子,受了那麼多年的苦,而這一年,就在她面前,分明是她的骨血,她卻沒能認出來。   崔文君輕聲道:「她是都知道了吧。」   言嬤嬤道:「老奴瞧安香師那神色,應當是已經知道了,以廣寒先生的能耐,她不可能不知道。」   崔文君又皺了皺眉,只是言嬤嬤接著道:「郡主,已經在外等了快兩個時辰了。」   親定的傳人晉升為香師後,照例,若是女子,次日先生要親手為其梳一次頭髮;若是男子,先生則要親自為其戴冠。   崔文君正要開口,言嬤嬤忍不住又道一句:「從昨晚到現在,郡主什麼都沒說,之前過來的時候,還交代了老奴,說先生昨晚沒休息好,若是沒起來,讓老奴千萬別叫醒先生,她在外頭等著就是。還說,先生今兒若是有事,她明兒過來也是一樣。」   言嬤嬤是喜歡丹陽郡主的,她這大半輩子,見過的貴族姑娘數都數不過來,但似丹陽郡主脾氣這般好,又這般聰慧的姑娘,當真是少見。而說丹陽郡主脾氣好,並非是指她沒有脾氣,而是指她極懂得控制自己的脾氣,很多事情,她眼裡心裡都看得明白,但並沒有因此患得患失,亦不曾因此做事失了分寸。   這樣優秀懂事的孩子,一樣是叫人心疼。   崔文君頓了頓,便改口道:「那就讓她進來吧。」   言嬤嬤鬆了口氣,忙轉身出去。   在安嵐進入玉衡殿沒多久,丹陽郡主就在崔文君殿外等著了,昨晚發生了那麼多事,後來姑姑還連夜出去將那個內奸抓了回來。她基本都在旁邊看著的,因而崔文君的情緒,差不多都落在她眼裡。沒有人對她說過什麼,但她已經猜到,姑姑一直以來想要的那個答案,應當是找到了,並且還定就是姑姑想要的那個答案。   安嵐,居然,真是她的表妹。   可是,她似乎也不是很意外。自進了玉衡殿,跟在姑姑身邊這大半年,但安嵐的影子卻總是橫隔在她和姑姑之間,她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感覺。只是最近她不時會回想起,在清河時,族裡那位總喜歡事事跟她過不去的堂姐對她說過的那些話。已經過去好幾年了,當時也沒覺得什麼,可最近卻是稍微能體會那些話了。   「崔飛飛,不是我比你差,而是你投了個好胎!別跟我說什麼實力,崔飛飛,我告訴你,出身才是你最大的實力。你生下來就擁有的東西,你覺得那些像喝水睡覺一樣理所當然的事,對我來說,卻很可能是……努力一輩子都得不到的!」   出身……   丹陽郡主面上不禁露出一絲苦笑,可不是,她不比別人差,也沒有做錯什麼,但在這裡,她卻需要付出更多更多的努力,才勉強能讓姑姑將目光從安嵐身上移一分到她身上。   言嬤嬤走到她身邊:「郡主,先生請您進去。」   丹陽郡主轉過身,只是想了想,就道:「嬤嬤以後還是別叫我郡主了,既然是在香殿裡,就照著香殿的稱呼來吧。」   之前是因為崔文君遲遲沒有明確她的身份,香殿裡的人便都以她的封號來稱呼,如今,她是正正經經的香師了,自然不用再時時提醒別人自己那個特殊的身份,她也有自己的驕傲。   言嬤嬤微微一笑:「是,崔香師。」   ……   與此同時,天樞殿內,白廣寒正替安嵐解開發髻,然後拿起梳子替她梳發。   安嵐有些發怔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好一會後,見白廣寒還在給她梳頭,一遍又一遍的,便道:「先生不會盤發,還是讓侍女們來吧。」   白廣寒唇邊噙著一絲笑,只是稍縱即逝,然後抬起眼往鏡子裡看了一眼:「沒想過會這麼快就定傳人,也沒想過你這麼快就順利晉升為香師。」   安嵐接過他手裡的梳子:「先生,我還很快就會成為大香師的。」   白廣寒側過身,伸出手指在她唇上輕輕壓了一下,低聲道:「我很期待。」   ——————————   簡體版上部【雙生卷】已出版,差不多這個月底就能在噹噹,卓越,京東網站買到,今天我在新浪微博發了預告,實體書在噹噹上架的時候還會在微博發公告,並且到時會做一個轉發抽獎贈書的活動。希望大家能關注一下我的新浪微博,我的微博名就是「沐水遊」,求乃們幫我轉一轉給我添點兒人氣。以後關於書的消息,都會在微博上發布,謝謝大家,麼麼噠~~~(未完待續……) 第396章景府   這一次進景府,是白廣寒親自帶她上門拜訪,意義不同,因而景府從上到下,無一不重視。即便心裡反對這門親的,在景公強硬的態度下,也悄悄收起那些心思,堆起笑容,冷眼看著。   安嵐隨白廣寒步入正廳那一路,瞧著裡裡外外,或坐或站,滿滿當當的一屋子的人。景公今日的氣色,瞧著倒是比之前好了許多,說話的聲音也大了許多,待安嵐給他行禮後,打量了兩眼,就笑著道:「晉升為香師後,瞧著果真不一樣了,不再是以前的小丫頭了。」   周圍即有人附和,少不得對安嵐一通誇讚,安嵐自是謙虛了一翻,景公卻跟著嘆一聲:「才一年時間,還真是不比焱兒差。」他說著就轉頭看向旁邊的白廣寒,「是不是,趕上你當年了。」   白廣寒微微點頭:「確實,日後應當會超越我。」   景公笑了,周圍的人亦跟著笑了起來。   安嵐卻因景公提到的那個名字怔了一下,不由看了白廣寒一眼,景公剛剛說的,應當是真正的白廣寒,她記得,他同她說過,他本姓白。白焱入天樞殿,成為大香師後,便重新用回自己的姓氏,又因廣寒香一舉成名,所以才得白廣寒之名。   此時「景炎」也在這廳內,正同白廣寒一左一右坐在景公兩邊。   一模一樣的兄弟倆坐在一塊,可真算是難得一見,並且兩人又都是天人之姿,即便是安嵐,也對不免要將目光自兩人身上來迴轉換。   當真是扮演得惟妙惟肖,安嵐偷偷打量著對面的「景炎」。心裡暗嘆,若非她與他有了那般親密的關係,身心交融,這兩人要是穿著一樣的衣服站在一起,並且都不說話,她怕是也無法分辨。   如今,眼前那人。接觸到她的目光時。眼神裡少了那等讓她怦然心動的東西。那是獨屬於她和他之間的交流,他懂,她也懂。但卻又只能意會,不可言傳,無法模仿,不能替代。   ……   「這雁園是特意準備給姑娘的。東邊是公子泉水居,往北則是廣寒先生的白園。」午飯後。景公便讓八姨娘帶安嵐去歇息,不過為了表現得足夠重視,景公的幾位侄媳婦和幾位未出閣的姑娘也都陪著安嵐一塊過來。   於是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也不用安嵐琢磨著怎麼說話。氣氛就不曾冷過,倒讓她省心不少。   「在這裡可以看到大雁山,所以這園子建成後。公子就直接給取雁字為名。」   「據說天氣好的時候,每天早晨和傍晚。都能看到大雁山上的霞光,遠遠還能看到仙鶴起舞。」   「這園子自蓋成後,就不曾讓誰進來住過,想不到安香師這一過來,老太爺就開口讓安香師住著這,倒真叫我們幾個羨慕得很呢。」   「你羨慕什麼,安香師是什麼樣的身份,合該是住在這裡的。」   有人故意笑了一聲,然後開玩笑般地道:「你們幾個說什麼呢,這也不過是安香師的暫居之地,安香師真正該住的地方,不應該是泉水居麼。」   大家俱都笑了起來,個個面色帶著揶揄,也有幾個眼裡隱隱含著不甘。但此時能站在這的,個個都是人精,即便有蠢笨點的,之前也讓人特意交代過了,再加上剛剛在正廳那,景公表示出來的態度,都讓她們不敢太過放肆。   「好啦,安香師必是乏了,各位奶奶姑娘且先讓安香師歇息,總歸要在府裡住上幾日呢,有的是聊天說話的時間。」八姨娘瞧出安嵐心不在焉,便走到安嵐身邊,笑著道了幾句好聽的。那些人見安嵐神色一直淡淡,客氣中帶著疏離,無形中帶著難以逾越的距離感,不好接近,便也順著八姨娘的話紛紛告辭。   「姑娘歇息吧,丫鬟們都候在外頭,有什麼缺的只管跟她們說。」八姨娘將那些奶奶和姑娘送出去後,又回來對安嵐道,「妾身還得去景公那看看,姑娘若要找我,就跟祥雲說一聲。」   「多謝姨娘。」安嵐點頭,隨後又問,「明天的宴席,請了不少人?」   「估計要擺四十來桌,除去自家親戚外,好些常年同咱景府打交道的商人豪客也都發了帖子,這事啊,從一個多月前就開始準備了。」八姨娘說著就笑眯眯地打量了安嵐一眼,「公子對這事也是及上心,這雁園其實也是公子讓人開的。」   「景公子和廣寒先生,這會兒應當回來了吧?」   午飯後,景公特意將景炎和白廣寒留下,也不知談些什麼。她知道,這次景府之行,不會那麼簡單,所以想等先生回來問問詳情。   八姨娘道:「姑娘可以打發人過去看看。」   安嵐點頭:「姨娘自去忙吧。」   ……   待八姨娘離開後,安嵐也沒有打發人出去,只是問清楚幾個院子的方向和大致的距離後,就親自出門去。她先是去了白園,但白廣寒還沒回來,那園子依舊是記憶中那般冷清。她了一會,依舊沒等到人,估摸著景公那邊的事定是沒說完,於是出了白園往泉水居那走去,走到那的院門時,她卻沒有讓侍女去叫門,只是站在附近看了幾眼,想了想,就轉身離開了。   只是,她剛走幾步,身後卻傳來腳步身,以及一個熟悉的,帶著幾分笑意的聲音:「喔,這是特意過來的,怎麼沒進來就要走?」   安嵐微怔,轉身,便看到那朱紅色的院門前立著位白衣公子,其身材修長,容顏俊美,氣質風流,笑容和煦。   安嵐繼而意外,她似乎許久沒有看到這樣的他了。   當初,在源香院的亭子裡,他臉上就是帶著此時這般的笑容,而與那時唯一不同的是,那雙看著她的眼睛裡,帶著只有她才看得懂的情意。   兩人似對望的時間有些長了,令旁邊的侍女垂下臉偷偷笑了起來。   安嵐這才回過神,行了一禮。   景炎笑道:「進來吧,你先生也在。」   安嵐再次一怔,見他還那麼看著自己,那眼神少了在天樞殿裡的淡漠,多了幾分隨性,叫她心口不禁又跳了一下。(未完待續) 第397章安丘   白園她去過多次,但景炎的住處,今日卻是第一次進來。   名為泉水居,此地之泉卻非山泉,而是地下溫泉。安嵐還未怎麼往裡走,就已聞到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硫磺味,這院子設得精巧,迴廊,涼亭,拱橋,皆是繞泉而建。她心裡有些詫異,天樞殿亦是靠著山瀑,殿內隨處可見淙淙山泉,粼粼波光,故這泉水居瞧著竟有幾分天樞殿的影子,就好似那香殿內的某一角。當然,即便只比一角,此處也遠不及天樞殿的氣派恢弘,但是,那屋宇迴廊,淙淙清泉,多多少少有幾分熟悉的影子,就如……安嵐微微側目,看了一眼身邊的人,就如這個人。   他是景炎公子,亦是白廣寒大香師,分明是同一張臉,別人卻從未認錯,他將身份轉換一事玩得爐火純青,但她,總時不時自他不同的兩個身份上,看到另外一個身份的影子。   在天樞殿內,身為大香師時,他看著淡漠,實則壓抑,越是接近,她越是感覺他冷漠的表面下,藏著的是火樣的熱情;而離開天樞殿,回歸景炎公子的身份後,他是褪去了平日的冷淡和沉默,但取而代之的隨性與溫柔當中,亦含著不露痕跡的冷漠與漫不經心。   「可還好?」跟在後面的侍從不知什麼時候不見了蹤影,偌大一個院子,此時竟就剩下他們倆,景炎忽然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一下,聲音低得有些曖昧。   安嵐微怔,看了景炎一眼,然後微微點頭。   她知道他問的是什麼,她早上剛去玉衡殿看婆婆。眼下婆婆屍骨未寒,她卻就要準備定親了。   景炎淡淡一笑,但那雙眼睛裡卻含著一絲關切,他停下,抬起她的臉,仔細打量了一會,便道:「瞧著一點都不好。從合谷回來後。就不曾好好休息過。」他說著就在她臉上輕輕一捏,語氣裡含著玩笑的意味,「皮膚都不滑了。」   她看著他。忽然問:「公子不喜歡了?」   景炎微詫,隨即又笑了,又捏了捏她的臉,低聲道:「怎麼會。捨不得卻是真的。」   空氣中硫磺的味道很淡,但對他和她來說卻無比清晰。他們甚至能聞得到那溫熱的水氣。兩人沉默地對看了一會,景炎在她臉上輕撫了撫,眉眼間依舊含笑,低沉的嗓音卻帶著一絲蠱惑的意味:「多少天沒睡好了?再不好好休息。接下來怕是要熬不住。」   「我知道輕重,會好好待自己的。」安嵐看著他道,「只是公子。涅槃還能壓制多長時間?如今百裡先生已經顯露身份,亦同方先生結下了生死大仇。謝雲大香師更是不會就此收手,三位先生這一聯手,接下來怕是要面對一場又一場的香境,公子準備如何應對?剛剛景公將公子和,和那位『先生』留下,就是商議此事的吧?」   景炎又笑了笑,就拉著她的手道:「進去說,莫站在這吹風了。」   他帶她進了書房,安嵐本以為會看到「白廣寒」在裡頭,卻不想,一個人影都沒見著,她便詢問的看向他:「那位『先生』呢?」   「找他做什麼,他有他的事要辦,在替你打掩護呢,好讓你跟我待一會。」景炎將她拉到桌案後面,撩袍在那張寬大的太師椅上坐下,然後忽然將她攔腰一抱,就讓她坐在自己大腿上,他一隻胳膊攬著她,長籲了口氣,再往後一靠,閉上眼睛,「終於能歇口氣了」。   安嵐本是要下來的,卻看到他眉宇間的疲憊後,遂安穩下來,然後抬手,手指輕撫他凌厲的眉毛:「公子在為難什麼?」   