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珠/作者:蓬莱客』 『狀態:更新到:番外(十三)平行世界』 『內容簡介: 菩珠两辈子都是皇后。   只不过,这一辈子,嫁了那个谋逆篡位的皇叔。   (文名文案暂定,但大致就是这么个内容。)   』 愛下電子書Txt版閱讀,下載和分享更多電子書請訪問,繁體:https://ixdzs8.tw;簡體:https://ixdzs8.com,E-mail:support@ixdzs.com ------章節內容開始------- 第1章   上半夜靠著一爐殘炭方暖了些的土炕早已冷透,絲絲寒氣從不知道在哪的縫隙裡鑽入。床上舊衾蓋了多年,板結髮硬,不管菊阿姆白天抱出去再怎麼曬太陽也不暖了,加上睡得不安穩,到五更時,被窩就被兩隻腳丫給踹得只剩了一團冷氣兒。   冷啊,冷……   菩珠的身子在被窩下越蜷越緊,最後蜷成小小一團,在寒氣侵襲將醒之際,仿佛貪戀著方才夢中幼時的那段時光,就是不願醒來。   那時她才六七歲,雖然祖父整日不苟言笑,面容與高懸在家廟牆上的那一幅幅祖先畫像上的臉孔如一個模子裡印出來似的,嚴肅得令她畏懼乃至於不敢親近,且父母亦不幸離她而去了,但貴為菩府唯一的嫡出小千金,她所用的被衾,暑天以細膩潔白纖薄涼滑的一種叫做碧冰紈的絲料所裁,服侍她的手粗些的僕婦都不敢去摸,唯恐勾了絲。冬則以觸便暖肌的經由粟特人從西域極西之國帶來的另種名為雲霞的絨錦作蓋,一匹作價,便夠一戶五口的中等人家數月支用。   祖父一生立身簡素,卻默許小孫女過著如此紈綺華奢的生活。菩珠當時年幼不懂,只道祖父不喜自己,故只餘敬畏,殊無親近之心。猶記昭獄衛闖入家中那一日,祖父臨走前依然無多話,只伸手輕撫她頭,向她投來了深深一望。如今想來,祖父那最後的一望,目光中不是訣別前的愧疚憐愛溫情,又是什麼?恨自己當日冥頑不靈,多年後終於能夠體察,卻已是徒留追憶。   還有阿菊,那時她每晚睡在阿菊親手以安神香輕燻過的床中,即便夢中遇魘,她只輕輕嬌啼一聲,阿菊那雙掌心柔軟的手便會立刻伸來將她攬入懷中,她便在溫暖裡再次睡去,縱然眼角還掛著方才夢中因為思念雙親而沁出的淚花……   「阿姆……」   菩珠禁不住凍了,人卻猶在夢裡那團舒適的被窩裡不捨得出來,如同幼時那樣,口裡含含糊糊地喚了一聲,喚畢,鵪鶉似的將腦袋使勁縮下去,閉眼等待溫暖。   菊阿姆天啞,不能用言語回應她的小千金,但會用她的掌撫和懷抱哄她再次入睡。   而這一回,卻等不到她想要的。   她一停,猛地驚醒過來,從被下飛快地伸出腦袋,睜眼借雪夜屋外透進來的一片黯淡夜色,轉頭看了一眼身側。   外榻是空的。   菊阿姆不知何時已起身悄然離開,她唯一一件厚實的過冬舊衣卻加蓋在了自己的被上。   北地邊陲已然入春,但前些天,一場倒春寒來襲,又下了場雪。雪雖下了兩天就停了,這幾日卻依然冷得能把人耳朵凍掉。   菩珠看了眼用舊氈蒙住以封擋寒風的窗戶,黑乎乎的,但憑感覺,應是五更了。   離天亮還早。想到菊媽媽身穿單薄袷衣,踩著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去驛舍幹活……   菩珠抖索著從被窩裡爬了出來,飛快地穿上衣服,點亮桌上那盞黯淡的油燈,開門去灶屋取水洗漱。   屋裡冷,外頭更冷。門一開,大風就迎面吹來,冷得像刀子,毫不留情地刮過肌膚。   八歲來這裡,如今將要十六,在這個苦寒的邊陲之地,她待了已是八年,早該適應這裡又幹又冷的嚴冬氣候了。   但現在,從半個月前發燒差點死掉最後僥倖熬過來睜眼開始,菩珠發現自己又變嬌氣,竟好似受不住凍了。   其實她的身體是適應的。   不適應的是她的心態而已,她默默地自省著。   因為這半個月來,從她高燒退去醒來之後,她腦子裡就似印刻了許多關於「上輩子」的親身經歷,清清楚楚,刻骨銘心,揮之不去,感覺全是真的,是她的親身經歷。   不久之後,她將時來運轉得以脫離此地回京成為太子妃,又做了皇后,最後……   算了,不想最後了。一想到自己那個最後的結局,她就感到無比憋屈。   而關於這件事,一開始短暫的匪夷所思之後,她便控制不住,仿佛與「前世」裡的那個自己完全地合二為一了。這些天恍恍惚惚的,她總似還沉浸在自己後來接下去那些年間在東宮的生活和最後貴為皇后的狀態裡。   大概因為如此,所以一時還是沒法徹底回歸今日的現實——雖然上輩子的後來,她只做了短短不過數年的短命皇后,但畢竟也是天下最尊貴的女子不是嘛。   所謂儉入奢易,奢歸簡難,大概就是這個道理。更何況,在她的那個前世裡,她小心翼翼,隱忍負重,一路鬥倒一堆想要奪她地位的爭寵女人,始終牢牢抓住男人的心,最後終於升級為後。   然而那個位子她還沒坐熱乎,也還沒來得及研習在抓住男人心的同時如何去母儀天下,突然之間,上天好似是在捉弄,富貴陡然再次煙消雲散。   便是已然修煉成仙,怕也要吐幾口血了,何況她這種貪戀富貴的俗人。   菩珠苦笑,往手心哈了口熱氣,邁步出了門檻,沿著牆根往灶屋走去。   這是河西邊陲鎮上常見的一種民居,窄小的四方院子,幾間平房,牆是用粘黃土雜以本地到處可見的紅柳枝和蘆葦築成,低矮但堅固,正合這裡長年風大天幹的氣候。   去年楊家從位於郡城的官邸輾轉搬到福祿鎮的這間平房院裡,地方實在窄小,她和阿菊同住一屋。隔壁是個很小的堆放雜物的屋子,先前那個幹雜活的僕婦還在時,晚上就睡此間,再過去,就是灶屋。對面唯一的一間大屋則是這家主人,也就是收留了她的楊洪章氏夫婦的屋,屋子用一道土牆隔成內外間,他夫婦住裡,跟了章氏多年的年老乳母林氏則睡在外。   這家的男主人楊洪事務繁忙,經常不在家,半個月前又出去巡查烽燧了,最遠的一個在百裡外,人還沒回,現在那屋就只章氏和老林氏帶著乳兒睡。   楊洪夫婦原本有個兒子,菩珠從前得空就會教他讀書識字,可惜幾年前不幸生病死去了。幸好去年章氏又生了一個兒子,現在已經滿周歲。   院子裡的積雪早已掃開了,牆角的煤堆凍得成了冰坨。雜物房的門邊,栓著一隻看家土狗,聽見菩珠出屋的動靜,一下從草窩裡鑽了出來,衝她搖頭擺尾。   怕吵醒對面屋的人,菩珠疾步上前,拍了拍犬首,低聲命令趴回去。   土狗乖乖聽命。   菩珠正要轉身進灶間,對面屋裡忽然發出老林氏的一陣咳嗽聲,緊接著,傳來乳兒被驚醒的哭聲。   燈隨即亮了,影透出窗,菩珠聽見老林氏隔著門扯嗓使喚自己。   「菩珠,起來了沒?去打桶熱水進來!小倌兒醒了!」   近旁有間驛舍,接待長年往來於京都與西域諸國之間的官員、使團以及商旅。去年搬過來後,得知那裡缺雜役,為貼補家用好讓小心肝少受些章氏的冷眼,阿菊每天五更不到就趕去做活。老林氏知道這個時辰她已經走了,天冷,自己不願出來取水,開口就遣菩珠。   楊洪為人厚道,因早年受菩珠父親之恩,八年前獲悉菩家生變,年幼的恩公之女隨族人被發配到這裡充邊,便找到了人,想方設法加以庇護。蒙大赦後,憐她不被族人所喜,無處可去,索性收養在家,直到如今。   楊洪對菩家女可謂盡心盡力,但楊妻章氏就不大一樣了。   最開始丈夫是候官,官雖不算大,但有實權,不但掌管十來個烽燧,手下幾十名候長燧長聽命,還管著轄下數鎮的屯田築邊之事,在邊郡,再往上,就是都尉、大都護這種高級地方大員,所以當年才能庇護初到這裡的菩氏女。那時章氏出入車輿,宅中亦有數名奴僕使喚,加上菩氏女身邊的阿菊不但繡活好,還吃苦耐勞,幫著幹雜活,故雖對丈夫收養菩氏女的行為不喜,但礙於丈夫,並未有過多表露。   楊洪此人,做事勤勉,還多次參與對狄戰事,雖都是發生在邊境長城附近的小規模衝突,但作戰英勇,指揮有方,數次積功,戍卒敬重,頗有威望,按理說,這麼多年過去,早該升官,卻因為性格耿直,不通人情,得罪上官,多年下來,非但沒有提拔,官運反而到頂。去年考績劣等,貶了職,從候官降為候長。   候官和候長一字之差,但一個是正兒八經的朝廷編制內地方官,一個是流外小吏。   從官到吏,不但地位大跌,待遇也是一落千丈。   官邸被收了,俸祿大減,楊家短短一年多的時間裡搬了兩次家,地方越來越小,半年前搬來這裡後,家中原來的幾個僕婦也陸續遣走,最後幹活的只剩下老林氏和阿菊。老林氏倚老賣老,仗著和章氏親厚,每日能偷懶則偷懶,一開始差遣阿菊,後來不夠,又漸漸差遣菩氏女,起先還擔心她會告訴楊洪,後來發現無論怎麼差遣,她從不告狀,於是態度變得越來越輕慢。   到了現在,只要楊洪不在家,張口就是各種幹不完的活,掃地,洗衣,做飯,完全已是把菩氏女當粗使丫頭來使喚了。   老林氏這樣,章氏豈會不知?必定是得了她的默許。   當年祖父位列三公,但親族除了族學和祭田兩樣事外,並未能如期盼的那樣從祖父那裡得到太大的好處,本就不滿,暗中認定祖父寡恩,不願提攜,等祖父獲罪,親族受牽連同被發去充邊屯田,自然更是怨恨,所以兩年後逢大赦可回原籍,親族裡竟無一戶願領當時還只年僅十歲的菩珠。   一夜之間,從雲端跌落泥中。在發配去往邊陲的路上,她親眼目睹那些從前對自己百般討好的所謂親族長輩白眼不斷,乃至咒罵不絕,知自己再不是從前的菩家小千金了。她感激楊洪多年的照應和收留,也知章氏不喜自己,和天啞不能說話的阿菊寄人籬下,要在章氏手下討生活,小小年紀就懂得了如何看人眼色,學會揣摩旁人喜惡,儘量不惹女主人嫌惡,好為自己和阿菊換來一方遮頂屋瓦。   何況楊家現在不比之前,境況困難,這是事實,家裡又添了一口人,處處用錢,章氏沒和楊洪鬧,趕她們走,她就已經感激不盡了。她更不想阿菊太過勞累,一個人承擔幾乎全部的雜活,所以平常許多事,根本不用老林氏差遣,自己就會默默去做。   她多做一件事,阿菊就能少幹一件。   說起來,菩家世代顯望。祖父長期身居要位,還主持修撰國史,為天下士人,尤其京輔士人所仰。父親精通番邦語言,胸懷大志,不畏險途多次以正使身份奔走西域聯絡諸國以御北患,後來也正是因此而不幸罹難,魂難歸鄉。而她的母親,更是林下之風,當年京都有名的才女。   出身於如此門庭,菩珠知自己實是辱沒家風。表面她如母親為她所起的小字「姝姝」那般,靜柔嫻雅,縱長於這苦寒邊陲,布裙荊釵,出去也與周圍那位和她相同打扮的窮家女孩兒氣質截然不同,但內裡,只她自己知道,實則俗不可耐。   每當夜深人靜,輾轉難眠,聽著身畔阿菊白天勞累過後沉沉入睡發出的呼吸之聲,她絞盡腦汁不停在想的,總是將來到底要如何,她才能改變境遇,離開這苦難邊陲,讓自己,也讓她的菊阿姆往後再不用那麼勞累,過上安樂的生活。   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不久的將來,她的命運真就會發生改變。一個巨大際遇砸到了她的頭上,而她立刻牢牢抓住了。   但是她也同樣不會想到,再後來,一切如同黃粱一夢,夢醒,她回到了十年之前,再一次地成了邊陲這個寄人籬下的孤女。   想想,還真的很不甘心。事情原本不該是這樣的,如果她能再狠一點,痛下殺手的話。   老林氏喊完了,大約以為她還在睡覺,又提高音量重複了一遍。   菩珠忙應了一聲,轉身推開灶屋虛掩的門,亮燈。   阿菊知道自己不在,家裡的活老林氏都會差她做,所以寧可每天自己起得再早些,出門前一定要燒好熱水,早飯也一併做好在鍋裡溫著,這樣她的小心肝起來後,就能少做點事。   菩珠往木盤裡舀了半盆熱水,雙手捧著送去對面,快到時,聽到屋裡傳來章氏不悅的聲音:「怎的這麼慢?你去看下她!笨手笨腳,送個水也不行!小倌兒要洗乾淨,舒服了才不哭!」   老林氏哎哎地應。   伴著一陣踢踏踢踏往外疾步走來的腳步聲,門從裡開了,一陣夾雜了些微酸腐味的熱烘烘的暖氣從裡頭撲了出來。   老林氏披了件夾襖,打著哈欠,探出個髮髻睡得癟塌塌的腦袋,看了一眼盆中熱水,隨即讓到一邊,衝菩珠呶了呶嘴。   知她是要等自己再捧水進去,菩珠卻在門口放下,旋即直起身,在老林氏投來的不滿目光裡笑著說:「我身上有外頭的寒氣,怕進屋帶進去不好。勞煩林阿姆你自己送幾步路,我去驛舍幫我阿姆幹活。」   說罷她轉身離第2章   菩珠簡單洗漱畢,回屋拿了阿菊為自己加蓋的棉衣,順便再套在身上,隨即丟下身後衝著自己背影翹唇嘀嘀咕咕的老林氏匆匆出了門。   看家土狗平日常從她手裡分得吃食,和她很是親近,見她出門,迫不及待地衝了出來,緊緊跟隨。周圍幽闃無聲,菩珠的耳中,只有自己雙足踩在積雪上發出的咯吱咯吱聲和犬跑動的呼哧呼哧聲。夜依然籠罩著一切,包括鎮外北邊那道白天站在高處便能遠眺的連綿長城,以及長城外的地平線上那屬於強悍異族的遠山。   這地充滿風和沙,苦難和絕望,殺戮和死亡,也有著沃土與河流,綠洲與生命,繁榮與希望。但在日出之前,沒有太陽的光輝,這片天地之間,就只剩下仿佛吞噬一切的曠古不絕的無邊蒼涼。   菩珠不喜這種蒼涼之感,但早已習慣。   她現在居住的這個名叫福祿的邊鎮是因驛舍而成的,白天站鎮頭就能望見鎮尾。在帝國的西行輿圖之上,只是最近幾年才添加的位於極西的一個不起眼的小黑點,離東向的河西郡城很遠,便是快馬也要幾天才到。鎮中早年只有些屯田戍邊守著烽燧的士卒,後來建了個驛點,這幾年才漸漸聚居起了數百戶的人家。如今白天路上人馬絡繹不絕,其中不乏異域商旅,天氣好時,甚至還有自發的小集市,看著還頗熱鬧。   楊家距離驛舍不過一箭之地,出門就能看見,有時半夜菩珠睡不著覺,甚至能清楚聽到深夜遠路而至的人馬進入驛舍發出的嘈雜之聲。而每當這種時候,她情不自禁會想到自己的父親。   和對祖父只是心存敬畏不同,對父親,菩珠一想起來,心中便充滿溫暖而酸楚的感情。   父親有著一雙炯炯的眼,是這世上最英俊,最儒雅,也最溫柔的一個男子。他本完全可以像別的世族子弟那樣,靠著父祖恩蔭在京都謀得一個清貴官職,卻在十八歲便隨使西出玉門,開始了他這一生短暫而傳奇的使官之路。他曾穿越死地,抵達銀月城,面見當年和親遠嫁到了西狄的金熹大長公主,為大長公主帶去了來自故國的禮物和母親姜氏太皇太后的叮嚀;他曾走遍各地,一路遊說各國,化解怨隙,成功打通了一度截斷的商道,令東西往來通行無阻,各國前來朝拜獻貢的使團絡繹不絕;他也曾在出使途中遭遇出使國的叛變,卻是臨危不懼,從容指揮,平定叛亂,名震西域。   即便到了現在,這條西行路上的許多老卒,都還記得當年那位使官縱馬而過留下的翩翩風採。   而父親在家之時,最喜將年幼的自己抱坐到他膝上,教番邦之語,指西域輿圖教她辨識,給她講自己在出使路上遇到的各種事情。   菩珠至今猶記父親最後一次的出使。前夜,他指著西端那名叫銀月城的地方對她說,阿爹要再去那裡,很快就會歸來。   父親騙了她,此一去,他再沒回來。他在歸來途中遭東狄附屬陰離人的突襲,當時身邊只有數十人,陷入重圍,不幸罹難,時年不過而立。   菩珠那年七歲,母親本就體弱,驚聞噩耗,過於傷心,不久便也病去。   據說,父親遺體還被敵人拿去四處傳遞誇功,最後還是一個早年因戰敗被俘投降了東狄的國人不忍,想法趁夜盜出,這才得以在荒野草草掩埋。   從父親接過節杖的那一天起,他應當便知,這是一條去了或許便再不歸來的路。   然而他還是踏了上去,義無反顧。   將父親的遺骨從異土接回,令他魂歸故裡,與母親同穴而眠,這是菩珠生平最大的一個心願了。   然而前世,即便後來她成了皇后,這個夙願還是未能得以實現。   陰離依傍東狄,沒被徵服的時候,對於這件事,即便她當時的丈夫,那位帝國的皇帝,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等到陰離終於被徵服了,朝中卻又驟逢大變,還沒來得及安排,自己倒先丟了性命。   菩珠抬頭,目光投向前方那遙遠的京都方向,依稀中仿佛看到了當年,年輕的父親帶領使團,在黎明將至的晨曦中迎風縱馬,一路行來,他緇冠皂絛,大袖飄飄,高持節杖,杖頂的犛尾隨風擺動。   當日這條西行道上,還沒這個叫做福祿的小鎮,但他足跡,定也曾踏過她現如今正在走的這條道。   她心裡一熱,忽覺這片困囿了她八年的苦寒之地,也沒自己從前感覺的那麼令人生厭了。   她又望了眼前方驛舍。   天黑後,鎮中心驛舍門口高高升起的用以指引夜行人方向的碩大紅色燈籠,就是福祿鎮上唯一的光源,非常顯眼。   她加快腳步,在黎明前的夜色裡,朝前方那點紅光走去,很快便到。   驛舍四四方方,橫步一百,縱步三百,前大門,後馬舍,除中心居住議事區外,側旁另有望樓哨塔,高牆深院,門一關,便是一個堅固塢堡。   這個時辰,驛舍裡早就燈火通明。昨天有一隊來自京都的去往玉門關的人馬到了,帶隊的是一個鴻臚寺官員,他們今早辰時就要離開繼續西行。因為隨行人員眾多,上下幾十號人,加上載人駝物的馬匹,所以四更起驛裡的人就忙了起來。   門口,一個年約五旬的老者正忙著指揮人將一袋袋用來補充馬匹路上口糧的食料綑紮好搬上車,一邊數點口袋,一邊在簿冊上記,口裡念著「黑豆二十袋,粟五十鬥……」   近旁忙著搬運馬料的驛卒忍不住插嘴:「丞官,他們出關何事?馬食比人食還要好!」   老者哼了一聲:「與你何幹?快些做事,別耽誤了!」   驛卒縮了縮脖,心裡好奇得要命,卻不敢再問了。   菩珠卻還有些印象。倘若那印在自己腦海裡的前世是真,那麼這一行以鴻臚寺官員帶隊的人馬遠道而來,是要西出玉門,迎接來自銀月城的金熹大長公主所生的西狄小王子。今年是姜氏太皇太后的大壽之年,遠嫁塞外多年的大長公主自己無法歸來,將小王子送了過來,代自己彩衣娛親。   菩珠停步叫了一聲許公,跟著的土狗也汪汪了兩聲,老者這才驚覺,轉頭見她來了,忙停了下來。   這老者名許充,是此處驛官,管著幾十號人。雖是個小吏,但在福祿鎮上,人人見了他,也是要尊一聲許公的。   「公」是庶民對官身或名望之人的尊稱。旁人這麼叫自己,許充習以為常,但知她身世,菩家雖早就獲罪落敗了,名望猶在,他不敢託大,擺手笑道:「不敢不敢,小女君叫我許翁便可。小女君可是來尋你阿姆的?外頭冷,快進去吧,莫凍著了!」   菩珠言謝,拍了拍土狗讓它回家,自己走了進去。   她對這裡熟門熟路,進大門後,沒走正堂,取側旁的一條便道,通過前庭,很快到了位於後頭東壁的庖廚。   灶屋牆上的窗裡透出一片昏黃的燈火之色,裡面人影走動,門半開著,飄出一股食物的香氣。   這是西去玉門路上所餘的最大的一個驛了。再過去,沿途雖還有幾個驛點,但都很小,吃食種類也單調,遠沒這裡齊備。所以西去的使團一般都會選在此地補充接下來路上所需的儘量多的乾糧。   要給幾十個人準備至少幾天的乾糧,庖廚裡人手也不多,忙碌程度可想而知。   菩珠走到灶屋門口,掌廚事的張媼和另個婦人挽著衣袖正在大灶前低頭忙著炊餅,卻不見阿菊,牆角那隻大水缸前的地上有水漬,一旁的水桶和扁擔不見,知她應是去挑水了。   驛裡原本有口水井,說是因為去年久久沒有雨水,井水乾枯,後來再滿起來,水卻混了,待它自清之前只能洗衣濯足,庖廚用水要從打在鎮頭的另口公井裡取。鎮子雖小,但從驛舍過去也有一裡的路。   阿菊天啞,又任勞任怨,這種事,自然就派她了。   菩珠沒驚動裡頭的人,回身出驛舍後門,正要往公井去,抬頭看見對面來了一個挑著擔子的瘦小身影,腰背被肩上那一副滿水的水桶壓得微微佝僂,正低著頭,往這邊疾步而來。   「阿姆!」   菩珠叫了一聲,快步奔了上去,到近前,發現這麼冷的天,她的額頭卻沁出了汗,來回都不知已經挑了多少擔了。視線掠過她肩上那副被水桶壓彎的扁擔,腦海裡忽又浮現出前世印象。想到再不久,她的菊阿姆竟會那般離她而去,忍不住眼眶一熱。   她自知無論如何也是挑不起這兩隻加起來足有七八十斤的擔子,強試的話,若是翻了水桶,反倒是在幫倒忙,說:「阿姆,你先休息喘口氣,我們一隻一隻抬進去吧。」   阿菊停步放下水擔,搖頭,又指了指她的額。   菩珠從小跟著她長大,不用言語,有時甚至不用任何動作,只消她的一個眼神,便能懂她意思。   她說自己才生過病,不許做事。   幸好天黑。菩珠吸了吸鼻,逼退眼中方才湧出來的那陣熱意。   「阿姆,我真的已經好了……」   才辯了一句,阿菊已是虎下臉,狀怒地盯著她。   半個月前自己發燒昏睡不醒,她晝夜不眠,抱著自己默默流淚。好了後,只要自己人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她就不讓自己再幹半點活了。   菩珠不再違逆她的意思,乖乖撒了手。   阿菊臉色稍緩,又看了一眼楊家的方向。   菩珠立刻就明白了。   她在問自己,怎的來了這裡,忙指著套在身上的她的外衣,臉上露出甜甜笑容,討好地湊上去說:「阿姆,我睡飽醒來,反正也睡不著了,就幫你把衣服送來。阿姆以後你自己穿,不要留給我。我一點兒都不冷!」   阿菊凝望著面前的小女君。   仿佛為了證明她真的不冷,她說完就挺起胸脯,要脫下衣服給自己穿。   邊陲苦寒,風沙如刀,她的小女君,當年那個隔著厚厚冬裘不小心摔倒磕一下膝都能把眼哭得紅通通的小千金,如同落根在了貧瘠巖礫縫隙間卻向著陽光雨露頑強生長的青青小草,終於長大了。   竹枝般柔弱卻亭亭的身條子,雖還未完全長開,卻已是明眸皓齒,笑語之時,唇畔一對圓圓梨渦便若隱若現。此刻她那身子套在自己那件於她而言過於肥大的厚襖裡,瞧著倒像只被困在蛹中的蠶寶,奮力露著一張眼睛睜得圓溜溜的小臉,模樣滑稽,又可愛。   這就是她的小千金啊,又聰明,又美,還天真純良,再苦也不會忘記笑,對她從無半分輕視,對待如同家人。   想自己從前不過是個饑荒年裡被夫家賣出去的可憐之人,卑賤如泥,價不及雞彘,幸遇女主人,這才得以活得有了個人樣。這輩子,哪怕自己再苦再累做牛做馬,也都是甘之如飴。   只要小女君一切安好,便是自己餘生最大的福運第3章   阿菊再也沒法虎著臉了,按住她正脫衣給自己的手,含笑搖頭,比了個自己不冷的動作,隨即催她進去。   菩珠知道爭不過她,還是聽話最好,這樣她才放心,只得遵了。   阿菊很快也挑著水擔跟了進來,菩珠幫她抬桶,將水傾入水缸,缸子終於挑滿。   菩珠叫了聲張媼,張媼扭頭見她來了,覷了一眼,隨口道:「小女君真是越長越水靈了!」   阿菊擦了把額頭的汗,臉上露出笑容,示意菩珠坐到灶膛前取暖,自己立刻又去搬院子裡劈好的柴火。   菩珠乖乖去當燒火丫頭。   「去年楊家剛搬來這裡不久,我聽人說,搬來的那日,鎮上十幾個還沒娶親的小兒郎個個爭著幫忙,搶抬一口箱子,險些打了起來。我還尋思,這幫子兒郎,田不屯,活不幹,也不說娶妻生子,整日東遊西蕩,自詡輕俠好漢,專做那騎馬打仗殺狄人,賞金封侯做大夫的白日好夢,何曾如此與人為善?再一問,道是那家有個年方及笄的女兒。過兩日我瞧見了,果然生得好。這地何曾有如此的女娃,難怪那些小兒郎要打架了……」   張媼平日本就多言,起了頭,如開了話匣子,和另個婦人說個不停。   柴火不多,阿菊很快搬完,進來,望了眼自己的小女君,目光裡滿是欣慰和驕傲。知她過來必定還沒吃早食,洗了手,往一隻乾淨的碗裡裝上剛蒸好的一隻餅,又倒了碗溫水,一起裝在一隻木託盞裡,看了眼張媼,見她沒說什麼,送到菩珠膝上。   菩珠肚子正有些餓,便一邊燒火一邊吃食,耳朵裡聽到那張媼還在繼續說:「……當時我還心想,憑了楊候長那兩夫婦的臉,一個焦炭裡滾過的,一個熱油裡炸壞的,怎生得出如此女兒,也是奇了。果然後來就又聽說了,原來小女君是京都人氏,大官家裡出來的。我就說呢,那兩夫婦,便是打散了合模子裡捏,神仙來了,也是捏不出小女君這樣的皮相啊……」   另個婦人咯咯地笑,點頭附和。   楊洪長年在這邊塞屯田和烽燧間奔走,風吹日曬,皮膚粗黑。章氏容貌倒是不差,但面上有幼年留下的麻子坑,去年搬來這裡後,還是端著自己從前身份放不下,與鎮上婦人合不大來。這張媼心想章氏和自己一樣住黃泥小院,卻瞧不起自己,路上遇到了連個招呼都沒,原本只是誇菩珠生得好,說到後頭,就變成貶損他夫婦了,越說越來勁。   其實莫說楊洪了,便是對章氏,菩珠也無半分的怨意,不想聽外人對他夫婦口出不敬,即便只是評價容貌的隨口之言,放下才咬了幾口的餅。   「張阿姆,皮相何用,又不能飽腹。若非楊家可憐我,收養我多年,我如今在哪裡都不知道。張阿姆你平日照顧我菊阿姆,我心裡都記著你的好呢,知道方才張阿姆你是玩笑,只是這話若是出去了再講,難保不會有多嘴之人跑去學舌生事。如今楊阿叔雖只在這裡做個候長,但時來運轉,日後發達也未可料。」   菩珠聲音不高,輕言細語的,張媼聽了卻一愣。   菩氏女雖是發配充邊的罪官女眷,但驛官對她態度都還恭恭敬敬的,自己在驛舍裡掌廚事,見了自然要說幾句好話,反正也就翻幾下舌頭的事,不擔本錢。鎮上人背後都說章氏苛待菩氏女,自己就曾親眼看到過寒冬臘月這小丫頭端著大桶尿布去鎮外結了冰的溪邊洗刷,手指頭凍得紅蘿蔔似的,看著怪可憐,以為她也憎厭章氏,沒想到勸起了自己。   一想,也確實是這個理。   阿菊不會說話,自不必擔心,她忙扭頭,恐嚇身旁婦人:「方才我不過自己玩笑兩句,你出去了莫說!若叫楊洪夫婦知道,定是你去學的舌!」   那婦人連連保證自己出去了不說,張媼這才放了心,又看了眼菩氏女一張被柴火映得紅撲撲的臉頰,心想虧她也知道自己照顧阿菊,小小年紀,心思卻是周到,方才自己那話,若真傳到章氏耳裡,以她走路兩眼看天的架勢,日後她男人若真又起來了,定要尋自己的晦氣。這樣一想,只覺這菩氏女越發好了,便又扭頭吩咐阿菊:「壺裡不是還有我方才煮的蜜乳嗎?給小女君倒一盞去!少個一盞而已,也不打緊。」   蜜乳是往羊乳裡添了蜂蜜煮好的,給昨日那個京都來的官預備早食用。蜂蜜價貴,驛裡不是常備,就算有,也要一定品級才能享用,張媼不放心交給別人怕煮壞了,方才自己親手做的。   阿菊意外,又感到歡喜。   小女君從小就愛蜜糖味道,可是自己已經想不起來了,她上一次嘗到蜜味是什麼時候。   她小心地倒了一盞,笑著遞給菩珠。   菩珠其實更想阿菊喝。   自己高燒醒來之後,很多地方都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變化雖然微妙,很難講清楚,但自己心裡卻很明白。   