景炎似很享受她這樣的撫摸,片刻後才睜開眼,深幽的眸子看了她好一會:「我若是……殺了安丘,你會恨我嗎?」   安嵐一怔,片刻後才道:「生而不養,我對他並無感情,但若說有恨,其實也沒有。只是如今卻知道了我同他有血緣關係,眼下事情又走到這一步,他站在百裡先生那邊……」她說到這,垂下眼,停了一會,才接著道,「公子,若真有那一日,若能不讓我知道,就別讓我知道吧。」   景炎輕輕撫著她的後背:「我知道了,我不會動手,不會讓你心裡存有一絲為難的。」   只是,他說出這話後,看著她的眼神又多了幾分憐惜,怕是真正要動手的人,會叫她心裡更加難過。   安嵐忽然問:「他是聽命於百裡先生的嗎?」   「也不算是聽命於百裡,安丘先生那樣的人,不會聽命於任何人。」景炎目中透出回憶,有些事,他也是直到最近才查出來的,「安丘是百裡翎大伯家收養的孩子,他在香道上本也是有天賦的,並且他是在白夜之前,被香殿幾位大香師看中的孩子。只是後來不知怎麼,白夜陰差陽錯,無意中毀了他走上這條路上的可能,似乎連天賦也毀了,然而那個時候白夜並不知道,反因此被香殿的大香師看中從而替代了安丘。安丘則因此事在那個家中遭受無盡冷眼,分明滿腹才華,最後卻弄得連科考的機會也沒有,並被意中人退了親。」   安嵐怔怔道:「所以,他就恨上了白夜先生,並為此籌謀半生!?」   景炎笑了笑,唇邊含著一絲嘲諷:「多半是有這樣的原因在,不過,也少不了百裡翎作用。」   安嵐蹙眉:「百裡先生為何要如此費盡心思?」   「傻丫頭……」景炎在她頭髮上揉了揉,「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既然身處凡塵俗事,天樞殿又佔據那麼多的資源,積累了數百年的財富,誰人不眼紅,而白夜先生當年本是被視傀儡,他們卻沒料到,這傀儡會反過來咬他們一口。至於百裡翎,即便生性再如何瀟灑,其身後也站在一個大家族,權利傾扎,自然生出無數**,就算他初時未有那樣的妄念,久而久之,也會被各種各樣的原因推往那個方向。」他說到這,忽然輕輕一笑,看著她道,「如今也無需再去追究這些了,要麼戰,要麼死」。(未完待續) 第398章棋子   崔文君的馬車在景府門口停下,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便見那門口已停了好幾輛馬車,景府側門亦是大開,進出的人不絕。那府裡的僕從自車內搬出各色食匣子,然後往裡抬去,應當都是為明日的宴席準備的。   她微微蹙眉,心裡對著一幕及不喜歡,面上的神色愈加難看。   崔文君憤憤地放下車簾,冷著臉下了車,然後直接往裡走,卻不想她剛踏上臺階,腳步當即一頓。景府門房外供著一爐香,香菸終年不絕,一般人基本不會多加留意,唯有大香師心裡明白,那是大香師獨有的信香,此香顧名思義,有報信之能,並只作用於在此施用香境的大香師。   崔文君遂收住將要施起的香境,停在門口,皺起眉頭。   門房的管事這會兒終於注意到她,見其容顏貌美,氣度不凡,不敢怠慢,忙走下來,客客氣氣地問:「請問娘子找誰?」   崔文君收回目光:「白廣寒在裡面?」   那管事也有幾分眼力,見崔文君提白廣寒的名字時,語氣沒半分客氣,心裡詫異,面上卻不表,又仔細打量了她兩眼,再又看了看她的馬車,隨後心裡一顫,遂大著膽子道:「娘子莫不是……長香殿內的某位先生?」   崔文君眼睛都不見眨一下,抬步往裡走。   這神色,多半是猜對了,那管事忙跟著一路往裡走,嘴裡則小心翼翼地道:「先生請稍候,容小的進去通報一聲,今兒實在是太忙了,人又多。廣寒先生今兒是回來了。是帶了安香師一塊回來的,也不知這會兒同老太爺說完話沒,小的這就……」   提到安嵐,崔文君忽然停下,遲疑了一會才道:「我在這等著。」   那管事有些愣怔,隨即點頭,將崔文君請到旁邊的側廳。然後趕緊往裡進去通報。他在景府當了二十餘年的差。守著那個小小的門房,雖不比府裡那些大管事威風,但知道的事卻不少。   故他不能確定。突然前來拜訪的這位大香師,究竟是敵是友,既不敢攔著,怕是想攔也攔不住。但也絕不敢叫她就這麼衝進去。   崔文君在側廳裡看了兩眼,又走出來。站在廊下一邊看著那些忙碌的僕從,一邊等著白廣寒。   倒沒叫她等多久,只是不想過來的卻不是白廣寒,而是景炎。   崔文君看著那位施施然走過來。風流倜儻,滿身貴氣的年輕公子,眉頭依舊緊蹙。目中亦露出警惕。   「沒想崔先生會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見諒。」景炎面露微笑,然後做了個請的手勢,「此處風大,請崔先生進廳內用些茶點。」   崔文君微微眯眼,打量著他道:「白廣寒呢?」   「廣寒先生正同老太爺商議事情。」見崔文君沒有要挪動步子的意思,景炎也不勉強,依舊笑著道,「崔先生若非要見他,只能再等一會,崔先生應當是第一次進景府,不如在下帶崔先生去花園裡走走?」   崔文君沉默了看了他許久,沒有輕易對他動用香境。她知道,眼前這個男人,不僅僅是景府大公子那麼簡單,他是白廣寒的孿生兄弟,他在天樞殿沒有任何職務,但天樞殿這些年的庶務,大部分卻是由他來打理,就連李殿侍長也不敢在他面前放肆。而除此外,他在寤寐林亦有自己的產業,凡出入寤寐林的貴人,同他都有往來。就連安嵐,也是由他選中,一路扶持,並助其坐穩天樞殿傳人之位。   崔文君久久不說話,冷眉冷眼地看著他,景炎也不見拘謹,目光與之對視,眼神溫和,面上亦帶著幾分淺笑。   她之前雖不關心他們那些事,但她從未小瞧過這個男人,然而,現在,此時此刻,她卻還是覺得,眼前這人,比她認為的還要深沉。   良久,她才開口:「貴府明天要辦喜事?」   景炎點頭:「主要是老太爺聽說安嵐晉升香師,心裡高興,便借著這由頭辦幾桌宴席。至於定親一事,不會大肆宣揚,一切都照著禮數來,知道的也就家裡幾個親戚。」   他說的不卑不亢,語氣裡亦帶著恭敬之味,崔文君面上神色卻未見緩,眼睛緊緊盯著他:「安嵐,究竟是同誰定親?」   景炎笑了笑:「崔先生不是已經知道,何故還這般問。」   「是你,景炎公子,還是白廣寒,或者……」崔文君往前一步,聲音略低,隱約帶著幾分寒意,「一直就是同一個人?」   景炎面上神色不變,唇邊依舊噙著一絲笑意,卻未回答。   這個問題,不知崔文君,長香殿的那幾位大香師很早就有此疑問了,並不久前也基本確定,但一直沒有有力的證據。而最主要的是,他兩個身份都能勝任。   崔文君接著道:「我不管你是誰,但你應該已知道,她是我的女兒,我不會允許她被你這般耍弄。」   景炎這才道:「崔先生多慮了,也是小瞧了安嵐,她什麼都明白,我待她亦是真心實意,並無半分虛假。」   「我沒有小瞧她,只是此時的她,到底不是你的對手。」崔文君不為所動,依舊冷著臉道,「你若真是真心實意,就不該將她拉進這個漩渦!」   景炎客氣地問:「那麼崔先生以為,我該如何做?」   崔文君即道:「放開她,交給我,我是她母親。」   景炎面上帶著微笑,平靜地看著崔文君,淡然不語。   面對這樣的眼神,崔文君莫名覺得有些壓力,便道:「景府同天樞殿的關係切不斷,天樞殿同搖光殿和天璣殿的關係已到了無法修復的地步,且不論當年的恩怨,僅如今,方文建定是非置白廣寒於死地不可,安嵐在天樞殿,自然一樣成為他們的目標!」   景炎依舊不說話,只是聽著,崔文君面無表情地接著道:「天樞殿若沒有攬下這些仇怨,即便你比她年長許多,我心裡不喜,但她若真是傾心與你,我亦不會反對,可如今,為了她的安危,我容不得你拿她做你手裡的棋子!天樞殿如今的敵人已經夠多,想必不會願意再加一個玉衡殿。」(未完待續) 第399章見面   景炎輕輕一嘆:「崔先生當真是為安嵐著想?」   崔文君微微皺眉,景炎接著道:「崔先生愛女之心在下明白,亦為安嵐感到欣慰,只是,先生若真是為安嵐著想,為何不先問問安嵐想要什麼,然後再做打算。」   崔文君沉默了好一會,才道:「你想拿她來要挾我?」   「崔先生誤會了。」景炎搖頭,面帶誠懇,「昨日之事後,先生今日能先過來拜訪景府而不是去找百裡先生,對此在下深表感激,在此謝過。」他說著就行了一禮。   「你謝我什麼?」崔文君微微挑眉,聲音依舊帶著幾分冷意,接著又道,「你又如何知道我過來之前,沒有去找過百裡翎?」   景炎微微一笑:「有些事若不知道,在下也不能在此同先生說話。」   至於謝什麼,自然是謝她在分明已經察覺到他目的不純的情況下,依舊選擇偏向他這邊。即便是為了安嵐,興許也有他之前的示好起了作用,總歸今日崔文君能親自登門,而沒有選擇去百裡翎那邊了解情況,對他而言,已經足夠,他知道接下來要怎麼做。   崔文君面色未見緩下,只是沉默,冷冷地看著景炎。她出身高貴,在不是大香師之前,就是個性格剛毅,內心無比驕傲之人,坐上大香師之位後,這樣的本性更不可能會收斂。就連她對安嵐有無比的愧疚和滿腔滿心不知如何表達的愛,可在安嵐拒絕見她後,她也沒有馬上追出去說一句軟話。即便她很想,但卻根本不會,也不知應該怎麼去跟自己的孩子示好表示親近才是最恰當的。她只會用她一直以來慣用的法子來表達她的愛。   景炎唇邊噙著笑,他完全明白她的意思。   事情已經到眼下這般境地,崔文君,如今就只有一個要求:不能對安嵐不利。在這個條件下,只要是有利於安嵐的,她可以傾力相助。而如果,他真懷有禍心。那麼她不僅會傾盡全力對付他。甚至不惜同百裡翎,甚是同安丘聯手。而到那時,她也完全可以做出強行將安嵐帶走的決定。並且這個決定,顯然百裡翎等人不會反對。   崔文君既然看得出安嵐傾心於白廣寒,或者是景炎,自然也看得出安嵐對他來說很重要。至少目前很重要,不然他不會這般費盡心思。步步為營將安嵐扶到現在的位置,甚至許於婚姻。   但是,正是因為這樣的好,太過不合常理。而事出反常必有妖,崔文君無法不懷疑他的真正目的。   景炎微微垂下眼,他知道。現在只需要讓崔文君相信,他對安嵐確實是出於真心。他絕不會做出一丁點對安嵐不利之事,就能得到玉衡殿,甚至是崔氏的助力。   只是這會兒崔文君忽然開口:「別想著糊弄我,你能給起她的,我一樣能給。」如果他當真是包藏禍心,那麼,即便眼前的公子如何風流倜儻風華絕代,這顆所謂的真心,對安嵐來說也不值錢,日後她能給自己閨女找到更好的。   景炎抬起眼,看著崔文君道:「我自當是相信崔先生有這份心,亦有這個能力,如果安嵐進玉衡殿真能比在天樞殿更好,我定不會攔著,只是……」   崔文君倒有些意外他會這麼說,即問:「只是什麼?」   景炎溫和地道:「只是,玉衡殿現如今的傳人,畢竟是丹陽郡主,這也是崔先生親自定下的。」   崔文君負手道:「這件事我自然回解決,絕不會委屈了她。」   景炎垂下眼,笑了笑。   崔文君微微皺眉:「你笑什麼!」   「崔先生莫要誤會,我只是覺得……」景炎抬起眼,目中坦然,「眼下情況,讓安嵐留在天樞殿其實才是最好的選擇,先生即便不在她身邊,也一樣能照看得到她。」   崔文君微微眯眼:「你想讓我幫你。」   「是。」景炎點頭,面上依舊坦然,「既然有心請先生相幫,有些事我自是不瞞先生,只是我的話先生怕是不能全信,不如讓安嵐告訴你,先生以為如何?」   崔文君一頓,目中表情微變,面上的冷色也僵了一僵,片刻後,她才道:「她怕是不願見我。」只是接著,她又有些急切地道,「她已經答應,願意見我了?」   「還請先生稍候片刻,且容我同她說一聲,不過凡事我都不會強求她,願不願,還是要看她的意思。」景炎誠懇地道,「若她暫時還是不願,一會我再同先生細說這些事。」   崔文君沒怎麼聽他的話,轉開臉,沒在他面前露出自己目中的忐忑,然後微微點頭。   景炎揖手,然後轉身離去。   崔文君轉回臉,看著那個挺拔的背影,不禁又蹙起眉頭。總覺得,她剛剛雖態度強硬,但交談時,似乎一直被他帶著走,並且即便她分明知道,卻不得不順著他的意思走,這個男人,簡直沒有半點疏漏。   她的孩子才十六,比她當年遇到安丘的時候還要小,如何是這種角色的對手。他若有一點禍心,安嵐如何有還手之力,到時怕是吃虧了都不知道……她越想越擔心,幾乎是將安嵐想成了天真無邪,不知世事,一碰就壞的懵懂孩子。崔文君只覺心焦難耐,一邊想著要怎麼跟安嵐說這些事,要怎麼提點她才不會反感厭惡,一邊心裡又極為忐忑,生怕安嵐還是不願見她,早上在玉衡殿時,那孩子就那麼走了,也不是現在氣消了沒有。   也不知等了多久,或許一盞茶的時間,也可能是一炷香的功夫,就在她覺得無望的時候,忽然看到走廊那邊走過來一個纖弱的身影,她愣了一下,隨後才反應過來,那正是安嵐。   安嵐走到她身邊,如往常一般恭恭敬敬地行禮:「見過崔先生。」   崔文君看了她好一會,才有些小心翼翼道:「這裡風大,咱們進去說吧。」   安嵐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先生先請。」   「好,好。」崔文君轉身小心走了兩步,又趕緊回頭看她,似生怕她跑了似的。(未完待續) 第400章坦白   安嵐進了側廳後,給崔文君倒了杯茶,然後就安靜地坐著,一句話也不說。   崔文君接過那杯茶,先是放下,只是想了想,又拿起來小心握著手裡。她想儘量表現得像往常一樣自然,但卻還是莫名地感到有些拘謹,甚至還隱隱有些手足無措,這樣陌生的感覺,不知多少年沒有過了。但又是那麼地高興,慶幸,緊張,簡直是心潮澎湃。   她坐下後,就一直在打量安嵐,越看越覺得親切,進而又感到心疼。   這孩子身子骨看著太單薄了,定是因為小時候吃了太多苦,以後得好好養著才行;臉色也不怎麼好,這些天定是沒休息好,昨兒那場香師夜宴,當真是萬幸沒傷到!   安嵐眼觀鼻鼻觀心,任她怎麼打量,面上還是沒什麼表情。   這安靜的時間久了,屋內的氣氛難免有些尷尬,崔文君分明是有滿腹的話,這會兒反而不知怎麼開口,生怕一句不對,又讓她惱了。於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然後儘量讓自己面上的表情柔和一些,小心翼翼地道:「你……還生我的氣?」   安嵐站起身:「崔先生言重了,安嵐怎敢生先生的氣。」   「你坐下。」崔文君忙將手裡的茶盞往桌上一放,有些緊張地看著她道,「來,坐下說,在我跟前不用站著。」   安嵐看了崔文君一眼,便又坐下:「崔先生要問什麼就問吧,我知無不言。」   崔文君不知應該怎麼寬解她,遲疑了一會,才又道:「安婆婆的事。其實我那天是準備……」   「先生。」安嵐卻忽然打斷她的話。   崔文君遂停下,關切地看著她:「嗯?」   安嵐道:「婆婆既然已經走了,就不用再提了,先生能為婆婆辦理後事,我很是感激。」   她越是這麼客氣,就越顯得疏遠冷淡,崔文君心裡很是著急。也覺得極難過。卻不知該怎麼辦好。但安嵐都已經開口表示不願提這個話題,她也不敢再往下說讓孩子心裡難受,只是猶豫了好一會。她還是輕輕嘆了一聲:「我沒想過讓安婆婆死。」   安嵐垂下眼,未作出任何反應。   崔文君吸了口氣,勉強笑了笑,便接著道:「好了。不說這些,我今兒過來。是聽說你要跟景炎公子定親了。」她說到這,頓了頓,然後才小心加了一句,「孩子。這到底是終生大事,之前你身邊也沒個親人給你參謀參謀,任由別人給你安排。是不是不慎重了點。」   安嵐抬起眼道:「多謝崔先生關心,只是這是我的事。該怎麼做,我心裡明白。」   「可我是你阿娘啊!」崔文君忍不住道出這句話,卻話一出口,就有些愣住,心臟止不住怦怦直跳,那一瞬,連手心都緊張得出了汗。   安嵐卻依舊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她,眼神淡漠,似完全不為所動。   「安嵐……」崔文君呼吸了一下,咬了咬牙,乾脆接著問,「你年紀還小,這事,你有沒有認真想過?」   安嵐反問:「想過什麼?」   崔文君斟酌了一會,才道:「安嵐,任何一位大香師知道你有此等天賦,都會惜才。但是,香殿傳人之位,除非是出自家族後輩,否則不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定下人選。安嵐,你或許還不完全明白,一位大香師,特別是天樞殿的大香師手裡握著怎樣的權力和財富,而白廣寒又是一位心思極為縝密,做任何事之前都會再三權衡的人。以他這樣的人,卻僅用一年時間,就決定將天樞殿的將來,甚至是景府的將來交到你手裡,孩子,這不合常理,除非……除非他對你另有所求。」   安嵐沉默不語,似在思考,又似根本沒將這些話聽進去。   崔文君等了一會,只好又問:「這些先不想,只是有一件事,你心裡可是明白?」   安嵐抬起眼:「什麼事?」   崔文君看著她的眼睛問:「白廣寒和景炎,你是否真的能分辨出他們倆?」   安嵐道:「崔先生是不是想問,廣寒先生和景炎公子,是不是一個人。」   崔文君一怔,安嵐平靜地道:「不瞞崔先生,如今廣寒先生和景炎公子就是一個人。」   崔文君張了張嘴,卻好一會後才道:「這麼說,八年前,他真的中了暗算死了,那死的哪位究竟是……」   安嵐遲疑了一會,才低聲道:「是廣寒先生。」   崔文君雖有準備,心裡卻還是不免一驚,當年那件事,居然真讓百裡翎他們得了手!只是,更想不到的是,這八年來,景炎竟能以一人之力穩住天樞殿,並將天樞殿牢牢掌控在手裡,還讓百裡翎等人不敢輕舉妄動。那個男人,簡直是……她又看安嵐一眼,心裡愈加擔憂,她這麼稚嫩的孩子,偏又一心愛慕他,這該如何是好!?   「既然他能將這一切飾演得天衣無縫,又何須如此迫不及待地定下傳人,還用婚約綁住你?」片刻後,崔文君緩過神,冷靜了幾分後,就接著道,「安嵐,孩子,在感情上,男人和女人不一樣。你一心一意對他,焉知他是否也是如你這般真心實意,更何況又是在這等境況之下,他對你,不可能沒有所求。」   「先生,我不是……」安嵐看著滿臉忐忑的崔文君,冷靜地道,「我不是懵懂無知的孩童,也不是養在深閨,從不知人世艱難,一心只幻想情愛的女子。」   崔文君一怔,卻看到安嵐那雙清澈,甚至有些淡漠的眼睛後,心裡陡然一酸,只是不及她開口,安嵐又接著道:「我從進入源香院開始,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那些年,無論日子過得有多麼艱難,我都不曾放棄過那個願望。」   崔文君剎時想起她在時光回溯裡看到的那些畫面,差點掉下淚,情不自禁地抓住安嵐的手:「好孩子,你告訴我,你想要什麼?」   安嵐垂下眼,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雙手,頓了頓,一邊慢慢抽出,一邊緩緩道:「那些年,我一心想成為像廣寒先生那樣的人,後來,我還希望能擁有他。崔先生,我不是單純蠢笨的女子,成長的經歷和生活的磨難教會了我野心和**,而公子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崔文君空了手,安嵐拿起茶壺,將崔文君的茶杯滿上,放下茶壺後又接著道:「公子也沒有瞞我關於他的情況,崔先生說的沒錯,公子對我是有所求,八年前,他就身中涅槃,而涅槃無解。」   這件事,即便她不說,百裡翎或是安丘遲早會告訴崔文君,與其讓他們說,不如由她來說。   崔文君怔住,心頭猛地一跳:「你說什麼!」(未完待續) 第401章不願   涅盤之名如雷貫耳,她還未成為大香師之前就已經聽聞其名,那是百年前一位風華絕代的大香師創造出來的香境。據傳涅盤之威,足以徹底毀滅一位大香師,即便對方比施此香境者強大也一樣難以逃脫,但因施涅盤亦有同等的反噬作用,因而此香境最後沒有被傳承下來。   白廣寒竟是中了涅盤!   崔文君面上的神色變了幾變,那下手的人是誰,誰有這樣的本事,誰竟偷偷繼承了已失傳的香境?百裡翎,謝雲,還是方文建?不,不可能是他們,若是他們,怕是早已承受不住反噬之力,不可能還活到現在。但是白廣寒,不景炎呢,他既然在八年前就已中了涅盤,又怎麼會還好好活著?!   「你……此話當真?」崔文君愣了好一會後,才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安嵐問。   安嵐微微點頭,進一步為她解疑:「對公子下涅盤的人應當是天璣殿上一任大香師。」   崔文君又是一怔,再慢慢回想,隨後恍悟,沒錯,八年前天樞殿出現動亂沒多久,就傳來天璣殿那位雲遊在外多年的前輩也仙去的消息。原來如此,估計當年白夜失蹤後,天璣殿就已經在一旁虎視眈眈了,只不過這些年一直隱藏得很好。   「涅盤無解,怎麼他如今還好好的?」崔文君蹙著眉頭,目中帶著不解,「死的又怎麼是白廣寒?」   安嵐道:「因為當年廣寒先生將自己的香境世界整個傳承給公子,為公子分擔了涅盤的部分威力,所以才為公子換得這八年的時間,只是八年過去了,也差不多到了一個坎。所以如今是極關鍵的時刻,而百裡先生他們之前數次試探,應當也算到了這個時間,所以才會手段百出來對付天樞殿。」   香境世界是可以傳承的,但大香師的香境世界等同於生命,所以一般都是到了生命最後一刻,大香師才會將自己的香境世界傳給自己的傳人。至於對方能不能完全領悟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就只看個人的天份和造化了。如若無法領悟,只要繼承者能開出自己的香境世界,也不會影響地位。所以。在接受傳承之前,每位傳人都需要儘早的開出自己的香境世界,如此才能真正穩固身份和地位。   崔文君面色嚴肅:「你的意思是,他現在已經……」   安嵐點頭:「是。公子知道這個坎難邁,所以才會這麼著急地找傳人。並決定將天樞殿交到我手裡,景府也託付於我,而我既得償所願,自然應當要擔負起這些責任。公子他……並未欺我。」   她遲疑了一會,還是沒有將她許諾過,待她的香境世界大成之後。要為景炎解除涅盤之困。當然,到時究竟要如何解。景炎未同她說過,她也沒有追著問。她承接過景炎公子的香境,也見識過涅盤的面容和威力,亦對景炎公子開放了自己的香境世界,所以如今她每進一步,就覺得自己對答案接近一分。   她覺得,待她香境大成那天,她自然就會知道那個答案。   而這,只屬於她和他之間的事,亦是她的選擇。   崔文君沉默許久,總覺得安嵐有什麼事沒有說,但她此時心裡有些亂,所以好一會後,才開口道:「涅盤本無解,他卻以為自己能解?」   安嵐道:「因為白廣寒大香師傾其所有,給了公子求得不可能得到的,八年時間。」   崔文君神情凝重:「他要如何解?」   安嵐道:「崔先生若想知道,可以去找公子具體問問,只是這等事,畢竟涉及到大香師的能力深淺,攸關性命,公子會不會如實相告卻是不知。」   崔文君知道此言不假,景炎若真告訴她如何解涅盤,等於是景炎將自己所有底牌都在她面前擺出來,這亦等於日後他就任由她拿捏了。身為大香師,即便是面對自己的傳人都不會這麼做。他能讓安嵐將剛剛那些事說出來,已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   但是,她卻還是不放心,或者說,她本能的就不相信那個男人。於是崔文君再問:「如果解不了怎麼辦?」   安嵐沉默了一會,才道:「世事無絕對,公子的意思是,盡力即可。」   「荒唐!」崔文君不禁抬高了聲音,只是見安嵐抬起眼,她即反應過來,趕緊又放低了聲音,既是小心又是急切地道,「安嵐,他這根本是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明天的人,卻,竟要讓你同他定親,萬一他要是……這豈不是毀了你一生!」   安嵐平靜地道:「若不如此,我怎麼可能有這樣的機會。」   崔文君頓住,看著那張分明還帶著稚嫩的臉,那雙眼睛卻是與年齡不符的成熟與冷靜,她遂覺無比心酸。   若不是景炎面臨這樣的困境,即便在見到安嵐第一面時,有惜才之心,怕是也不會給她鋪這條青雲之路,會有如今這樣的果,必定是有相對的因,世事皆如此。   可是,這是她的孩子,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孩子,怎麼能允許,怎麼捨得再讓她面對不幸!   「安嵐……」只是她才開口,安嵐卻又接著開口,聲音異常地平靜:「崔先生,我求有所得,便是幸事。」   崔文君只覺鼻子一酸,怕掉下淚,感覺轉過臉,好一會後,才轉回臉道:「我一樣能讓你坐上大香師的位置。」   安嵐站起身,行了一禮:「多謝先生這般看得起我,但我覺得,那個位置其實更適合丹陽郡主。丹陽郡主必是願意為崔氏著想的,而崔氏亦是更願意扶持丹陽郡主。」   崔文君忙道:「你莫怕,玉衡殿由我說了算。」   「我不是怕。」安嵐輕輕搖頭,「而是不願。」   崔文君面上微僵,足足看了她好一會,眼圈微紅:「你終究是恨我……」   安嵐沉默了一會,沒有就這句話做任何表示,只是公事公辦般地道:「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我還有事,就不多陪了,先生請自便。」她說完,再次行禮,然後無聲地退出去。(未完待續) 第402章替身   回到雁園時,不想會在院門口碰上景炎和白廣寒,安嵐遂站住,悄悄打量著他們。   她這是在知道的情況下,第一次同時面對他們倆,感覺……似乎有點兒怪異。   景炎看見她倒沒有意外,嘴角一揚,面上即露出笑,似三月的春光,淺淡微涼,微沉的聲音亦含著一絲笑意:「回來了。」   「是。」安嵐微微點頭,然後有些疑惑地看向「白廣寒」。   再熟悉不過的臉,眼神亦是一樣的淡漠,只是,多了幾分生疏和冷硬。