從前這個時候的她,或許會渴望這種在飽腹之外能令人口舌愉悅的精食,但現在,就好似她突然又變嬌氣受不住凍了一樣,她的身體對於精食美饌的渴求,忽然也跟著消失了。   但她知道阿菊不會受。何況這是張媼對自己方才那一番聽起來在維護她的話的反應,類同位高之人對位卑者的摻雜了施恩意味的獎賞。推辭或者當她面轉給別人都是不妥。最好的反應是接受,再顯出自己的感激之情,如此,施恩一方才能獲得期待中的滿足之感。而反應越誇張,對方獲得的滿足也就會越強烈。   這不過是菩珠從前為了固寵而揣摩出來的其中一點小小心得而已,拿來應對張媼,實在太過簡單。   讓對方高興還是很有必要的。畢竟,即便接下來自己真的可以離開這裡回京都,也不是今夕明朝之事。似是在她十六歲這年的夏,那就是還要半年的時間。張媼不是個寬厚待人的,她高興了,若阿菊在她手下能多一分輕鬆,也就值了。   菩珠笑著接了道謝,見張媼兩隻眼睛看著自己,立刻嘗了一口,贊:「又香又甜!張阿姆你的手藝,叫我想起小時候我在家中吃過的蜜乳了。」   菩氏女的祖父從前到底是什麼官又怎麼犯的事,張媼自然不清楚,但很大很大,那是必定的,家中廚子想必也和皇宮裡給皇帝皇后做飯的御廚差不多了。自己做的東西能讓菩小女君這麼稱許,張媼恍惚生出一種自己堪與御廚媲美的感覺,大悅,笑眯眯地道:「可惜蜂蜜精貴,也不是天天都能做的。你若覺好,下回再做你不在的話,我讓阿菊給你帶去。說起來,你菊阿姆做的菜餚很是不錯,明天起幫廚好了,那些劈柴擔水的活,我讓別人做。」   菩珠欣喜:「那我替我阿姆多謝張阿姆了!張阿姆你長命百歲,多福多壽!」這回她倒是真心實意了。   張媼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條縫:「小女君真會說話。借你吉言了。」   阿菊雖天啞,心裡卻如明鏡。   想從前小女君何等的身份,如今卻為了自己連張媼也要討好,心中不禁一酸。   一旁張媼兀自還在說個不停:「……我聽人說小女君你的父親當年可是往來這條道的大使官,祖父更是了不得,做極大的官,到底犯了何事,怎的你就流落到了這裡?」   阿菊心裡一緊,怕小女君被勾出往事傷心,正要上去阻止,卻聽小女君微笑道:「當年我小,記不清楚,大人也不與我講,糊裡糊塗就來了這裡,想來應是犯了天威。」   張媼嘆息:「可憐,花兒一樣的女娃,這是遭了孽。好在皮肉好,好嫁人,等嫁了個好人家,往後日子也就好起來了……」   張媼終於不再追問了。   阿菊又望向小女君。   她也正看過來,衝自己飛快地眨了眨了眼,一笑,露出兩顆這裡人少見的潔白整齊的小門牙,模樣俏皮,看著沒半點難過的樣子。   阿菊這才鬆了一口氣。這時外頭喊話,說使團的人出來了,讓送早食。   庖廚中立刻忙碌起來,阿菊也一道走了,剩下菩珠一個人守著灶膛看火。   周圍安靜了下來。   她撥了撥柴火,眸光落在爐膛裡跳躍的火苗之上,一口一口,慢慢地喝著盞中蜜乳,臉上方才的笑容,漸漸消失第4章   菩家獲罪,是在八年之前,那時,在位的還是明宗——本朝終結百年亂世一統天下,立國後的第三位皇帝,如今孝昌皇帝的父親,生前在位四十有一年。   而要說菩珠祖父之罪,則須從本朝如今尚在的姜氏太皇太后這位奇女子說起。   姜氏出身將門,父跟隨本朝開國太祖東徵西戰,立下赫赫戰功,太祖駕崩,太宗繼位,時年十五歲的姜氏被立為皇后。   姜氏一生無所出。十年後,太宗駕崩。   太宗子嗣不振,在位十年,只留一個地位頗低的陳姓嬪妃生的皇子,便是明宗。當時明宗才十歲,齠年登基,姜氏遵先帝遺照,以嫡母身份輔佐幼帝代為聽政,定年號宣寧。   李氏皇朝立國後,北方一直有著前朝所遺的邊患。北人建立了統一而強大的狄國,騎兵銳不可擋,而中原歷經百年戰亂,人口銳減,百業凋敝,錢糧匱乏,立國後的二十年裡,雖休養生息,但國力一時還是難以恢復,對北狄只能處於防禦的劣勢之態。太宗駕崩時,北狄正兵強馬壯,趁中原皇朝皇位更替、婦人當國的大好機會,舉兵南下,號稱控弦百萬,大有入侵踐踏中原之勢。   李氏皇朝當年的開國武將此時大多已經凋零,大將難尋,傾舉國可動員的錢糧,最多也只能支撐二十萬兵馬一年的戰事。面對來勢洶洶的強敵,國岌岌可危,朝堂一時風聲鶴唳,人心惶惶,不少大臣主張避戰納貢求和,又百般論證,只要不打仗,所納之出,遠不及迎戰所耗之錢糧。   帳算得是不錯,卻被當時年僅二十五歲的姜太后一口拒絕。她頂住巨大壓力,提出以戰謀和的主張,在親王定北王的支持下,大膽啟用當時已年過古稀的老將軍長平侯梁棟和自己的族弟姜虎領兵迎戰。老將軍坐鎮指揮,姜虎雖年輕,卻是個軍事奇才,利用北狄的輕敵,設計誘敵,幾次交鋒過後,次年,最後一場大戰,大敗北狄,引發北狄朝廷內部動蕩,諸王紛爭。狄人被迫收縮,退兵議和。   考慮到本朝當時也無能力再深入追擊,更無法支撐長久大戰的實際局面,且自己當初的目的也已達到,姜太后接受了議和,這場持續了將近一年的大戰,就此結束。   這一仗,非但姜太后以戰謀和的主張得以實現,李氏皇朝國威大振,西域諸多原本搖擺在狄國和李氏皇朝之間首鼠兩端的小邦紛紛投向李氏,更重要的是,換得了可預見的將來數十年內明宗朝的北境太平。   戰後,梁家進位,姜虎封侯,經此一戰,成為了朝廷新一代的軍方核心人物,姜太后更是威望無二。她的號令,百官莫敢不從,民間甚至以姜太后的容貌塑西王母之神像加以焚香跪拜。   數年後,明宗成年大婚,立對皇朝立下過汗馬功勞的長平侯家梁氏女為後。   皇帝大婚後,姜太后便歸政於皇帝,但皇帝還很年輕,當時不過十五六歲,在大臣的請求下,她還會繼續過問一些重要的政務。   如此又過了幾年,到了宣寧十年,明宗二十歲,發生了一件引發朝野爭論的大事。   明宗為自己的親母陳太妃加封太后頭銜,並徽號聖安太后,儼然逼齊聖仁姜氏太后。   本朝有制,皇帝生母若地位低微而嫡母在,即便皇帝登基,也不可稱太后,除非年過六十,方可加封太后之號。   先帝駕崩之時,陳太妃當日還只是嬪,這一年,也才三十五歲。明宗一出手,不但進了太后號,還進了與姜太后相平的徽號。   皇帝的這個舉動在朝廷引發軒然大波,包括宗正在內的絕大部分官員都上奏反對,但皇帝以嫡母太后恩許為由應對,一概不理。群臣莫可奈何。   這是一個信號,成人並且也頗有文治武功之能的皇帝開始想要擺脫來自嫡母太后大翼的陰影,樹立自己的權威。   其實在這件事發生之前,朝堂中的敏銳之人也早已有所察覺,親政後的皇帝,似乎忌憚起了姜太后,漸漸開始疏遠姜家乃至太后,對和姜家結為姻親的梁家亦日漸生分。梁氏雖貴為皇后,皇帝與她並不親密,大婚第一年生下了被立為太子的長子李玄信之後,這麼多年,梁後再無所出。皇帝對太子似乎也不是很喜歡,常常幾天也不會召來見上一面。   就在群臣隱隱為皇帝與嫡母姜氏太后的關係深感憂慮之時,姜太后再一次做出了她的選擇。   這一年,35歲的姜太后以養病為由,遷出皇宮長安宮,住到了為太后太妃養老而修的蓬萊宮。兩宮相距二十裡,以植木蹕道相連。   這是姜氏太后隱退的標誌。果然此後她再未參政,而是潛居蓬萊宮,收養了去歲因西南邊事在外奔波不幸染疫去世的定北王遺腹女,是為金熹長公主,親自撫養,視若親女。   二十年便如此過去。到宣寧三十年,這一年,發生了一件值得提出來說道的事。   幾十年天下太平,休養生息,人口繁衍,國庫漸盈,李氏皇朝開始具備反擊北狄的國力。而北狄經過二十年的蟄伏,也再次蠢蠢欲動。   來,懲而誅之,去,備而守之。   自古至今,於邊患,華夏王朝之君王,凡有幾分血氣者,無不奉此為圭臬。   正當壯年的明帝亦追求守中治邊,且頗有作為。   在他親自的調度和謀劃下,幾年之前,皇朝又取得了一次對北狄的軍事勝利。這個時候,當年的平陽侯姜虎已經因病去世,但他的兒子姜毅橫空出世,不但繼承了其父的侯位,亦繼承了其父的軍事才能,二十歲領兵上陣,再一次取得大捷。雖非決勝,卻令北狄內訌加劇,這一次直接導致裂為東西。西狄弱而東狄強,西狄王欲與李氏皇朝修好以共同對付東狄,這幾年頻頻遣使東來,最後提出為王子求娶金熹長公主的請求。   王子去年曾隨使者來到京都,偶遇金熹長公主,十分傾慕,回去後念念不忘,這才有了如此的和親之請。   金熹長公主這一年二十歲了,花容月貌,不知為何仍未婚配。在蓬萊宮深居了二十年,當時已年逾半百的姜太后萬分不舍,但最後,還是送走了視若親女的長公主。   據說長公主從京都西永樂門離開的那一夜,多年未出蓬萊宮門的姜太后在永樂門上獨自立到了深夜。   是夜,夜寒露濃,華發星點,身影蕭瑟。   菩珠就生於金熹長公主和親塞外的次年。   歲月如水,光陰流淌,又過去了七年。   到了宣寧三十九年,明宗登基將近四十年了,御前的成人皇子有四位。   長子,即梁後所出的太子玄信。   次子晉王玄吉,便是如今的孝昌皇帝,陳太后的侄女陳妃所出。   三子楚王玄義,董妃出。董妃族兄董乾有才幹,七年前對北狄的戰事裡,明宗派董乾統籌錢糧。他也沒有辜負帝恩,調度出色,後被授車郎將,成為皇帝的近臣,董家自此也隱有追趕姜家分庭抗禮的態勢。   最後一位幼子,封秦王,名玄度,因生母闕妃進宮遲,當時明帝已經登基二十多年,人到中年,故秦王與幾位皇兄年紀相差頗大,兄長皆而立,而他年方十六。   這一年,明宗也將近五十歲,龍體日漸欠安,太子卻早過而立,正當少壯。   論自身,太子聰穎好學,寬仁厚愛。   論護持,母舅梁家自不用說,年輕的平陽侯姜毅,亦是太子之友。武有這些戰功赫赫的實權軍方人物,文,則有以太子太傅菩猷之為首的京輔士人文官集團。   菩猷之,便是菩珠祖父。他重太子,猶京輔士人重太子,而京輔士人重太子,無異於天下士人重太子。   明宗對於曾定掌乾坤又輔佐自己坐穩帝位的嫡母姜太后,無疑始終是懷著極大的敬重之情,但這位幼時與嫡母太后親密無間的皇帝,成人後心態有變。他之所以不喜梁後所出的太子,或許也與這種變化有關。   太子越光華得人心,皇帝的心思便越是微妙,加上有心之人進言,倘若說早年,皇帝對自己的喜惡還有所克制,隨著年紀老去身體衰微,竟漸漸不加掩飾,常以太子奏對有誤而加以斥責,甚至當著近侍大臣之面,疾言厲色。   少壯太子,衰微父帝,在權力的太阿面前,本就是道無解之題。   更悲哀的是,太子從小本就不被父帝所喜。   不知道多少次,太子李玄信在噩夢中驚醒,一頭冷汗,涕淚交加。   他夢見父皇拔劍刺向自己,自己倒在血泊中,苦苦哀求,表明心跡,而父皇看也不看一眼,冷冷離去。   這不僅僅是夢。他知道,遲早有一天,即便父皇不殺死自己,也會廢了自己。   四個兒子裡,父皇最愛的,是他的幼弟玉麟兒。   玉麟兒是四弟李玄度的乳名,他的母親闕妃來自闕。   闕國位於中原之北,與狄近鄰,是一個古老的北方小國。據說上古時代,闋人最早的先祖曾居中原西,人多高鼻白膚,貌異美,後周朝時,東遷安居立國,遂與中原通婚往來,到如今,千年之後,闕人無論容貌章服、文德刑政,與中原王朝皆是無二。   又傳言,闋人先祖曾獲銅山,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財富驚人,闋人男子則驍勇善戰,借先祖擇定立國之地的天然山川地勢自保,國雖小,卻綿延生息,代代不絕,即便前朝中原百年大亂之際,遭狄人多次侵襲,亦始終自立,未嘗被叩開關門半分。   四十年前北狄南下,大戰在即,姜太后備戰之餘,遣使者面闕王。闕王審時度勢,毅然決定出兵助姜太后。戰後,闋王領國歸附,被封武德天王,賜國姓。宣寧二十二年,闕王女兒入京都,封貴妃,次年誕子,便是太子的幼弟玄度。   闕妃容貌極美,明宗寵愛,本就子以母貴,又是隔了多年之後中年再次得子,且據說闕妃生產前夜,明宗夢一白色麒麟自北踏雪而來,醒來以為吉兆,待闕妃真產下皇子,當即替他取乳名玉麟兒,一歲便封秦王。   從他封號,便可窺知父皇對四弟的寵愛程度了。而四弟也不負父皇所期,文武雙全,十六歲就被委以北衙中央禁軍四衛之一鷹揚衛郎將,掌長安蓬萊兩宮的北宮門戍衛要職。   太子難以忘記去歲春日所見的一幕。   京都春深花濃,芳草菲菲,他去拜望完嫡祖母姜氏太后後,不願立刻回到那個到處都有耳目監視的東宮,微服來到蓬萊宮附近的城西淥水岸邊散心。   春光媚人,他卻心思重重,始終無法開懷,想著昨日自己舅父大將軍梁敬宗暗傳的信。   舅父向他轉達了些消息,並再一次勸他,務必做好周全準備,以防萬一。只要自己點頭,他會全力幫助自己。   做了三十年的太子,一旦真的被廢,即便能夠苟活於世,恐怕也是比死還要悲慘。   他感到無比的痛苦,為自己必須要做這樣的艱難抉擇。   他立在橋旁酒樓之上,憑窗遠眺,怔忪之時,忽見一個少年郎從北面自己方離開的蓬萊宮方向縱馬而來。   少年衣緋衣,冠金冠,束玉帶,佩弓矢,前翠羽,後旌旗,胯下騎著那匹上個月西域才遠道而來進貢給皇帝的大宛天馬,在身後一群與他年紀相仿的京都世家子弟和便甲護衛的簇擁之下,徑從淥水橋上疾馳而過,留下身後一地被馬蹄踐踏成泥的杏花。再其後,騶奴們驅著來自太廄的十幾頭悍烈獵犬緊緊奔隨,犬吠與子弟發出的縱情狂呼交錯,驚得路人紛紛奪路閃避,指指點點。   皇城裡的道路,除非是有來自城外的緊急信使,否則不允縱馬。   而那馬隊迅疾如風,沒有絲毫緩勢,在那緋衣少年的騎領之下,轉眼到了城門之前。   城衛遠遠瞧見,認出來人,早已大開雙門,俯首拜在路邊,等那少年從面前經過。   這少年便是自己的幼弟玉麟兒,看他樣子,似是剛從祖母姜太后那裡出來,趁著春光,去往城西太苑遊獵取樂。   少年遊,王孫公子為駕伴,五侯子弟爭羽衛。鐘鼓饌玉,俊遊射獵,踏馬天街,俾睨玉京。   這就是深得父皇之寵的天之驕子啊,自己的弟弟。   父皇越老,便似越偏愛於他。   愛到何等地步?   兩年前,四弟十四歲的生日,父皇醉酒,對身畔侍奉著的宦官沈皋說了一句話。   他說:昔周太王廢太伯,立王季,周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朕觀秦王甚好,天命之相。   周太王和周文王做了一件相同的事,悖逆宗法,廢長立幼。   沈皋惶恐無比,當時長跪不起。   父皇當時說完,似也醒酒,隨後未再提及半句。   這件事最後輾轉傳到他耳中,想必自然也會傳到他另外兩個年長的弟弟耳中。   闕妃走得早,失母后,他交替在祖母姜太后與自己母親梁後宮中居住,經常跟著自己讀書射獵。   所以和晉王楚王兩個弟弟不同,太子對這個小了自己許多的幼弟,一直懷了很深的真摯感情。並且,這個幼弟,他對自己也非常親近,全然信賴,太子能夠感覺的到。   兄弟親厚,雖非同母所生,卻勝似同母。   不知自己另外那兩個弟弟得知了這話會作何感想,但是自己,當時即便得知父皇如此酒後之言,他覺得也只是失落與悲傷,為無論如何努力也不能獲得父皇認可的失落和悲傷,卻未對四弟生出過一絲一毫的嫉妒之情。   然而這一刻,太子李玄信知道了,他是嫉妒的,真的嫉妒自己的幼弟。   為他什麼也不必做,便獲得父皇還有嫡祖母姜氏太后的無上寵愛。   是的,姜太后雖也親厚於自己,常勉勵教導,但在四弟七歲那年他們的姑姑金熹大長公主遠嫁塞外之後,只有在看到四弟承歡膝下之時,祖母的眼中才會露出歡喜之色。   太子嫉妒,也為四弟能夠無憂無慮,縱情享樂。然而自己,從小未曾有過一分一毫的安全之感。從他知事起,伴他長大的,就只有無時不刻的惶恐與迷惑。   他已經三十多歲了,見過三十多次如此這般的玉京春深。然而他可曾有過一次像四弟這般無懼惹來御史彈劾的隨心所欲之舉?   沒有。   一次也沒第5章   「啪」的一聲,灶膛裡的柴火爆出一簇火星子,四下濺開。   菩珠喝完最後一口蜜乳,再次撥了撥火,盯著那簇劃出了道道炫耀光跡卻又迅速消失不見的火星子,目光淡漠。   祖父之罪,萬般之苦,皆源於前太子李玄信。   先帝明宗朝宣寧39年,她八歲時候的事,她永遠都不會忘記。   那一年的初秋,姜太后不慎受寒染恙,畢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病情洶洶,一度甚至病危。   姜太后雖已三十年未再現身朝堂,但餘威不減,上從明宗、諸皇子皇孫、後宮嬪妃,下至文武百官,無不日夜守候,焦急待訊。好在經太醫診治,終於化險為夷。但太后精神一直萎靡不振,聽說她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只有在秦王過來逗樂她時才會笑幾聲,其餘大部分時間獨處臥床,飲食也是日減,似有燈盡油枯餘時不多之狀。   就在這個時候,太子李玄信又得一個消息。上月他代天子領三公九卿諸大臣依禮法在南郊祭天,沿途眾多百姓遠遠跪拜,窺見太子容貌服色如同天人,激動齊呼太子千歲,呼聲之高,竟隱隱入城。此事當日就被有心之人傳到了明宗面前,據說明宗沉默,應當心中不悅。   自姜太后病後,朝堂下便有流言洶湧,道皇帝至今未動太子,全是顧忌姜太后的緣故。一旦太后去了,恐怕會有一場大變。   太子問於母舅大將軍梁敬宗。梁敬宗再次勸逼宮。這一次,太子終於被勸動,決心孤注一擲,趁父皇對自己下手之前先行逼宮讓位,待登基之後,尊父為太上皇。   他們的舉事失敗了。   當日,梁敬宗被殺於宮門,隨同逼宮之眾全部當場被戮,長安宮中,宮門內外,殺得到處人頭滾滾。   此事震驚了朝野,然而,還只是個開始。   明宗下令徹查,查出眾多同謀,其中最顯赫者,有三。   一是姜太后之侄,當時的南司十二衛大將軍平陽侯姜毅。   二是當時擔職不過才半年的北衙中央禁軍鷹揚衛郎將,秦王李玄度。   第三個人,便是自己的祖父,太子太傅菩猷之。   姜毅作為南司十二位的大將軍,主皇城防衛,他的罪名是雖未直接參與,但明知太子舉事,知情不報,首鼠兩端,與同黨無二。   秦王玄度,身為北衙衛郎將之一,當護衛皇宮。他當日藉故離開京城,雖未直接露面,但竟將符令交親信,三千鷹揚衛士兵形同虛設,梁敬宗的叛軍就是從他所屯衛的北門入宮,長驅直入。   據說明宗當時暴怒,以致嘔血。   姜毅下昭獄待罪,背叛了自己的昔日愛子,則削去王位,押送到遠在千裡之外的龍興之地。   那裡有座無憂宮,專門用來囚禁重罪宗室皇子。宮名無憂,實則高牆壁壘,方丈之室。   上一個被送到這裡的宗室,是太宗朝的一個宗室。不到兩年那個宗室就發瘋了,一日高呼牆上有洞可供出入,狂奔而去,結果一頭撞牆,腦漿迸裂。   菩珠不知姜毅和李玄度是否真的犯下若罪名那般的罪行。但想想,他們確實各有道理去隨梁太子冒險舉事。   老平陽侯姜虎在當年戰後,娶梁老侯爺的孫女為妻。姜毅的母親就是梁皇后的長姐,姜毅本就是太子黨,根本不可能割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些年姜太后隱退,姜家跟著不再出頭爭勢,除了姜毅還位高權重,官居南司大將軍外,餘者幾乎半隱,在朝堂從不發聲,相對應的,陳家和董家倒紛紛起來,尤其董家咄咄逼人。   他自然希望梁太子順利上位。   秦王玄度更是有他參與的理由。   雖有傳言說他十四歲時,明帝曾醉後流露出改立他為太子的意思。但他上位的可能性,幾乎是零。   不說他年幼,上面有兩位成年皇兄以及母妃是闕氏這兩點天然的劣勢,就拿姜太后來說,她再愛這個孫子,也不會在另有年長皇子好端端無不是的情況下支持他憑空上位。倘若如此,就是公然支持破壞宗法,而一旦公然破壞宗法,則是開了一個貽害無窮的禍端。   以姜太后過去獨掌朝政又急流勇退徹底還政皇帝的行事風格看,在她心目之中,國列第一,她是絕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的。而以姜太后對明宗的影響力,真不點頭,明宗不會不從。   況且皇帝在那一次醉言之後,就再沒在任何場合有過如此的意思表示了,想必他自己也知這不可行。大臣們對此,更是沒有任何想法。倒是這幾年,晉王和楚王都各自有了擁戴的人。   雖然後來是晉王繼位,但當時並沒人能看的見這一點。反而三皇子楚王,看著希望更大。   晉王的優勢只有兩點,一是序齒在上,二是母妃陳妃出自陳太后家。但他劣勢也同樣明顯。人才不及楚王,四兄弟中顯得最是平庸,明宗對他並不看重。且陳家雖有已故陳太后是明宗生母這一點為依傍,但即便是陳太后生前,除了多年前那一次封號之外,明宗也無與這位生母有更多親近的表現。陳家更無出眾子弟,不像董家,子弟輩出,董乾又是明宗倚重的信任之人。   所以可以認定,倘若太子真的被廢,二皇子未必也就能順利上位。兩人年紀相仿,立誰都能說得通。他和三皇子之間最後鹿死誰手,實在說不好。   而對於秦王玄度而言,若是與自己親厚的長兄太子被廢,無論換成晉王或者楚王哪一個上位,對他都是有百弊而無一利,尤其萬一楚王上位,那就更是下下之局。行三的楚王對他頗有嫉意,不過只是維持個面上的兄弟關係罷了,極是生分。   這應該也是當初事發後他上書自辯,但明宗置之不理的原因吧。因為他確實有支持長兄太子逼宮的充分理由。   以上這些,都是菩珠根據自己前世後來陸續得知的內情而做出的判斷和分析。   她覺得自己的分析沒有毛病。所以基本可以斷定,大將軍姜毅和魏王玄度落得這樣的下場,無可怨怪。   要怪,就怪梁太子無能,逼宮沒逼成,反而害了一大堆人。   但是自己的祖父,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祖父雖是太子太傅,但因認定太子往後必是仁愛明君,明宗的微妙態度令他心焦。他曾多次在明宗面前為太子正言正名,但對於太子與其舅梁敬宗的暗中謀劃,祖父確實半分都不知曉。   不但如此,祖父也看出皇帝不喜太子與梁家親近,還曾多次規勸太子勿黨。   這應該也是太子謀事,卻在祖父面前沒有透露半點風聲的原因,因為倘若祖父知曉,他是絕對不會贊同的。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律己修身,不做任何能被敵手用來攻訐的事。只要太子能做到這一點,那麼,即便姜太后早於皇帝離去,皇帝再不喜太子,真的生出改立之心,也沒有可以用來改立的正當理由。   宗法和輿論,其實才是太子最大的保護者。行差踏錯,是真正的深淵。   祖父是這樣勸誡太子的。   但是太子卻還是沉不住氣了。   等到祖父知曉,太子的兵馬已經逼向了長安宮。梁敬宗等人被殺後,太子暫時遭囚。   祖父悲痛萬分,更是自責,明知是觸逆鱗,依然在百官紛紛噤聲只求自清之時,獨自上疏,言太子罪責難辭,但應是受梁敬宗的挑唆一時糊塗所致,絕不敢存弒君之念,懇請皇帝裁罪從輕。   祖父的舉動果然為自己引來了滔天大禍。   他一向是太子的中堅後盾。隨著皇帝父子齟齬日深,明宗對處處維護太子的祖父本就日漸不滿,加上別事亦有分歧,君臣相和,已成過去。且祖父在朝多年,身居高位,樹敵無可避免。這樣的絕佳機會,他的那些政敵豈能輕易放過。   很快,一封上奏上達天聽,奏祖父亦參與太子密謀,且是背後主謀。   就是在那一日,祖父下了昭獄,最後病死獄中,而他用性命去保的太子,已在被囚的次日,便自殺而死。   關於梁太子一案,蓬萊宮中的姜太后,從頭到尾未發一聲,只在最後,明宗親自前去拜見,恭請她定奪姜毅罪時,說了一句話:以國法定奪。   以國法定奪,便是不赦之重罪。重則腰斬,輕則如秦王那樣,終身監禁。   明宗並未遵從。這也是唯一一個涉太子案但得到從輕發落的例外。   姜毅在昭獄被關了整整一年,雖未認罪,卻也未開口為自己辯一句罪,一年後終於被釋,奪去侯位與大將軍職,改調太僕寺,任邊郡牧監令。   這一年姜毅三十五歲。他入昭獄時,滿頭烏髮,出昭獄時,鬢髮蒼蒼,如染白雪。   倘若菩珠沒有記錯,平陽侯一生未娶,前世裡,到她死的那一年,他還是在邊郡的上郡做著牧監令。   菩珠不知他為何不娶,但出身名門,二十歲便縱橫沙場的大將軍,在男子的英壯之年,不是去統兵禦敵,而是改去邊郡養軍馬,一去便是十幾年。   這是明宗對舊日平陽侯大將軍的寬待,還是更為殘忍的一種懲罰?又或是另有所想?   不過這與她也無關。   太子一案至此結案,前後卷涉多達數千人,其中不少是祖父的門生故舊,或貶或謫,繼而牽連到無數的京輔士人,斷其仕途。姜家在朝廷徹底邊緣化。梁家則連根拔除,梁後在太子死後亦自盡,昔日東宮,鐵鎖橫門,蛛絲飛網。   這就是發生在菩珠八歲那年的全部過往。   在她被發邊兩年之後,明宗大限將至。   菩珠回憶著自己腦海裡的那些後來才得知的事。   太子自殺,秦王囚禁,剩下的儲君人選,就只剩下了晉王和楚王。   但是明宗在駕崩的前一日,在梁太子案已經過去長達兩年之後,竟然還是沒立新的太子。   病重之時,那夜醒來,精神竟突然變好,猶如大病痊癒,開口下詔,道四皇子乃是被前罪太子構陷,無罪,即刻復其王號召回京都,隨即又起身,命人送自己至蓬萊宮見姜氏嫡母太后。   當時已是半夜,五更時分,明宗方從蓬萊宮歸來,歸來時精神不復,面色灰敗,沒到寢殿便吐了口血,支撐不住當場倒了下去。在咽下最後一口氣前,掙扎著對身邊的宦官沈皋下了一道口諭。   傳位於二皇子晉王。   大臣趕到,沈皋轉達大行皇帝遺詔,但以董乾為首的一群大臣當場起身斥責,稱大行皇帝分明屬意四皇子繼位,否則為何這種時候突然復其王爵緊急召回,沈皋矯詔,罪當誅殺。   當時宮衛闖入,團團包圍。   陳家平日雖勢弱,但也不會無備而來。雙方劍拔弩張,眼看長安宮中又要殺得人頭滾滾,千鈞一髮之際,姜太后乘輦隨後趕到,鎮壓全場,言大行皇帝前夜至蓬萊宮,親口道明,傳位於二皇子晉王。   姜太后兩年前重病那次,原本人人以為她的生命將要走到盡頭,沒想到發生了太子一案,過後,她反而漸漸恢復飲食,最後竟熬了過來。   她的威望,稱天威也毫不為過。她親自趕來如此開口,誰還敢再質疑。   晉王就此順利繼位,便是今上孝昌帝,當時年三十有四,如今已在位六年,正四十整。   而像自己這樣的罪身,因非首惡,便在那一年因新帝登基大赦天下而獲得了免罪的恩典,但從此只餘庶人身份。   