他亦看著她,負手而立,神態同白廣寒幾乎一模一樣,並且他身上竟也帶著一種難以名狀的氣韻,那氣韻絕非是一般人能擁有,即便同白廣寒的出塵不一樣,但已足夠騙過旁人眼睛。   安嵐心裡微驚,知道是假的後,再去看,雖是能一眼就分辨出來,但心裡卻還是不免驚嘆此人當真是可以以假亂真。   看到安嵐面上表情的變化,景炎淡淡一笑,提醒一句:「禮不可廢。」   安嵐回過神,看著他們倆,遲疑了一會,然後對白廣寒欠身行禮:「廣寒先生。」   「白廣寒」略一頷首,然後就轉身下了臺階走了。   安嵐轉身目送「白廣寒」走遠後,才轉過臉詢問地看著景炎。   景炎低聲道:「道路難行,唯有時時謹慎,才可保證不出意外。」   安嵐心頭一凜,即道:「是。」   景炎看了她一眼,低眉淺笑:「同崔先生說完了。」   「嗯。」安嵐低低應了一聲。   「進來吧。」景炎說著就先進了雁園,此時雁園內的下人都不見了,只有兩名殿侍守在院子的一角。   「那位……」同景炎在屋內坐下後。安嵐心裡實在好奇,斟酌一下,才遲疑地開口問,「那位『廣寒先生』,看起來亦是不凡。」   景炎微微點頭:「確實不凡,這等以假亂真的本事不是誰都能學得會的,他又刻苦。一身武藝更是不凡。即便是大香師,想要傷他也非易事。」   不知為何,安嵐覺得他說這些話時。聲音裡似乎帶著幾分惋惜。   安嵐有些不解:「公子似乎有心事。」   景炎看了她一眼,唇邊依舊噙著笑意,眼神卻是認真的:「是啊,明天的宴席。他和我都要出現,百裡翎方文建謝雲或許都會過來。」   安嵐遂明白他在擔心什麼。便問:「公子都給他們發了請柬?」   景炎道:「即便不發請柬,他們若是過來,景府也不可能會將人攔在外面。」   確實如此,依百裡先生的身份。怕是皇宮御苑都可輕易出入,更何況一個景府。安嵐微微蹙眉,片刻後。又道:「平日裡,似乎都沒看到那位『廣寒先生』。他是一直在景府嗎?」   景炎搖頭:「既然是影子,自然是只有在旁人需要注意到時,才會出現,一般時候,他就只是府裡的護院,今日你進景府時,站在二門處最邊上的那個護院就是他。」   安嵐怔住,回想了一下,卻發覺自己竟毫無印象。   她這副表情透著幾分茫然,瞧著軟軟的,是難得的可愛,景炎笑了:「天外有天,他若讓你一眼就注意到,早就不用在我身邊待了。」   安嵐認可地點頭,只是想了想,又問:「百裡先生他們,難道一點都不知道?」   景炎身體往後一靠,神情有些慵懶:「如今應當是已經知道了,只是即便他們知道,眼下卻還是奈何我不得。」   ……   就在景府熱火朝天地準備明日宴席時,方家正處於巨大悲痛和憤怒當中。昨夜方玉輝從九重塔上墜落身亡,噩耗傳到方家時,沒有人相信是真的,但天還未亮,屍體就送了回來。   方大太太的喪失才剛剛辦完,就連拿墳墓上的土都還是新的呢,誰能想到,方玉輝竟就下去陪她了!   方文建不想再聽那些哭聲,跟方老太爺交待往事情後,即從方府出來,上了自己的馬車,而馬車內,謝雲不知何時已坐在裡頭。   方文建陰沉著臉,幾乎是咬著牙問出這句話:「查清楚是誰了?」   「不負所望,用了這麼長時間,百裡翎亦幫了一把,總算是查出來了。」謝雲點頭,掏出一張畫像遞給方文建,「就是這個人,景府的護院,亦是景炎常帶在身邊的護衛,叫張翼。」   方文建接過那張畫像,盯著看了許久,把畫像中人牢牢印在腦子裡。   謝雲又道:「此人武藝不凡,你需多加小心。」   方文建冷哼一聲,將那張畫像折好放入袖中,然後冷冷地看著謝雲。   謝雲淡淡道:「景府這棵大樹若是不除,即便日後真的除去白廣寒,想要接手天樞殿的事,定是困難重重。」   所以,他們決定除去張翼,並且定要在他正扮演景炎的時候動手。   景府大公子意外身亡,安嵐自然同景府再沒什麼關係,景公那些兄弟叔侄也定會趁此機會蜂擁出來奪權,到時不用他們多費心思,景府就會自己亂起來。千裡之堤毀於蟻穴,這對方謝兩家是個大好機會,只需準備接手景府的產業,吞噬景府的人脈,而白廣寒亦會因此自顧不暇。   ……   翌日一早,景府開門迎客時,安嵐也已經梳洗好,正在雁園內用早飯。   只是不知為何,今兒起來,她總覺得有些心神不寧,吃完後,丫鬟上來收拾的時候,她便問:「公子,還有廣寒先生都起來了嗎?」   「大公子起來了,奴婢剛剛瞧著大公子去了老太爺那邊,廣寒先生奴婢沒有看到。」   安嵐站起身,走出屋外,那丫鬟領著擱了碗筷的食盒出來,笑著道:「安香師若是無聊,可以去幾位少奶奶那邊坐坐的,剛剛三奶奶屋裡的丫鬟還過來問我安香師起來沒有呢,若不是昨兒大公子交代下去說安香師喜歡清靜,怕是幾位奶奶都過來陪您用早膳了。」   安嵐往院門那看了一眼,問:「前院似乎很熱鬧,難道這會兒已經有客人來了?」   「今兒宴請的客人很多,總會有早早過來的。」那丫鬟笑著回了一句,見安嵐沒再問別的,就拎著食盒走了。   安嵐在院子裡走了兩圈,總覺得坐立不安,想了想,便走出院子。(未完待續) 第403章對決   剛走出雁園,就碰到景府幾位姑娘結伴往她這邊過來,她們瞧見她後,走在最前面那位穿著紅裙子的姑娘遂笑著過來,親熱又客氣地道:「原來安香師已經起來了,我們還擔心是不是來得早了,打擾到您休息。」   她記得這位是景三姑娘,昨天陪著一塊進雁園的,安嵐便輕輕一笑:「幾位姐姐找我有事?」   跟在後面的景四姑娘頓時掩嘴一笑:「安香師的年紀是比我們小一點,不過這聲姐姐,我們也就敢今兒聽一聽。」   她同景炎的親事一定,輩分在景府自然就很高了,景府這些未出嫁的姑娘,見到她後,都得規規矩矩的行禮問安。   安嵐很少被人這麼逗趣,加上跟對方又不熟,因而表情有些愣怔。景三姑娘以為她是羞赧了,便回頭嗔了那兩人一眼:「少貧嘴,一會客人都到了,你若是還大大咧咧嘴不把門,看娘不揭了你的皮。」   「好啦。」景四姑娘扮個鬼臉,就走到安嵐跟前微微欠身,「安香師別見怪,我就是第一眼瞧著您,就覺得您很親切,所以不自覺地就拿平日裡跟姐妹們說話的樣兒出來,都怪我太喜歡您了。」   安嵐淡淡道:「四姑娘客氣了。」   一個眼神一句話,就明明白白傳遞出那麼明顯的距離感,景府這幾位姑娘倒沒有因此反感,反覺得理所應當,對方是長香殿的香師,又是天樞殿的傳人,自然應該是這副樣子。只是,她們也都是被自小嬌養,因而此時心裡也不免有些訕訕的。但思及各自爹娘昨兒的聲聲交待,以及安嵐的身份,景三姑娘即接著道:「咱別站在這說話了,伯母和嬸子們都在錦繡園那邊呢,大伯母特意叫我們姐妹幾個來請安香師過去的。」   安嵐遲疑了一下,才道:「我需先去給先生請安。」   她關心景炎公子和「廣寒先生」那邊,總覺得要去看一眼才安心。   景三姑娘遂笑著道:「那正好。我一早陪我爹去老太爺那院的時候。碰到白廣寒大香師在那呢,這會兒也陸陸續續來客人了,聽說今兒還請了長香殿別的大香師。興許白廣寒大香師這會兒正同老太爺在接待別的大香師。安香師就先同我們去錦繡園,然後再去老太爺那邊問安如何。」   安嵐想了想,又問:「景炎公子這會兒也在老太爺那?」   景四姑娘忙搶著道:「不是,小叔出去了。」   安嵐一怔:「出去了?去哪了?」   景四姑娘道:「聽說是蒙三叔從合谷那回來。不知因為什麼事,將小叔叫了出去。」   安嵐心裡一驚。景三姑娘這會兒忙笑著道:「應當一會兒就回來了,今兒這日子,小叔肯定得露面的,安香師先去錦繡園吧。」   安嵐微微點頭。一邊隨她們往前走,心裡一邊琢磨。蒙三爺過來,為何半路將景炎公子叫出去。會是什麼事?而出去的那位,究竟是真的景炎公子。還是,是那位替身?別的大香師已經過來了嗎?來了幾位?是都進景府了,還是,也有留在外面的?   ……   景炎確實是出了門去了,但並未走遠,而是繞了一圈,就走到景府東面白園的側門那,輕輕一推,門便開了,他走了進去,這園子一如既往的冷清。   園內一個僕人都沒有,只是多了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一個是方文建,一個是蒙三,一個站著,面色陰沉,一個暈在地上,不知死活。   景炎進來後,先是看了蒙三一眼,方文建冷哼一聲:「你放心,在殺你之前,我還不削對別的人動手。」   而且蒙三是搖光殿的殿侍抓來的,人送來時已經被弄暈了,他確實沒興趣對一個不省人事的人費丁點心思。   「那就好。」景炎微微點頭,然後收回目光,轉身走到一廂房前,推開門,走了進去。   方文建有些意外,亦還無法確認他究竟是誰,但既然他進來了,自是不怕他會跑,只是不知他想幹什麼。   很快,景炎就從那廂房內出來,手裡多了一把劍。   方文建微微眯眼,不屑中帶著自傲:「看來,你就是張翼了,你以為,憑這把東西,就能對付我?」   張翼平靜地道:「試過才知道。」   他並非是七年前才成為景炎的替身,而是早在二十年前,他就已經是景炎的影子了。二十年來,他只為一個人而活,對方的事,其實也早已成為他的事。   張翼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劍已出鞘,風未起,樹葉卻忽然間落了一地。   只是,即便如此,還不等他往前踏出一步,或是將手中的劍刺出去,他就已經失去了目標,就連這院中的景象也全都變了。   他從冷清的庭院一下子立在山峰之巔,前後左右都沒有路,只有陡峭的,下面就是萬丈深淵的懸崖。凜冽的風像刀子一樣從臉上刮過,風力大得能隨時將他從山巔刮下去。張翼未見慌,執劍而立,抬眼,看著如海浪一樣綿延不盡的群山,再往遠處望去,便見群山盡頭掛著一輪紅日,金色的光芒帶著說不出的溫柔,他目中隱約露出些許迷惘之色。   山風漸漸緩下,隨後,遠處的群山間忽然飛出一大群五彩斑斕的,不知名的鳥,絢麗的羽毛,優美的鳳尾,似在進行什麼儀式般,就在紅日和群山間翩翩起舞。   這一幕的美景,是大自然的恩賜,是天地間的奇蹟,,足以讓人心醉神迷。   無論誰看到這一幕,都會不自覺地生出感嘆以及莫名的感動。   但是,張翼卻在這一瞬,猛地揮出一劍,身體亦順勢往旁一側,那動作如行雲流水,竟不見一絲勉強,剛剛夢幻般的美景,以及周身所處環境的突然轉變,對他造不出丁點心理上的影響。   他揮出那一劍,並未傷到任何東西,只是借力避開了一股莫名的,要將他推下去的力量。他站穩後,垂下臉,看著這方寸之地,又看了看下面深不見底的深淵,他知道,若是在香境內喪命,那就是真的死了。這樣的深淵,他若真掉下去,必是粉身碎骨。   然而,就在這會兒,地動了,整個山峰突然間出現劇烈的搖晃!(未完待續) 第404章決絕   安嵐沒想到錦繡園裡來了這麼多客人,她一進去,就瞧著滿園的千嬌百媚,花廳曲廊,水榭涼亭,皆有衣著華麗妝容精緻的女人或是姑娘們的身影。景公雖無嫡親血脈,但兄弟姐妹卻是不少,因而旁支極多,女人就更是不少了。故而今日這園子,光是這會兒的人數,主人客人都加起來,起碼有三十來位,這還不算那些候在一旁伺候,衣著體面的姨娘和下人。   而安嵐這一過來,自然就成了大家關注的焦點,正在廳內伺候的八姨娘一瞧見她,立馬迎出來笑著道:「可算是過來了,太太們剛剛一直在叨念著呢。」她說著就走過去,輕輕撫著安嵐的手,低聲軟語地道,「來了兩位侯爺夫人,還有工部尚書的夫人王氏,鄭御史的夫人馬氏,都是常跟咱府裡有往來的,她們都想跟安香師多交流幾句,安香師一會務必賞臉。」   安嵐一看這麼多人,八姨娘又特意出來跟自己說這麼一番話,便知道自己不能只露個面便離開。她雖是長香殿的香師,但今日這等日子,自是不能端著架子的。只是心裡總有些不踏實,便低聲問:「八姨娘今兒可有見過大公子?」   「妾身一早起來就在錦繡園忙,安香師是要找大公子?」八姨娘想了想就笑著道,「大公子這會兒若不是在老太爺那,就是在前邊接待貴客呢,您看這會兒都來這麼幾位夫人了,前面只不定到了多少客人。」   安嵐微微蹙眉,八姨娘不知她心裡的擔憂,只當她是年輕臉皮薄,不知怎麼同廳內那些貴夫人打交道。便又接著道:「您身份尊貴,一會多說兩句少說兩句不會有人見怪的,且先坐坐,認個臉熟,一會宴席開了,妾身替您過去看看大公子。」   安嵐只得點頭,然後抬腳邁進錦繡園的花廳。   ……   淨塵的馬車在景府門口停下時。百裡翎和謝雲也跟著到了。從昨晚到現在,兩人都盯著淨塵,一直保證淨塵在他們的眼皮底下。方文建今日要除去景炎的那位替身。而景炎經中秋那晚同百裡翎拼鬥香境,身體必是不適,對方文建構不成多大的威脅,他們只確保淨塵不過去幫忙便可。   中秋那晚後。眼下雙方形成一個勢均力敵的情況,而方玉輝的死大大刺激了方家和方文建。安丘的幾句挑撥。給他指了一條便捷的可行之路:既然除去白廣寒不是件輕易的事,那麼就藉由景府今日擺宴席一事,除去景炎那位替身,然後當著白廣寒的面。讓所有賓客都知道景炎已死。如此,不管接下來會出現什麼情況,景府都會大亂。那些虎視眈眈的叔伯也定會趁此機會奪權,而到那時。