命運如戲,前世也是在這一年,接下來她搖身一變,成為了當今太子李承煜的太子第6章   屋外響起腳步和說話聲,菩珠扭過頭,目光已不複方才淡漠,面上帶著甜笑,站起來迎了上去:「張阿姆,你們前頭回來了?可有我幫做的活?阿姆你儘管吩咐。」   張媼道:「可憐你在家一天到晚做活,不得停歇,到我這裡,歇著就是了!」   阿菊端了一隻盛飯的大木桶跟了進來,桶裡飯已沒了,疊滿用過的碗盞。   菩珠要幫她洗碗,不出意外果然被阿菊推開,再次指了指爐膛。   菩珠只好又坐回去當燒火丫頭,看著幾人忙忙碌碌收拾廚房,忽聽驛舍大門方向傳來人呼馬嘶的嘈雜聲,知是那隊鴻臚寺的人馬出發繼續西行了。   張媼收拾著灶臺,用炫耀的口吻低聲說:「你們不知這隊京都使者出關所為何事吧?且與你們悄悄提前道一聲。是西狄那邊大長公主的人要入關了,他們出關去接。」   幫事婦人好奇追問。   張媼道:「方才丞官說的,囑我緊著去備食材。到時兩邊人馬合起來,不知道多少。若不早做準備,怕手忙腳亂出了岔子。真是大排場!我做了這麼多年事,見多了關外來人,莫說國使,大小王子都不知多少了,還是頭回碰見朝廷派官特意出關迎接。」   幫事婦人問:「這個大長公主,莫非就是當今老王母的女兒?」   姜氏太皇太后在民間已成傳奇,尋常百姓提及,不言太皇太后,皆以「老王母」敬代之。   張媼點頭:「正是,便是老王母之女,如今皇帝的姑母。當年大長公主出塞,這驛舍還未起來,鎮子也無,我嫁來沒兩年,還跟著男人在玉門那頭屯田。那日聽聞大長公主到來,即將出關,多停留了一夜,我便急忙趕去看,可惜還是沒趕上,等我到了,人已走了。我聽見到了的人講,前後跟著無數人馬,隊伍望不見頭。大長公主的車在中間,恰好刮來狂風,帘子飄了起來,瞧見人就坐在裡頭呢,端端正正。」   幫事婦人聽得津津有味,忙又追問:「可看清楚模樣了?」   「頭髮又長又黑,臉雪白,雖就看了一眼,容貌打扮,如見天女,可惜我卻沒見著。這回也不知來的是大長公主何人,想必是跟前要緊的人,到時候,定要看個清楚。」張媼的語氣裡充滿遺憾。   「也是可憐,雖是老王母的女兒,也要出塞遠嫁,人生地不熟,去了怕就一輩子都回不來。我還聽說,那些人吃生肉,飲生血,這些都罷了,做父的死了,兒子竟娶繼母!簡直不是人啊!」   「可不是嘛!這麼一想,咱們雖在這裡日日吃沙,但狄人打不進長城,有口飯吃,日子也過的下去。說句不當說的,若如此,便是換著做,我也不做……」   張媼和幫事婦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嘮個不停。   菩珠靜靜地聽,一言不發。   阿菊幹著活,不時抬頭看她一眼。   天漸漸大亮,一直忙到巳時,庖廚裡的活終於幹完了。   菩珠取來棉衣為阿菊穿,這回阿菊沒有推卻,任她幫自己穿了,兩人出驛舍回去,才出門走了幾步,恰好郡城方向騎馬來了一個相熟的驛使,看見二人叫了一聲,拍馬來到前頭,從袋中取出一個荷葉包遞給阿菊,衝菩珠道:「上回你阿姆單子上要我帶的少了的白沉香,這回總算從藥鋪買齊了,就是價錢不便宜。她可是身體哪裡不適?怎的常年要我幫帶這些東西?」   阿菊聽到這回終於買齊,忙接了過來,作勢道謝。   驛使事忙,隨口說了幾句便走。   阿菊打開藥包,一一檢點,皂角,白芷,細辛,白芙蓉末,寒水石,還有斷了小半年這回終於買到的白沉香,一一用小袋分裝,她拿起一塊白沉香,聞了聞,雖不過是中品,但在這種地方能買到,已經很不容易了,面露微微喜色,小心翼翼地包了回去。   菩珠看著,心中翻騰個不停。   阿菊不惜費錢總是請驛使從郡城幫帶這些東西,並非是她身體哪裡不適,而是用來與青鹽一道研焙出自己小時候洗漱所用的潔齒香鹽。   這種配方焙出來的香鹽,長年使用,齒香而光潔,自然,既費事又費錢,是從前御醫的一個方子,流傳開來,只有富貴人家才用。   這麼多年了,除了剛開始到這裡實在沒條件外,後來落下了腳,哪怕再難,別的可以省,這個她卻不肯省,一定要攢錢親自為自己制。去年搬到福祿鎮,這裡只有青鹽,雖粗糙,她覺得也能用。阿菊卻不願,還是想方設法和這個長年往來於郡城與此地間的驛使認識了,相熟後,就託他從郡城幫帶這些藥來。   「阿姆,何必非要費錢買這些?」菩珠忍不住道,「我不想你太累。有青鹽用就夠了。」   阿菊不贊同地搖頭,手指輕輕點了點她面頰上兩隻梨渦的位置,做了個露齒而笑的表情,又比出喜愛的動作。   她說自己笑起來好看。她喜歡看自己美麗的笑容。   眼睛忍不住又暗暗發熱了。   楊洪很快就要出事了,也是因為楊洪出了事,前世她隨之失去了她的菊阿姆,這個世上她最後一位親人。   在後來的那些歲月裡,每當她感到孤獨仿徨的時刻,她總會想起她的菊阿姆。   倘若她一直在,陪在自己身邊,那麼後來接下來的那十年,她或許可以過得更幸福些,至少累了倦了,有一個人可以抱她,讓她靠懷放心歇息。   楊洪之禍,始於送禮。   今年考績又要到了。   河西都護劉崇快要過壽,身邊的長史之妻貪財,章氏走了門路,送禮讓人在劉崇面前引薦丈夫,以繞過打壓他的頂頭上司。   確實,目的達到了。劉崇因此注意到了楊洪,過問他的事,獲悉他頗有能力,亦可號召戍卒,便破格提拔,直接升他做了都尉。   這是好事,但當時,誰也沒想到,才高興沒幾天,就來了災禍。   劉崇祖父也是開國功臣之一,他不滿自己今日地位,這兩年,暗中其實正與同樣野心勃勃的宗室天水王在相互交通,密謀投靠東狄,以河西為本營起大事入京都,正需延攬可用之人。這也是楊洪被迅速提拔的緣故。如今萬事俱備,相約就在這段時間舉事,不料舉事前夕,就被迅速撲滅。   楊洪稀裡糊塗,在劉崇舉事那日被傳去,還沒明白過來便成了從黨,坐實罪名,百口莫辯。   因事關重大,隨後,朝廷派了專使來這裡督辦此案。   那位專使,便是當朝太子李承煜。   可惜那時候,她與李承煜還是陌路,完全幫不上什麼忙。   劉洪被殺,章氏發了瘋,抱著孩兒投了水,楊家家破人亡。而自己和阿菊,當時雖未被牽連,但再次流離失所,所幸驛丞收留寄居,尚有一容身之地。阿菊拼命地幹活,兩個月後,那天早上天沒亮她如往常一般去挑水,挑到最後一擔,一直沒有回來。   當時菩珠在馬廄切草,見她遲遲沒回,不放心找過去,找到了,看見她倒在井邊,身邊是只打翻在地的水桶。   水潑了一地,溢在她的身下,浸溼她的衣裳。無論菩珠怎麼叫她喊她,她再也沒有醒來。   她的菊阿姆,就那樣活活地累死了。   最諷刺的是,就在三天之後,她收到了消息。祖父罪名洗脫,她被召入京。   菩珠眨了眨眼,立刻笑給阿菊看。   少女一身粗服,卻烏髮如雲,襯得一副貝齒更是潔白如玉,笑容燦爛無比。   阿菊心滿意足,牽了她手帶著繼續往楊家去,就好似她還是當年那個剛來這裡時什麼都不懂,就只知道緊緊拽著她衣袖默默流淚的小女孩。   菩珠乖乖地任她牽著自己回楊家。   幸好,這輩子竟有機會重生來過!   這一次她不會重蹈覆轍,如那灶膛裡迸濺出來的火星子,光跡稍縱即逝。   她不但要做回原來的位置,長長久久,再接回父親遺骨,還要保護好阿菊。   是的,現在該換自己來保護她,這個用她並不豐厚卻是全部的羽翼,在生命最後一刻也在盡全力庇護自己的人。   還有楊洪,他對自己是盡心盡力。前世不知道沒辦法,現在知道了,怎麼可能見死不救。   ……   楊家很快就到,老林氏正在院中抽柴火,聽到兩人開門進來的聲音,扭頭盯了眼阿菊手裡的東西,認出是用來焙香鹽的。   費這些錢,只為給菩珠每天洗漱用。以前看見了,她總要嘲諷幾句,今日卻不作聲,也沒指派活計,只撇了撇嘴,扭頭繼續抽柴。   菩珠便知楊洪回家了,不見他人,應當是在屋裡。   果然,她聽到兩夫婦說話的聲音傳了出來,似起了爭執。   老林氏神色變得緊張,急忙走到門口,耳朵貼在門上。   屋裡起先聲音還小,漸漸越來越大,她擔心章氏吃虧,想進去勸架,又不敢,等聽清楚楊洪竟在斥責章氏,說她虧待恩公之女,急忙回頭衝菩珠擠眼,命她快去勸和。   菩珠走了進去,隔了扇門帘,聽到裡頭楊洪怒道:「當初我巡邊,遇狄人大隊人馬,若不是菩公早獲悉有異動,及時趕到相救,我這顆腦袋早成了狄人掛腰間的賞金了!你當時已是嫁了我的,沒當寡婦,全是菩公之恩!我聽說你現在大雪天差她去凍河洗衣?她才多大?自己兒子是肉,旁人女兒便是泥了?我俸祿如今雖減,但多養她一張嘴,便吃垮你不成?你再敢這般待她,我休了你!」   床上孩子被驚醒,哇哇地哭,菩珠正要進去勸和,章氏已抱起孩子,一邊搖著哄,一邊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是我一時糊塗,今日起我將她當親生女兒看待便是了!瞧瞧,你兒子在看你呢,這麼兇,當心他嚇到了!」   章氏哄男人的手段也是不錯,妻子這樣,楊洪再大的怒氣也發作不起來了,又警告幾句,見她唯唯諾諾,也就作罷了。   菩珠進來本是勸架,夫婦既然不吵了,她也就沒必要進去,轉身正要離開,忽聽章氏又道:「今年不是又要考績了嗎?有個事和你商量下,劉都護快過壽,我聽說長史妻貪財,從前住郡城時,我認識那婦人身邊的一個老媼,她答應幫忙,讓長史妻認你做個遠親,叫長史借劉都護此次賀壽的機會引薦你。事若成,往後不定就翻身了,再不用被那個都尉打壓。」   楊洪一頓:「我們家哪來那麼多錢?」   章氏道:「從前有些積餘,不夠,再向放貸的借就是了。只要能成事,還愁還不起?賭一把便是。長史懼內,定會聽從。」   楊洪搖頭:「萬萬不能!那些錢能借?利滾利,一年下來,一百錢變萬錢!多少人因借了這錢妻離子散?不必了!」   章氏繼續勸,楊洪態度堅決:「不許你再提這個了!如今雖比不了從前,也不是吃不飽肚子。我再做一年,要是還被都尉打壓,到時候再說!」   章氏不作聲了,開始和丈夫說別的事。   菩珠退了出來,回到自己屋裡。過了一會兒,有人來門口叫楊洪有事,楊洪出去了。   他一走,章氏就把老林氏叫進了屋,關上門。   菩珠急忙出來,順手拿起靠在牆角的掃把,一邊掃地,一邊慢慢往門口靠,最後停下,屏住呼吸側耳聽著裡面隱隱傳出來的說話之聲。   果然,和前世一樣,章氏沒有輕易放棄自己的計劃。   她讓老林氏明天搭驛車走一趟郡城,去找長史府裡那個姓黃的老第7章   「錢我已經借好,連同從前積蓄都換做金,這可是全部了,你定要藏好,我會打點驛使路上照顧你,到了,給黃媼二百錢便可,剩下長史妻和用作壽禮的,數目各不相同,你莫弄混了……」   老林氏連連保證,說自己做事,讓她放心。   自己的這個乳母貌似粗魯,實則頗有心眼。章氏確實放心。想了下,又叮囑道:「莫叫他知曉!知曉了就會和我吵!他那人粗心,我就說你有事出門,他不會多想……」   屋裡章氏主僕又小聲商議著將金如何帶去的細節,老林氏說用一個褡褳綁死在自己腰上,外頭穿厚衣,保準看不出來。   菩珠聽得差不多,拖著掃把慢慢地退了回來,繼續掃著院子,掃完地,走進灶屋幫阿菊燒火,透過開著的門,冷眼看著商量完事的老林氏臉色凝重地進進出出,忙著收拾明天出門的東西。   這個禮,是萬萬不能讓章氏順利送出去的。   即便自己現在去找楊洪告狀加以阻止,恐怕也只能阻止這一次。   以章氏這種不懼借高利錢孤注一擲的性格,她定會在背後再次安排。   與其防不勝防,不如釜底抽薪。   菩珠很快有了個想法,仔細斟酌過後,覺著可行,但須儘快安排,便對阿菊說自己想去找鄰人家的女兒玩耍。   楊洪回了家,小女君的日子就好過了,出去耍下自然無妨,不必擔心章氏或那老林氏如何了。   這也是阿菊第一次聽到小女君主動說想去耍,她十分高興,用力點頭。   菩珠出了門。   今日天氣好,又逢市,雖只是個極靠西的邊郡小鎮,但集市上還是能見到不少東西。鍋碗瓢盆,帛布皮毛,粗茶葉,青白鹽,各種日用所需。周圍屯田軍漢家的女人們都跑來趕集,挑挑揀揀,很是熱鬧。   她往鎮頭去,那裡有個賭博攤,長年鬥雞走狗不停。   官府禁賭,但不可能禁絕,何況是在這種猶如法外之地的邊郡。可以這麼說,如今這裡的大部分居民,除了戍卒和被朝廷強制從別郡徵發過來的充邊人口,剩下的,不是邢徒流犯,就是邢徒流犯的後人。只要不鬧出人命大案,其餘別事,官府睜隻眼閉隻眼,從來不管。   這賭博攤平日就日日開張,光顧的大多都是「輕俠」,也就是張媼口中那些遊手好閒不願種田,憑一點武力想一鳴驚人的少年,鎮民見了唯恐避之不及的小混混。今日是集市,人聚集得更多,還沒走近,就聽見那裡傳來陣陣震耳欲聾的呼喝之聲。   一個站在路邊無聊四處張望的瘦弱少年忽然看見菩珠走了過來,眼睛一亮,拔腿跑來殷勤發問:「小女君今日怎會來此地?可有事?若有吩咐,儘管開口,我費萬若皺一皺眉,不是英雄好漢!」   這個叫費萬的少年,就是鎮上的「輕俠」,也是楊家剛搬來時為了和人爭搬箱子差點打起來的其中一位。   菩珠含笑點了點頭:「我找崔鉉,他可在?」   「在的在的!稍等!」   費萬立刻轉身,費了老大力氣,拼命擠進人堆,拉了拉裡頭的另個少年。   這少年不過十六七歲,個頭卻很高大,皮膚黝黑,眉目英武,只是神色兇神惡煞,腰間橫著鐵劍,正衝場中的兩隻鬥雞大聲吼叫,扭頭見是費萬拉扯自己,不耐煩地一把推開:「滾!別擾我!」   費萬有些怕他,忙道:「是那個菩家女郎!她來找你!」   少年一愣,回過神來,迅速扭頭望了眼身後,鬥雞也不管了,大吼一聲讓開。   擠在近旁的人忙退開,呼啦啦一下,方才擠得水洩不通的人群,轉眼讓出一條道來。   崔鉉奔向那立在路邊正微笑等著自己的小女郎,幾步到了她的面前,站定,那眉目間的煞氣也已沒了,用儘量矜持卻又帶了點小心的似怕嚇到了她的口吻問:「你找我何事?」   不知何時起,他發覺自己總是忘不了這個寄居楊家的小女郎,聽說她的身世也和自己一樣,只不過她的祖父官比自己祖父更大。他直覺地想要保護這個小女郎。楊家搬過來後,楊洪經常不在,鎮上無賴少年之所以全都不敢欺負她,就是因為他暗中放了話的緣故。   以前她在路上遇見了自己,似和旁人一樣懼怕,總遠遠地避開,沒想到今日竟會特意來找自己。問完話,見她笑吟吟望了過來,近觀美貌更甚,甚至能看到她白嫩耳垂上的一層宛如嬰兒肌膚的細嫩茸毛,心裡竟莫名冒出一個倘若一口銜上去含住了,將會是何等感覺的無賴念頭,心頓時控制不住砰砰直跳,臉也微微紅了。   幸好皮膚黑,不易讓人發覺。眼角瞥見身後那些人全都望著這邊,立刻扭頭,厲聲喝道:「看什麼看?再看,挖眼!」   眾人嚇了一跳,立刻全都回了頭,不敢再看。   這個名叫崔鉉的十七歲少年,便是打遍本地方圓百裡無敵手的「輕俠」頭頭,武功和箭法極其出色。他和菩珠一樣,也是罪官後代,只不過祖父輩的時候全家就發了過來,算土生土長。祖父犯事前,曾是太宗朝的騎郎將,秩俸比千石的高官,到他已經三代了。四年前孝昌皇帝登基大赦天下,他家人死光就剩他一個,自然哪裡也不去,依然在出生的地方過活。他武力高超,無人能敵,又不務正業,既不肯屯田勞作,也不願正式投軍受那些拘束,整日帶了柄家傳鐵劍東遊西蕩地廝混。聽說那年秋,他才十四歲,應官府臨時之召投軍出關抵禦前來秋狩的狄人,竟砍下了五六個人頭懸在腰間回來,鎮上人人畏他如虎,好在平常除了逢集市要強行收取保護費,不給的話小弟砸東西外,倒也沒做什麼別的惡事了。   菩珠往鎮外的空地走去,到了個無人的地方,方停了下來,轉頭見那少年還站在原地看著自己,朝他招了招手。   崔鉉從一開始的激動中漸漸鎮定下來,疾步而上。   菩珠看了眼四周,低聲道:「我是想和你做一筆交易,要你幫我做件事,不知你是否願意?」   崔鉉立刻道:「是不是楊洪妻與那老婦又欺了你?只需你開個口,我可代你殺人。」說這話時,語氣平淡,眼睛都沒眨一下。   菩珠前世後來見過很多的各種各樣的狠人,但聽到這少年用如此平靜的語氣說出如此狠戾的話,便如殺人等同吃飯,還是嚇了一跳,忙道:「不是不是,你誤會了。是另外一件事。我想叫你幫我劫個道。」   她自己並未覺察,其實自己口中說出「劫道」兩字,也是稀鬆平常,毫無異色。   崔鉉展眉一笑:「我還當是何事,小事而已!你儘管吩咐!」   菩珠便將明早老林氏要乘驛車去往郡城的事說了。   「她身上帶著金,我想你幫我拿來,分你其中十二為酬勞,你意下如何?」   崔鉉一口答應:「沒問題,我自會安排妥當,叫上信靠之人,也不會叫那老婦認出臉!你放心,必做得乾乾淨淨!」   「我無需酬勞。取來全數交給你!」他說完又道了一句。   菩珠一愣:「怎好叫你們白白做事?我說了是交易,你若不取報酬,我便不用你做。再說了,你不要,總不能叫你的弟兄也白擔一趟風險。」她的語氣很是堅定。   崔鉉略一遲疑:「也好,那就取十一,我分我的弟兄們。」   菩珠這才笑著點了點頭,又低聲把要交待的事說了,最後不放心,再三地叮囑:「取了錢便可,我只要她的錢,萬勿傷人!」   崔鉉答應,轉身便走。   菩珠有點忍不住,朝少年背影又問了一句:「你就不問我為何要劫她的道?」   少年停步回頭:「無論何事,往後你若需我代勞,只管講,我不會問的。」   菩珠望著這少年快步而去的背影,心裡微微唏噓。   以前的她,確實畏懼這個名叫崔鉉的惡少年。   若她還是從前的她,是無論如何也不敢主動去惹的。   但如今不一樣了。   幹這種上不了臺面的事,她第一個想到的合適人選就是他。   本是準備好了他會多要酬金,所以起先開了個低價,等著他加,自己再討價還價。沒想到他不但答應,竟還這麼痛快,倒是出乎意料了。   很快,劉崇會用賞金吸納他們這些地方輕俠,似這少年,應當以為又是要和狄人打仗,卻怎麼會想到,劉崇是要作亂。   若沒記錯,這個崔鉉和他的那些同伴,前世也落得了個和楊洪一樣的下場。   菩珠搖了搖頭,看了眼周圍,悄悄入鎮,去找鄰人家的女兒說了幾句閒話,時辰差不多了,若無其事地回到楊家,正撞見老林氏手裡抱了只褡褳往大屋裡去,看見她回來了,慌忙背過身,飛快地閃了進去,竟極是敏捷。   菩珠心裡好笑,徑直也進了自己的屋。   第二天,楊洪又大早地出了門。   他一走,老林氏全副武裝,身上扎了件厚厚的棉衣,跟著出了門。   章氏把小倌兒交給阿菊,自己送老林氏出去,回來後,也不知是心情好,還是被丈夫給說了的緣故,接下來的幾天,竟沒再差遣菩珠幹活,也沒給她擺臉色看。   這裡到郡城,搭驛車的話,三天到。   到了第四天,她大概算著老林氏此刻應當辦完事該回程了,記掛著結果,心神漸漸不寧了起來,一整天不停地在院子裡進進出出,還在門口張望了好一會兒。   菩珠的心情,也不復一開始的輕鬆,變得慢慢緊張了。   照原本的估算,昨天老林氏就應該半道折回來了,也不知到底出了什麼事,怎的現在還沒回。特意出門去鎮上看了一圈兒,也沒看到崔鉉。   難道他改了主意,不幫自己幹這件事了?   菩珠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   那少年給她一種感覺,他言出必會踐諾。   那難道是沒劫成道,他失手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天漸漸黑了,已是晚上將近亥時,鎮上除了驛舍上方的那盞大紅燈籠之外,四下黑漆漆的。   阿菊白天累了,已經睡著,菩珠卻還想著心想,睜大眼睛望著陷入夜色裡的房頂,忽聞犬吠,家中狗的叫了起來,外頭啪啪啪啪,有人使勁拍門。   「開門,開門——」   老林氏的聲音傳了進來,聽起來焦惶又疲倦。   菩珠翻身就坐了起來,飛快地從床上爬了下來,打開門,探出腦袋,只見章氏手裡舉了盞油燈,披著衣服,飛快地從大屋裡奔了出來,拔下門閂,開了門,低聲呵斥:「你瘋了?小倌兒阿爹在家,睡著了,你這麼大聲……」   「天殺的呀——」   章氏還沒說完話,就聽老林氏發出一道撕心裂肺般的慘叫聲,人撲了進來,兩隻手抓住了章氏的胳膊,如喪考妣,一臉的眼淚和鼻涕。   章氏心一下懸了起來,一時也顧不上丈夫了。   「到底怎樣了?」聲音跟著顫抖了起來。   「遭劫了!錢半道都被天殺的給搶了,一分都不留我,我是走路走回來的,腿都要斷了……」   老林氏擤了把鼻涕,嚎第8章   油燈撲落在地,從腳邊咕嚕嚕地滾到了門角邊。   章氏雙目圓睜,雙手猛地抓住了老林氏的肩:「你說什麼?錢被劫了?」   「劫了……路上遇上了殺千刀的,全沒了……」   老林氏抹了把眼淚,道自己隨驛車出門,第一天順順噹噹,晚上跟著驛使住在樂易鎮的驛舍,誰知第二天清早離了驛舍,上路還沒走多遠,遇到了一夥截路賊人,黑布蒙面,手持兇器,團團圍住驛車。   「你胡說!是不是你吞了錢騙我?」章氏失聲,狠狠地搖晃著老林氏,「賊人敢劫驛車?」   「是真的……他們不搶驛車,就搶我一人,搶了褡褳不算,還把我藏鞋裡的私錢也搜走了,一個子都不剩給我,搶完就跑,我是走回來的……」   老林氏心痛得肝腸寸斷,章氏則眼前發黑。   這次這個機會,她是反覆思量,最後認為能成的機率極大,這才一狠心,決定賭一把,不但把家中經年的積蓄全部搭了進去,還高利借了錢,卻萬萬沒有想到,最後這般結果。   她靠在牆上,人滑坐到地,手腳發冷牙關打戰之時,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怒喝:「你這婦人,竟敢瞞我?」   章氏一凜,心知壞了事,方才聲音太大,怕是吵醒丈夫叫他聽到了,掙扎著從地上爬了起來,本還想怎麼遮瞞一下,抬眼卻見他人已經出來,正恨恨地盯著自己,心知應當都被聽到了,絕望又害怕,不敢再像平時夫婦爭執時用「自己全是為了這個家來考慮」而自辯,捂住臉痛哭,只央求丈夫去報官。   劉洪怒罵過後,心知事情已是出了,罵亦無用。至於報官,這種邊陲之地,官府連路上殺人挺屍都管不過來,何況劫道?   他頓了一下腳,怒衝衝地走了。   丈夫氣走,章氏坐在地上繼續泣了片刻,見鄰人陸續出來在自家門外張望,怕傳開丟醜,勉強忍住淚,從地上爬起來關了門,扶著牆失魂落魄地進了屋。老林氏不敢跟進去,摸到灶屋裡,癱在柴火堆上抱著自己兩隻快走斷的腳,再不想起來。   菩珠瞧完熱鬧,悄悄關門,扭頭見阿菊也已醒了,神色擔憂,便附耳低聲道:「阿姆莫擔心,沒大事,我們繼續睡覺。」   劉洪這夜尋了幾個和自己關係好的官差兄弟,轉了一夜,自然一無所獲。官差判斷應是驛舍落腳時不慎露財,或是被經驗豐富的老手看出老林氏身上藏財,遂截道奪金。只這驛中每日東西往來不知多少人馬,如何去查?無異大海撈針。   劉洪自認倒黴,且還有差事要做,只能草草而歸。   章氏次日就病倒了,懨懨地躺在床上起不來,老林氏也跟著裝死,躺著牙痛般地哼哼不停。劉洪這一趟出去又要幾天,家裡亂成一團,他心煩意亂,出門前向人借了幾百錢交給阿菊,將家事託給她,見菩珠在照顧自己的兒子,面含愧色地道了聲謝,方匆匆離去。   把劉洪弄得如此焦頭爛額,菩珠心裡有些過意不去,但轉念一想,現在再不好,也比上輩子那種結局要好。如此一想,也就心安理得了。只是阿菊更加忙了,兩頭要顧,更不巧的是,張媼又走了。她鄰鎮的侄兒娶親,央她這兩日過去幫忙。   那隊鴻臚寺的人馬離開後,驛丞沒接到近日有重要人物路過需接待的消息,也就放她去了,驛中今日廚事,是阿菊和另外那個姓王的婦人在做。   天黑了,已過亥時,這時刻,福祿鎮上的人家裡早就黑漆漆看不見什麼燈火了。   才幹完了一天活的阿菊洗漱了才躺下去,菩珠心疼她累,要她趴在枕上自己給她捏肩捶腰。   阿菊有一種感覺,小女君這回生病好了之後,比從前更加體貼關心自己了,心裡暖暖,但不肯,經不住她又是撒嬌又是命令,終於笑著依言趴了下去。   菩珠就跪在她的身邊,幫她捏著肩,又輕輕捶腰。   阿菊閉目了片刻,忽然睜開眼睛翻身起來,下去從她的針線籃中拿來一塊柔軟布料,示意她抬起雙臂。   菩珠起先不解,看了一眼。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菩珠低頭一看,明白了。   她快十六歲了,穿了一年多的舊褻衣漸漸嫌緊。阿菊細心,想是留意到了,所以要給她做新的。   她抬起眼,阿姆正笑眯眯地望著自己。   她抿嘴一笑,聽話地抬起手臂,讓她用布料圍著自己的胸口比著尺寸,忽然這時,門外有人喊阿菊,聽聲音是驛舍裡的一個驛卒。   阿菊放下東西,披衣出去開了門。原來驛裡方才剛到了幾人,驛丞讓她過去現做飯。   通常這種情況,就是到的人有一定的官階或者身份,不可上剩菜剩飯。再晚也要另行起火。   這麼晚了,阿姆幹了一天的活,剛躺下去沒一會兒。菩珠不想讓她再去,跟出來問:「不是還有王媼嗎?怎不去叫她呢?我阿姆只是幫工。」   驛卒賠笑:「方才到的似是貴人,我見丞官極是恭敬。又道你阿姆做的吃食精細整潔,故命我來請阿姆。勞煩了,可否快些?」   驛廚雖小,卻也等級分明。以前阿菊只能幹劈柴挑水洗菜之類的雜活,沒有近灶的資格。若張媼不便,頂替上去的是王媼。張媼那天開口讓阿菊改幫廚了,今天驛中的吃食全是她做的。驛丞吃了大概滿意,竟然這麼晚了還要阿菊再去。   阿菊厚道,一聽就點了頭,進屋穿起衣裳。   菩珠不樂意,卻沒辦法。   誰叫自己現在什麼都不是呢。   她也不好怪許充,畢竟他對自己很照顧,就在心裡罵了一句那個不知哪裡鑽出來的大晚上還折騰別人的所謂貴人,匆忙也跟進去穿了衣服,要和阿菊一起去。便是幫她燒火也是好的。   阿菊攔不住她,加上門口催得急,也就由她了,一起匆匆趕到驛舍裡。   許充正候著阿菊,見她來了,迎上來叮囑:「勞煩了,動作快些!貴人明日大早就要西行,早用飯,便可早歇息。不必多,有三兩樣下飯的便可,但務必要治得清潔。萬萬不可出了岔子。」   別說姓王的婦人,就是張媼,日常端出來的吃食先不論味道如何,常混著頭髮絲或是蟲子之類的異物。驛舍中人早就習慣了,看見了挑出來就是,看不見就胡亂吃進去。就算落腳的那些往來官員使者,看地方就知道,這種邊陲小驛,能吃飽肚皮就不錯了,誰還會去計較這些。   驛卒也是頭回聽到驛丞提出如此要求,萬分好奇,又想問來者何人,話到嘴邊,知道問了也是白問,必不會講,又忍了回去。   