景炎就只能扮演白廣寒,不好再插手管理景府的事。而景府一亂,必定會牽扯到天樞殿無數的庶務,景府一倒,白廣寒少了一大助力,其境況自然會越來越差,加上涅槃的威力,到時想取他性命,應當是十拿九穩。   既然景炎能同時勝任雙重身份,他們也無需再想辦法去證明白廣寒和景炎是同一人,只需砍去他其中一個身份即可。   三位大香師同時登門,即便不知道他們身份的那些客人和下人,卻也無一不驚於三人的風採。   景公聽了下人的通報後,似嘆息般地道了一句:「還是來了。」   白廣寒淡淡道:「該來了遲早是要來的。」   話才落,就看到百裡翎謝雲和淨塵走了進來。此時已是巳時,秋日的陽光暖暖的灑下,在那三人身後渡了一層金光,寬大華貴的衣服,目中無塵的神態,俊美的五官,使得他們看起來,真真宛若天上降臨的神仙。   原本笑語聲喧的廳堂突然就安靜了下去,有的客人甚至不自覺地站起身,還有的回過神後,悄悄在白廣寒和那三人身上來回打量。   ……   無論景府如何熱鬧,都影響不到白園這邊。   那樣劇烈的地動山搖,無數巨石從山上滾落,有的山體甚至出現了裂紋,張翼下盤練得再穩,也不可能對抗得了這樣的天地巨變。   遠處那群起舞的鳥已經驚慌四散,鮮豔奪目的紅日亦被蒙上一層灰,天空雲層翻滾,呼嘯的山風幾乎將他直接捲起。張翼用力將手裡的劍往下一插,卡在石縫裡,勉強穩住身體,但他知道,這樣也堅持不了多久,只要落下去,他必死無疑。除非他能在這之前找到方文建在哪裡,並一劍殺了對方。   然而這裡是大香師的主宰,即便他知道這個世界是假的,但眼前所有的一切又都是真的,連死亡也是真的,他不是大香師,沒有破開虛妄的能力。   方文建在哪?   莽莽山林,想要從中找出一個人的位置,完全沒有可能。   這就是大香師,普通人在大香師面前,絕無還手之力。   然而,他到底不同於一般人,他自小就跟在景炎身邊,模仿和學習那個人的一切,即便他沒有擁有創造出這等奇異世界的能力,卻也不是一點都不了解。更何況,景炎亦同他說過每一位大香師的特點,甚至他們的性情,而景炎的香境,他也進入過不止一次,所以,他不是毫無經驗,而且除去經驗外,他還有一身超凡的武藝。   他知道今日方文建既然找來了,就絕不會空手回去,即便此人再怎麼自傲,也不會在這個香境內,留給他一絲被他找到的可能。   山體的裂紋越來越清晰,樹木紛紛倒下,滾下去的山石帶起濃濃白煙,深淵裡傳出巨大的聲響,似野獸的咆哮。   張翼手裡的劍受不住力,令他差點直接一頭扎進深淵,他無法再站立,只能趴在山崖邊緣,手緊緊抓著旁邊的巖石,而此時,他的眼神竟還未見驚慌。   既然方文建不可能被他找到,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於是他決定賭一賭。   張翼握緊手裡的劍,用劍支著上身慢慢起來,半跪在崖邊,在山體又一次劇烈晃動傳來之前,他主動,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似一支利箭,帶著勢不可擋之勢!   他是人,**凡胎,又沒有大香師可以在香境內改天換地的能力,在這等情況下,跳下去等於是自殺。   但他還是跳下去了,因為,方文建就在深淵下面。(未完待續) 第405章絕殺   百裡翎等人坐下寒暄沒多久,客人也都差不多都到了,酒桌也都已擺好,廚房那邊也在等著大管事一聲吩咐,即將熱騰騰的佳餚送上去。但這個時候,主桌這邊卻還空了個位,而那個位置,顯然是今日的主角,景炎公子的位置。   謝雲看了白廣寒一眼,然後再看向景公,適當地露出幾分疑惑:「景炎公子可是被什麼事絆住了,為何遲遲未出來?」   景公便往旁吩咐一聲:「去裡頭看看。」   白廣寒卻道:「我去吧。」   百裡翎正好是坐在他旁邊,即抬手按在他肩膀上,笑眯眯地道:「請個人而已,又不是什麼大事,何必勞動廣寒先生。難得我們幾個在此處聚首,又是今日這麼個喜慶的日子,安嵐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就晉升香師,連我都覺得面上有光,現在先以茶代酒,一會再好好敬你幾杯,向你討教討教。」   白廣寒沉默片刻,便也端起自己跟前那杯茶,輕輕抿了一口。   景公身邊的僕人進去了,百裡翎喝茶的時候,眼睛還是看著白廣寒,他放下茶杯後,抬手在自己左側臉的下頜處輕輕摸了一下。那裡有一道寸許長的傷口,不怎麼明顯,但是近看還是能清楚的看到。那是白廣寒在中秋那晚傷的,百裡翎都忘了,自己有多少年沒受過傷了,並且是在香境內被傷到。   大香師們平日也有交流,但都不會動真格,重在用心體會,所以,幾乎都沒有受傷的機會。而香境的拼鬥。只要是見了血,那就等於是動手的雙方都將自己的真正實力露了出來。但,真正的勝負,只有其中一方徹底倒下後,才能下定論。   白廣寒,或是景炎,無所謂究竟是誰了。總歸這個男人。強大得讓他異常興奮。   那僕人進去好一段時間,還不見出來,淨塵想起身進去看看。只是找不到合適的機會,謝雲和百裡翎在這看著,定是不會輕易讓他們動身的,除非他們在這裡動手。   ……   此時錦繡園這邊的宴席也準備要開了。下人們開始進進出出,而因剛剛的聊天閒談。客人的座位有的也需要調整一下。於是安嵐總算找了個機會,悄悄走出花廳,請八姨娘去前院幫她看看景炎公子在不在,然後她又喚來一名殿侍。交待他也去前院那瞧瞧,究竟是什麼個情況。   而八姨娘還未走到前院,就碰到景公身邊那位僕人。遂走過去打聽幾句。   片刻後,八姨娘轉身回來。看到安嵐後,她遲疑了一下,才道:「大公子今兒一早有事出去了,這會兒還未回來,應當是有什麼事拖住了,不過這會兒景公在宴席上呢。」   安嵐微微蹙眉,面上露出沉思,八姨娘忙笑了笑:「大公子是知道輕重的,這等日子怎麼會不露面,估摸著一會兒就回來了,來,安香師先入席吧,你瞧太太在那邊朝你招手呢。」   安嵐往那看了一眼,就道:「我先去更衣,八姨娘自去忙吧,我一會就過去。」   八姨娘只好讓個丫鬟跟著她,又站在那看了一眼,然後才往太太那邊過去。   安嵐走向淨房的半路上,就藉口將那丫鬟給支開,然後拐到另外一邊的亭子外面等著。不過會,那邊殿侍就找了過來,將前院宴席上的情況跟她說了一下。安嵐心裡一驚,知道多半是出什麼事了,她沉吟好一會,才道:「你去跟廣寒先生說,我突然覺得身上不適,請先生過來看看。」   她不確定,留在府裡的那個人是不是真正的景炎公子,不管怎麼說,她給了他這個藉口,只要他想離席,應當就能離席。   那殿侍領命離開,而與此同時,崔文君和柳璇璣的馬車也都在景府大門口停下。這整個唐國,怕是沒有哪一家能有景府今日這般大的面子,長香殿七位大香師,竟一下子給請動了六位!   景府的大管家心肝已經開始發顫,笑也不敢多笑,但更不敢繃著臉,一路小心翼翼地將兩位大香師請進正堂大廳。而她們這一路過來,自然引起不小的騷動,賓客紛紛站起身,就連主桌這邊的幾位老爺,也都趕緊站了起來,甚至白廣寒和淨塵也都離席出去。見此,謝雲便也站起身,百裡翎笑了笑,亦起身,他對女人,向來是客氣的。   柳璇璣遠遠就朝白廣寒道了一句:「今兒可真熱鬧,該來的不該來的,可都過來了。」   百裡翎道:「柳先生此言頗有深意,不知可否解釋一下,今日誰該來,誰又不該來?」   柳璇璣瞟了他一眼:「你不是個絕頂聰明的人,這還用我來解釋。」   百裡翎微微眯了眯眼睛,笑了,宛若百花齊放。   卻這會,安嵐身邊的殿侍找過來,走到白廣寒身邊,用旁人都聽得到的聲音道:「先生,安香師突然覺得身上不適,請您去看看。」   崔文君臉色即一變:「怎麼回事?」她說著就要過去,卻被柳璇璣伸手拉住:「別急,你咱們今兒是客人,這是主人的事,先等他看看再說。」   崔文君卻冷下臉看著柳璇璣:「放手!」   「怎麼就那麼倔,那是白廣寒的傳人,你這會兒衝進去算怎麼回事。」柳璇璣不僅沒有放手,反而拉得更緊了。崔文君因擔心安嵐,不想跟柳璇璣在這浪費時間,但她又不想在今兒這樣的日子,並且是在景府裡動手,砸了安嵐的場,於是喝令旁邊的侍女將柳璇璣脫開。但那些侍女那敢真的去動柳璇璣,可崔文君的話她們又不敢不聽,於是只能圍過來,一邊戰戰兢兢地勸著,一邊小心翼翼地哄著。   然而這般一鬧,倒將大伙兒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她們兩身上了,百裡翎也沒能攔住白廣寒。不過算著時間,方文建那邊應當是已經成功了,因而倒也沒有對白廣寒動用香境,只是謝雲卻發現,淨塵不知什麼時候竟不見了!   ……   張翼在急劇的下落,風颳在臉上,似乎將他的皮膚都破開了,眼睛亦幾乎不能睜開。他不知這個山崖究竟有多深,只覺得自己似乎跳下好一段時間了,下落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快,但卻依舊看不到底,而他,卻被風的壓力逼得無法呼吸,並且,山上不停往下落的滾石,幾乎每一塊都是從他身旁擦過去,最小的也有腦袋那麼大,如果真被砸中——   就在這時,他突然感覺到腰上一陣劇痛,手中的劍幾乎脫手。   果然,真的沒有一絲可能,即便做了完全的準備,但在大香師的香境內,他還是找不到一絲獲勝的可能,甚至是逃離的可能。   山上的滾石,砸到他身上,他馬上就要死了,甚是不等他落到低。   可是,不甘心!   巨石壓著他,加快了他下落的速度,他憤怒地抬起臉,風刃在他臉上帶出一道血痕,卻令他從劇痛中醒過神,然後,他看到下面那個人影。他瞳孔猛地一縮,幾乎是本能的,手裡的劍似忽然間活了起來,他接著下落的速度,將手裡的劍朝那個人刺了出去。   方文建完後退了一步,只是跟著他卻皺了皺眉,然後垂下眼。   張翼的劍尖觸到了他的衣服,不,其實不止是觸到衣服,不過,眼前這個人,景炎的替身,卻是真的死了。   於是,他唇邊露出一抹冷笑。   香境消失了,白園還是那個白園,冷冷清清,隔絕所有的熱鬧。   張翼倒下,手裡依舊握著那把劍,只是劍尖上多了一點血,他應該感到驕傲,還沒有人,普通人,在身處大香師的香境時還能傷到大香師本人。   方文建又皺起眉頭,傷口不深,痛感卻很清晰,血慢慢染紅了他胸前的一小片衣裳。(未完待續) 第406章價值   自方文建進了白園後,方殿侍長就一直候在白園外頭,等著此事的結果。   方殿侍長並不知道,方大香師今日將面對的,到底是真正的景炎公子,還是景炎公子的替身。其實,今日之事他根本不贊同,在他看來,無論是對付景府還是天樞殿,那都不是方大香師一個人的事。但是,這半年來,方文建在白廣寒面前接二連三的吃虧,他清楚,這樣的打擊,對方文建那樣驕傲的人來說意味著什麼。   如果景炎公子最終是死在幾人的聯手之下,那麼,方文建心裡必將永遠存有一個陰影。所以,即便知道百裡翎和謝雲各自都存有私心,方文建今日還是過來了。無論是對付景炎,還是景炎的替身,無論景炎如今的身體是不是不適,實力有沒有下降,他都不在乎。他要的只是勝利,自己一個人的勝利,他要親眼看著景炎倒在他面前。   如今,此時此刻,他終於得償所願。   那個如夢魘般壓制了他多年的人,終於倒下了,再也不會醒來。   方文建想笑,但又不知為何,扯了扯嘴角,卻發現自己似乎笑不出來。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胸前那一小片血跡,忽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再又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景炎」,他想起那個真正的景炎,思及對方這些年玩弄著兩個身份,輕而易舉地將所有人蒙在鼓裡。   那樣謹慎又冷酷的人,會這麼白白啥了自己的替身?   方文建不願再往下想,即捂住自己的傷口,也顧不上蒙三,就急急忙忙出了白園。   方殿侍長正等著外頭。心焦萬分時,終於看到方文建的身影,心裡總算是鬆了口氣,趕忙迎上去。   只是當他走近後,頓時吃一驚,臉色都變了:「先生受傷了!?」   方文建沉著臉道:「小傷,破了點皮。莫大驚小怪。」   方殿侍長不敢多言。忙讓侍從將馬車駕過來,待方文建上了馬車後,才低聲問:「百裡先生那邊怎麼說?」   方文建「告訴他人已經解決了。是替身。」   方殿侍長即應下,心裡卻更是大吃一驚,居然是替身,這麼說。先生竟是傷在一個普通人手裡。想到這一點,他頓時出了一身冷汗。這樣的事,先生定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而他剛剛……   就在這會,馬車內又傳出方文建的聲音:「餘的一個字都莫提。」   這句交代。語氣並不嚴厲,那聲音甚至可以說有些輕緩,但方殿侍長心頭卻猛地一顫。