阿菊匆匆趕到廚房,點了兩盞油燈照著,蒸飯備菜,菩珠幫她燒火,很快,灶臺上方便瀰漫起了淡淡的白色水蒸氣和食物的香氣。   兩刻終後,吃食備好了。阿菊又仔細地洗了一遍碗盞,將食物整齊地擺在食盒裡,特意多做了一份的棗蒸甜飯留給菩珠,讓她坐這裡慢慢吃,自己提了食盒,跟著驛丞匆匆出去了。   菩珠聞了聞甜飯散發出來的清甜香氣,正想吃,忽然地上噗的一聲,扭頭看見門外丟進來一塊小石子,正落在了自己腳邊。   她心裡一動。   原本和那崔鉉約好昨晚碰頭的,不知何故他昨天竟沒回福祿鎮。   菩珠憑著直覺,信他不會卷了全部的錢一去不返,只是有點擔心他會不會是出了什麼事。   她走到門口張望了下,一眼看見對面的牆頭探出個腦袋,見自己出來,招了招手。   今夜滿月,月光銀瓶乍洩,她看得清清楚楚,牆頭那人,不是崔鉉是誰?   驛舍的圍牆很高,足有丈餘,牆外也無樹木可借,光禿禿的,也不知他是如何攀上高牆的。   菩珠飛快看了下左右。估計阿菊去了也要過會兒才能回,急忙出廚,穿過後邊的馬廄,打開驛舍後門,閃身而出。   崔鉉從牆頭上一躍而下,穩穩落地,示意她隨自己來。   驛舍後門的路走幾步,通出去就是鎮外,一片野地,那裡有片高出來的小崗,白天站在上頭,就能眺望遠處長城,此刻,周圍月光照不到的陰影下,黑乎乎一片,連個鬼影都無。   菩珠略一遲疑。   鎮上的人雖提起這個輕俠兒就懼怕,但菩珠對他沒有危險感。   她猜測他是來交金的,在鎮裡說話不方便,萬一隔牆有耳。   她跟了上去,兩人停在崗下。   果然,崔鉉將一包東西遞了過來,低聲說:「這是你的,收好。你放心,我做的很乾淨,就算報官也查不到我的頭上。數目你點下。」   菩珠接過那包沉甸甸的東西,道了句不必了,想起這少年前世的下場,心裡惋惜,忍不住道:「你最近是否有劉崇劉都護徵兵的消息?」   崔鉉一頓:「你也知道?」   菩珠含糊解釋:「我那日在驛舍裡,忘了聽誰提了一句。」   崔鉉頷首:「沒錯。今日我去郡城,也聽到了消息。明日我就走。這回我必要再殺更多的狄人!」   菩珠輕聲說:「我覺著你還是不要去的好。」   崔鉉一怔:「為何?男兒生而在世,不追求功名大業,與死何異?」   菩珠道:「我前些年住郡城,劉都護並不如何得人心。這回又徵兵。記得上回徵兵,是狄人襲邊擾境,軍卒不足,這才徵了雜兵。如今狄人也無大的異動,我總覺著和前次不同。你不如再等等,莫急。等真的邊情緊急了,再去應徵也是不遲。」   崔鉉似乎有些猶疑,遲遲沒有表態。   既然開口勸了,那就好事做到底,也算是對他這次痛快幫忙的回報。   菩珠又道:「我聽我楊阿叔說,他下面有個烽燧,最近死了一個燧副,須得能讀會寫之人才能擔任。你也知道,此地人多鬥大字認不得一籮筐,他缺人,一時又找不到能補的,只能自己暫時頂著,每日來回奔波,十分辛苦。鎮上人說你從小喜讀兵書,你自然識字了,可否暫時去幫我楊阿叔的忙?你想殺敵,有男兒志,去那裡也是一樣。烽燧不止擔當候望之職,我聽我楊阿叔講,不知道多少回了,狄人派人潛來攻擊,就是想拿下烽燧,好截斷消息傳遞。可見那裡,才是生死懸殊的首戰之地。」   崔鉉被她說得胸中一陣熱血沸騰,又覺她關心自己,頓時打消了去投劉崇的念頭,不再猶豫了,痛快道:「我聽你的!勞煩你替我向楊候長引薦。」   終於勸動了人,菩珠舒了口氣,乾脆送佛送西天:「那你叮囑你的弟兄,叫他們也別急,等真打起來了,再去投也不遲。」   崔鉉應是:「你說什麼就什麼!我聽你的,叫他們先不要去,誰敢去,我打斷他腳!」   菩珠一時無語,好在達成了目的,就問:「你昨日怎的沒回?莫非路上出了意外?」   崔鉉沒說話,看了她一眼,忽然摸了摸肚子:「你有吃的嗎,我餓了。今天趕路回來,天黑才到,到了就去找你了,你家的門一直關著。」   「我就早上吃了一塊餅。」他頓了一下,輕聲說。   菩珠一愣,立刻想起阿菊留給自己的甜飯,點頭讓他稍等,轉身正要回去取,忽然又聽他說:「等一下!」   菩珠停步,轉頭望著他。   他的手裡多了只狹長的扁匣,遲疑了下,慢吞吞遞了過來,小聲說:「本來昨天該回來的。我是想著許久沒去郡城了,就先去了,街頭逛了逛,正好看見這個,順手買了回來。買回來才想起,我是男人用不著。你生的那麼好,正好給你用!」   菩珠感覺是個飾盒,打開一看,果然,裡面有隻髮釵。   雖然月光下看不清細節,但感覺很是精緻。   她一愣,回過了神。   她自然不能收。   正要還給他,忽然聽到前方崗坡下的陰影裡發出一道輕微的響聲,仿佛地上有小石頭被什麼給踢了一下似的的。   崔鉉眼神立刻變得銳利,習慣性地摸向腰間,摸了個空,這才記得晚上未帶佩劍,立刻就將菩珠擋在身後,朝著前方崗後喝了一聲:「何人?」   葉霄看了眼身側的主上。   今日為了趕路,抵達這個名叫福祿的驛舍時,已經很晚,鎮上一片漆黑。驛丞接待,他未報主上身份,只出示了自己的令牌。住下後,那驛丞恭恭敬敬稟告,道吃食現做,須等等才能上。   主上目中向來無物,更不惜物,唯獨少年起便愛馬。他如今這匹據說是大宛天馬後代的坐騎,常得他親手餵料梳鬃。今日也不例外。牽馬入廄後,又信步從馬廄旁的驛舍後門走了出去,來到這裡,上崗獨自眺望遠方。   他見主上似懷心事,不敢打擾,只在他身後隨護,片刻之後,方才下來,正要回去,便遇這一雙少年男女來此遞物幽會。   他本想喝破二人,但聽那少年開口,講的竟似乎是和那小女郎合謀行不法之事,有些意外,緊接著,小女郎開口便又談及劉崇,當時心裡一動,留意主上似乎也凝神在聽,便未驚動對方。   這小女郎看著應是本地的尋常民家女,自然不可能知曉劉崇之秘,但竟有如此精準的預感,說話也極在理,他正有幾分驚訝,繼而見這對少年男女竟又開始濃情蜜意傳遞信物,怕衝撞了主上,於是踢動地上石子,出聲予以警告。少年果然被驚動,開口問話,他便從陰影下走了出去。   崔鉉一愣。   近旁竟然真的有人,也不知道聽到了多少!頓時目露殺機,抬腳就從靴中一把抽出匕首,朝著前方大步而第9章   菩珠知崔鉉是想殺人滅口了。   其實兩人方才語焉不詳,就算被聽到了,那又如何?死不承認就是了。   她想阻止,但崔鉉動作太快,根本來不及阻止。她才邁開腿,他就已經奔到了那人面前,一言不發,揮匕直接朝著對方脖頸就刺了過去。   葉霄的父親,在八年之前,曾是北衙禁軍正四品的鷹揚衛右郎將。   北衙禁軍是皇帝直接掌管的私兵,人員遴選極其嚴格,入衙者無不是良家子,且往往子從父業,不得自由,但相應的,地位也十分特殊,朝廷的王公大臣也不敢輕易得罪。當年的鷹揚衛曾是四衛之首,地位更是超然,卻因捲入了梁太子一案,遭到徹底清洗。他的父親,便是死於那次清洗,他僥倖活了下來。   四衛人才濟濟,當時他才二十出頭,便被視為下一任衛士令的強有力的競爭者,自然不是吃素的。見這無賴少年竟兇悍如斯,連個照面還沒,上來直接就痛下殺手,微怒,更擔心冒犯了主上,豈容他造次。出手迅如閃電,手肘微沉,立刻扣住這少年的一雙手腕,一個發力,少年發出一道劇痛的悶哼之聲,匕首拿捏不住,掉落在了地上。   他掌如鐵手,被他扣住,尋常人不可能再反抗,再順勢一壓,這惡少年就被他壓得俯跪在地,無法動彈。   他踢開匕首,轉頭想請示主上之意如何處置,沒想到這少年狡如脫兔,趁他分心機會,憑空竟突然一個團身翻轉,一下掙脫鉗制,又從自己胯下滑溜了過去,幾乎與此同時,人已撲了回來,一把抓回地上的匕首。   一道寒光閃過,輕輕嗤的一聲,衣袖竟被他用奪回的匕首劃出了一道口子。   若非自己反應迅速,恐怕已是當場見血。   葉霄一怔,沒想到今晚遇到的這無賴少年竟有如此的反應和身手,倒是自己輕敵了。   老江湖栽在毛頭小子手裡也就罷了,主上金貴之身,萬不可出岔子。   他立刻心生殺意,正要痛下殺手,看見驛舍後門的方向疾奔來了他的兩名手下沈喬和張霆。   二人迅速攔在那少年的面前,一左一右,手中之物便對準了無賴少年。   月光映出兩張暗弩,鑌鐵的弩臂泛著烏沉沉的冷光。   無賴少年只要再反抗一下,當即格殺勿論。   沈喬稟告:「方才卑職在驛舍內戒守時,便見他攀登牆垣,鬼鬼祟祟,似有所圖,當時便要射落,他卻又下了牆,卑職便跟了上來。」   葉霄點頭,看向依然還停在原地的主上。   這一切的經過說起來長,卻發生得極快,不過是在幾息之間,情勢已是數變。   崔鉉雖然秉性狠戾,不拿生死當一回事,但生於斯,長於斯,十七年來去過的最遠的地方是郡城,崔家在祖父時代有過的榮華和遙遠的京都繁華,不過是從幼時教他讀書習武的家中老奴口中得知的,何曾遇到過這樣的場面,只覺森森死氣,迎面撲來。   他當即頓住,不再造次。   但他已經覺察,方才那個地方,還有另外一個人。   這個還立在陰影中的人,才是正主。若能夠趁其不備抓住了,情勢立刻就能轉為對自己有利。   他心思轉得極快,表面不再反抗,慢慢矮身,猶如恐懼蹲地,要放下手裡的兇器,實則是想伺機故伎重演,趁對方不備,直接撲向那個正主,不料肩膀才剛剛一動,菩珠就一個箭步上去,伸手將他一把拽住,隨即轉向臉色森冷的葉霄,顫聲道:「你們是誰?我和他私下有事,晚上才背著家人約在這裡見面。我們實在不知你們也在這裡。他從小死了阿爹阿母,是個可憐孤兒,無人教養,又仗著這裡的人讓著他,橫衝直撞慣了,為人魯莽。方才也是怕你們洩了我們的事,這才衝撞了你們,我叫他向你們賠罪,求求你們,放過我們吧,我們真不是故意的……」   這小女郎仿佛十分恐懼,說著說著,雙眸眨了眨,眼淚便掉了下來。   葉霄縱然心腸一向冷硬,卻沒應對過這種場面。   一個十幾歲的小女郎,嚇得對著自己哭哭啼啼,他一時僵住,又見她一把奪掉無賴少年還抓在手裡的匕首,狠狠扔到地上,負氣似地抬手打了下少年胳膊催促他賠罪,滿是小女兒之態。   菩珠嘴唇趁機湊到崔鉉耳邊,用只有他聽得到的聲音飛快地說:「不想死就趕緊賠罪。忍字一把刀,不忍把禍招。你一個人打得過他們這麼多人?」   崔鉉慢慢轉臉。   一張嬌面梨花帶雨,美眸淚汪汪地看著自己,淚光在月下閃爍著,分外的動人。   雖然明知她在假啼,但心還是輕輕一顫。   若是平時,以他的性子,就算折斷脖頸,也休想他示弱求饒。   男兒本自重橫行,相看白刃血紛紛,大不了一死就是了。   但這一刻,他卻忽然覺得自己便是下跪求饒也是無妨。   他死了是小事,連累了她,於心何忍?   終於,他慢慢地垂下頭顱,低聲道:「方才是我魯莽了,多有得罪,我這就賠罪,望足下見諒,莫與我計較。」   菩珠早就猜到,這幫人應該就是今晚投腳驛舍的所謂「貴人」。兩邊這樣碰在一起,純粹巧合。   她和崔鉉又不是什麼大人物。一個是只在本地行走的無名小混混,一個是還沒人能記起的小孤女,太不起眼了。就算這兩天兩人剛湊一塊幹了件不能說的事,但就這麼點事,遠遠不足以招來這幫顯然另有要事在身的人。他們這個時間現身於此,怎麼可能是針對自己和崔鉉?   之所以衝突至此地步,全是崔鉉一開始輕敵魯莽所致。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這些人明顯不是善茬,所以方才她見情況不對,立刻上去阻止崔鉉,免得這麼死在這裡,那就太冤枉了。就讓他們以為自己和崔鉉是一對來此約會的小兒女好了。   她裝作恐懼,扮演自己該有的沒見過世面的被嚇到了的小女郎角色,也說服了崔鉉。   他肯低頭,她心裡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崔鉉賠完罪,見這漢子依然冷冷盯著自己,心知方才是得罪太過了,一咬牙,屈膝朝著前方慢慢跪了下去。   菩珠愣了一下。   接觸幾回,她開始有些知道崔鉉這少年了,性情必定高傲,本想他肯低頭說軟話賠罪就不錯了,沒想到他竟會下跪。   葉霄這才再次看向主上所在的方向。   他從那道梁崗的暗影裡走了過來。   菩珠忙收心,微微扭頭,裝作抹淚,透過指縫覷了那人一眼。初初只覺男子身影修長,月光下顯得略為清瘦,但才現身,周身就有一種無法用言語來形容的尊貴之感,就連崔鉉也抬起了頭望著。   她很快看清了男子的模樣。   一襲青氅,一領玄裘。初春河西的月光尚帶幾分雪色,照在他的額面之上,若霜落眉宇,睫影濃重。   就在那一瞬間,她頓住了。   他很快到了近前,並未停留,視線掠了眼臉上還掛著淚珠的自己和身邊的崔鉉,就從近旁經過了。   菩珠聞到了一縷似曾相識的淡淡的沉水檀香氣。   那仿佛不是從他衣物的經緯裡散發出來的氣味,而是經年累月,日日夜夜,紫煙繚繞,已是深深地滲入了這人身體上的每一寸髮膚,與他融為一體。   前世時,她曾在皇陵的陪陵道觀萬壽宮中,聞到過這種特殊的道香。   她怎麼可能會忘掉這種氣味。   因為那裡,是她前世所走過的最後一個終點之地。   ……   秦王玄度,十六歲與梁太子同謀,逼宮未遂,在無憂宮被囚長達兩年之後,明宗駕崩,他也終於獲得父帝臨死前的諒解,得以赦免釋放,並恢復王爵。   他回京都奔喪。   典喪的新君,是他從前的二皇兄晉王。   據說,年輕的秦王在經過此前兩年的面壁之後,終於思過痛悔,主動請命,要去長陵為先帝守陵三年,以贖他年少輕狂時犯下的不赦重罪。   明宗的長陵,修於皇城西北方向數百裡外的太川深處,三面山脈合圍,面向古原,大木參天,人跡罕至,荒涼可想而知。   新帝孝昌皇帝重棣鄂之情,憐惜幼弟,不忍讓他受如此自罰之苦,將此事告於嫡祖母姜氏太皇太后,希望嫡祖母能勸幼弟收回請命,但姜氏卻點了頭,以成全秦王的一片孝心。   就這樣,明宗大喪過後,剛從無憂宮被召回京都的秦王玄度便又一身斬衰,遷入了長陵裡的萬壽道宮。   這一年,他十八歲。   據說從此他守陵奉道,寸步未出長陵。整整三年,身邊只有一個閹人可以對話。   有京都的多事之人感到好奇,曾經鮮衣怒馬少年狂蕩的秦王玄度,在結束了兩年囚禁生涯後又去守陵,陵中的日常舉止到底如何?暗問於守陵吏。據守陵吏之言,三年之中,秦王只現身過一回。那一回遠遠見他夕登高原,仰臥於原頂之上,當時烏金西沉,滿天宿鳥噪鴉,猶如烏雲壓頂,他沉沉入睡,竟至日出東陵,露宿原頂,一夜未返。   三年之中,唯此一次。   三年後,秦王守陵期滿,再次被召入京,孝昌帝也想再次厚待幼弟,本要將他封在內郡的富庶之地,但恰好,此前被徵服納入帝國邊郡的西海郡還少一位宣撫之主。   西海郡的位置,在河西之南,天水之西,夾在兩地之間,形如漏鬥,是一片諸族雜居的邊地,人口稀零,仇亂不斷,朝廷無人甘赴西海為官,視彼地為險途,前任都護便是因了禍亂方死於任上。這時有大臣議言,秦王母系先祖正是闕人,若派秦王撫邊,必可令西海郡民親之,欣然聽命,教化歸同事半功倍。群臣紛紛附言。   孝昌帝對太皇太后極是孝敬,他登基後的年號,取意就是來源於此,於是再次就此事問於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再次首肯,就這樣,秦王李玄度加封西海王號,去往了西海郡,到現在,已經兩年了。   人人都說秦王如今一心奉道,在西海郡,除了行必要的王事,他常常玄冠素氅,輕塵淨衣,不問世事,焚香修道。   但菩珠知道,這一切都不過是他的偽裝。   從他和前梁太子謀事失敗開始,他便壓下他的野心,忍下他的心性,以奉道無求來偽裝自己。   在前世,他成功了,這個她叫他皇叔的人,最後奪走了她那位皇帝丈夫李承煜的皇位,終於成了最後的勝利者。   菩珠也有點印象,前世再過些時候,等她回京都時,他也會被召入京。   但她沒有想到,現在竟然會在這裡遇到他!   雖然西海郡和河西可謂相鄰,但現在,按照情理,他應該還待在西海郡,做著他的西海王。   他怎麼會越境來到這裡?是這輩子有什麼發生了改變,還是上輩子這個時間他本來人就來到了這裡,只不過是自己沒有遇上他而已?   她的心跳得厲害,盯著前方那道很快被夜色吞沒的身影,腦子裡不停地搜索著前世記憶的只鱗片爪。   葉霄自然不知這個剛才還抹著眼淚的小女郎此刻心裡在想什麼,只以為她是被這場面給嚇呆了,這才定立,一動不動。   他知主上的意思,不予追究,便命手下撤弩歸位,最後看了一眼這對少年男女,搖了搖頭,轉身疾步追著主上而第10章   一陣夜風吹來,崔鉉感到後背略微汗溼。   這是他十七年來第一次感覺自己離死亡如此之近。哪怕從前上戰場和狄人相互砍殺,他都沒有這種感覺。   記住這事,作為教訓,往後遇事,決不再令自己如今夜,處於如此的劣勢之下。   這種受人壓制任人宰割的無力之感,是他生平頭回,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了。   他緩緩吐出了一口氣,望向菩珠。   她還那樣立著發呆,面上猶帶淚痕。   他遲疑了下,輕聲道:「你可還好?方才嚇到你了吧?怪我……」   菩珠回神過來,勉強一笑:「沒事,我膽子沒那麼小。」   崔鉉見她笑,也就放心了,扭頭看了眼驛舍的方向。   「那些人進去了。到底什麼來頭?你有聽丞官說起過嗎?」   菩珠頓時想起阿菊。   出來已經有一會兒了,她回來見不到自己會著急。   她抑下有點亂的心情,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我得回了,阿姆看不見我會急。你記著別去投劉都護就行,我會把你薦給楊阿叔的!」說完待走,忽記起他送自己的那枚釵子,忙遞了回去:「我也用不著這麼好看的釵子,你拿回去送給別人吧。」   崔鉉仿佛有些窘,一頓,擺了擺手,語氣滿不在乎:「你若是不要,扔掉便是,又值不了幾個錢!我走了!」話音落下,俯身撿起他那把方才被菩珠奪了丟地上的匕首,插回在靴中,轉身便去。   菩珠沒辦法,只好把釵盒和金放在一起,用衣服遮住了回往驛舍,走到那扇還沒落鎖的後門前,輕輕推開。   靜悄悄的。   後院裡看不到一個人,只有馬廄裡的馬匹在安靜地嚼食著草料,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們應當回落腳的住處了。   菩珠躲躲閃閃地回到庖廚的所在,所幸阿菊還沒回,看見她留給自己的甜飯,想起崔鉉說他一天沒有吃飯。   這麼晚了,也不知這少年回他那個光禿禿的家裡能吃什麼。   她嘆了口氣,坐下去,拿起還帶著些餘熱的甜飯,一口一口地吃,吃完,託腮望著燈火出神。   外面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他們應當吃完了,阿菊帶著碗盞回。   菩珠幫她收拾完,兩人一起回去,經過前堂,許充趕了上來,遞來一些錢,說是貴人賞的。   「貴人說飯食可口,這麼晚把你叫來勞作。賞你的。」   許充很高興,與有榮焉的樣子。   阿菊也很驚喜,接過來做感激之狀。   許充擺手:「不敢不敢,貴人的賞!你們若想親自拜謝,且等等,我代你們去問一聲,領你們過去。」   阿菊看向菩珠。   菩珠嚇了一跳,當即搖頭:「貴人行路辛苦,不敢再去打擾,他們也不會見我們的!」   許充想想也是,便叮囑二人回去早些歇息。   葉霄進去說道:「殿下,丞官講朱少卿一行人四天前經過此驛,若像平常那樣行路,明日應到玉門關。殿下若是急,緊趕的話,兩日內便可追上去,就只怕殿下行路辛苦。」   這屋裡的空氣冷冰冰的,也不見一個炭爐。   倒不是許充膽敢怠慢這位主。   雖然他只見過葉霄出示的王府衛士令的令牌,不知道這位年輕男子的具體身份,但做半輩子的驛丞了,怎麼看不出來這男子才是正主。   王府衛士令的正主,自然就是藩王了。   李氏皇朝至今有過四位皇帝,封王的宗室,數來不過一二十家,這位年輕男子應是宗室王之一,雖不知道是哪家,但自己這個邊陲陋驛接待了宗室藩王,他自然盡力。   他們晚間剛落腳下來,許充便往此屋送來炭爐以供取暖,卻被葉霄給拒了,叫他改送到自己的屋中去。   也不是葉霄膽敢和李玄度奪爐,而是秦王自十六歲被囚無憂宮後,漸漸患了一種怪病,體內旺火。   尋常人旺火,吃些性涼之藥,調理飲食,待陰陽調和,慢慢也就消了下去。   他卻藥石無效。等到兩年後,遷長陵萬壽觀守陵,內火更大,冬日也不能身處熱室,最嚴重時,雪地裡竟單衣赤足奔走。若熱室處得久,必有心火灼燒之感,繼而渾身燥熱,體膚之下如針尖在刺,很是痛苦。這兩年到了西海郡,也是如此。入冬之後,似葉霄與一般的王府之人,屋內皆燒地龍,倒是他,室內冷冰冰的一張床,只靠裘蓋保暖了。   此刻也是如此。李玄度已解去外衣,身上只著月白中衣,但肩上仍鬆鬆地搭了那領玄裘,就著案角燃著的一尊明燭,低頭在看手中的西域輿圖,聽到葉霄入內回稟,頭也沒抬地道:「無妨,越快越好。我這裡無事了,你們也各自歇下吧,明早五更動身。」   十六年前和親遠嫁西狄的金熹大長公主,派自己那名叫阿勢必又名懷衛的幼子歸國,如今那一行人馬應當還在關外的半路之上。   鑑於最近一年陸陸續續得知的一些動向與消息,李玄度判斷河西恐怕近期有變,遂於半個月前,向朝廷發送了預警。   姜氏太皇太后得知後,擔心小王子的安危,怕路上萬一遭遇兇險,又考慮此前派去迎接小王子的鴻臚寺人馬原計劃只在玉門關內等著接人,若臨時改派他們出關,人員萬一不足以應對突變,因此特意口諭,命李玄度追上鴻臚寺的人馬,親自帶領出關,去接小王子,務必儘快接到人,再將他安全送至京都。   這便是李玄度一行人西行,今日出現在此的緣由。   葉霄遵命,看了眼視線始終沒有離開輿圖的秦王,繼續道:「殿下方才不是覺著甜飯頗為適口,有從前京都的舊味道嗎?我方才遵殿下之命,叫丞官送去賞錢,丞官說……」   他的話說出了口,便立刻後悔,停了下來。   李玄度終於抬起了頭。   燭火閃躍,映著一張男子面容,劍眉挺鼻,膚色如雪,英美至極。   金鞭玉鞍的飛揚時光早已不復,但他眉目之間,依稀仍有當年少年玉樹的神澈之影。   他挑了挑眉。   葉霄無奈,只好說道:「丞官說,為殿下做飯食的人,便是……」   他又停了下來。   李玄度這下微微蹙起了眉。   葉霄是知道當年的秦王的,他的性子最是急躁,小的時候曾被嫡祖母姜氏笑罵為急張飛,因此鳥性急,與別鳥一道啄食飲水,獨它最快,且不能圈養,關在籠中便聒噪跳躍,一刻也不得安寧。十六歲後,人生大起大落,至今漫長的七八年裡,算起來竟有五六年是在面壁與禁足中渡過的,這兩年名為宣撫西海,身後也不知有多少暗中窺探的眼,性子自然早已大變。   但此刻,這個小小的神態,又隱隱帶出了些他少年時的性格影子。   葉霄不敢再考驗他耐心,立刻道:「我聽丞官說,為殿下做飯食的,乃是當年菩太傅的孫女主僕……」   他一邊說,一邊小心地看著李玄度,心裡後悔自己方才一時沒忍住。   八年前的梁太子案,讓無數人被捲入,家破人亡,從雲端跌落到了泥谷。其中便有他面前的這位主上。   他一直很小心,這幾年從不在他面前提半句和這舊事有關的事。   但方才,他實在太過驚訝,以至於忍不住起了個話頭。   果然,李玄度沉默了下來,望了燈火片刻,道:「菩府的淑女,如今應該也不小了吧?我記得其父當年官居左中郎將,出使銀月城罹難。倘若沒記錯,應是宣寧38年,那時我年方十五,至今埋骨異域,未能得以歸鄉。」   他望了過來。   「既如此,你多送些錢去,全部給她吧,我們路上留夠用便可。她們想必生活艱難,這才來驛中做事……」   他仿佛想了起來,又示意葉霄稍等,從腰間摘下一面溫潤玉佩,又將肩上尚帶著他體溫的玄裘脫下,一併推在桌上。   「都拿去吧。玄裘可作衣,玉佩叫她去郡城兌了,低於五百金,勿出。」   葉霄輕輕咳了一聲,神色古怪。   「怎的了?你還不去?」李玄度再次揚眉。   「方才驛丞送賞錢出去,屬下看到了菩府的小淑女……」   他吞吞吐吐。   「便是……便是晚間在崗下與無賴少年一起的那小女郎。」   李玄度正端起桌上的一隻茶盞在喝水,聞言一頓,突然放下茶盞,轉臉咳嗽了起來,咳了好幾下,方忍住,轉回臉,皺起了眉。   「你確定?」   「是,沒錯,便是那小女郎。」   李玄度的眼前浮現出片刻前,那個裝模作樣打自己的情郎,又哭泣流淚博同情的小女郎。   似這種伎倆,哄哄葉霄還行,怎可能瞞得過他的一雙眼?   其祖一代文宗,清正孤潔,其父胸懷大志,世間偉男,聽說其母從前也是有名的京都才女。   他以為菩家淑女應當家學淵源,蕙質蘭心。   怎麼想的到,竟會是那樣一個小女郎?!   李玄度又想起經過她身邊時,她側臉朝來,雙手壓面,看似拭淚,實則指縫微張,分明在偷窺自己,大約怕自己不肯放過她那個少年郎吧。忍不住心裡微微哼了一聲。   聰明倒是蠻聰明,就是聰明太過,便成狡詐。且竟和無賴少年廝混在了一起,深夜幽會,贈送信物,倘若不是葉霄當時踢動石子打斷了他二人,只怕下來不知道還要做出什麼來。   如此大膽,實是自甘墮落,無可救藥。   李玄度搖了搖頭。   可惜了,如此的出身,自己也白生了一副好皮肉。   不過,菩家淑女如何,與他也無大干係,畢竟他當年與菩家,也無多交情。   葉霄見主上的視線落在燭火上,半晌沒有發聲,臉色古怪,不知在想什麼,等了片刻,望向桌上他方才推來的玉佩與玄裘,伸手去拿。   還沒碰到,卻聽李玄度道:「放下罷!」   葉霄的手停在半空,看向他。   李玄度不緊不慢披回裘,收了玉佩,說:「送些錢便夠了。另外,贈她一句話,淑女靜容,潔身自好。」   葉霄一頓,再次遵命,出屋後便照吩咐行第11章   主上這些年性格變得厲害。   奉道自然是真,但在人後,葉霄不敢說,實則有點喜怒不定。   如方才那樣,前一刻憐憫贈物,後一刻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麼改主意,本不算什麼,無足掛齒。   問題是,他口中輕飄飄出來的那一句話,叫人相當的為難。   菩家那位小淑女,再怎麼樣也是小淑女。更重要的是,還有當年菩家那一層關係在裡面。主上可以隨心所欲想說什麼就是什麼,但自己從前卻與小淑女的父親有過往來。本朝立國後,為人口之計,規定男十四,女十三便可婚嫁了。自己若早早娶親,如今怕都能做她的父親了,當面直接數落這種事,哪怕充當個傳話的角色,未免也是尷尬。   出來後,他的第一個念頭是自己不去,像方才那樣交驛丞便可。把人叫了來,話溜到嘴邊,又說不出來了。   自己去傳,最多也就自己知道。   若轉驛丞,豈不是又多了一個人知道主上對小淑女的惡評?   不妥。   猶豫了下,葉霄揮了揮手道無事,打發走莫名其妙的驛丞,無可奈何追了出去。   菩珠和阿菊已經離開驛舍走到回楊家的半路了,忽然聽到身後傳來喚聲,轉頭一看,竟是李玄度身邊那個臉上有道刀疤的漢子趕了上來,又嚇了一跳,一瞬間腦子裡鑽出了個念頭。   這是幹什麼?   李玄度是後知後覺想了起來,要匡扶正義查問起崔鉉交給自己的那些金的來歷?   她略微緊張,盯著停在自己面前的這個漢子,卻見他遞給阿菊一個錢袋似的東西。阿菊打開看了一眼,迅速望向自己。   葉霄道:「主上吩咐,助小女君貼補家用。」   「方才聽了驛丞之言,才知你便是菩家淑女。」   他又解釋了一句。   原來如此!   菩珠這才鬆了口氣。是自己想多。   他兔死狐悲,善心大發了。   既如此,接過便是。   她定下了神:「多謝……」   誰知剛開了個口,卻見這漢子擺了擺手。   「主上另有一話,命我轉給小女君……」   菩珠立刻點頭,作聆聽狀。   葉霄轉臉,眼睛落到別處,用平淡的不帶任何起伏的語調飛快地道:「淑女靜容,潔身自好。」   ?   菩珠嘴唇微張。   阿菊先是一愣,很快激動了起來。   她的小女君,純良貞惠,那人怎的如此說話!把小女君當什麼了?   她手都微微發抖了,想把錢袋連同片刻前得的賞錢一道全部扔回去。卻又心知人在屋簷下的道理。   如今的小女君已經不是當初的小女君了,再沒有誰能庇護她,自己更是不能。要是這樣做了,只怕會給她惹來麻煩。   她朝著這漢子比劃著,嘴裡啊啊啊啊個不停,眼睛都紅了。   菩珠很快回過神,心中雪亮。   這是那個李玄度在拿今晚上的事譏嘲自己呢。   以前只知他為人陰險,謀朝篡位,沒想到心眼也跟針鼻似的。   自己那麼說好話了,崔鉉都跪下去賠罪,他居然還逮住機會損人。   外表神仙似的,內裡卻這麼小肚雞腸。   她忙挽住阿菊還在奮力比劃的胳膊,朝她搖頭,示意她不必辯白,隨即轉向臉色似帶出幾分尷尬的葉霄,面帶微笑,恭恭敬敬地道:「我記下了,多謝您主上的教誨。往後若能改,我一定會改。」   葉霄一怔,看了她一眼。   回去的路上,菩珠輕聲軟語地勸,阿菊擦了擦因為傷心還泛紅的眼睛,臉上也勉強露出笑容。   勞作一日的阿姆睡著了。菩珠卻再次無法入睡。   她沒想到,今晚會在這裡遇到李玄度。   前世裡,她和李玄度,這個她隨自己丈夫稱之為皇叔的人,自然不會不認識。   很多場合,宮宴、祭祀,或在嫡祖母姜氏的蓬萊宮裡,她常遇到他。   他向來嚴守自己作為宗室叔王的禮節,她亦是如此。兩人之間,沒有任何意外發生過。   除了那一天。   這輩子在醒來後,她曾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前世的那一天,自己沒有一時心軟做了那件糊塗事,那麼後來的結局,又將會是怎麼樣?   孝昌六年,也就是明年差不多這個時候的春天,京輔周邊會有一場疫感,京都亦受波及,姜氏太皇太后不慎染疫,本就年過七十了,就此溘然辭世。   三個月後,孝昌皇帝親自扶陵,將太皇太后靈柩送往莊陵大葬,途中駐蹕,遭遇了一場極其危險的刺殺,皇帝甚至受了傷。隨後查明,刺客和闕有關,證據確鑿,極有可能是闕國所派。   這個時候,皇帝已經只剩秦王一個兄弟了。一向厚待幼弟的孝昌帝沒有想到,他會趁著太皇太后大喪自己不備之際如此圖謀作亂,心寒齒冷,派人傳他對質,他卻畏罪潛逃,不知所蹤,皇帝遂發布大索令。   那段時間,作為太子妃的她為了避開疫感,一直居住在太苑的行宮裡。那裡佔地廣闊,草木鬱郁,還有一個極大的湖池。   皇帝遇刺之時,京輔疫情雖已消退,她還是沒立刻回宮。   便是那一日,偶然之下,她竟在太苑深處撞到了隱匿其中的李玄度。   他衣衫染血,面白如紙,雙目緊閉,臥於草木深處,人昏迷不醒。   從他那處位於後背的傷已被妥善裹扎止血這一點來判斷,他顯然有同黨在此。   或者說,是太苑裡的某個人,秘密藏匿了他。   她的第一想法是立刻呼人來此將他捉了,但是就要出聲呼喊之時,她猶豫了。   她想起了那日自己在靈殿中的所見。   經幡漫天,千人縞素。   他就直挺挺地跪在他嫡祖母的棺槨之前。他身前的皇兄、身畔的太子侄兒,以及身後的百官,無人不在哀哀痛哭,哭聲衝殿,唯他沒有。   菩珠當時看得清清楚楚。他就定定地望著他嫡祖母的靈位,神色木然,眼底血紅,猶如即將落下的不會是眼淚,而是血珠。   因他自小容貌異美,宮中多暗暗愛慕他的女子。   菩珠在來之前,便聽一個宮女提了一句,說秦王殿下在此已是跪了整整一夜。   就在那一刻,菩珠有一種感覺,在這滿殿的哀哭聲裡,獨他一個人的悲傷是真實的。   他是如此的孤獨。   這種猶如於萬人中獨守孤獨的感覺,她其實並不陌生。   在她退出之時,他依然跪在那裡。   她鬼使神差般地忍不住,悄悄回頭望了他一眼。   那背影如雪,一望的印象是如此深刻,以至於那日那刻,她盯著亂草深處那張蒼白如紙的俊美臉容,一陣天人交戰之後,忽然心軟了。   最後她悄悄離開了,猶如自己什麼也沒看到,什麼也不知道,次日因為心裡不安,藉故再次過去察看,發現昨日那個地方已經空了。人不見了。   或許他是蒙冤的,刺殺並非是他指使。退一萬步說,即便真的是他的圖謀,接下來闕國也必將抵擋不住天子之怒。沒了闕國,自己也成了被索之人,即便這次他僥倖能活著逃脫,從此亦如折翼之鷹,再無法扇翅掀起什麼波瀾了。   放過他,對自己的丈夫,並不會有什麼威脅。   她便如此,最後終於說服了自己。   後來她知道了,當時的自己,真的是太年輕,也太糊塗了,完全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何等不該的一件錯事。   風波過後,根據朝廷的說法,他是在追索途中墜水而亡的。接著孝昌皇帝派重兵攻打闕國,闕王死,剩下的闕人一夜之間消失,帶著剩餘的財富離開了世世代代生息繁衍的土地,不知所蹤。這個上溯已經存在了將近千年的古老國度,就此一夕覆沒。   此事平息過後,國內再無任何隱患,然而還沒太平幾年,大勢又發生了改變。   孝昌十年,即四年過後,此時的金熹長公主已做了多年的寡婦,她的長子此前繼承了王位,但這一年,年輕的西狄王急症病死,沒有留下後裔,此前她所生的小王子,早年也因意外在京都死去。在沒有繼承人的情況下,王位落到了老西狄王侄兒的手中。   那一支王族娶的是東狄王宗室的女兒,與東狄親善,意圖聯兵南下,瓜分中原。而長公主的厄運不止如此,在丈夫和兒子死去之後,依照風俗,須嫁那個對她覬覦已久的壯年侄兒。身為和親公主,她連選擇主動結束生命的權力也沒有。   半年之後,她抑鬱而亡。   就在她死去的次年,東西狄聯合攻打中原。孝昌皇帝委派這些年逐漸起來的國舅大將軍陳祖德領兵迎戰。   陳祖德戰前信誓旦旦,並且,此前也曾有過數次的統兵經歷,且戰績不俗,故這一次,皇帝對他委以重任。   但是這一次,他戰敗了,不但自己死了,還叫狄人騎兵越過長城,丟了全部的河西土地。   河西被佔,不止河西一地,等同丟掉整個西域。   帝國一臂,生生被斬。   這一戰的結局,可謂慘烈無比,接下來的幾場收復戰,也告失敗,不但如此,還相繼丟掉了與河西相鄰的一片北方土地,共十幾郡縣。   正當朝廷上下輿情洶湧之時,河西的局面發生了改變。   一支軍隊從西域東進,攻入玉門關,一番血戰過後,大敗狄人留守河西的軍隊,一舉收復河西和此前相繼丟掉的北方十幾個郡縣。   這一支軍隊,竟然便是數年前國滅後不知所蹤的闕人戰士。   他們的統領,便是當年企圖刺殺兄長未遂本以為已經死去的秦王,李玄度。   孝昌皇帝在獲悉消息後,心疾當場發作,當時身邊的宮人恰好沒有攜帶救心藥丸,太醫救治不及,當夜駕崩。   也就是這一年,菩珠當上了皇后,然而,皇后只做了不到兩年,一切就都結束了。   一向有著邊功夢想的太子李承煜在即位後,自然不會允許河西以如此的形式割據於李玄度,派使者與他談判,答應永赦他的舊罪,封他為河西王,要求他帶著河西回歸朝廷。   李玄度拒絕了。   這時候,年輕的皇帝終於想到了一個人,一個已經被帝國遺忘在角落裡的曾經的戰神大將軍,平陽侯姜毅。   李承煜派使者去見至今還在邊郡養馬的姜毅,重新封他為大將軍,命他領兵前去平叛,為帝國收回河西土地。   這一年,姜毅五十歲了。來時三十五,正當盛壯,而今終於再被記起,已是白髮蒼蒼,如雪覆頂。   他拒絕了皇帝,說了一句話:「自河西陷落始,姜毅便一直在等,然始終未曾等到使者。姜毅可以一殘軀殺狄報國,然秦王非胡狄,恕難從命。」   她的皇帝夫君得知使者回報,憤怒之下,命姜毅自裁。   她當時不在宮中,得知消息奔回加以勸阻,也終於說動他收回成命,然而還是晚了。   第一道聖旨已經到達。   據說,姜毅在接到聖旨的第一時間,沒有任何猶疑,當場橫劍自刎,血濺三尺。   一代戰神就此殞命,消息傳開,軍中許多人自發為姜毅戴孝,禁止不絕。   這件事的後果毫無疑問極其巨大,甚至可以說,影響了整個朝廷隨後接下來的士氣和運數。   雖然李承煜事後也非常後悔,但好面子的他卻還是不肯低頭,他效仿祖父明宗,親自統籌安排,選用俊才,派人去攻打他的皇叔。然而首戰不順,當夜,軍營士兵便又發生譁變,殺了將領,投向李玄度。   消息傳來,當時的權臣沈暘和上陽長公主狼狽為奸趁機作亂。沈暘逼宮得逞。她的夫君,帝國年輕的皇帝,竟就如此死於非命。   沈暘和長公主立了原楚王的幼孫為新帝,操縱朝政,她則以為先帝守孝的名義,被送到了長陵的道觀萬壽宮中。   在這座李玄度從前也曾住了三年的深山道觀裡,她如同囚徒。半年之後,有一天她聽說了一個消息,李玄度的兵馬逼近京都,就要入城。   沈暘多年前起,應便覬覦她的美色,只不過從前不敢動作而已。在她被囚萬壽宮的這半年裡,他竟數次前來騷擾,被她言辭拒絕,最後一次危急之時,她以死相脅,對方才悻悻離去。   當時她非常恐懼,想逃,但天下之大,不知該逃向哪裡,無計之時,她想到了自己當年曾放李玄度一馬的舊事。   抱著最後一點希望,她身邊的親信設法躲開看守她的衛兵,帶著她親筆信去尋李玄度,希望他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然而她的希望落空了。   親信後來回來,說尋到了秦王,但他當時坐於馬上,周圍護衛森嚴,正在道上行軍。他竭力高呼,奮力追趕,然而車馬洪流,滾滾不絕,對方始終未曾回頭,很快縱馬而去,只剩下一個高不可攀的漸漸遠去的背影。   那一夜,她獨自登上原頂,想跳下去自殺,又害怕死的痛苦,最後坐在當年李玄度據說露宿了一夜的那塊大石旁,哭了一夜。   三天後,河西軍攻入了京都,沈暘殺死長公主後逃亡,途經長陵,派人將她擄去同行,她奮力掙扎,從疾馳的馬背跌落,卒。   這就是她前生的全部往事了。   可以說,最後死得相當不體面。   不過,她的上輩子,從八歲之後,本來也就沒再真正體面過了。   在被充邊的時候,艱難熬日子,成為太子妃後,為了抓住李承煜的心,坐穩位子,她更是付出了很多的代價。   李承煜喜好馬球,她為投其所好,暗中聘人教導,冒著摔下馬折斷脖子的風險,苦練馬術和球技,終於練得極是出色,甚至不遜男子,足以陪他上陣。他十分高興,從此對她另眼看待。   李承煜追求邊功,她便撿起了自己幼年時曾在父親那裡學了些的番邦語言,後來能直接於國宴上與西域番邦使節對談如流,令四座皆奇,他倍覺臉面增光。   她也曾因防備不足而面臨兇險,遭人妒算,險些丟了性命。   在她做了太子妃的次年,有回生病,用藥之後,竟流血不止,險些喪命,後雖保住了性命,但從此再不能生育,之後查明,她是被人所害。   這個教訓,令她從此仿佛變了一個人。在接下來的那些年裡,她陸續鬥倒了四五個和她爭寵的女人,最後終於牢牢坐穩位子,也將李承煜緊緊地抓在了手心裡,寵冠後宮。   他對她自然是愛護的,考慮到她不能生育,為了讓她穩固位子,還把別的妃子生的兒子過繼到了她的跟前讓她養。   她從來就沒想過獨寵,也不在乎是不是獨寵,甚至在她當上皇后之後,為了樹立自己賢后的名譽,她還會主動勸皇帝寵幸別的妃子——當然,在皇帝丈夫的面前,她也需要讓他知道,對此,她心裡也不願意,吃醋,但卻能充分理解他的難處。   越這樣,越能抓住男人的心。   李承煜非常喜歡她的容貌,對她說,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就喜歡她了。至於情濃之時,更是數次說他愛她,永生不渝,如果還有來生,兩人能做一對平凡夫婦,他一定會與她一生一世,中間再無任何別人。   菩珠當時自然表現得萬分感動,但心裡卻十分明白,這不過就是說說而已,當不得真。   再好的容貌,也有色衰的一天,色衰而愛弛,人之常情,而皇宮之中,最不缺的,就是比她更年輕、更美貌的女子。   她不相信男人對她發誓時說的一生不渝的愛情。   她想要的,也不是皇帝的愛情,而是穩固的位子,可以預見的未來。   至於她自己的喜怒哀樂,那些無關緊要,她也不需要向誰人傾訴。   原本她做得很好。   但是一切,就都那樣結束了,如同黃粱一夢。   這輩子,從那日高燒醒來後,她便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以後應該做什麼。   李承煜固然不完美,但上輩子也不算對不起她,相反,菩珠知道,對自己,他也已經盡了他的心了。   世上哪裡有完美的夫君,即便有,也不會是她的。   所以這輩子,她不但要再做回原來的皇后,還要改變前世的命運。   重生後的這些時日,她反覆回想前世種種,關於未來,在心中已經慢慢地清晰了起來。   上輩子雖然諸事紛雜變亂頻生,但提綱挈領分析一下,最致命的風險和犯下的錯誤,不外乎以下幾點。   第一是西狄失控,直接導致了後來的河西和北方之變。這輩子如果能改變這種局面,令金熹長公主生的王子牢牢控制西狄,那麼這個隱患就直接可以忽略不計了。   第二是姜毅。如果能早早收攏姜毅,重用這位曾經的戰神,將他拉攏到自己這一邊,令他效忠自己,有他在,哪怕這一輩子西狄再次失控,也不至於導致後來丟失河西和整個西域的嚴重後果。   第三……   菩珠閉著眼睛,睫毛微微顫抖了下。   第三便是李玄度。   這輩子,她可絕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心軟和愚蠢了,竟會鬼迷心竅放了對手。   要是到了明年,真的又發生了和前世一樣的事,他刺殺未遂,自己反而受傷隱匿在太苑的話,她第一時間絕對會把這個從十六歲開始就計劃謀朝篡位的皇叔給弄死,徹底消除隱第12章   這一夜,各種念頭走馬燈似地在腦子裡轉個不停,菩珠反覆分析前世的得失和心得,就這樣醒著,直到下半夜將近四更,這才感到困意襲來,但迷迷糊糊還沒睡多久,又被一陣隱隱的雜聲給吵醒了。   聲音好像是從驛舍那個方向傳來的。   她側耳聽了片刻,披衣爬下床,躡手躡腳地出來,門開了道縫,透過縫隙悄悄看了出去。   大約五更了,但天色還是漆黑一片,驛舍大門上方的那隻燈籠在夜風裡來回地飄蕩。她遠遠地看見門大開著,門外停了幾匹馬,許充帶著驛卒已經等在外了,一道身影從門裡走了出來。   雖然周圍光線昏暗,但青氅玄裘,身影修長,正是那個李玄度。   他上了馬,刀疤臉漢子和另幾名隨從跟著,一行人沒多停留,縱馬便朝西面而去,背影越來越小,很快消失在了黎明前的一片濃重夜色裡。   待這幾騎疾馳離開,鎮子上很快就恢復了原本的寧靜。   菩珠關門,回屋上床,繼續睡覺。   接下來的幾天楊家雞飛狗跳,不得安寧。   章氏病沒見好,請醫抓藥,家裡本就沒錢了,禍不單行,小倌兒昨晚跟著老林氏睡覺,被子大約沒蓋好,早上拉了稀,煎藥的爐子一天到晚沒有歇火的時刻,還要擔心高利貸逼債。幾天之後又傳來一個消息,楊洪今年雖然極是勤勉,兢兢業業,將手下十幾座烽燧管理得穩穩噹噹沒出半點岔子,卻因上報的日跡冊被挑出了幾處文書的不合規範之處,考績只得了中等。雖然保住了候長的職位,卻被平調到一個更遠的地方,去了的話,往後恐怕一兩個月才能回來一趟了。   這晚楊洪回到家,看著亂成一團的家,哇哇啼哭的兒子,以淚洗面的章氏,心煩意亂。   章氏勉強打起精神道:「這次的事,我知道全是我的錯,不該瞞著你去借了高利錢。只我當時真的是一心為了這家著想。小倌兒如今小,倒也無妨,就算你沒了職位發去屯田也不至於餓死,但他一天天大起來,日後的前途呢?你是一輩子困在了這裡,難道你想兒子像你一樣,一輩子在這裡過苦日子?」   楊洪悶聲不語。   章氏覷了丈夫一眼,小心地道:「我尋的那條路子,當真是可靠的。我知道你為人耿直,不屑走這種路子,但你想,你不走,別人走!我聽說從前你有個手下,本事全無,如今卻在郡城裡做了官,風風光光,你見了他還要向他行禮。他是怎麼上去的?難道像你,真刀真槍和狄人拼殺出來的?他就是走了門路,你卻為何就是想不開呢?你辛辛苦苦,得到了什麼?我求求你了,只要你點個頭,錢我再想辦法去弄。我們老家不是還有些祖田嗎……」   「休要打祖田的主意!」楊洪立刻打斷了章氏的話。   章氏眼中含淚:「下月起就要還債了。事已至此,若就這樣作罷,到時候哪裡弄錢去還?把我賣了能抵,我也心甘情願,只怕我值不了幾個錢,再搭上這房子也是不夠。房子沒了,是我罪有應得,但小倌兒……」   她一頓。   「還有菩家女兒,他們怎麼辦?難道讓他們跟你在外頭流離,晚上連個枕頭的地方也沒嗎?你那日借來放阿菊那裡的錢已快沒了,今日小倌兒抓藥的錢,還是阿菊自己墊的……」   她說完,低頭嗚咽了起來,聲音不高,很是微弱,卻一聲長一聲短,仿佛磨尖了頭的一柄錐子,一下一下地刺著人的耳朵。   楊洪沉默良久,緩緩站了起來。   「祖田不能動,你讓我再想想……」   他語調低沉,撇下章氏,轉身出了屋。   章氏目露喜色。   她太了解丈夫了。要是他還不同意,會一口拒絕。現在這麼開口,必定是聽進去了。   菩珠在門外忙轉過身,裝作在掃院子,等楊洪出來,叫了聲阿叔。   楊洪點了點頭,因心思重重,也沒停留,出來便朝外頭走去,腳步沉重。   菩珠早就聽到他夫婦在屋裡的對話,知道楊洪應當是被章氏給說動了。   確實,一分錢難倒英雄漢。章氏的話,在平時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但明知此事可能導致的後果,就算衝他這些年對自己的收留之恩,也不能讓他走上前世的老路。   她沉吟片刻,放下掃帚追了出去。   楊洪已經走到了鎮頭,聽到菩珠在身後叫自己,停步轉頭。   「楊阿叔,你要去哪裡?快吃飯了。」菩珠微笑道。   楊洪勉強露出笑容,讓她回家等吃飯,說自己有事,出去一下。   菩珠道:「楊阿叔,崔鉉你應當知道吧?他說自己無事可做,整日東遊西蕩,如今知道錯了,想尋個正經事做。阿叔你那裡不是還缺個燧副嗎?他能寫會讀,身手也是過人,阿叔你能不能幫忙,讓他去你那裡做事?」   楊洪從前就看不慣這些少年自詡遊俠不務正業,尤其是那個崔鉉,知道他有幾分本事,覺著可惜了,此刻又是菩珠開的口,自然一口答應:「你叫他明日自己來找我便是。」   「那我替他先向阿叔你道謝了!」她高興地說。   楊洪胡亂點頭叫她回家,自己抬腳待要走,聽她又道:「楊阿叔,你和阿嬸方才在屋裡的話,我都聽到了。你是想去借錢讓阿嬸走門路嗎?」   楊洪確實是想厚著臉皮尋朋友問問看,有沒辦法幫自己湊一筆錢。自己無妨,但兒子還有菩家女兒,他不得不考慮。本就心裡不自在了,還被菩家女兒聽到了這麼問,很是尷尬,一時說不出話。   菩珠立刻道:「楊阿叔,你莫多想,這沒什麼,換成別人,早就已經做了。這事原本也不是我該開口的,只是我這些年一直蒙您照看,心裡早把您當成我的親人。有幾句話,不知能不能講?」   她語氣真摯,楊洪的尷尬才消了些,忙點頭。   菩珠便道:「那位劉都護風評一向不佳,阿叔你應當比我更清楚……」   她轉頭看了眼四周,壓低聲音:「楊阿叔你若走阿嬸的門路,做了他親信,日後萬一他出了事,豈不是連累你?」   楊洪沉默。   菩珠又道:「楊阿叔你知我方才為何偷聽你和阿嬸講話?我本也不是這樣的人。不瞞阿叔,昨夜我做了個夢,夢見劉都護掉了頭,醒來嚇得睡不著覺,這才追上你要告訴你的……」   楊洪嚇了一跳:「莫到處說!小心惹禍!」   菩珠嗯嗯點頭:「我就只對阿叔你一個人講。夢雖無稽,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若真是個不好的預兆,那該如何是好?」   楊洪本就搖擺不定,被菩珠這麼一說,覺得不詳,那點心思一下就沒了,嘆了口氣,點頭道:「阿叔知道了,你回家吧。阿叔去借些錢作家用,別的再慢慢想辦法。就是委屈你了,在我家沒過上好日子。」   菩珠搖頭:「阿叔你不用去借,我這裡有錢,我可先借你。」   楊洪怎會答應:「不好不好,你阿姆如此辛苦,就算攢了點錢,也是要留給你日後做嫁妝的。」   菩珠笑道:「我嫁人不急,阿叔你家中的事著急,萬一放了錢的人來討債,還不出來怎麼辦?」   楊洪心想她還是年幼不知事,大約以為章氏借的數目不多,自己阿姆有點積蓄,便以為夠還了,苦笑道:「她借了很多,你阿姆那點積蓄,遠遠不夠。」   菩珠道:「阿叔你回家,我給你看夠不夠。」   楊洪只好跟著她回來,菩珠領他進了屋,將錢取出來。除了崔鉉那裡拿回來的,還有幾天前李玄度給的,堆作一堆,全部放在桌上。   楊洪吃了一驚,詫異地望向她:「你怎會有如此多的錢?」   菩珠道:「前幾日驛舍裡住進來一位貴人,與我家當年有舊,知我流落在此,極是同情。他出手大方,給了我這些錢。你看夠不夠?」   崔鉉那日只取了十一,加上李玄度給的,不用楊洪說,菩珠也知道,拿去還債,便是加上利息,也必定足夠了。   果然,楊洪連連點頭:「夠了夠了!」回過神來,面上露出羞愧之色,喃喃地道:「只是怎麼好意思……」   菩珠打斷他話:「我放著也沒用,先借給阿叔你救急。等日後阿叔你有錢了,慢慢還我也不遲。」   楊洪皺了多日的兩道愁眉終於舒展了開來,感激地道:「你放心,阿叔一定會儘快還你的。」   門忽然被人一把推開,菩珠扭頭,看見章氏出現在了門口,看了眼桌上的錢,驚喜不已:「這是哪家貴人,竟會如此善心!太好了,這下幫了大忙。小女君放心,等你阿叔飛黃騰達,錢必會還你!」   楊洪臉色沉了下來,把錢一股腦兒全部收了起來。   章氏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做什麼?錢既然有了,還不趕緊合計?明天一早去郡城,這回不如你親自去,必不會有失……」   「去什麼去!你別想了,這錢小女君借我是還債用的。我正告你,那事往後你不要再提,膽敢再說一句,我便真的休了你!我先去還錢了!」   楊洪的語氣斬釘截鐵,說完拎著錢袋就走。   他當晚回家,道自己已經把債全部還清,還剩一點,還給菩珠。   菩珠也不好多說內情,便拿了回來。   楊家這場風波總算渡過去了,楊洪對菩珠極是感激,章氏卻心裡有怨。   丈夫分明已經被自己說服了,忽然又改回了主意。聽老林氏講,當時菩家女兒追了出去,在外頭拉住他鬼鬼祟祟說了半晌的話,必是她從中作梗。   雖然借了錢,卻多嘴多舌,害丈夫白白錯過了一個這麼好的升遷機會。   過些天楊洪再次出門,要去新的烽燧巡查,地方更遠了,下回回來至少要一個月後。等丈夫一走,她自己不敢再做臉色,卻任由老林氏每日逐雞攆狗,指桑罵槐,對著家裡的狗罵什麼「白給你吃了這麼多飯,不知好歹,連家都不知道護,只知多嘴多舌,挑撥離間」之類的話。   菩珠懶得和她們計較。   說實話,現在能上她心的,也只有和自己未來有關的那些事了。   雖然她相信,事情一定會朝著自己所知的方向發展,但目前為止,她還缺少個有力的證明。   這就是一個證明的機會。但事情只要一天沒如她所知那般發生,她的深心裡總還是略微有點不安,最近每天都在暗暗等著劉崇作亂,一天一天,只覺日子過得太慢,有些難熬。   就這樣十來日後,這日傍晚,老林氏外頭回來,鼻青臉腫,兩個眼眶烏青,門牙也缺了一個,滿口是血,說話含含糊糊,痛苦地嗚嗚不停。   章氏被她的模樣嚇了一跳,問了幾句,方知她方才在鎮外的河邊洗完小倌兒衣物要回來時,看見身後不遠的地上有個銅錢,走幾步,又看見一個,再幾步,再是一個,似有人錢袋破了掉漏出來,撒了一路。   老林氏以為自己今日走運發財了,心花怒放,眼睛盯著錢一路撿著往鎮外去,一頭鑽進了野地裡,共撿了幾十個錢,正興奮著,突然被不知哪裡冒出來的人用個破麻袋套住了頭一陣揍,揍完一鬨而散,等老林氏掙扎著扯下袋,周圍已經空蕩蕩的,連個鬼影都不見了。   最氣人的是,方才撿來的那些錢也被搶走了。   章氏氣得大罵,老林氏則是痛苦不堪,嘴巴腫得飯也不能吃,哎呦哎呦呻吟個不停。   天黑後,菩珠照舊陪阿菊去驛舍,阿菊自然不讓她幹活,閒著無事,她到馬廄給驛馬添草料,正忙著,忽然聽到半空一個聲音道:「最近在忙什麼?」   菩珠扭頭。   少年橫臥牆頭,一臂撐著腦袋,低頭看著自己,嘴裡叼著根野草,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   正是已經半個月沒碰見的崔鉉,一身戍卒打扮,看他這懶洋洋橫臥牆頭的架勢,過來應當已經有一會兒了。   見菩珠不理他,他從牆頭跳了下來,走到她身後道:「我聽了你的,在跟楊阿叔做事了,今日不是我偷懶,是他派我回來有事,明早我就要回去的。我餓了!上次你答應給我拿吃的,吃的呢?我來討了。」說完向她攤開手,一副討債的樣子。   