連眼睛都垂了下去,更加恭敬地應下。   ……   就在白廣寒進去看安嵐。淨塵跟著偷偷離席的時候,百裡翎收到了方殿侍長遞過來的消息:景炎的替身已死。   那位侍從傳完話退出去後,謝雲即看了百裡翎一眼。此時百裡翎正品著那個消息,心裡甚至不自覺地念了一下那個名字,唇跟著動了動,就好似那個名字在他舌尖上滾了一圈,他感覺到清清涼涼,有一種莫名的甜味。於是他微微眯著眼,嘴角輕輕一挑,目中的邪魅,眼角眉梢間的風情皆被這個細微的動作帶了出來,交融成一種名為興奮的期待,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想看接下來,白廣寒要怎麼應對這一切。   百裡翎覺得自己的心跳甚至快了幾分,他覺得,一會出來的應當會是景炎,至於,白廣寒,或許會找個藉口不再露面,即便今日赴宴的客人不乏身份尊貴者,但也不會就此追問白廣寒大香師。   但是,客人不問不管,他卻不會。   並且,他也不會給白廣寒離開的時間和機會,連同白園裡那具屍體,今日都將會暴光於眾。   白園那邊已經有人過去了,百裡翎剛坐下一會,又再次起身,笑著道:「既然安嵐覺得不適,我也該去看看,畢竟也曾是我天璣殿的人。」他說著就看向崔文君,「崔先生若是擔心,正好一起進去。」   白廣寒不在此,淨塵也不在,崔文君又不知內情,誰能攔得住他。   崔文君果真站起身,百裡翎遂離席往裡走去,別桌的賓客皆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就是同坐主桌的這幾位景府的爺們,心裡也有些茫然,同時他們也覺得氣氛似乎有些不對,但此時景公不開口,他們皆下意識地選擇沉默。   而景公這會兒卻似乎聾了啞了一般,連眼睛都沒有抬,就任百裡翎和崔文君往後院走去。   只是,就在百裡翎將走向裡時,就看到景炎從裡面出來了!   他遂站住,面上露出個富含深意的笑。   「抱歉抱歉,剛剛被事情絆住,出來得晚了,招呼不周,萬萬見諒!」景炎快步走過來,面上自然而然地露出帶著幾分歉意的微笑,並朝百裡翎坐了個請的手勢,「百裡先生崔先生請入座,在下自罰三杯。」   「多日不見,景炎公子風採依舊,絲毫不遜於白廣寒。」百裡翎呵呵一笑,又道:「只是白廣寒怎麼不見出來,難不成也被什麼事給絆住了?」   而他說話的同時,崔文君也急急地問了一句:「安嵐為何會不舒服?要不要緊?」   景炎笑道:「百裡先生客氣,在下怎敢跟廣寒先生比風採。」他說著就看向崔文君,「安香師是剛剛多喝了兩杯,因酒勁大,覺得頭暈,沒大事,是侍從們大驚小怪,才慌忙過來請廣寒先生過去,廣寒先生就是去看一眼,一會就出來了。」   崔文君微微蹙眉:「怎麼給她準備烈酒,喝酒雖不是大事,但喝多了也是不好。」   景炎抱歉地道:「確實是府裡的下人弄錯了,在下已經讓管事去盯著,再不會讓安香師沾一滴酒。」   將百裡翎和崔文君請回宴席上後,景炎即拿起酒,正要敬大家。百裡翎卻道:「這杯酒,不如等白廣寒出來後再喝。」   景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就將手裡的酒杯放下:「也好。」   百裡翎被景炎那一眼看得心頭莫名有些不確定起來,而就在這會兒,他忽然看到一襲白衣的白廣寒從裡面施施然走出,一樣的神色淡然,氣質出塵。(未完待續) 第407章意外   謝雲很少將心裡的情緒擺在臉上,但此時看到這一幕,面上禁不住露出極為複雜的神色,有詫異,有不解,也有懷疑,百裡翎亦是一樣。   景炎的替身既然已經死了,就定是死了,方文建不可能會在這件事上傳假話,那眼前這個白廣寒是誰?還有站在旁邊的景炎,又是誰?他們誰是真誰是假?   就算景炎臨時找一個人給易容了,那也僅僅是臉看起來是一樣的罷了,對方不可能馬上就能模仿出白廣寒或是景炎身上的那等氣質和神態。   除非,景炎一直以來,就不止一個替身。   突然間意識到這一點,兩人心裡先是一驚,隨後又覺得不太可能,但是——眼前這一幕又該如何解釋?   這種種問題,同時在謝雲和百裡翎心裡盤繞,可是,這些問題的答案,此時光用眼睛找是找不出來的。   究竟哪個才是假的?   他希望白廣寒是假的,於是白廣寒走過來的時候,百裡翎手中憑空出現一杯酒,杯是琉璃杯,輕薄清透,顏色絢麗,陽光落在上面,折射出五彩的光,有迷惑人心之力。   「敬你。」百裡翎手指輕輕一推,就見他手中那杯酒竟朝白廣寒平平穩穩地飛了過去。只是,就在那杯酒將飛到白廣寒跟前的時候,琉璃杯突然間碎成無數片,每一片碎片裡都蘊含殺機,只要接觸到人體,即能破開皮肉,割破血管,然後順著血液的流向走至心臟。   但是,也就在琉璃杯炸開的那一瞬間。白廣寒抬,手腕一翻,在虛空中畫了個圓圈,那動作極其優雅,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划過的軌跡,正好對準那個酒杯,隨後就看到那已經裂成碎片的琉璃杯奇蹟般地片片復原。連同已經灑出來的酒水也收回那酒杯內。那一幕,簡直像是時光倒流。   白廣寒手裡穩穩地接住那杯酒,看著百裡翎淡然頷首:「多謝。」   百裡翎面上第一次露出認真的神色。然後轉頭看向旁邊的景炎,難道,他是假的?   景炎面上依舊掛著笑意,見百裡翎看過來。便道:「百裡先生好俊的一手。」   百裡翎心裡又是一詫,但面上只是微微揚眉。剛剛的香境,他並未對周圍的人開放,所以,能看得到那一幕的人。自然是有香境之能的人。   怎麼可能,這兩人都有施香境之能!?   難不成,眼前這位是真正的白廣寒?!   不。絕不可能,不僅百裡翎。謝雲也在第一時間否認這個可能。   可是,眼前這個人究竟是誰?那個替身真的死了嗎?   會不會是方文建也被騙了?   百裡翎轉過臉,看向謝雲,不過就在他轉頭的這個動作,使得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掃了一下桌上的每一位,然後他才猛地想起,少了一個人。   「淨塵呢?怎麼不見他了?」他遂問了出來。   淨塵的侍從走過來道:「淨塵先生回香殿去了,是香殿裡突然有事,剛剛先生不願各位又紛紛起身相送,便沒有驚動大家。」   百裡翎微微挑了挑眉:「回香殿了?」   「是。」   百裡翎又轉過臉看向白廣寒,微微眯著眼道:「淨塵當真回香殿去了?」   白廣寒簡潔地道了兩字:「沒錯。」   百裡翎笑了,然後才轉頭看向謝雲,兩人眼裡似都有些瞭然,但,終究是不敢確認。   淨塵也是景炎的替身?!此事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所以……淨塵在山寺中修行之事,本就是個謊言,實際上他這些年,其實一直就在長香殿!?   那個看起來有些呆愣的假和尚,竟藏得這麼深!   白園那邊也一直沒有消息傳過來,即便那個替身真的死在了方文建手裡,此時,卻再沒有任何用處了。百裡翎和謝雲再沒有心思繼續坐在這裡了,兩人都急於去確認這個懷疑,於是當即起身告辭,說走就走。   柳璇璣盯著白廣寒看了一會,倒沒說什麼,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崔文君則是微微蹙著眉頭,剛剛那暗潮洶湧的一幕,令她越加擔憂安嵐的處境。   ……   「是淨塵嗎?」百裡翎出了景府後,即問了一句。   謝雲道:「不敢確定,但他那麼巧就選那個時間離開,說不是他,都無法令人信服。」   百裡翎呵呵笑了一聲:「難怪景炎這麼多年破綻都沒有露出來,替身替得了容貌神態甚至的氣質,卻無論如何都替不了大香師的能力,除非他本就是大香師。」   謝雲沉吟一會,便問:「張翼真的死了?」   百裡翎道:「對付一個普通人,方文建還不至於會失手,並且若不是確認對方真的已經死了,方文建也不會傳出這個消息,他及是要臉。」   謝雲卻道:「明知是沒有勝算的事,你覺得,景炎會這般白白將自己的替身送出去?」   百裡翎輕輕笑了,手肘支著馬車上的窗臺,有些懶洋洋地看著外面,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方文建怕是真吃了暗虧。」   ……   方文建回搖光殿沒多久,還不及他處理好傷口,侍從就在外頭報:百裡先生和謝先生過來了,求見方先生。   方文建卻沒有應,一直等到侍從在外頭小心翼翼地重複了第三遍以後,他才壓抑住滿腔的怒火和莫名的恐懼,道了一句:「不見!」   他本還想說一句「讓他們滾」的,但傷口的劇痛卻讓他說不出來,侍從離開後,他喘著粗氣,也不包紮傷口了,隨意披上一件罩衣,慢慢坐下想了好一會,然後才開口方殿侍長進來。   自回搖光殿後,方殿侍長就一直候在方文建寢殿門口,有心想問方文建究竟如何了,卻又不敢開口。於是緊張和急切,令他額上出了一層又一層的汗,這會兒總算聽到方文建讓他進去,他突然間又生出巨大恐懼來,那一刻,他覺得自己這一進去,定會看到不願看到的事,聽到不敢聽說的消息。   但是,他再不敢,也不能不進去。   ……   安嵐走進白園的時候,張翼的屍體已經讓人收走了,就連蒙三爺也不見了。   她在那株梅花樹下等了大半個時辰,才看到景炎從外走了進來。(未完待續) 第408章心計   安嵐轉身,看著他,卻未出聲,烏黑的雙眸裡藏著許多道不清的情緒,有執著,有愛戀,有恐慌,也有不解和矛盾,甚至還有一絲絲迷茫和怯意。   她剛剛過來時,是有看到殿侍的身影從白園裡閃身離開,並且她還看到那殿侍身上扛著具屍體。她當時並未追過去查看,在她過來之前,白廣寒已經讓人傳話給她,白園內出了什麼事。所以她知道,那具屍體,必然是「景炎」。   那個人,應當是陪在公子身邊至少有二十年,這麼多年,既是替身,又是影子,今日,又甘願赴死,當真是保無保留,而公子,亦是捨得。興許也有不舍,但終究還是舍了,她,亦覺得沒什麼不對。權衡利弊,這步棋其實走得很漂亮,一個替身換一位大香師,並且還能引發對方接下來的種種矛盾,這樣的代價,可以說是太值了。   她只是不知自己為何不追過去看,當然,她既然已了解內情,是沒有必要追過去看,但她又覺得,自己不去看一眼,並不僅僅是這個原因。究竟還有什麼原因,她卻又說不清,於是,她此刻的表情就顯得有些發怔,甚至,看起來有點脆弱,即便她從來不是什麼脆弱的人。   景炎似明白她此刻的感覺,淡淡一笑,就走過去,抬手在她臉上拍了拍,然後將她拉到懷裡,輕輕撫著她的頭髮,在她耳邊道:「這才是個開始,怕嗎?」   沉默許久,安嵐抬起臉,看著他反問一句:「我若是害怕,公子會覺得失望嗎?」   景炎垂下眼看著她。眼裡依舊含笑:「不會,有畏懼之心,未嘗不是件好事。」   因為有畏懼,才會想要變得更強,因為不想被拋棄,才會下定決心,所以無論如何也要追上去。   安嵐看了他一會。就垂下眼。順著他的胳膊,握住他的手,感覺他掌心的溫度。低聲道:「公子又動用香境了。」   他手掌心的溫度略高於平時,她不知道他的體溫接連著這樣反反覆覆,身體究竟能承受到幾時,又能堅持動用香境到何時。   「無礙。」他反握住她的手。「今日之後,他們便有得忙了。這幾日應當不會再有人來打擾,我會好好休息,你也可以好好琢磨你的香境。」   他的話才落,就發現周圍的景色變了。寬大筆直的朱雀大街,熙來攘往的人群,以及高聳的宮牆……長安的繁華在眼前一一具現。   此時。搖光殿內,方殿侍長在聽到方文建明確地告訴他那句話後。腦子遂有瞬間陷入無法思考的狀態,面上亦是徹底失了血色。   毒已入心脈,方文建大香師,竟,命不久矣!   方殿侍長搖搖欲墜,方玉輝少爺才剛歿,他方家的大香師竟就跟著……和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而方文建卻不管他能不能接受,皺緊眉頭問,厲聲問道:「你剛剛說我離開後,景府的宴席上,白廣寒和景炎都出現了,就當著百裡翎和謝雲的面?」   方殿侍長被方文建的聲音震得回過神,趕緊穩住心神,點頭道:「確實如此,並且百裡先生和謝雲先生什麼事都沒做,就直接起身離開了。」   「張翼明明死在我手裡,絕不可能!」方文建頓覺血氣翻湧,不過臨到此刻,他反倒不似往日那般衝動了,咬了咬牙,遂道,「若是旁的人易容假扮的,百裡翎和謝雲絕不會乖乖離開,他們定是看得出討不到什麼便宜了,所以才走的,你將當時的情況細細說於我聽。」   方殿侍長哆嗦著嘴唇,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將景府裡的事道了出來。他並非親眼所見,但由他嘴裡說出的,也基本與事實無二。   而方文建也由淨塵的突然離席,猜到淨塵身上,沉默了半響,才道:「原來如此。」   他道出這四個字時,語氣裡隱隱有些悵然,似不得不承認,對方無論哪方面,都確實要勝出他一分,特別是那份心計謀算。   方殿侍長顫著聲道:「先生,讓屬下去找大夫過來吧,就算是宮裡的御醫,屬下也能請得來。」   「不必白費那個時間。」方文建微微閉上眼,略歇一會,然後又猛地睜開眼,似怕自己就這麼睡過去,趕緊接著道,「我還能撐上幾日,不過就這幾天時間也不夠我一一安排搖光殿的事,許多事只能交代於你,你需好好聽著,日後能不能為方家保住這個地方,也看你的了。」   方殿侍長差點直接跪到地上,只是看到方文建面上的表情後,他不得不接受,眼下於方家而言,局勢基本已定,於是忍住心頭的悲痛,恭聲道:「請先生吩咐。」   「我一倒下,謝雲定會想方設法吞下搖光殿,他同百裡翎也定是私下早就有了協定,兩人應當不會窩裡反。」方文建說到這,目中不禁露出憤恨,臨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竟是被他們雙方利用了。謝雲和百裡翎早就盯上搖光殿了,於是他們乾脆給他鋪了一條路,找了最適合的機會,讓他去對付景炎。亦是他太過著急了,也太過自信,明知道他們各懷心思,卻還是沒有拒絕這個重新證明自己的機會。   而景炎,那個人的心計更是可怕。方文建覺得自己的思緒,從未如此刻這般清晰,其實,在張翼傷了他後,若景炎接著讓天樞殿的殿侍對他出手,他真的不敢保證,當時自己能不能離開白園,回到搖光殿。興許,真的,就把這條命交代在外頭了。   景炎不可能沒想到這一點,然而,他卻沒有這麼做。方文建很清楚,景炎不這麼做的原因,絕不是因為他心裡還存有慈悲,而是因為,他另有打算。方文建真說不出,此時他是心頭的寒意重一些,還是憤怒更多一些。回了搖光殿後,他就想明白了,景炎特意給他留了幾天時間,其目的,就是讓他用餘下的力量,挑起謝雲了百裡翎之間的矛盾,讓他們為利益打破頭,由此給方家留下一絲可能,同時,也等於是接著他的手,在百裡翎和謝雲之間製造出讓景炎有可趁之機。   方文建不知道,這場博弈最後誰勝誰負,他眼下已經沒有選擇。   他是死在景炎手裡,臨時前,卻還不得不照著景炎的盤算做完最後的事。(未完待續) 第409章請求   熱門推薦:、、、、、、、   「大香師隕落時,若後繼無人,其香殿便會交由其餘六位大香師代為管理,照理說,在這管理上,六人的權力和利益是均等,但事實卻從未如此。」景炎走到欄杆那坐下,側過身,後背靠著廊柱,抬起一條腿曲膝放在欄杆上,然後一手放在膝蓋上,另一條腿則閒閒的踩地磚,繡著精緻暗紋的袍擺也跟著垂曳於地。這動作使他看起來很是懶散,又帶著幾分瀟灑,此時他面上的笑容顯得有點漫不經心,狹長的鳳目看著安嵐,「總會有人想佔主動地位,而將隕落的大香師也會趁此機會,做最後一筆交易。」   安嵐站在他身邊道:「百裡先生和謝雲先生應當早有協議,會因方先生最後的挑撥,而生出矛盾嗎?」   「在真正的利益面前,所謂的協議,根本無足輕重。」景炎微微抬起臉,雙目含笑地看著她,「待方文建一死,搖光殿所有的方便之門都向其中一方傾斜時,令一方不可能還願意遵守那所謂的協議,除非,有人能給他們雙方做一個適當的溝通和保證,並且,這個人不僅要有這份能力,還不得與這些利益有丁點關係。」   安嵐沉吟了一會,才開口:「公子說的這個人,是……安丘先生?」   景炎微微點頭:「即便他不能消除百裡翎和謝雲間的利益矛盾,至少能起到緩和的作用。」   「那如何才能阻止安丘先生去緩和他們將出現的矛盾?」安嵐說到這,頓了頓,又道,「我怕是沒有這份能耐,公子……心裡是明白的。」   景炎有些歉意地一笑,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得近一些,嘆道:「可是多心了,我並未讓你去對付他,我亦不會對他出手,答應過你的事,我不會食言。」   安嵐不解:「那公子究竟如何打算?」   景炎笑道:「只需讓他抽不開身,沒有多餘的心思去多管閒事便可。」   安嵐沉默片刻,然後有些遲疑地開口:「是……讓崔先生出面嗎?」   唯有似崔文君那樣執著的人,並且既有身份地位,又有能力,還有足夠的理由去找安丘的茬。   景炎握著她的手,看著她道:「這十多年的恩怨,崔先生不可能真的做到完全忘卻,如她這樣的人,終歸是要安丘給她一個交代的。」   安嵐面上露出幾分迷茫,景炎柔聲道:「我去說。」   安嵐垂下眼:「不用,我明白的,我去找崔先生。」   她說著就轉頭往外看了看,接著問:「這個時候,崔先生應該還未離開吧,我這就過去。」   只是她轉身時,景炎卻拉了她一下,然後站起身,輕輕順著她垂落在肩上的烏髮,認真又溫柔地看著她。沉默了片刻,他心裡其實有無數漂亮的話,卻最終只是輕輕問了一句:「知道怎麼說嗎?」   安嵐點頭,他便抬起她的下巴,在她唇上印了一個吻,然後用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靜默了一會才放開她:「去吧。」   ……   崔文君確實還沒有離開,宴席還未結束,她也還未看到安嵐,當然不可能就此告辭。百裡翎和謝雲還有景炎和白廣寒剛剛折騰的那點事,她根本沒放在眼裡,也絲毫不關心。她眼下只關心,要如何才能進去看看她閨女?於她的身份而言,想要進景府的後院並不難,但主要問題是,安嵐願不願見她?安婆婆的死,是她無法迴避的事,她知道安嵐不可能輕易就能放下這件事。她心裡亦是明白,昨日安嵐會見她,並同她說那麼長時間的話,並非出於自願。崔文君心裡嘆了口氣,從來不畏懼任何事任何人她,如今似乎丁點也承受不起安嵐的厭煩和憎惱。   柳璇璣已經在問是不是一起走,崔文君皺著眉頭,不悅地道:「我且留一會。」   柳璇璣打量了她一會,笑了笑,卻沒說什麼,起身就告辭。   而也就在這會,景府的一位侍女走到崔文君身邊,小心翼翼地道:「崔,崔先生,安嵐姑娘請您進去敘話。」   崔文君驚詫地轉頭,先是怔了怔,然後趕緊起身,勉強穩住心頭的激動:「帶路。」   已經走出廳外的柳璇璣回頭,看著崔文君急急忙忙往裡去的聲音,輕嘆了一聲,又笑了一笑,然後才離去。   安嵐擇了間清雅的茶室,崔文君進來時,她正在煮茶,時間掐得剛剛好,崔文君在她對面坐下時,她也正好將第一杯茶放到崔文君面前:「是今年的金水翠峰,我煮茶的手藝不是太好,先生莫見笑。」   崔文君笑了笑,收腸刮肚地道:「已經很好了,我如你這般大的時候,這套東西學得還不如你呢。」   安嵐微笑,朝她做了個請的手勢。   崔文君便小心端起那杯茶,輕輕吹了吹,然後小小品了一口。焚香煮茶賞花,對她來說,都是日常事,茶好不好,煮茶人的手藝如何,她大多時候只需看和聞便知,但此時,她已經喝了半杯,卻還是什麼滋味都品不出來。   不過安嵐倒沒有問她這茶如何,見她喝了茶後,就開口道:「其實,請先生過來,是有件事……想請先生幫忙。」   崔文君微詫之後,心裡當即一喜,忙道:「什麼事,你說!」   安嵐遲疑地看著崔文君,崔文君放下手裡那半杯茶,有些嚴肅地問:「可是,景炎待你不好?做了什麼讓你不高興的事?」   安嵐搖頭:「不是,公子待我一直就很好,是……」她想了想,就將今日之事緩緩道出,然後停了一下,終是接著道出自己的請求。   崔文君聽完後,沉默了好一會,才認真的開口:「這件事我可以答應你,但是……」   她說出這個但是後,忽然就停下了,神色似有些為難。   安嵐即道:「先生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只要安嵐能做得到的,定是盡全力去做。」   崔文君搖頭:「我對你哪還能有什麼要求,若真有所求,也不過是求你能平安喜樂。」   安嵐一頓,垂下眼。   崔文君輕輕一嘆,便接著道:「我知道你心有野望,但你當真明白,景炎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嗎?」   ————————   這本書燒腦又燒心,懇請大家正版訂閱,你們的支持是我創作的源泉,這句話真心不是口號,是紅果果的事實啊,偶創作的源泉眼見要乾枯了,乃們真的忍心吖…………下本書本來還想寫這種質量的文,但素,偶真素有點怕了!!》_《r1152 第410章爭取   安嵐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卻並未喝,只是看著那清透的茶水,沉默了良久,才抬起眼道:「公子想要的,正是我所求的。」   他們的目標一致。   崔文君怔了怔,她看著安嵐那雙平靜得似什麼都不知道,又似什麼都瞭然於胸的烏黑雙眸,一時間不知該怎麼接這句話。涅槃無解,景炎時日無多,但她依舊不相信,那個男人謀劃了這麼多年,費盡心思,傾盡所有,最後當真甘願將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交給安嵐。   愛情確實可以讓某些人心甘情願地付出所有,但在她眼裡,景炎絕不屬於那一類人。那個男人的心思太過深沉,這麼多年,他的每一步都是算計好,任何事都在掌控中,那樣聰明冷靜又時刻都保持清醒的人,怎麼可能在已能看見希望的時候,反而就此認命。   「安嵐,你不明白。」崔文君斟酌了好一會才道,「景炎,他絕不你想的那麼簡單。」   安嵐微微睜大了眼睛,顯得有些詫異:「能同時掌控天樞殿和景府的人,怎麼可能會是簡單,我從未那麼想。」   崔文君張了張嘴,滿腹的話,此刻竟不知該怎麼說。她實在不願在安嵐面前說景炎的不是,她知道,這個時候,她但凡說一句景炎的不好,都有可能會讓安嵐更加疏遠她,而且,她心裡的擔心,終究也只是個猜想,並無實際證據。   良久,崔文君終於嘆了口氣:「好吧,這件事我來辦。」   其實,即便今日安嵐沒有對她提出這個請求,她也打算去找安丘清算這十多年的帳。她有太多事需要從安丘那裡得到答案。關於她,關於白純,關於安嵐,還有眼下長香殿的權力爭鬥。   「多謝崔先生。」安嵐遂起身,鄭重行了大禮。   崔文君回過神,就要上前去扶她起來,但安嵐已先一步站起身。一樣恭敬地道:「先生若有什麼需要我做的。請儘管吩咐。」   崔文君伸出手,又收了回去,看著自己的骨肉看著自己時。面上露出那等既客氣又疏離的表情,心裡的酸澀層層往上翻湧。   出了景府,坐上自己的馬車後,崔文君閉上眼。眉頭卻緊蹙著,這幾天壓著的怒意此時再抑制不住。若非白純偷走她的孩子,若非安丘最後還拿安婆婆算計她,她如今和自己的骨肉怎會生分至此!   ……   三天後,搖光殿傳出方文建大香師仙去的消息。那一日,長香殿的香菸如雲似霧般地騰空而起。大香師去了,但搖光殿的人事並未因此而有所變動。至少在短時間內,在長香殿的權力之爭沒有最終的勝負之前。搖光殿的一切還是照舊。不過,有關搖光殿的所有庶務,同方家的種種聯繫,以及那些隱蔽的,卻又極其重要的,屬於搖光殿的財與權,也由方殿侍長仔細歸整,做好日後託付給應該託付的人手中,或者,想盡法子,依舊留在方家手裡。   七七四十九天後,方殿侍長依照長香殿的規矩,將所有在搖光殿內的當差的人的名單分別送到另外六位大香師手裡。   謝雲拿著那本名冊,翻了一遍後,就交給旁邊的謝藍河:「你覺得,另外那五本名冊,同這本是不是一模一樣?」   謝藍河接過那本冊子:「方家若無私心,六本冊子便是一樣。」   「這天下哪有人沒有私心,為名為利為情為愛,為家族聲望,為子孫後輩……」謝雲笑了,搖了搖頭,又問,「你說方殿侍長近日常去天璣殿找百裡翎。」   謝藍河點頭:「是,先生之前猜的沒錯,方文建大香師選擇了同百裡先生做交易,用於制約開陽殿和謝家。」   謝雲淡淡道:「百裡家的勢力在南邊,所以百裡翎想吞下搖光殿,不是那麼容易的事。謝家卻不同,方文建一旦不在,方家又沒有後輩佔住那個位置,搖光殿幾乎就成了放在謝家跟前的一塊肥肉,如果沒有人阻攔,輕易便能吞下。」   謝藍河想了想,就道:「先生似乎未將除去百裡先生外的那幾位大香師,算在競爭者內。」   「崔文君向來清高孤傲,從不削這等事,淨塵和白廣寒本就等著看我和百裡翎爭得頭破血流。我雖心裡明白,卻還是不能退,不然,搖光殿最終不是落到百裡翎手裡,就是落到白廣寒手裡,謝家則一無所獲。」他說到這,微微嘆了口氣,清俊儒雅的臉上現出幾分無奈,「白廣寒當真是好算計。」   謝藍河遲疑了一會,就道:「先生剛剛未提到柳璇璣大香師。」   「對我們而言,如今她才是關鍵。」謝雲說著就站起身。   謝藍河遂問:「先生現在就要去璇璣殿找柳先生?」   謝雲點頭:「搖光殿的那本名冊,你需全都記在腦子裡,從現在開始一點一點核對,這個地方,終究會交到你手裡,你莫要存有鬆懈之心。」   謝藍河有些忐忑地應下,目送謝雲離開後,不知為何,莫名地有些心神不寧。   他知道謝雲去找柳璇璣,是想將柳璇璣爭取到他們這邊,但他卻不知道謝雲究竟要怎麼去爭取。