菩珠不理,繼續往馬槽裡分著馬料:「老林氏被打了,門牙都崩了,是不是你幹的?」   「不是……」   他否認,見她扭臉看著自己,摸了摸鼻子。   「是我。我今日回來,聽費萬說這個老婆子天天找你的茬,我就叫人隨便教訓了她一下,替你出個氣。」   他的語氣很輕鬆,說完見她盯著自己不說話,慢慢緊張了。   「你生氣了?」   他看著她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   菩珠想起老林氏兩個眼眶烏青的樣子,雖然不厚道,還是忍不住,嗤地一聲笑了起來。   「算了,下回別幹這種事了!」   崔鉉鬆了口氣,立刻道:「行,我聽你的。」   菩珠叫他稍等,自己回到廚房。   阿菊和張媼她們都去前頭送飯菜,還沒回來。她拿了兩隻炊餅,往上頭抹了些醬,想了下,又拿了兩隻,卷在一起,順便倒了碗水,一併帶了過去。   崔鉉看起來確實非常餓,接過來風捲殘雲似的很快吃了大半。   菩珠遞水,他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放下了碗,見她朝自己又遞來一樣東西,竟是自己那日送她的釵匣,一愣。   菩珠微笑道:「我回去看了看,這釵是金質,一是太貴重,二是我確實平日沒機會戴,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如拿回去吧……」   她的話沒說完,崔鉉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說:「你嫌它來歷不乾淨?不是我用劫道的錢買的,也不是收來的保護錢,那些全分了兄弟。這是我賣了劍買的,沒別的,就是覺著你戴了會好看。」   老林氏今日被人莫名打一頓,菩珠就猜到和崔鉉有關,想他可能回來了,晚上或許會來找自己,所以把釵子也帶在了身邊找個機會還給他。   果然被她料中。   她是過來人。少年對自己的朦朧好感,怎可能毫無察覺?   只是沒想到,他竟賣掉了他那把從來不離身的家傳之劍。   她心裡有些感動,但知道不可能,那便不要給他任何希望。   她遲疑了下,依然微笑著道:「我沒有嫌棄,就是覺著我不適合收……」   少年的臉色陰沉了下去,突然將手裡那隻還沒吃完的餅一把擲在地上,轉身揚長而去。   他這麼大的反應,菩珠倒是沒想到,立著,手中還捏著裝了釵的那隻匣,正尷尬無奈,忽見他又折了回來,徑直走到面前,仿佛什麼事也沒有,從地上撿起方才被他自己扔掉的那隻餅,隨意拍了拍沾上的灰土,幾口吃完,隨即從她手裡接回釵,晃了晃,一笑,露出一副整齊潔白的齒,盯著她,目光灼灼。   「等著!總有一天,你會收下它的!」   他納入自己的懷中。   真是少年心性,來得快,去得也快,倒有幾分可愛。   見他不惱了,菩珠也就鬆了口氣,笑著搖了搖頭,正想問他吃飽了沒,忽然這時,驛舍前頭隱隱傳來一陣喧鬧,仿佛出了什麼事情。   兩人對望一眼,忙奔到前頭,只見驛舍裡的人全都擠在了門口,議論紛紛。   崔鉉分開人群出去,很快回來,說剛剛有大隊的兵馬穿鎮而過,像是出了什麼事情。   很快,又有福祿鎮的亭長敲鑼打鼓,道剛接到上頭的命令,要所有人立刻全部歸家,驛舍裡的人也不準出來,今夜全鎮宵禁。   眾人議論紛紛,擔心是不是狄人打來了,許充催著聚在這裡的鎮上居民各自散了回家,此處也要關門了。   菩珠跟著阿菊匆匆回了楊家。   阿菊很擔心,章氏主僕也是如此,急得要找楊洪回家,都以為是狄人要打來了,獨菩珠氣定神閒,反而慢慢放下了心。   倘若沒錯的話,應當是劉崇事發。   果然,兩天後的晌午,她正在廚房裡幫阿菊燒火,老林氏氣喘籲籲地衝進院子,用缺了門牙漏口風的聲大聲地喊:「不好了!不好了!」   章氏在屋裡剛哄睡小倌兒,嚇得打了個激靈,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怎麼了怎麼了?狄人打來了?」   老林氏神色激動:「是那個劉都護劉崇造反!剛從郡城裡收到快馬信報,貼在了驛舍大門上!聽說十來個都尉,全跟著姓劉的一塊兒給砍頭了,腦袋就掛在城門頭上呢!好傢夥!還有劉崇府裡的官,大大小小,全給抓了!對了!」   老林氏瞪大眼睛,一臉的興奮表情:「聽說還照劉崇過壽收禮的名單,把上面的人也全給抓了,一個沒剩!統統打成同黨!抓了一大串,怕是全都要殺頭!幸好!我當日半道被劫了,沒送成禮!要不然小倌兒爹爹這回還不知道會如何被連累呢!」   她的語氣聽起來似乎自己是楊洪的大救星,竟有點洋洋得意的味道。   菩珠站在廚房門口看老林氏手舞足蹈地表演完,望了眼章氏。她臉色發白,嘴巴微張,一動不動,神色慶幸,又似後怕,忽然仿佛想起了什麼,突然扭頭看向自己,見自己也正看著她,表情變得尷尬了起來。   菩珠轉身繼續幫阿菊燒火,表面淡定,心跳實則有些加快。   終於發生了!這就是了!   很快,她就要回京都第13章   李玄度兩天之後抵達玉門關,與鴻臚寺少卿朱讓一行人匯合。   朱讓快五十歲了,官居少卿,是鴻臚寺的二號人物,這趟出遠門接人的差事,原本用不著他,派別人便可。但姜氏太皇太后對小王子的到來極是期待,而孝昌皇帝對嫡祖母又極是恭孝,這是個難得的露臉機會。   從少卿到正卿,官品雖只差半級,但想要跨越,卻絕非易事,有人熬了一輩子也始終沒法上去。   為了那個饞了快半輩子的九卿之位,他自告奮勇接下了這一趟差事。   他固然精通朝貢慶弔、贊導相禮的鴻臚之事,但平日四體不勤,更是鮮少騎馬,何況要從京都出發一口氣騎到帝國最西端的玉門關?曉行夜宿,半個多月下來,不但人黑瘦了一大圈,兩腿更是騎馬騎得直打哆嗦,又不想被下面的人看出來,咬著牙忍受,好容易昨日終於熬到玉門關,本以為可以在這裡停下來歇氣,坐等小王子到來便可,哪知才一夜,秦王李玄度就從後趕了上來,傳太后懿旨,出關直接接人去。   朱讓心裡叫著苦,表面不敢表露半分,唯唯諾諾,召集隨從硬著頭皮準備出關,幸好,出發之前,秦王忽然改了主意,叫他不必去了。   李玄度早看出來了,這個朱讓已經吃不消。   關外有段路很是兇險,讓他勉強跟著,用處不大不說,還多個累贅。萬一老頭子挺不住了,自己還得費事刨坑埋屍,乾脆不帶了,只從朱讓原來的人馬裡挑了部分精壯武衛領了徑直出玉門關,循那條沿著河流走向而形成的商道西去,數日之後,便進入了人人談之變色的白龍堆。   此地堪稱西行路上最為兇險亦是最為神秘的地帶,大片的荒漠裡布著高聳在地面之上的突兀怪塔和土柱,一眼望不到頭,溝谷內又到處堆積流沙,白天便常常怪聲不絕,入夜更是鬼怪出沒,常有往來之人失蹤,傳言就是被鬼怪吞噬,故有鬼域之名,一般的商旅不敢獨行,通常都要等到聚眾成團,這才白天結伴過境。   算著日期,小王子一行人這兩日應當就要到這裡了。入夜,嚮導尋了一個避風的平地,李玄度命隨眾紮營過夜,輪班值守。這一夜除了怪聲充耳,倒也沒見什麼吃人的鬼怪,次日清早日出前,隊伍繼續動身西行,到了晌午,行到一處分布有平坦可坐石塊的地方,乃是過往商旅長年在此停留小憩而形成的一個休息點,李玄度下令暫停前行,進食飲水。   忽然,負責領路的嚮導高聲喊道:「前面有人來了!」   眾人望去,遠遠看見前方果然有隊人馬的影子,剛開始還看不大清楚,等對方繞過了一座大沙山,視線豁然開朗。只見前頭豎了一面繡了狼頭的引路旌旗,後頭長長一條隊伍,馬匹和駱駝間雜其間,一路迤邐緩緩而來,人數看著有數百之眾。   葉霄立刻帶了幾個人縱馬迎去,片刻後回來,向李玄度稟告:「殿下,正是小王子一行人!」   他的神色帶著一絲喜意,顯然終於鬆了一口氣。   李玄度微微眯眼,眺一眼前方,隨即命人馬列隊相迎。   那邊很快到了近前,停了下來。   李玄度下馬朝著前方走去,來到了小王子乘坐的閣廂之前。   小王子今年不過八九歲,一頭捲曲黑髮,兩隻藍色眼睛,肉嘟嘟的臉蛋,生得頗是討人喜歡。方才他聽人稟告,前頭遇到了奉外祖母之命來接自己的人馬。這一路被困在這個小閣廂裡,從一開始出發時興奮到後來乏味,在裡頭倒豎蜻蜓來回滾,無聊得兩眼發直,忽然聽到有人來接,興奮不已,按捺不住早就一頭鑽了出來。   他叉開雙腿,高高站在上頭,先打量對面排場,發現人員不過一二十名,個個灰頭土臉,遠不是自己想像中泱泱皇朝的儀仗氣派,大失所望,未免就暗暗瞧不起了,又看向停在自己面前的那人,兩隻眼睛骨碌碌地在他身上上下轉了幾圈:「你就是我娘親的那個小侄,叫什麼……」   他皺眉,敲了敲腦袋。   「李玄度?」   「我,阿勢必!還有個我娘親給我起的名字,叫懷衛。」   小王子從小深得其父西狄王元渾的寵愛,養成了目中無人的性子,除了在母親面前扮乖之外,背過身,就成了另個人,此刻也完全不把面前的這個「四兄」放在眼裡。開場算是自我介紹完後,衝對方勾了勾手指。   李玄度老老實實地往前上了一步。   小王子顯然對他這種聽話的態度很是滿意,眉開眼笑,竟又伸手大喇喇拍了拍他肩:「辛苦四兄了!等見到外祖母,我會讓她好好賞賜你的!」   李玄度面無表情,只唇角微抽。   葉霄與鴻臚寺的那班人馬起初見這小王子開口能說一口流利的中原之語,又是大長公主的兒子,本頗多親切之感,沒想到情勢急轉直下,面面相覷,偷看面無表情的秦王。四周靜默了。   小王子卻渾然未覺,拍完李元度的肩,跳了下來,繼續旁若無人地指揮:「我要騎馬!我不坐籠子了!你叫他們給我換乘馬,等我到了京都,我再叫外祖母賞你……」   他說得正起勁,忍無可忍的李玄度伸出手,五指如爪,一把揪住他衣裳後領,呼的一下,將他整個人懸空拎了起來,提著就走。   李玄度貌異美,身形亦不似孔武之人,手勁卻異常得大。懷衛仿佛一隻小雞,在他手下奮力掙扎,尖聲大叫,可憐腳上靴子都踹掉了一隻,高高飛出栽進了路邊的沙堆裡,卻還是敵不過他,被拎著回到了閣廂前。   早有小王子身邊的奴隸打開門,李玄度將他一把扔了進去。   「給我老實待在裡面罷!」   他叱了一聲。   當著這麼多人面,不止自己的奴僕和侍衛,更重要的是,還有京都那邊首次碰面的人,他,阿勢必小王子,竟丟臉丟到了這種地步!   小王子看見對面那些人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惱羞成怒,一骨碌爬出來,探頭衝著李元度喊:「你給我記住!我會讓你後悔你今日此刻對我的舉動……嗚嗚……」   他話音未落,腦袋又被李元度一把按住,強行塞了回去,隨即命人關門。   行路實在乏味,這一路到後來,小王子想出來騎馬,但他畢竟年歲還小,出門在外,同行的正使和護衛官怎敢從,死活不肯答應,於是這一路過來,被他折騰得不輕,今日見這小魔主才遇到京都那邊來的人,竟就吃了如此一個大排頭,暗笑不已,忙遵命關門。   小王子羞憤更甚,手腳使勁抵著門,不讓人關,又再次強行拱出來一隻腦袋。隨從勸阻,對面葉霄等人睜大眼睛看戲,亂鬨鬨好不熱鬧。   李玄度瞥了眼小王子剛踢出來還倒栽在沙地裡的靴子,待去撿,他身後的一個西狄奴隸也看到了,怎敢讓他動手,忙搶著上前取靴。   李玄度正要回身,眼角餘光掃過了那隻靴旁的一簇梭梭草,心裡忽然掠過一縷微妙的怪異之感,總覺哪裡似乎不對,視線便在草叢裡停頓了一下,停在了雜在其中的一根老蘆葦管上,很快,他再看向附近的另幾簇草叢,眼底眸光一沉,毫無預警突然一個回身,迅速撲向了還在和僕從掙扎抗拒的懷衛。   落靴旁那簇梭梭草下的沙地表面陡然綻開一個大洞,揚沙裡躍出人影,一道勁弩也隨之激射而出,朝著小王子直取而去。   說時遲那時快,李玄度身影矯若鷹鷂,伸手便將小王子從閣廂口猛地拽了下來,抱著撲倒在沙地裡,壓在了自己的身下。   弩箭射人落空,釘入了託著閣廂的其中一隻駱駝的駝峰上。   駱駝四蹄緩緩屈跪,最後倒在地上,竟毒發而亡。   附近前後另外幾處生有梭梭草的沙地之下,此時接二連三也躍出來人,共五六名,紛紛朝著這邊奔來,發射勁弩。   「保護小王子!」   李玄度厲聲大喝。   葉霄早反應過來,一聲唿哨,帶著身後十幾名訓練有素的護衛朝李玄度疾奔而來,迅速列隊,兩排一跪一站,擋在了李玄度和小王子的身前,繼而舉弩,朝著對面殺手反射。   西狄使團裡的衛士長也迅速帶著武士加入。   數十乃至上百發的弩箭唰唰齊出,很快便將來人射倒在地。   葉霄沒有立刻鬆懈,命繼續列陣護衛待命,自己沿著附近剩餘的梭梭草檢視過去。   他目光銳利,如同鷹隼,經過一簇時,停了下來,緩緩抽出腰刀,突然,朝著草下那片沙地一刀刺了下去。   一片殷紅的血色,慢慢地從沙下浸了出來,潤溼黃沙,沙面起伏,一個耳鼻塞布的殺手捂著腹掙扎著從沙坑裡爬了出來,抬起頭,驚恐雙眼便對上葉霄手中那片還滴著自己鮮血的白刃。   葉霄審訊完畢,走回來向李玄度回稟。   殺手是劉崇所派,知道小王子一行人將在今日經過這裡,便在這個休息點設計埋伏,伺機而動。   因為附近一片平坦,沒有可供藏身的所在,昨夜起,殺手將自己淺埋在近旁生有梭梭草的沙面之下,以布裹護耳鼻,口中咬蘆管伸出沙面呼吸通氣。之所以選擇埋身在梭梭草旁,就是為了利用草叢遮掩蘆管,如此靜靜埋上一夜,風將流沙吹平,昨夜地表留下的痕跡便全部消失,等到小王子一行人至,伺機可從沙下躍出行刺。   這個計劃原本可謂周密至極,防不勝防,卻沒有想到,因為一根極不起眼但卻不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的蘆葦管,還是被識出了破綻。   第一發既然不中,想再得手,希望便是渺茫。那殺手為了保命,索性埋在下面不出來了,但最後還是沒逃過葉霄的眼睛。   懷衛還光著只腳坐沙地上,張著嘴,呆呆地聽著葉霄向李玄度稟告情況。   李玄度神色陰沉。   小王子若在這近玉門關的地方如此遇刺身亡,西狄那群親東狄的勢力便可趁機大做文章,元渾那另個後來娶的備受冷落的妻子,必也會利用這個機會對大長公主施壓。   這些年西狄與李氏皇朝的關係,全靠大長公主從中維繫,大長公主若受打壓,後果可想而知。   關內,河西變亂得逞,脫離中樞。   關外,大長公主受挫,繼而影響西域大局。   這個算盤,原本打得很是不錯。   他轉過頭,望了眼身後。   殺手既死,方才因受驚而四散奔逃的西狄使團奴僕也慢慢地聚了回來,正七手八腳將那個倒了下去的閣廂抬起來,換了一匹駱駝,隨後過來,請小王子再次進去。   懷衛兩眼還是有點發直,一隻腳也光溜溜的。   李玄度示意奴僕將他落靴取來,自己接過,親手替他穿好,隨後將他從沙地裡再次提了起來,拎著又送進那個閣廂裡,親手關門。   懷衛這回終於老實了些,雖然心中還是有點不甘,但終究不敢像方才那樣撒野胡鬧了,耷拉著腦袋,被這個初次見面的「四兄」毫不手軟地給扔了進去,聽到身後傳來「啪」的一道關門聲,回頭,門已密閉,扁了扁嘴。   就算剛才救了自己,那個當眾遭羞辱的梁子還是結定了!對他阿勢必小王子而言,用從母親那裡學來的話說,士可殺,不可辱!   「殿下,剩下那個,我處置了?」葉霄詢問他的意思。   留著亦無用,一個只知奉命的殺手而已,何況受了重傷。   李玄度頷首,低頭撣了撣衣袍上方沾上的沙,待恢復整潔,下令隊伍掉頭,即刻返玉門關入第14章   在郡城事變消息傳來兩天之後,楊洪回了趟家,行色匆匆,說自己是因公回來路過的,因劉崇之事太過突然,他接到上命,加強長城邊境的防守,接下來一段時間都沒法回了。   他放下帶回家的米麵,再三地叮囑,外頭現在還亂著,沒事不要出去,在家等事態平息,免得惹禍上身。   章氏這兩日只要一想到自己此前一門心思送禮走門路的事,就感到心驚肉跳,冷汗涔涔,時而慶幸,時而後怕,此刻聽丈夫這麼吩咐,急忙點頭。   楊洪又加重語氣:「和我有舊怨的那個上司昨日也因黨罪被抓了。我今日特意路過回來,就是要再和你說一聲,這次我能逃過一劫,不是我命大,是我命好!那日要不是小女君夢見劉崇有災,追出來勸我離他遠些,我此刻已經沒了命!我再和你說一遍,若不是她,今日這個家已是沒了!往後你要再敢像從前那樣,你自己知道!」   丈夫的語氣空前嚴厲,章氏羞慚不已,面紅耳赤低聲道:「我曉得了。我再不敢了,你放心便是。」   楊洪料她這回應當不敢再陽奉陰違了,安頓完家事便匆匆出門走了。   章氏對菩珠的態度果然改了些,也是以己度人,覺得她可能會記恨自己,看見她的時候,表情總是帶了點訕訕。老林氏更是一夜之間仿佛換了張臉,現在莫說指桑罵槐了,竟一臉恭色,不但不再差菩珠幹活,還搶阿菊的事幹。就這樣半個月很快過去,見沒什麼大事,鎮上一開始的緊張氣氛漸漸鬆懈了下來,閒人們天天聚在驛舍旁高談闊論著從郡城裡傳出來的最新消息,說這回朝廷之所以能迅速剿滅劉崇與天水王的叛亂,河西沒出大的亂子,全賴陳祖德陳將軍的功勞。   陳祖德乃當今陳太后兄弟的兒子,朝廷這幾年慢慢起來了的一位人物,兩年前便有過南徵交趾的勝利經歷。據說這回,劉崇和天水王商議好舉事的日子,預備兩地同時起兵,遙相呼應。誰知就在舉事前的那個晚上,劉崇在府中正召集心腹幹將歃血為盟,陳祖德帶領兵馬突然從天而降團團包圍,劉崇毫無防備,一陣慌亂廝殺過後,如甕中捉鱉,順利地將劉崇一干人全部捉拿,就此消弭了一場大禍。   才半個月,他的名字已是傳遍河西各地,連福祿驛舍裡那個耳朵有點聾的老卒都知道了。   菩珠就是在滿耳朵誇讚陳祖德的議論聲中伴著阿菊出了驛舍,回到不遠之外的楊家。   阿菊做慣了事,閒不住,進門看見院子地上堆了些柴火沒劈,就過去拿起柴刀。   才劈了兩下,老林氏急忙從廚房裡跑出來,從阿菊手裡一把奪過柴刀。   「你歇著你歇著!等下我來!你喝口水去!」說著推阿菊進屋讓她坐,不止如此,自己竟又去倒了碗水端過來讓她喝。   菩珠站在一邊看她,她笑眯眯地拉她進了廚房,扭頭看一眼章氏的屋,輕輕關上門,臉上陪著笑小聲道:「小女君,我這輩子其實也是個可憐人,沒個兒女傍身,這年紀還要順人眼色伺候人也就罷了,連日後我死了也沒人會記得給我上墳燒香。這輩子我是沒指望了,就想怎麼積個福,下輩子的命能好點。小女君你若是通靈,能再睡個覺幫我做夢問問看?」   菩珠恍然。   難怪最近她的態度這麼好!   「那日小倌兒他爹回來兩夫妻說的話我都聽到了。他說你夢見劉崇有災,這才叫他不要投靠過去。必是有神靈託夢給你你才知道的。你可憐可憐我,幫一回我。以前是我黑心肝,往後你阿姆什麼事情都不用做,我幫她做!」   她眼巴巴地看著菩珠。   菩珠可不想被別人知道自己的秘密,萬一老林氏這個大嘴巴出去了亂說,影響自己大計,那就不美了。   她正色道:「我何來的通靈之能?先前不過覺著那條門路懸,怕錢借給楊阿叔白白扔進水坑裡,這才隨口編造哄楊阿叔的。沒想到居然被我說中,巧合而已。」   老林氏大失所望:「真的?」   「我騙你作甚?真能通靈,早前我至於天天受你欺凌,大冬天還要去凍河裡洗衣服?」   老林氏頓時面紅耳赤,訕訕地說不出話。   忽然這時,院子的門外傳來一片嘈雜之聲,有人啪啪地敲門。   菩珠心中疑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走了出去打開門,沒有防備,嚇了一跳。   門外擠滿了人,裡三層外三層,粗粗看去全是人頭,說來了半個鎮的人都不誇張,大家的表情看起來很豔羨。最前面的是幾個楊洪的手下,菩珠認得那個領頭的燧長,好像姓胡。   看這架勢,似乎是鎮民跟著這個燧長過來看熱鬧。   這是怎麼了?   「燧長過來有事嗎?」菩珠問他。   「小女君!大喜啊!楊候長升官啦!他事情太多,實在抽不開身回來,命我等前來接你們去郡城!呶,車都備好了!」   燧長指了指後頭。   菩珠抬眼,果然,門口的路邊已經停了兩輛馬車,不禁一怔。   「奶娘,外頭出什麼事了?怎麼那麼吵?怎麼了?」   章氏在屋裡餵著兒子吃飯,聽到動靜,發聲問老林氏。   菩珠已經回過神,轉頭對跑出來的老林氏道:「去告訴阿嬸,阿叔升官了,派人來接我們去郡城。」   老林氏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兩腳定在原地,人一動不動。   「奶娘你幹什麼呢?你沒聽到我叫你嗎?」   屋裡又傳來章氏的聲音。   老林氏打了個激靈,拍了把自己的大腿,一蹦三尺高。   「升官啦!是要回郡城啦——」   ……   馬車緩緩地停在了一座官邸的大門之前。   大門雙扇對開,黑漆銅釘,門口七層的青條臺階,兩邊各蹲一隻石頭獅子,顯得非常氣派。   這裡就是河西宣威都尉府的大門,慣見的前衙後宅格局。因邊郡地廣人稀,即便是郡城,人口也不過數萬而已,最不缺的就是地,故似這種官邸,修得都極大。這座宣威都尉府也是如此。因那個已經掉了腦袋的前任追求享受,官邸後不但有個很大的後園,還在園裡挖出了一個人工池,在這種地方,可謂是大手筆,是座數一數二的氣派建築。   楊洪現在是權宣威都尉,意思就是暫時代理的宣威都尉。   宣威都尉是河西僅次於都護的官職,總管全部都尉。原來的宣威都尉作為劉崇同黨被砍了腦袋,劉崇自己也死了,這麼快還沒有新的都護上任,所以,起碼到目前為止,楊洪是河西最大的官了。   他從一個候長突然升到如此引人注目的位置,全是因為一個人的到來。   那個人就是當今太子李承煜。   陳祖德秘密領兵來此,猝不及防地將劉崇極其同黨撲滅之後,上奏朝廷,劉崇的勢力在此地盤根錯節,此案牽連眾多,民心惶惶。皇帝得奏報,派去年方行過弱冠之禮的太子為專使,知河西事,徹查此案,同時代朝廷行宣恩撫民之責。太子不辭辛勞日夜兼程地趕到河西,除調查案子之外,還白龍魚服四處走訪,很快獲悉,楊洪在當地邊軍戍卒中頗有威望,也有軍功,本早就能升作都尉了,從前卻因私怨的緣故,一直被上官打壓,如今還在做著小小的候長。太子當即派人將他召來。那日,正在長城烽燧附近行候望之事的楊洪得到消息,匆匆趕去,太子一番問對,十分欣賞,認為他能當大用,當場予以提拔。   這就是楊洪升官的經過。   這和前世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前世的這個時候,她和阿菊已經無家可歸了,被許充好心收留在驛舍裡,每天拼命地幹活,眼前仿佛一片黑暗,看不到半點的希望,更不知道阿菊很快就要活活累死。   而現在,她卻緊緊挽著阿姆的胳膊,腦袋靠在她的懷裡,坐著馬車來到郡城,落腳在了這座氣派的宅邸裡。   和剛搬過來時興奮得接連幾個晚上都睡不著覺的章氏她們相比,菩珠的心裡根本就沒有什麼激動的感覺。   這一輩子,她必將趨吉避兇,無往不利,她知道。   這不過是她登頂路上邁出去的第一步而已。   或許現在條件真的好了,連官邸都自帶管事和奴僕,根本不在乎再多養一兩個人的那點口糧,也或許真的是慶幸丈夫當初被菩珠阻攔了,楊家才有今日,覺得菩珠是自家福星,反正現在,章氏對菩珠是客客氣氣,安排她住在一個靠後園的獨院裡。院子玲瓏,屋舍也很新,當時帶她看的時候,說她要是覺著不滿意,隨便她選,想住哪裡就住哪裡。   菩珠照她的安排選了這裡。一是這院子沒什麼不好,二來,她知道自己反正住不了多久。   入四月了,天氣漸暖,等到下個月,她就要被召入京了。   不過才一個多月的時間而已,住哪兒都一樣。   「多謝阿嬸,我就住這裡,這地方很好。」   她落腳了下來,氣定神閒。   都尉府裡不缺奴僕,阿菊現在不用做事了,每天她就陪著菊阿姆在屋裡做做針線,或者獨自到後園裡閒逛,心裡謀算著將來入京後可能遇到的種種問題和應對的法子,不知不覺就是七八天,這一日,她從章氏派來服侍自己的侍女那裡獲悉了一個消息:楊洪剛剛派人疾馳回府傳信說,太子殿下今晚會入郡城,今夜以及之後的幾天都將住在府中,讓章氏做些準備,太子身邊的謁者也提早到了。章氏十分緊張,方才把府中管事和僕從召集在了一起,聽從那謁者的指令預備迎接太子下榻。   侍女說起這件事的時候,神色非常激動。   李承煜貴為太子,正式入郡城後,對住處必定有一定的要求。   首先務必保證安全,其次,至少不能太過寒酸。   在邊郡,即便是郡城裡的驛置,條件也相當簡陋,安全更是難以保證。至於那座比都尉府更大一些的都護府,則因先前裡頭殺了太多的人,不乾淨,且大門至今還貼著封條,自然不能住了。   比較之下,都尉府是最佳的選擇。   菩珠心裡微微一動,思索了下,問太子住在那裡。   「都尉夫人說西庭那裡地勢高,最合太子這般的貴人居住。太子謁者也允了。」   菩珠走到窗前,推窗望向西庭。   那裡和自己住的地方雖然不算近,中間隔了庭院和一道牆,但有門,開了就能相互往來。主建築是座兩層樓高的屋樓,因為地基高,從她的這個位置看過去,能看到屋樓高過圍牆外的卷棚歇山頂和上層的一部分。現在這個時間,隱隱見有幾道人影在窗中來回晃動,應就是忙著正打掃布置準備迎接貴人的僕從。   菩珠眺望著那座樓宇,微微眯了眯眼,心裡慢慢地冒出了一個想法。   前世李承煜也像現在一樣,以宣撫專使的身份在這個時候來過河西,但當時她寄居在福祿鎮的驛舍,根本沒有機會遇到他,是後來她被召入京,成了太子妃,這才和他相遇。   而這輩子,因為楊洪命運的改變,自己所處的地方也隨之變化,竟這樣提早就和他遇在了同一個地方。   她曾經不止一次地審視自己上輩子的人生。在成為太子妃後,把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都花在了固寵之上。沒有辦法,那個時候,固寵對於她來說是首要。得不到李承煜的寵愛,她將一無所有。聽著很悲涼,也很卑微,但這就是唯一的事實。   而這輩子,面對一個自己已經透徹了解,甚至能從他的顰笑就猜到他內心所想的男人,她完全可以把精力轉到自己前世根本沒有機會去考慮的事情上,比如,生個自己的兒子,培植忠於自己也能讓自己有所儀仗的強大力量,將隱患一一消除,助丈夫抵禦北方強敵,再除掉所有那些有可能威脅丈夫皇位的亂臣和反賊,攘外安內,穩固江山。   太子李承煜,她前世的丈夫,雖然能力並非超群,也有點意氣用事,但有志向,肯上進,冷靜下來,也不是不聽勸的人,這輩子有自己掌握先機趨吉避兇,至少,他絕對不會成為一個昏君。   這樣就足夠了。   她當然不敢自比姜氏太皇太后,上輩子她也根本沒有過這樣的想法,但現在,她覺得她或許可以去試一試。   做一個自稱哀家,像姜氏那樣完美無缺、沒有弱點的至尊太皇太后,這就是她這輩子的現成榜樣和終極理想。   窗外有株杏花,河西春風遲暖,內郡這時杏花已謝,此間花苞卻方盛綻吐蕊,引來數隻蜜蜂繞著花朵上下翻飛,吸吮香蜜。   既然已經遇到了,又如此之近,也是天意使然,何不順勢提早和他碰個面,令他早早傾心於自己,也便於日後兩個人的相處。   她很快便打定主意,迎著窗外吹拂而至的沾染了花香的風,長長地呼吸了一口第15章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都尉府西庭燈火通明。   酉時,太子一行人順利抵達入住。   楊洪不善交際,但升到這個位置,門下自然會聚起屬官。其中有個他自己提拔的主錄記事的掾史是他同鄉,見多識廣,慮事周到,從前沒有門路,無用武之地,如今被提拔成都尉府屬官,自是盡心盡力。掾史勸楊洪說,如今和從前做候官的時候不一樣了,升到這個位置了,身為地方大員,絕不可再直來直往,必要的迎來送往之事,萬萬不可忽視。   楊洪只是性情耿直而已,又不傻,何況自己是太子一手提拔起來的,怎敢怠慢?便叫掾史代自己安排接待之事。這個晚上,照官場的慣例,自是要設宴,但太子謁者卻早早地代太子拒絕了,道太子殿下向來以孝儉為上,讓楊洪不必為太子專門設宴,太子不會列席。又道如今河西局面逐漸平定,太子留在這裡,除了處置一些餘下的事,亦是在等皇叔秦王接小王子到來。得驛傳的消息,秦王已順利接到小王子入了玉門關,不日便可抵達郡城。不若待皇叔一行人至,到時再設宴為皇叔與小王子接風洗塵。   楊洪這些天跟在太子身邊四處走動,本就親眼目睹太子禮賢下士,此刻聽謁者如此一番言語,更是肅然起敬,深為國有如此儲君感到欣慰,遂遵命。   太子這一夜早早歇下無話,楊洪意外得閒,見還早,想到自己連日忙碌,菩珠搬來這裡多日了,竟還沒去看她,不知她近況如何,妻子是否還虧待於她,便尋了過去。   菩珠道自己一切都好,章氏如今對她也好。   楊洪這才放了心,又想到自己還欠她一大筆錢,訕訕解釋說,如今自己雖升了官,秩俸比二千石,也有人以道賀為名陸續送來過禮金,但他不取,也嚴令章氏不得私取,所以現在手頭還是有點緊,恐怕沒法這麼快還她錢,叫她不要著急,再過些時候,一定能還她。   菩珠早就忘了那筆錢的事了。   本來就是章氏的錢,對了,還有部分是李玄度給的,丟了也不心疼,何況是借楊洪救急?   她搖頭:「楊阿叔你不說我都忘了。我不急,我手頭還有零用錢,日後等你寬裕了,再還也不遲。」   楊洪點頭:「好,好,你若還缺什麼,或者哪裡有不方便的,儘管告訴我。」   菩珠笑道:「我什麼都不缺。就是先前待在福祿鎮的時候,心裡天天想來郡城逛,如今來了這麼多天,也沒出去過。明日我想和阿姆一道出去逛一逛,阿叔覺得可否?」   楊洪心想小淑女幼時何等富貴,這些年跟著自家也沒過上什麼好日子,必早就悶壞了,這邊郡城治安已經恢復,出去逛也沒什麼,點頭說:「好,你去便是,阿叔叫人給你備車。」   第二天,菩珠帶著上次李玄度給的全部剩下的錢,直奔郡城南市,找了半天,終於在一間舊貨鋪裡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一張琴。   琴自然不是什麼名貴古琴,但材質是冰紋梧桐木,看著成色還是不錯的,當場掃弦試音色,鋪主恭維她:「小淑女必定家學淵源。如此琴技,和這古琴恰是相得益彰!」   菩珠只笑了笑,問價錢。鋪主起初漫天要價,一番還價,最後以千錢成交,抱了回來。   這把琴幾乎花光了她手頭所剩的全部的錢。但只要能達到目的,花再多也值。   她做的第二件事是打發走侍女,藉口章氏那邊這幾日事情很多,怕她人手不夠忙不過來,所以把自己這邊的侍女借給她用。   章氏確實感到西庭人手不夠,又開不了口管她要人,沒想到她自己主動借人,正求之不得,怎會拒絕。   打發走侍女,跟前沒了別人,菩珠就到後面的園子裡摘了一大籃子現成的開得正盛的杏花,央求阿菊給自己做杏花頭油,做得越濃越好。   阿菊心靈手巧,一直以來菩珠用的洗漱香藥就是她親手做的,何況頭油。但小女君有一頭天生濃密而烏黑的秀髮,平時梳頭根本無需頭油,她也從來不用頭油,嫌它膩,不知今日怎會突然改了性子,要自己幫她做頭油?   雖然鬧不懂,但小女君央求了,阿菊怎會不應?立刻動手熬煉鮮花,做好了放置一夜,到次日,待乳液沉澱,便得到了梳頭的頭油。   菩珠聞了聞,甜蜜蜜,香噴噴,差點忍不住想咬一口,抹了點在頭髮上,特意站到杏花樹下試了試,效果令她非常滿意。   計劃裡需要的東西準備好了,再拖下去,李承煜說不定就走了。   她這個人做事,要麼不做,一旦考慮好了,就不會猶豫不決。   次日到了傍晚,她根據前兩天留意到的李承煜回西庭的時間,估算他應該快回來了,便將琴搬到了園子的水池旁,對著水面彈奏古曲,曲名鳳凰臺,言穆公女弄玉築臺吹簫,引鳳成仙。   李承煜其人,於政事雖然能力平平,但頗有才藝,好音律,喜搜集散軼古曲,其中這曲《鳳凰臺》是他最愛,曾評價「月白風清,無窮幽趣」。菩珠前世幼時本來就學過琴,後來雖荒廢,但為了迎合他的喜好,自又鑽研過一番琴技,雖然算不得精通,但一般技法和琴曲,難不倒她。   尤其這曲《鳳凰臺》,因為李承煜欣賞的緣故,上輩子她研究過無數遍,轉承啟合毫無瑕疵,更清楚太子賞曲的口味,現在重奏舊曲,駕輕就熟,很快上手。   黃昏的園裡,暗香浮動,琴聲飄過水麵,越過牆頭,隨風送到西庭,隱隱約約,聲韻悠遠。   楊洪正陪著太子一行人歸府,入了西庭,聽到牆那邊傳來一陣琴聲,似是菩珠住處的方向。   他對這個完全不懂,也沒多想,只以為菩珠如今得了閒,自己撫琴在玩,但發現走在前頭的太子腳步慢慢放緩,最後停了下來,便也跟著停步,等了一會兒,太子還是沒動,他有點糊塗,就看向太子謁者孫吉。   孫吉是李承煜身邊的人,自然懂他,知他應是被那琴聲所擾,回頭問:「何人奏曲?太子既歸,當以靜為上。」   楊洪忙道:「應當是我府中的一位故人之女。她不知曉太子歸來,我這就叫人去止琴聲,免得打擾太子清淨。」   李承煜這時開口了:「甚好,此乃雅事,令她奏便是了,不許加以幹擾。」   太子道是雅事,甚好,自然也就沒人去阻攔了。   他繼續邁步,朝前走去。   曲調漸至高潮,就要攀上峰頂之時,不知為何戛然而止,就仿佛一口氣被什麼給卡住,上不去,停頓了片刻,這才繼續,但卻出現了一個誤調。   非常小的誤調,尋常人根本就聽不出來,但卻逃不過李承煜的耳朵。   他腳步再次微微一頓。   曲隨之結束,餘音漸散,再無聲息。   可惜了,這段彈奏,對曲子的詮釋極好,甚至可以說是李承煜這麼多年來聽過的最合他心意的詮釋了,卻因為這麼一個不該有的錯誤,如同白璧生瑕,令人遺憾。   次日,李承煜如常,在傍晚時分回到西庭,又聽到隔牆傳來了相同的曲聲。和昨天一樣,也是到了那個關鍵的所在,出現相同誤調。   第三天依然如此。   到了第四天,這一天他有事,白天他人還在外面,就想著最近幾天傍晚時分隔牆必會傳來的琴聲。   這支散軼已久的古曲,可以說,知道並欣賞的人並不多。在宮中,幾年前他聽從了太傅郭朗的勸誡,為了表現一個太子應當有的賢正美德,再沒去碰絲竹音律之事,知道他喜歡這之古曲的人也是寥寥無幾。   他記得楊洪那日提了一嘴,說操琴的女子是他的一位故人之女,當時他沒多問。   現在他有點好奇,想看看在這種邊郡之地,什麼樣的女子,竟也會如此喜愛這支曲子。   最重要的是,他必須糾正那操琴女的錯誤!   《鳳凰臺》是他最喜愛的一支古曲,他實在受不了別人一直這般誤奏下去,尤其還是高潮段落。   這就好比寶物蒙塵,甚至不亞於暴殄天物。   那操琴女今日不像前幾天,奏一遍就結束了。   琴聲還在繼續。奏完一遍,停頓了片刻,又從頭開始,似在反覆練習。   李承煜再也忍耐不住了。   今晚都尉府設宴,但此刻,筵席時間還沒到,他正無事,便帶了個貼身服侍的宮人,邁步循著琴聲朝那堵牆走去,很快到了近前,發現有扇門可以過去,但上了鎖。   這是謁者孫吉在他下榻此地前檢查時下令上的鎖,目的自然是為了保證他的安全。   李承煜命人開鎖,繼續前行,很快,他看到前方一口水池邊的杏花樹下,坐了那個正在撫琴的女子。她一身杏色衣裙,背影窈窕,長發烏黑,梳少女樣式,正聚精會神地撫著琴,絲毫沒有覺察到自己的到來。   菩珠早就察覺,李承煜終於忍不住,還是過來了,卻沒回頭,繼續奏著曲子,快要奏到她故意誤奏的部分時,忽然,身後傳來一陣敲擊發出的節拍之聲。   她停住,慢慢地轉過臉,望向那發出節拍聲的方向。   自己前世的丈夫立在那扇門前,手中執了一根他不知從何處折來的樹枝,照著曲調節拍,叩擊近旁的一株樹幹,發出卜卜的節奏之聲。   這小女郎轉過臉的時候,李承煜只覺自己眼前驀然一亮,正在打的節拍遲緩了下,最後頓住。   他三年前曾納過太子妃,太子妃一年後染病死了,如今雖還沒有再續納,但見慣了濃妝臉的宮裝美人。   這小女郎卻不一樣,方十五六歲的模樣,膚光若雪,櫻唇桃腮,一身杏衫,坐在花樹之下,容顏鮮好得像是花神方從花蕊之中走了出來似的,叫太子忽然就想到了一句話。   明眸含春水,桃腮笑春風。   恐脂粉汙了顏色,說的就是眼前這樣的容顏吧?   只不過此刻,這小女郎望向自己,臉上露出訝色,遲疑了下,方輕聲問:「你是誰?怎會來我這裡?」   「大膽!太子殿下在此,還不前來拜見?」   跟在身後的宮人斥道。   小女郎仿佛嚇了一跳,望了他一眼,慌忙就要下跪。   李承煜也回過了神,丟掉手中樹枝,快步朝她走來,臉上露出笑容:「快平身,不必多禮!這幾日應當是你在此奏這古曲吧?」   菩珠點頭:「是,此曲名為鳳凰臺,乃我幼時家人請琴師所教,亦是我最喜愛的古曲,可惜散軼已久,我小時候就笨,如今沒有名師指教,更是奏不好,極是苦惱……」   她的兩道秀眉微微蹙起,神色懊惱,忽然仿佛想起了什麼,看著太子,面露惶恐之色:「是不是我擾了殿下的清淨?是我疏忽了,殿下恕罪!」   李承煜微笑,用溫柔的語調說:「你不用怕我,你奏得極好。就只有一處略微有些不妥。你來……」   他走到那張琴前,坐了下去,朝她招了招手,隨即輕捻琴弦,將她這幾日一直誤奏的那段,親自奏了一遍。   菩珠凝神聽完,睜大了一雙眼眸子:「原來竟是如此!難怪!從前我每次奏到這段,總有無力之感。原來一直是我誤奏了!多謝殿下今日指教!我記住了!」   她的雙眸亮晶晶的,神色欣喜,望向太子的眼神裡,更是充滿了崇拜之色。   李承煜心情極是愉悅,笑道:「此曲如你方才所言散軼已久,你是幼年學的,如今能奏到如此境界,已實屬不易,不必妄自菲薄。」   「多謝殿下勉勵!我能試一試嗎,照殿下方才所教?」她小心翼翼地問。   李承煜頷首,立刻從位子上起了身,站在一旁。   菩珠坐了回去,微微攏袖,露出兩隻玉腕,指輕輕勾於弦上,試著撥了撥,正要照著李承煜方才教的開始彈奏,這時,一隻蜜蜂被她抹在髮髻上的髮油吸引了,嗡嗡嗡地朝她飛了過來。   她花容失色,嬌聲喊了句「殿下」,隨即躲閃著蜜蜂,顯得十分害怕。   照菩珠原來的設計,若是髮油能成功地招到蜜蜂,那就裝作害怕被蟄,尋求李承煜的幫助。看具體的情況,到時候,甚至可以裝作無意地躲到他的懷裡,藉此迅速拉近兩個人的距離。   看起來她的計劃是沒問題的。   因為李承煜已經在保護她了。   他口中安慰著,讓她不要害怕,人迅速地靠了過來,替她擋住,又舉起手驅趕蜜蜂。   菩珠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她的身後伸過來兩隻肉手,「啪」的一聲,搶在了李承煜的前頭,一下就將那只可憐的誤飛過來的蜜蜂給打扁了。   這意外,實在太過突然了。   菩珠一愣,扭臉,吃驚地對上了一張得意洋洋的男童的臉。   這男童捲髮藍眼,她印象深刻,可不就是前世見過的金熹大長公主的小王子阿勢必懷衛?   他是什麼時候到郡城的?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菩珠心中頓時閃現過無數個疑問。   但所有的疑問,都敵不過一個最大的疑問。   此前她思索過後,推測李玄度這次西出玉門,極有可能就是為了接小王子,因為前世記得他好像是和小王子一道抵的京都。   現在小王子突然這樣冒了出來,那麼李玄度是不是也和懷衛一起到了?   這個念頭讓她一下變得緊張起來,她飛快地抬起眼,看了一眼那扇門的方向,視線一下就定住了。   李玄度果然已經到了!他不止到了,現在人竟站在那扇門邊,正看著這邊!   菩珠感到自己望向他和他目光相撞之時,他的眼神裡充滿了譏嘲,就仿佛已經把她看透了。   其實這全是菩珠自己的想像,事實是,李玄度面無表情地盯了她一眼,如此而已。   但對於菩珠而言,這就是個巨大的打擊。她好似被人猛地擊了一個悶棍,看到這個人的時候,胸間的一口氣都岔了一下。   她這是什麼運氣?為什麼,每次都會遇到這個第16章   孝昌皇帝天性板正,不喜聲色絲竹之屬,連累得明宗朝四十年養留下來的一大班子太樂丞樂工都被裁得只剩不到一半,人數僅僅只留祭祀、慶典或是國宴的樂舞之用。皇帝更不希望太子沉迷靡靡之音玩物喪志。李承煜乖,聽他太傅太常令郭朗的話,這幾年便克制欲望,強令自己不碰這些,私底下最多只在東宮女眷操琴吹簫之時下場充當指導,權當過個癮罷了。   而人之天性喜好卻是難以改變。   所以菩珠斷定,奏他最欣賞的鳳凰臺曲,就是吸引他注意力的最簡單也最有效的方式,若再故意於拂弦時掃錯關鍵曲部,一天不行,那就兩天,兩天不夠,三天之後,必會勾得他心癢難耐按捺不住現身相見。   步步都在她的預料之中,連蜂兒這種無知小蟲也是如此湊趣,在最恰當的時刻翩然而至助力於她,眼看她就能順利實現自己先前定下的初步小目標了,誰知憑空出現如此一個意外轉折。   菩珠睜大眼睛,和那個兀自遠遠負手而立冷眼望著自己的人四目相對著,心裡又羞又憤,桃花腮都唰地一下漲成了豬肝紅的顏色。   「看看看看!是我打死的!」   耳邊傳來小王子得意的嚷聲,菩珠打了個激靈,頓時回過神,知自己失態了。   這是在幹什麼?不過一個小小意外而已,怎能在這人的眼皮子底下如此失態?這豈不是坐實了自己在心虛?   連這一點都過不去,還談什麼日後?   她立刻收回目光,轉過頭。   小王子正在向她晃著肉手,展示那隻業已慘死在他手下的蜜蜂,滿臉邀功之色。   菩珠掩飾地撫了撫鬢髮,低聲道謝,倒也正合她此刻應當有的驚魂未定之態。   小王子跟著秦王李玄度是今日到的郡城,太子親自出城迎回來的。   這邊春池花樹,美人如玉,他卻突然這樣蹦出來,擾了自己和這初識的小女郎撫琴論樂,太子心中頗覺掃興,但對著這個論輩分是自己小叔叔的頑童,卻也不好表露,秉了順著他哄便不會錯的原則,笑吟吟地道:「竟是懷衛!你怎來了這裡?」   懷衛瞥了眼面前這個方才幸得自己大力拯救才免於蜂蟄之苦的女郎,咳了一聲,神色轉為莊嚴:「豈可無禮!難道太子不應當叫我小叔叔?」   李承煜怎肯叫如此一個塞外來的黃口小兒為叔叔,尤其還當著這小女郎的面,打著哈哈:「楊都尉今夜設宴為你接風,我看時辰也差不多了,你來了這裡,可告知過皇叔?當心他尋不到你著急!」   懷衛撇了撇嘴,示意他看自己的身後,嘴裡嘟囔著:「一步路也不許我一個人走!撒個尿都要在我後頭盯著!早知如此,我還不如待在銀月城裡好玩呢……」   太子這才看到李玄度,微微一怔。   他的這位皇叔,比自己只早生了三四年而已。   八年之前,當十六歲的秦王在京都踏馬天街恣意作少年遊時,太子還只是晉王府裡一個不為人注意的普通的未成年皇孫。   對這位人生跌宕大起大落,直到如今在背後還被人詬病逼宮謀逆犯下死罪卻因了命好得到了皇祖赦罪的皇叔,太子李承煜的感情十分複雜。   李玄度在獲罪前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一直都是李承煜仰望並且崇拜的人物。   十六歲就能擔任北衙禁軍鷹揚衛的將軍,沒有真本事,哪怕貴為皇子,也不可能號令得動那一群堪稱精英裡的精英將士。   他不但坐穩了位子,當日,僅僅憑了一面他的令牌,人都沒有露面,竟能叫最忠於皇帝的親兵也背叛了皇帝。   需要何等的個人魅力,才能做的到這一點?   於公如此,於私,少年皇叔也很照顧他們這些皇孫們,常帶著他們到太苑,親自教他們騎馬、射箭。皇祖父給他的各種賞賜和稀罕寶貝,也經常會在第二天就轉到他們這些皇孫的手中。   李承煜記得他對自己尤其照顧。那時在諸多皇孫裡,自己雖然年長,但因為從小就懼怕管教嚴厲的父親晉王,性格內向而軟弱,有時甚至會被年紀比自己小的楚王府皇孫欺負。記得有一次,恰好被他遇到,他還幫自己教訓了楚王府的皇孫。   那時候,這位鮮衣怒馬的少年皇叔在他的眼裡,是猶如神祗一般的存在。   自然了,都是過往了。   雖然即便到了現在,李承煜有時回憶當年他帶自己到太苑射獵麋鹿的日子,還是覺得有些懷念,但也僅此而已,現在更多的,心中只是剩下了遺憾和戒備。   自己已經不是從前的自己,這位皇叔,也早不是他從前那位少年皇叔了。   從他變成野心家,事實背叛皇祖父的那一天開始,太子就知道,自己的偶像是倒塌了。   李承煜一頓,臉上很快露出笑容,走過去叫了聲「四皇叔」,語氣恭敬。   「您何時也來了這裡?」   李玄度含笑,朝面前這個小時候常跟在自己後面跑的侄兒點了點頭:「方才轉個身便不見了懷衛,我怕他闖禍,找了過來。」   李承煜已經聽說了小王子在玉門關外險些遇刺的事。劉崇一黨雖被剿滅,但保不齊哪裡還有漏網之魚或者同黨,李玄度為保證小王子的安全,和他同吃同睡,不讓他離開視線半步。   都尉府的地方不小,也非熟悉的地盤,難怪他不放心找了過來,便順著他說:「有皇叔您保護小王子,我們便放心了。」   李玄度眼睛看著前方圍在那個菩家女兒身邊打轉的懷衛,問:「太子可想好了,哪日動身回啟程?」   李承煜的這趟差事已經結束了,計劃是等他們到了便一起回,現在他們人來了,動身日期應該就在這一兩日內了。   但他忽然生出了意猶未盡之感。   他扭頭,瞥了眼那道杏色倩影,遲疑了下,道:「皇叔與懷衛一路奔波辛勞,既到了這裡,何不多休息兩日?等養足精神再一併回京都,應也不至於耽誤太皇太后大壽。皇叔意下如何?」   李玄度早將侄兒回首顧盼的樣子收入眼中,沒說什麼,只笑了笑:「皇祖母極想見到懷衛的面,說日思夜想也不為過,我想早些動身。你最好也一起走。」   他頓了一頓。「若實在不方便,也可自行決定歸期,我明日帶懷衛先行上路。」   李承煜沒做聲,只又轉頭望那道身影。   李玄度微微眯了眯眼,轉臉朝懷衛喚道:「走了!」語調平平。   菩珠沒回頭,不知道李玄度此刻的表情如何,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他這聽起來沒有任何感情的聲音裡似乎隱隱含了一絲怒意。   她急忙低聲催促小王子:「他叫你了,你回去吧!」   小王子卻不走。   遇到李玄度前,他天天被困在駝背上的小籠子裡。遇到李玄度後,天天困在小籠子裡不算,最慘的是,連如廁的隱私也失了去。他實是鬱悶,方才被這琴聲吸引,趁著李玄度不備循聲偷偷溜了過來,居然叫他遇到了這麼好看的一個小女郎,一心只想她陪著自己玩,怎麼肯就這麼走?   「我叫阿勢必,我娘親給我起了另個名字叫懷衛。你叫什麼名字?」   小王子的胖手託著自己的雙下巴,人趴在琴頭上,腦袋親親熱熱地拱了過來,和小女郎說著悄悄話。   菩珠現在卻哪來的心思哄小娃娃。她感到自己心神不寧。   太倒黴了。   居然把李玄度招了過來。既然這樣,罷了,再待在這裡,非但無益,反而恐怕要壞事情。   他們不走,那就由她先走,把這個對她不利的場子給了結了,別的,再另行考慮。   她很快穩住了神,站了起來,正要轉身告辭,沒想到這個時候,抹在頭髮上的杏花油又招來了蜜蜂,而且不止一隻,一下竟飛來了三隻,在她頭上嗡嗡嗡嗡地盤旋個不停。   菩珠其實不怕小蟲。獲罪發邊了這麼多年,連地蟲和蟑螂都見慣不怪了,何況區區幾隻蜜蜂。   但是四隻眼睛現在就在她的身後盯著。   剛才來了一隻蜜蜂,她都嚇得花容失色需要太子保護了,現在一下來了三隻,怎麼辦?   她一時騎虎難下,幸好,阿勢必懷衛馬上就湊了上來,興奮地嚷了起來:「別動!我來幫你!」   剛才她是坐在石凳上的,現在站了起來,懷衛的個頭就有點不夠用了,一邊讓她不要動,一邊使勁地往上跳,伸手幫她拍蜜蜂。   菩珠哭笑不得,心想這樣也好,正要順勢坐回去讓小王子幫自己解決這個尷尬的問題,忽然,小王子跳起來落下時,腳底在泥土裡一滑,身體失了平衡,往後噔噔噔地退了幾步,竟退到池邊,因為地勢下傾,繼而往後仰去。   他嘴裡啊啊啊啊地喊著,甩著兩隻胳膊不停地掄圈,試圖用這個法子自救好挽回身體平衡,但情狀不妙,眼看就要掉進身後的水池裡了。   菩珠大驚。   最近入春,雨水漸多,接連幾天晚上都下了雨。昨夜也剛下過一場雨,池水滿漲。   真的,這輩子,誰都可以出事,但小王子是萬萬不能再像前世一樣出意外了。   大長公主的大王子是後來患急症死的,命數恐怕難以改變。而如他這種因意外而死的,現在已經證明完全可以改變。   她這輩子還希望靠小王子繼承王位,助大長公主穩固西域局面。   要是因為自己的緣故,令他比前世還提早出了事,有個三長兩短……   菩珠想都沒想,幾步並作一步地朝著小王子奔去,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使出吃奶的力氣,可算把他給拽了回來。   小王子是保持住平衡沒事了,但菩珠自己卻再次倒黴了。   她低估了阿勢必懷衛小王子的體重,在用盡全力把他已經後仰的身體給拽了回來之後,胳膊一松,自己竟失了平衡,且水邊的泥土又很鬆軟,腳下一滑,「噗通」一聲,人一頭栽進了水裡。   菩珠是只旱鴨子,不通水性,掉下水的一剎那,便似秤砣直接沉了下去,只覺下面空蕩蕩的,根本立不住腳。   池水迅速沒頂,她想呼救,剛張口,水就灌進了她的口鼻,她在水下嗆了起來,驚恐不已,閉著眼睛只剩胡亂掙扎。   小王子瞪大眼睛看著她被池水迅速沒頂了,這才回過神,在岸上跳腳:「不好了!不好了!淹死人了!」   方才小王子搖搖晃晃要掉下水時,那頭正在說話的那對叔侄便已衝了過來,等衝到了面前,小王子安然無恙,換成是她掉下了水。   李玄度衝在前,迅速到了岸邊,彎腰伸手,正要抓住那隻露在水面上的胡亂舞動的小手,說時遲那時快,李承煜也趕到了,伸出手,一把攥住,一個發力,便將她從水裡拖了出來。   李玄度那伸了出去的手在水面上一頓,隨即收了回來,緩緩站直身體。一旁,小王子嘴裡一驚一乍地嚷著,幫李承煜把她拉上了岸。   她不停咳嗽,全身都溼透了,衣裙走了樣,緊緊地貼在玲瓏的身子上,脖頸和一側的肩膀都露了出來,糾纏著溼漉漉的長髮。   雪白的肌膚,烏黑的長髮,攝人眼目,不能直視。   李玄度自然沒興趣看,偏了下臉,卻意外地發現自己的小老弟懷衛兩隻眼睛比方才瞪得更大,直勾勾地看個不停,忍不住微微皺了皺眉,正要過去將他腦袋扭個方向,太子已迅速除下他身上的外衣,替她妥帖地將身子裹住,待她咳完,吐出幾口飄著綠藻和浮萍的汙水,問道:「你還好吧?你沒事吧?」眼中滿是擔憂之色。   她白著臉,溼漉漉的眼睫毛輕輕顫抖,有氣沒力地搖了搖頭,掙扎著要起來向太子跪謝救命之恩。   太子心痛不已,掉頭衝著宮人喊了一聲,讓立刻去請郎中來,自己便將她從地上一把抱了起來,疾步而去。   李玄度和小王子站在水邊,看著太子抱著她去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那扇門後,半晌,李玄度低頭,懷衛仰頭,兩人對望了一眼。   「四兄,方才你為何不救她,不抱她?我若是大人,必不會讓我侄兒白白得了這個機會。」小王子悠悠地道,語氣幽怨。   李玄度恍若未聞。   「走了。下回再亂跑惹禍,我必不輕饒!」   他冷冷地道,邁步而去。   懷衛縮了縮脖子,忙跟了上第17章   出了這麼一個意外,都尉府晚上的接風宴也給攪了,太子無心宴席。但這迎的是代表了西狄王的正使一行人,不能隨意取消,故他人雖列席,卻是心神不定,坐下去沒多久,以更衣為藉口,暫時離席而去。   他心裡記掛那位女子,不想打發宮人去問,親自趕到她住的地方。正好郎中剛看完病,阿菊送人出來。李承煜便攔住詢問情況,得知並無大礙,小淑女只是受了驚嚇,郎中已開了副安神定心的藥,這才放下些心。   他吩咐阿菊好生照顧小淑女,不可大意,讓她有事儘管來找自己,叮囑完了,這才轉了回去,歸座後,回味起黃昏花樹那小淑女緩緩回首望向自己的一幕,頗覺驚豔。聽她以琴聲詮釋鳳凰臺曲,雖有誤,但只要自己略微加以點撥,日後必定是位難得的知音。又想她落水後被自己所救抱著回來時,她應當是嚇壞了,縮在自己懷裡,猶如小鳥依人,實在可憐,又是可愛。一陣胡思亂想,頻頻走神,以致西狄使者為了套近乎讓譯者向他詢問京都的風土人情都沒聽到,還是被坐他身畔的謁者孫吉暗暗扯了一下衣袖,這才回過神,應對了過去。   李玄度看了侄兒一眼,知他方才必是去看那個菩家女兒了。   這時使者轉向他,問明日何時動身。   李玄度命譯者通傳,巳時動身,到時候,路上所需的補給都將準備妥當,問他是否還有另外所需。   這使者在路上被小王子折磨得不輕,現在好不容易來了個能治他的人,李玄度說什麼就是什麼,他無所不應,立刻點頭稱是,道自己也無另外所需。   李玄度便問太子,明日是否同行。   李承煜一時間想不出留下來的藉口,謁者孫吉又在旁邊看著他,他只好勉強點頭,道一併上路。   李玄度一笑:「那便如此說定了。」   明早要動身,各自都有隨行,需要收拾的隨身物不少,眾人也都差不多盡了興,酒宴也就隨之結束。   