柳璇璣同謝雲的關係雖不錯,但一直以來,她似乎都站在白廣寒那邊……   同一時間,安丘自百裡翎那出來,還不及下山,就看到崔文君的身影。   即便是他,此刻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毅力之強,他不想見她,她非要見他,所以這四十多天,她竟真的做到一刻不歇地守在這。   見他終於敢出來了,崔文君打量了他片刻,遂冷笑:「我還當你打算一輩子都縮在那裡。」   安丘輕輕搖頭:「你又何必參與這些事,既已認了女兒,便趁此機會同她好好相處豈不好。」只是他剛說完這句話,腳下突然刺出一叢荊棘,那巨大的尖刺差點直接扎進他的身體,他頓了頓,卻不見懼怕,只是平靜地看著崔文君,那眼神既似無情又似多情。(未完待續) 第411章恩怨   見他既不驚也不懼,崔文君心頭更怒:「你當真以為我捨不得殺你!?」   安丘垂下眼,看著已經纏上他雙腿的荊棘,看著衣袍上慢慢滲出的血跡,感覺到無數尖刺正鑽進他的血肉,他臉色開始變得蒼白,但卻沒有吭一聲,只是眉頭緊蹙,呼吸微沉。   崔文君盯著他,此時她的聲音也變得有些尖銳起來:「是不是覺得很痛?你給我的痛苦,比之十倍更盛!」   有一條荊棘直接穿過他的大腿,拉扯出大片的血肉,安丘再站立不住,一下子跪在她面前,卻因這個動作,使得更多尖刺狠狠地拉扯著他的皮肉,衣袍上的血跡越來越多,不過片刻,竟就有點讓人不忍目睹。   他垂下臉,手撐著地,喘著粗氣,好一會後才勉強往後坐下,然後抬起臉看著崔文君,此時他面上竟也無半分怒意,但一樣沒有半分懼意。   「阿君——」他唇邊甚至露出幾分笑意,此時他明明是仰視,並且還處於絕對的劣勢,生死就在別人一念之間,可他的眼神卻還是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甚至帶著點俯視的意思,「你還是那樣,這麼多年,竟真一點沒變。」   崔文君冷眼看著他,微微抬著下巴,臉上帶著怒容也帶著高傲:「你也一樣,虛偽卑微的心態甚至比當年更盛!」   安丘頓了頓,隨後垂下眼,唇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只是這會兒又一條荊棘穿破他的胳膊,他不禁咳了一聲,然後有些無力地道:「你在此處守了這麼多天,就只是為了這般折磨我?」   崔文君看著他道:「你若真受不住,可以試著跪下求我。」   安丘又咳了一聲。然後苦笑:「我若求你,你會將這些東西收回去嗎?」   「不會!」崔文君悍然道,她不是會拐彎抹角的人,也從不削玩弄那等小把戲。她喜歡一個人時,會獻出所有的熱情,掏心掏肺地對待對方,從不管自己是不是委屈了而憎惡一個人時。也會用最直接的方法讓對方痛苦難受。   安丘道:「阿君。你到底想如何?」   崔文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問一句,你答一句。」   安丘便不說話了,等著她的問題。同時也在等百裡翎趕過來。   崔文君卻沒有急著開口,而是沉默地看著眼前這個帶著滿身鮮血,狼狽地坐在地上的男人,她曾經深愛。後來又無比憎恨的男人。   好一會後,她面上的表情盡數收起。緩緩開口,聲音異常平靜:「當年,你接近我,就只是為了破壞白夜的計劃?」   安丘頓了頓。抬起眼,看著她,微微點頭。   崔文君面無表情地盯著他。接著問:「那麼,你瞞著我接近白純。也是抱著一樣的目的?」   安丘又點了點頭。   崔文君再問:「你一開始就知道白純是白夜的人?」   安丘搖頭,開口道:「一開始並不知道,差不多是與你在一起後才知道。」   崔文君胸口起伏了好幾下,好一會後,才又問:「那麼,白純當時知不知道你的身份和目的?她,是認識你時,就已經知道了?」   安丘遲疑了一會才道:「應當也是我與你在一起後,她從白夜那知道了我的身份。」   崔文君抿著唇,緊緊咬著牙,然後轉身,眼睛看著虛空處,兩手死死握在一起,似在努力控制情緒。直到她身上的起伏沒有那麼明顯後,她才轉回身,語氣較之剛剛慢了幾分:「後來,你為什麼又去找她?」   安丘道:「白夜已死,白廣寒約束不到她,我覺得她是個難得的人才,當年白夜在她身上花了不少心血。當時我希望,能說服她站到我這邊。」   崔文君突然一聲冷笑:「可惜連老天爺都不幫你,你找到她時,她就剩下最後一口氣了。」   安丘面上沒什麼情緒,平靜地點了點頭:「沒錯,而且她正準備結果那個孩子的命,是我趕到救了下來。」   崔文君呼吸猛地一窒,安丘看著她,接著道:「我當時也不清楚那個孩子究竟是誰的,她本就是個心志狠絕的人,又面臨那等境況,會做出任何事都不足為怪。後來我答應在她死後,將她埋在她指定的那個地方,她才將那份藥丸和毒藥交於我。」   崔文君閉了閉眼,如今再問他為何要給安婆婆下毒,已沒什麼用了,但是……她睜開眼,寒著聲問:「你既然已經接到孩子,為何不留在身邊好好撫養!」   若非他接到手後又丟棄,她的孩子怎麼會受那麼多年的苦,每每回想那些畫面,她都覺得心如刀割。   安丘道:「我不會帶孩子,而且我身邊也不便帶著個孩子。」   崔文君一下子嚷了起來,聲音幾乎變調:「所以你就狠心把她丟棄了!她才多大,那也是……也是你的骨肉!你竟就將她丟棄了!」   身上又傳來一波巨大的痛苦,安丘皺了皺眉,卻還是平靜如常地回答:「我並未丟棄,我將她託付給一家可靠的農戶,本是打算過幾年後我再去接她,只是後來的變化,我也預料不到。」   崔文君握緊雙拳,眼睛有些紅:「為何要將她託付給不相干的人,你可以將她送回我身邊,你若是怕我報復你,你亦可不用露面,託人送回來。」   安丘淡然地看著她:「當時我並不知她是你生的,終究是我的骨肉,我也不想讓她死在你手裡。」   崔文君哽住,死死盯著他,纏在他身上的荊棘越收越緊,安丘臉色慘白,呼吸也跟著越來越急。   安丘此刻即便是只動一根小指頭,身上都覺得疼痛難忍,他喘著粗氣道:「何不乾脆殺了我!」   崔文君厲聲道:「你當我不敢!」   就在那荊棘的尖刺將刺入安丘的心臟時,一個妖魅的聲音慢悠悠地傳入她的香境,且那聲音裡還帶著幾分笑意:「殺這麼個負心的男人,崔先生當然是敢的,只是……崔先生難不成忘了,他再怎麼也是那小丫頭的父親,到底血脈相連,你此刻殺了他,難道就不怕那小丫頭心裡難過?即便她不會因此而難過,但對於一個小姑娘來說,自己的母親殺了自己的父親,這等事,她能接受?」   崔文君一下頓住,安丘遂鬆了口氣。(未完待續) 第412章找虐   百裡翎將安丘帶回天璣殿,看了看侍從替他脫下那件已溼透的衣袍,再看了看安丘那張依舊沒有血色的臉,便挑了挑眉,撩袍往旁邊的交椅上一坐,然後慢條斯理地道:「先生若真想避開她,有的是法子,天璣殿也不是只有那一個門,為何要自找虐?」   安丘此時連開口都很是費力,便沒有回答,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睜開,就好似真的只剩下最後一口氣了。他身上沒有一丁點傷,之前鮮血淋漓的那一幕只存在香境中,但是,精神元氣上的損害,卻是實實在在的,而這樣的傷害,比那看得見的皮肉傷,要更加嚴重,也更難恢復。   百裡翎並不在意安丘回不回答這個問題,接著又道:「你這是想讓她不安心軟,還是,藉此避開我和謝雲之間的事?」   安丘還是安安靜靜地平躺著,侍從們替他換好衣服後,就都退了出去。   紫銅瑞獸香爐內正騰騰升起如雲使霧的香菸,窗外的薄光被窗欞剪出一地碎金,一點一點溶進那清甜溫暖香味裡,房間裡的氣氛令人安然放鬆。   「女人面對自己中意的男人,無論嘴上說得多狠,卻還是容易心軟。」百裡翎依舊自顧自地說著,胳膊放在扶手上,手指輕撫著自己斜飛入鬢的眉尾,微微眯著眼道,「她若真有心殺你,我趕過去時,你就已經是具屍體了。」   安丘依舊沒有要開口的意思,只是之前粗重的呼吸,隨著爐內那香霧的騰升,稍微緩了些。   「崔文君是個刀子嘴豆腐心,卻不知她的女兒是不是也如此。那小丫頭待白廣寒,瞧著也是一片赤誠。」百裡翎說到這,就嘆了口氣,忽然說起另一事,「先師與我說過,涅槃無解,因為這天底下。實在沒人能有那樣的機緣。也不可能有人能付得起那樣的代價。而即便真有人能有那等逆天的機緣,也付得起那樣的代價,其成功的機率也依舊及其低微。」   安丘似覺得好受了些。慢慢睜開眼,但並未轉頭看百裡翎,只是看著頂頭繡著雲紋的帳幔,虛弱地道:「世事無絕對。凡事總有例外。」   百裡翎修長的手指輕撫著眉眼,然後嗤地笑了:「沒錯。還真是讓他等到了那樣改天換地的機緣,那丫頭的一切,如今都在他的掌握中,不過最終能否成功。還得看那丫頭的心志。不過,即便我一樣好奇,但還是不願冒此險。安丘先生之前本是與我一樣意思,難不成。如今是改變主意了?」   安丘覺得嗓子有些癢,輕輕咳了一聲,又歇了好一會,才緩緩開口:「只要天樞殿不是傳到白夜和他那兩弟子手裡,餘的,我並不在意。」   百裡翎微微眯眼:「當真只是如此?所以,先生的意思,確實是不想參與我和謝雲之間的事?」   安丘忽然笑了,但沒有笑出聲,並且轉過臉看了百裡翎一眼:「百裡先生似乎,有很重的憂慮,倒不似往日那般乾脆灑脫。」   百裡翎又挑了挑眉,手支著下頜,大方地承認:「沒錯,只要想到白廣寒有機會完全脫離涅槃,我就坐立難安,實在恨不能現在就將他拿住……說來,那小丫頭當真成了關鍵。」   安丘淡淡道:「為了保護她,白廣寒選了方文建祭旗,將整個搖光殿拋出來,引出你和謝雲間的矛盾,再將崔文君拉入局,讓崔文君死守在他那邊,除此外還有淨塵亦……」他說到這,略停了一會,才接著道,「你想對她下手,比直接對白廣寒下手還要難,如今,倒是只有柳璇璣的態度有些曖昧。」   就在安丘提到柳璇璣的時候,謝雲正好走進璇璣殿,如往常一般,往柳璇璣的寢殿行去。   金雀正好從旁路過,看到謝雲後,怔了一下,直到謝雲走過去後,她才拉住旁邊一位年長的侍女低聲問:「那位謝雲大香師,是怎麼進來的?」   那侍女有些奇怪地看了金雀一眼:「怎麼進來?當然是走進來的,難不成還有人敢攔著謝雲大香師。」   金雀有些著急地道:「不是,如今咱先生跟謝雲大香師的關係……還,還跟以前那麼好嗎?這段時間,長香殿不是發生了許多事,連搖光殿的大香師都——」   「噓!」那侍女忙給她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後將她拉到一邊,「這都是大香師之間的事,你千萬莫仗著先生疼你就在外頭亂嚼舌頭,先生見不見誰,心裡都有數,由得你在這說三道四的!」   金雀咬了咬唇,低聲道:「我這不是……」   「行了,幹活去!」那侍女瞧見前面有人過來了,便沉下臉,「也別亂跑,萬一衝撞了不該衝撞的人,誰也保不了你!」   金雀只得乖乖應了聲,垂下臉往前走了幾步後,遲疑了一會,又轉身,悄悄往柳璇璣的寢殿那過去。   ……   柳璇璣有些意外謝雲這個時候過來找她,說起來,以往沒什麼事的時候,一個月,謝雲都會過來找她兩三次,也不定每次都有正事,大多時候,就是同她一起聞香品茶,或者聽她彈上一曲。   兩人之間一直保持著一種君子之交的意思,無論有意無意,雙方都對這樣的相處感到滿意。所以,時間久了,兩人之間多少就有了些默契。因此,當天樞殿出事後,她表示了自己的立場,為不使她為難,謝雲便為不再來找她了,至今,將近半年。   初始柳璇璣還有些惆悵,後來知道當年白廣寒的死,謝雲也參了份,她心裡的那點惆悵便慢慢淡了。   白廣寒是她曾經心動過的男人,但那份感情還來不及萌芽發展,就已經告結。   她曾為此恨過怨過哀傷過後悔過,亦曾想過要為他報仇,但時間,是最強大的法器。曾經那麼濃烈的愛和恨,一個人的悲傷難過,竟都在不知不覺間,淡去了。   而如今,長香殿的情況,早已不是一個人的愛恨情仇那麼簡單了,太多的權勢利益參雜其中,她也,不再似以前那麼感性衝動。(未完待續) 第413章誅心   侍女將剛沏好的茶放在謝雲跟前,然後欠身退下,柳璇璣正抱著那把鐵琵琶,豔麗的五官,此刻的表情卻有些惘然。   謝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有些感慨地道:「沒想還能聽到這首大漠。」   距離他上一次聽到這首曲子,有八年多了,而那一次,也是他第一次聽柳璇璣彈這首曲子,但卻不是在璇璣殿,而是在天樞殿,當時是白廣寒設宴,柳璇璣上前獻曲。   錚錚琴音描畫出一副大漠奇景,狂風,烈日,駝鈴,綠洲,廣闊的天地,自由自在的心境,裹著頭紗的女人,如花朵一樣旋飛的裙擺,顛倒眾生的眼神……那樣的肆無忌憚,熱情奔放,曲終,愛慕心意亦已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