楊洪安排人送使者等人回驛置歇息,又送太子回西庭,走了幾步,太子屏退了左右,命他上前與自己同行,一邊走,一邊閒談笑道:「孤這些日住這裡,叨擾楊都尉了。」   楊洪忙道:「怎敢當太子殿下如此之言?楊洪能有今日,全賴殿下賞識和提拔,粉身碎骨,也不足以報效朝廷之恩!」   李承煜勉勵他兩句,話題一轉,低聲道:「孤記得前幾日你曾提過一句,你府中有位故人之女。她是何方人氏?為何一直被你收留在家?」   他一頓。   「今日若非她出手救了小王子,落水之人怕便是小王子了。孤甚是感激,欲給她賞賜。」   楊洪遲疑了。   菩家女兒傍晚在園裡為救小王子落水一事,他已經聽章氏說了,剛才心裡有點牽掛,正想送完人再去問問情況,沒想到太子突然向自己打聽起了她的來歷。   六年前,承今上大赦天下之恩,菩家女兒早已不是罪身了,但她祖父當年的罪名太過敏感,自己也不知道太子對菩家的態度到底如何,若是貿然說了出來,萬一給小女君招來不利,那便是自己的罪了。   楊洪不想說,就含含糊糊地搪塞了一句,說是一個從前對自己有恩的故人之女,因家中變故,她無所依靠,自己收留了她。   李承煜是個聰明的人,怎麼聽不出來楊洪在敷衍自己,有些不悅,停下腳步皺眉道:「孤不過是出於關心這才過問。她到底何方人氏,你為何遮遮掩掩?」說完朝前大步走去。   楊洪知太子不高興了。   菩家女兒的身份也不是什麼秘密,在自家這麼多年了,太子若存了心,派個人去福祿鎮隨便一問就知道了,自己瞞也是沒用。   他遲疑了下,忙快步追上,大著膽子試探道:「殿下,小臣鬥膽問一句,宣寧三十九年因大案獲罪的菩公,殿下如何看待?」   李承煜一怔,看了他一眼,說:「國之幹臣,天下文宗,老了卻糊塗,隨梁太子謀大逆之事,身敗名裂,可惜了。」   楊洪聽他語氣無深惡痛絕之意,猶豫了下,終於道:「她姓菩,正是菩公孫女,當年獲罪發邊時還小,因其父對小臣有恩,故小臣不自量力收留了她。」   李承煜吃了一驚,停步:「你說什麼?她是菩猷之的孫女?」   楊洪垂首:「正是。小臣方才所言,字字是真。小淑女充邊之時,年方八歲,身世堪憐,性情亦佳,相識者無不言其好。她今日救了小王子,也是回報朝廷當年的大赦之恩。」   楊洪終究還是擔心太子會因她祖父罪而遷怒於她,暗暗用話提醒,菩家小淑女不但人品無瑕,更是無罪之身,說完偷偷看太子。   年輕的太子殿下定立原地,一動不動,也不知在想什麼。   楊洪等了片刻,正想再試探太子口風,見他突然像是回過神來,道:「我知曉了,你退下吧,不必送了。」   楊洪喏聲,感覺太子不像要對菩家女兒不利,暗暗地鬆了一口氣。   將要戌時末了,小王子還在菩珠那裡眉開眼笑地吃著各種在銀月城和前些天路上吃不到的細點,阿菊做的核桃糕、棗糕、還有一盤杏花糕,吃得不亦樂乎。跟他來的隨從等在外面,已是催了好幾次,他置若罔聞。   菩珠心裡有點不安。一是擔心他吃得太多晚上積食,二是不想憑空又得罪李玄度,見他終於吃完了手裡的一塊花糕,打了個飽嗝,伸手又要去拿,趕緊擋住,拿手帕替他擦了擦沾著糕點屑的嘴角,哄他回去。   小王子眼睛盯著糕點,使勁搖頭:「我不回去!我不想和四兄睡!天天要我洗腳!煩死我了!晚上我睡你這裡好不好?」   在自己沒到一定的位置之前,菩珠不想也不能得罪任何一個人,其中自然包括這個陰險皇叔李玄度。   她哄:「你四兄是個好人,頂好頂好的人。你這麼說他,他知道了會傷心的。」   睜眼說瞎話,菩珠自己都覺著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小王子哈哈地笑:「他才不會傷心,他對我又不好!不像你,今天你剛認識我就救了我。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菩珠正色道:「我一見你就覺投緣,好似我們以前在哪裡見過一樣。你有危險,我自然要救你。」   小王子詫異地睜大眼睛:「真的?」   「真的,我們有緣分!」菩珠用力地點頭,「你明日還要動身上路,再說這麼晚了,我怕你再吃下去會吃壞肚子,不如回去睡覺,好不好?」   小王子還是不大樂意,這時阿菊走了進來,笑著指了指外面,外頭跟著就傳來葉霄的聲音:「王子殿下,秦王殿下命我來接你回去休息了!」   小王子有點怕這個臉上帶刀疤的人,知道自己是挨不過了,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又打了個飽嗝,從坐的地方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阿菊做完頭油後,摘的杏花還有點剩,丟了可惜,菩珠就將剩下的花瓣風乾,自己試著做了這花糕,做出來清甜可口,見小王子愛吃,就另取了塊乾淨的手帕把剩下的全都包了給他,笑道:「這是我自己做的,你帶去,明天路上吃。」   「王子殿下!」   葉霄的催促聲又響了起來。   小王子接過糕點,無可奈何地走了。   李玄度坐在燈下,手握一冊黃卷,頭也不抬地道:「洗!」   小王子老老實實地哦了一聲,走到床邊,回頭偷偷瞄了一眼,見他背對著自己,趕緊把藏衣服裡帶進來的糕點壓到自己的枕下,預備半夜偷吃,藏好了,這才跟著侍女出去洗漱,洗完回來爬上床,不放心,伸手又摸了摸,慘叫:「我的花糕!」   糕點已經飛到了桌上。小王子嚷道:「不許你趁我睡著偷吃!這是她親手做的花糕,她給我的!」   李玄度自然知道懷衛今晚去了哪裡,口中的那個「她」又是誰,哼了一聲:「明天你帶路上吃!」   小王子噘了噘嘴,躺了下去。   李玄度就著燈火再讀片刻的道家經,聽到身後懷衛在床上翻來覆去發出的聲音,怕燈亮著影響了他,便吹了燈火也上床躺了下去。   他閉目,靜靜地調著呼吸,排空雜念。   這是他從前在靜心經裡習來的呼吸之法,能助入眠。   一個少年,被流放在了守陵的萬壽觀裡,一千多個如死一般寂寞的日日夜夜,陪伴少年的只有一盞青燈,一室黃卷,一隻孤影,以及這一冊偶從黃卷裡抽出的靜心經。   「四兄,你都這麼老了,為何還是不納王妃?」   李玄度緩緩地滑入了那片他潛意識中其實並不如何願意回想的模模糊糊的記憶泥潭裡,朦朧之中,正因無法自拔感到痛苦之際,耳邊忽然傳來一道幽幽的話語之聲。   他悚然而醒,心跳飛快,意識到自己正身在河西郡城宣威都尉府西庭某間屋的床上,繃緊的身體隨之一松,緩緩地呼出一口氣,沒有作聲。   「我知道你以前的事。我猜京都之中,必是沒有哪個女子願意做你王妃,要是隨你一道去守陵,豈不糟糕?」   那頑童在夜色中嘻嘻一笑,語氣幸災樂禍。   「對了,四兄你不會是到了現在還是雛兒吧?!」   懷衛這回抱著肚子哈哈狂笑,仿佛這是世上最可笑的事,一邊笑,一邊飛快地往床裡面滾了過去,怕他要對自己施加報復。   李玄度一動不動,面無表情:「好睡覺了,明日還需早起。」   懷衛卻半點兒也不困。就在片刻之前,他在被窩下決定了一件重大的事情,方才說的話,不過是個引子而已,當下宣布:「我要納她做我的王妃!就是今日撫琴的淑女!本來我只打算和她玩一下的,但方才,我決定了!」   李玄度忍不住咳了起來:「你胡說什麼?」   「我是說真的!我父王兄弟的一個兒子,十歲就娶了妻子!我也快十歲了!雖然她身材不好,太瘦了,抱起來肯定還不如抱小羊舒服,但我不在乎。等她做了我王妃,我天天給她吃好東西,我會把她餵胖,讓她陪我一起玩,我們再一起抱著小羊睡覺!」   「她今天為了救我,自己險些淹死了,我得報答她!」   李玄度將那菩家女兒傍晚落水上岸的溼身一幕從腦海裡驅逐出去,哼了一聲:「要是沒記錯,我也曾捨身救過你,怎就不見你感激我?」   「你我是兄弟,你不救我誰救我?再說了,我要是出了事,你怎麼向外祖母還有我娘親交待?」懷衛的語氣聽起來是理所當然。   李玄度一時無語,頓了一頓,語氣變得嚴肅了起來:「別再胡說八道!睡覺!」   畫面實在美好,懷衛越想越是興奮,從床上一骨碌爬了起來。   「我說的是真的!等我到了京都,我就去求外祖母,讓她做我王妃!」   李玄度下了床,重新點亮燈,把燈臺端到床頭,照了照自己小老弟的臉,盯著他:   「晚上她是不是和你說什麼了?是她說要做你王妃?」   「沒有,是我方才突然想到的,我要她做我王妃!四兄你幫幫我吧,可不能叫我的侄兒仗著他是太子搶走了她!」   李玄度沉默了片刻,腦海裡浮現出那夜在福祿客棧她與那少年深夜私會的一幕,今日又勾引了侄兒李承煜。最不能忍的,是連區區小兒她都不放過!   他冷冷地道:「她不是好人。往後你要是敢再說一句娶她做王妃的話,我就殺了她。」   懷衛嚇了一跳,生氣地嚷了起來:「你敢?」   李玄度冷笑:「你不是說知道我以前的事嗎?我都敢謀反,殺區區一個女子而已,算得了什麼!」   懷衛被他兇狠的眼神給嚇住了,方才生出的十歲納妃的雄心壯志頓時煙消雲散,再也不敢吭聲。   「給我睡覺!」   懷衛扁著嘴,委委屈屈地躺了回去。   李玄度緩緩地籲出一口氣,正要熄燈,葉霄來了。   「殿下,方才太子派人傳了個口信,道他突然想起來還有別的事情,明日先不回京都了,請殿下與小王子先行啟程,太子待事畢後,一定趕上。」   李玄度皺了皺眉,但道了聲知道了。   剛剛被他強行按回到枕上的懷衛還在徒勞地反抗:「他不走,我也不走。她今天嗆了好多水,晚上說話,喉嚨都啞了!萬一我走了,她死了怎麼辦?」   「死了便死了。」   李玄度無情,冷冷地應了一句,一口吹滅了燈。   黑暗中,李玄度閉目,聽著懷衛在自己裡側唉聲嘆氣翻來覆去又折騰了片刻,大約困意終於襲來,沉沉地睡了過去,被衾卻也已被他給踢開,肚子露在了外面。   李玄度替他蓋回被,掖好被角,借著夜色,看著熟睡中的懷衛,片刻之後,翻身下床,徑直開門走了出去,命人將葉霄喚來。   葉霄方回屋睡下還沒片刻,剛睡著,被告知秦王召喚,以為出了什麼急事,一凜,睡意全無,忙奔了出去。   月影蕭疏,庭院裡一道身影立在走廊的臺階之上,正是秦王。   葉霄幾步奔到階下,問何事。   李玄度道:「上次在福祿鎮,我命你傳話給那菩氏,話你可帶到了?」   葉霄早忘了那事,更沒想到主上深夜不眠突然召自己,問的竟然是這種事,呃了一聲:「……稟殿下,當時便已傳了。」   「她當時如何回應?」   葉霄費力思索了一番,終於想了起來:「小淑女當時態度極好,道她記住了,還說會改。」   李玄度冷冷哼了一聲,隨即拂了拂手:「沒事了,回去睡吧。」   葉霄莫名而退,李玄度轉身回屋,看見桌上那包糕點,隨手便丟在了腳邊的字紙簍第18章   一夜無事,誰料到了第二天,事情一件一件地滾了出來。   一大早,先是章氏過來找菩珠,向她透露了一個「好」消息,說就在方才,太子殿下召她過去,細細地詢問了許多關於菩珠的事,她缺什麼,平時喜歡什麼,不喜什麼,等等等等。並且,太子也取消了他原定今日出發的行程。   章氏話裡話外不停地暗示:太子看上她了,這是她改變命運的一個絕佳機會,讓她千萬不要錯過,好好把握。   這對於菩珠而言確實是個「好」消息,但是菩珠卻半點也不覺得高興。   相反,太子為了她而取消了原定的啟程計劃,這根本就不是她所希望的。   昨天歪打正著,從李承煜抱著她送她回來的那一刻開始,她就篤定,他對自己已經上心了,既然如此,她的目的也就順利達到了。   她所希望的,是太子接下來在心裡帶著對她的愛慕和思念照原定計劃啟程,而不是節外生枝地為了自己留了下來。   留下來做什麼?花前月下,卿卿我我?   時候還未到。   李承煜的這個舉動,非但畫蛇添足,弄不好,還會對他不利,對他不利,和對自己不利有什麼區別?   章氏還要安排一早送走秦王和小王子的事,傳完消息便匆匆走了。   菩珠在窗邊望著外頭蹙眉出神之際,又得知了另外一個消息。   李玄度竟然也取消了今天動身的計劃。但和太子的原因不同,他走不了,是小王子出了問題。說早上起來嚷肚子痛,連著往茅房跑了好幾趟,把郎中叫過來看,道舌苔厚膩,積食冷滯——說明白點,昨晚睡前吃太多,大概睡覺又凍到了肚子,所以一早就拉了。郎中讓吃清淡的,空腹餓個兩頓就好。   毛病雖不大,但攤上了這樣的事,今天肯定是不能上路的,原定的出發計劃也就取消了。待小王子哼哼唧唧地吃了一碗白粥,喝了藥,李玄度命他在床上躺著休息,自己出門,去了西狄使團所在的驛置。   昨晚小王子是在自己這裡吃了東西回去的,結果早上就壞了肚子,菩珠有點內疚,本來於情於理,無論如何都應當去探望的。但她又顧慮李玄度,懷疑他心中現在對自己一定更加不滿了,躊躇了片刻,最後還是覺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想叫那個已經回來的侍女代自己去一趟西庭,那侍女先來找她了,道太子殿下過來探望她,此刻人就在外頭。   菩珠方才正想怎麼找個機會儘快和李承煜見上一面,恰好他自己就送上門了,於是讓侍女將他請入起居用的外屋,奉上茶水,自己對鏡略略理了下妝容,從臥房走了出去。   李承煜昨夜一夜沒有睡好覺。   知曉她的身份之後,他的心裡非但沒有嫌惡,反而多了一份憐惜。他閉上眼,眼前便是菩家女郎那一雙深含春水的明眸。也曾納過太子妃的人,年紀不算小了,直到如今,才竟生出一種遇到知音的怦然心動情竇初開之感。昨晚下半夜,他實在睡不著覺,索性起身,在燈下一口氣將鳳凰臺曲的全譜給寫了下來,不但如此,還不厭其煩地在他認為精彩的地方一一加以注釋,指導拂弦的手法與力道的輕重。天亮又召見章氏,打聽了許多關於菩家女兒的事,隨後迫不及待地過來探望她,被告知她也想見自己,心花怒放,等在那間屋,欣賞著窗外杏枝,只覺嫵媚多情,春芳迷人。   身後傳來了一陣輕巧的腳步聲,李承煜轉頭,看見一道淡雅身影姍姍而來。   昨日落了水,菩珠在沐浴後,長發便一直沒有再梳髮髻,今早也是如此,只用一支簪子將青絲綰在腦後,貼著露在衣領外的一段修長玉頸鬆鬆地垂落。面龐也不見半點脂粉,唇色輕淡。身上一條月白色的居家長裙,行路時裙裾輕擺,便如一支芙蕖,出水而來。   不似昨日傍晚花樹回眸那一剎那的明豔,但卻另有一番閒雅自若的風流之態。世上明豔動人的女子不少,但這種姿態,旁的女子,便是學也學不來。   沒看到現在的她之前,李承煜一直在回味昨日傍晚的驚豔。此刻見到了她的樣子,忽然又覺這樣的她比昨日更要好看上幾分了,見她微笑著朝自己走來,一時看定了眼,直到她向自己盈盈下拜,口中稱「太子殿下安」,這才驚覺,忙叫平身:「你為救小王子而落水,孤實在動容,一早無事,便來探望。休息了一夜,可好些了?」   菩珠說自己已經沒事了,拜謝。   李承煜又撫慰了她幾句,從伺立在一旁的隨侍手中拿過一隻以錦面裝飾的精美匣子,遞了過來。   菩珠接過,有些不解。   李承煜讓她打開,菩珠依言開啟,看見裡面有幅捲軸,展開,才發現是鳳凰臺的琴譜。   李承煜道:「這是孤昨夜特意為你記下的琴譜,其中便有你誤奏的曲部,且曲譜的精彩絕倫處,孤皆在旁加以注釋。你若無事,可對譜勤加練習,對你琴技,多少想必有所幫助。」   菩珠感到有點意外。   她認得李承煜的字跡,確實是他親筆所書。   琴譜不短,一夜功夫不但全部記錄下來,還詳作注釋,恐怕他一晚上都沒時間睡覺。   上輩子,怎麼說呢,說對他沒有半點感情,那也是不對的。   她對李承煜還是有感情的,那種感情到了後來,就是如同對著一個日夜相處的家人,憐其不幸,怒其不爭。   所以這輩子,既然決定還是要做他的皇后,命運也就他綁在了一起,自然處處要為他去考慮。   他好,自己才能好,也才能有機會向李氏皇朝的傳奇姜氏太皇太后看齊。   菩珠於是露出驚喜而感動的神色,當場瀏覽他手寫的曲譜,如同珍寶,瀏覽畢,抬頭道:「實在太好了,我昨晚正想著如何求殿下為我留一完整曲譜,只是不敢開口,沒想到殿下您自己便替我考慮到了,如此用心,無以為報!多謝殿下慷慨賞賜,我必勤加練習,不敢懈怠,更不敢辜負殿下的徹夜辛勞和一番苦心。」   李承煜心情愉快,當場命她去將那張琴取來,自己要給她演示。   菩珠卻不動,只看向立在旁的他的隨侍,朝他丟了個眼色。   李承煜頓悟。   她這是有話要和自己私下說了。   李承煜心中一陣激動,立刻命人出去,待屋中只剩下自己和她兩個人了,近前幾步,柔聲道:「你可是有話要和我說?無妨,無論什麼話,你皆可放心與我說。」   菩珠抱著琴譜輕聲說:「敢問殿下,殿下今日一早推遲行程留了下來,目的為何?」   李承煜一愣,本來想拿小王子來推脫,但對上她投向自己的兩道眸光,心口一熱,話就脫口而出了:「菩氏,孤是為你而留!孤若要將你帶回京都,你可願意?」   菩珠點頭,又搖頭。   李承煜不解。   菩珠緩緩道:「妾自知蒲柳,有幸在此遇殿下,得殿下青眼,是三生有幸。日後也不敢肖想別的,能給殿下添香磨墨侍奉在旁,便是莫大福分。只是如今,殿下卻不可將我帶回京都,不但不可,便是殿下自己,也萬萬不可為我而隨意更改行程推遲歸京。」   李承煜神色依然困惑,遲疑了下,道:「莫非你是擔心你的家事?你放心,父皇當年登基大赦天下,你已無罪,有孤護著,必能保你周全。」   菩珠搖頭:「殿下你錯了!我所擔憂的,不是我的周全,何況,有太子殿下您保護我,我有什麼可擔心的?我擔憂的,是太子殿下您。」   李承煜更加不解:「此話何意?」   「殿下,陛下此次派您來河西,目的為何?」   她的這個問題,李承煜心裡自然清楚。   他去年就行了弱冠禮,然而,他和他那個八年前自裁死去的梁太子伯父不同,作為成年太子,他之前的幾次差事,也是運氣不好的緣故,辦的不是很完美,大臣們私下有所議論,這令皇帝很是不快,這次派他來河西行這趟差事,目的就是讓他增加歷練,積累威望。   所以臨行前,他的太傅太常令郭朗再三叮囑,要他這次一定要把差事辦好,萬萬不可再出任何岔子。李承煜來了後,不敢懈怠,凡事親力親為,贏得一片讚譽。他料消息此刻應當已經傳至京都。   但這種事,哪怕心裡很喜歡面前的這個女子,無交心之情,他自然不會輕易說出來的。   「你此言,到底何意?」   非但如此,李承煜在心裡也感到了一絲被冒犯的不快。若不是實在喜歡這個女子,恐怕當場就要變色了。   菩珠道:「殿下,您這趟河西之行,用賢善政,美譽遠播。然而,我雖只是一個邊鄙之地長大的無知婦人,亦知賢能遭嫉的道理。您若是被人知道在奉陛下之命代為撫邊之時留情婦人,為區區一婦人而推遲歸京,且那婦人出自不赦罪臣之家,流言起,這將會對殿下何等的不利?陛下和群臣如何看待殿下?良田敗於邪徑,黃金鑠於眾口,此為大忌。我死活無幹,我只擔心因為我而連累了殿下,令殿下此次的撫邊之功蕩然無存。」   她說著,作勢就要朝著李承煜下跪。   李承煜如同醍醐灌頂,猛地清醒了過來,回味她方才說的這一番話,一時後背竟冷汗都冒了出來,回過神來,見她就要朝自己下跪,急忙一個箭步上去將她雙臂託住了。   菩珠其實也不喜歡跪拜別人,趁機也就直起了身,抬眼,正對上李承煜一雙緊緊凝視著自己的眼睛,便又垂下了眼眸。   這一刻,李承煜的心情幾分後怕,幾分感慨,低聲道:「是我一時糊塗了,竟然沒有想到這一點!你說得很對!萬一被有心之人知道了,加以矯傳,對我極是不利!幸好才一夜而已,今日他們也沒走成。謁者尚在驛置,我這就去告訴他,替我重新安排!他們何時走,我便與他們同行!我先去了!」   他放開菩珠,轉身匆匆而去。   菩珠目送李承煜的背影,見他走到門口了,突然又停步,轉頭望了自己一眼,隨即快步走了回來,緊緊地抓住了自己的手,神色顯得十分激動。   「菩氏,我沒有看錯你,你果然一心為我,也不枉我對你一見傾心。你放心,你且在此處再安心住些時日,我會叮囑楊洪夫婦好生照顧你,待我回京後,我想辦法,遲早會把你接過去的!」   他看了眼身後,壓低聲音:「待我日後登基,我亦會想辦法為你祖父洗脫罪名。我定不會負你!」   太子說完,深深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她的樣子刻入自己的眼底,這才戀戀不捨地鬆開了手,轉身一步三回頭地去了。   菩珠看著李承煜消失在門口,凝神沉思了片刻,又想起懷衛。趁李玄度不在,叫侍女先代自己去探望他。侍女回來後,仿佛有話又不敢說,菩珠問她,她才吞吞吐吐地說,小王子在那邊正鬧呢,餓得要哭,更傷心的是,昨晚帶回去的花糕也不見了,好似是被秦王殿下給丟掉的。   侍女說完,小心地看了她一眼。   菩珠神色淡淡,心裡的那種隱憂,卻愈發濃重了。   倘若說,昨日自己留給李承煜的,還只是一個流於表層的驚豔印象的話,那麼今日,經過方才那一番話,李承煜必會對自己另眼相看了。   計劃雖然並非總是如同自己預先設想的那般推進,但只要冷靜以對,隨機應變,看起來,結果往往比自己起先設想的還要完美。   除了一個人。   菩珠一想到李玄度,就感到擔心。   這輩子,有些關鍵的事情,雖然她提前知道,但與此同時,她也漸漸發現,有很多事情,或許因為她的幹預,已經變得和前世完全不同了。   就比如,她和李玄度的關係。   她擔心他會成為自己前行路上的一個障礙。等他們回京後,到了關鍵時刻,萬一他在愛護孫輩的姜氏面前進言,對自己不利,那麼一切都必將落空。   這太可怕了。   菩珠無法想像,這輩子倘若她做不成李承煜的太子妃,她還能幹什麼。   難道重生一世,就這樣老死河西?   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他們還沒走,這或許就是個她的機會。   她得好好想一想,必須抓住機會,要在李玄度回京都之前,將這種可能性給掐滅第19章   李承煜離開,正要去驛置找孫吉,謁者孫吉自己已先乘車回來了,正在西庭等他,將他匆匆請入內室,屏退眾人之後,道自己今早方收到消息,得知太子昨夜就決定要推遲歸京,問他為何。   李承煜不想讓人知道真實原因,含糊推脫,只說有事未竟。   太子門下的謁者孫吉平日為人審慎。記得昨晚筵席之上,太子分明稱,將與秦王等人一道啟程,怎的昨夜回去之後,突然決定推遲歸京,當時小王子人還好好的。   他覺得不對,特意一大早趕了過來,向服侍太子的近侍詢問太子的動向,獲悉太子一早就去探望昨日為救小王子而落水的那個女子了。   孫吉立刻又打聽女子的身份,得知之後,驚出一身冷汗,此刻見到了人,當場發問,見他推脫,噗通一聲跪了下去:「殿下!若被有心之人知道殿下外出公幹留情於女子,為那女子推延歸京,且那女子是菩猷之的孫女,一旦發難,殿下將如何自辨?此事萬萬不可!」   李承煜見瞞不過了,立刻叫他放心,說自己本就改了想法,正準備去找他重新安排行程,隨皇叔以及西狄使團一道歸京。   太子平日行事不算沒有章法,但有一點不好,好面子。孫吉方才也是心急,說完了話才覺自己語氣有些衝撞,原本擔心他會著惱,見他不但從善如流,原來也已改了主意,倒是自己虛驚了一場。   孫吉這才鬆了口氣,心中頗感欣慰。   傍晚,李玄度與太子在驛置與西狄使者一道用過晚膳,叔侄策馬回往都尉府。   河西郡城雖無城內縱馬的禁令,但這個時間,路人都趕著回家,街上人也不少,待靠近都尉府所在的一帶,更是熱鬧,一行人已放慢速度改為走馬,不知不覺,快到都尉府的大門之前。   李玄度謹守君臣之禮,一路行來,馬頭始終落於太子之後,太子這時主動與他並駕,說自己趁著小王子休息的機會,今日已經抓緊把自己的事情全部處理完了,到時,必定和他們以及使團之人一道歸京。   「出京日子也不算短了,京都此刻想必春深正濃。說出來不怕皇叔笑話,孤實是歸心似箭,恨不得插翅回去才好。」   李玄度頷首:「如此最好不過,叫小王子再休息一日,若差不多了,後日應當便可動身。」   李承煜應好,又道:「皇叔已多年未回京都,難得這次有如此的機會,一定要多住些時日。到時若能像小時那樣,孤與皇叔再次一道射獵太苑,豈不快哉?」   李玄度微笑道:「太子有心了,我亦作如此之想。」   他閒談之時,眼角的餘光處忽然瞥見一道似曾相識的身影,目光微微一定,隨即轉臉望了過去。   一個身材高大、身穿灰衣的少年人腰間別刀,站在通往都尉府的路口,雙目望著前頭大門的方向,似想過去,又猶豫不決。   李玄度自然認的,這便是之前在福祿驛置和那個菩家女兒深夜相會的無賴少年,看他樣子,在此停留似乎有一會兒了,十有八九,是來找菩家女兒的。   李玄度忍不住望了眼身旁的侄兒,他坐在馬上,渾然不覺。   自從發現菩家女兒心術不正,繼這少年之後竟又搭上了侄兒李承煜,他便覺著有些難做。   皇家長輩兄弟間的恩怨是一回事,後輩子侄的親情,又是另一回事。   李玄度倒從沒指望他的太子侄兒到如今還能像從前那樣看待自己。人是會變的,何況他們這種生在帝王家的人,包括他自己在內,如今和從前相比,也早已經面目全非。但無論如何,就他本心而言,他還是本能地希望這個從小跟在自己後面的侄兒好。   昨夜他深夜派人來說推遲歸京日期,李玄度就猜到,太子必是為那菩家女兒所惑的緣故。   當時他心中便在猶豫,是不是應當尋個合適的機會提醒下他。不知道也就罷了,自己分明知道,眼睜睜看著太子一頭掉進色相裡還不自知,未免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現在見這少年竟又來找她,李玄度不禁微微恚怒。   菩家女兒,她到底意欲何為。   他和李承煜皆微服,無儀仗同行,但前頭有幾名來自東宮的護衛,其中一人縱馬行在道路一側,職責是將滯在路上的行人驅開。   這麼做的目的,一是防止擋道,二來是為了防備意外。   河西剛經歷過一場變亂,雖然鎮壓得及時沒有造成太大動蕩,但必要的警戒還是必不可少,畢竟小王子關外遇刺,便是個現成的例子。似太子這般身份,更是容不得出半分岔子。   衛士走馬到了前頭那個高大少年的身後,響鞭出聲驅趕,路人紛紛避開,唯那少年或是懷有心事,沒有聽到,竟不動,依然那樣立著,衛士便揮起馬鞭抽了下去,「啪」的一下,抽在少年的背上,衣裳被鞭上的小刺刮破,留下一道鞭痕。   少年猛地回頭,滿臉怒容,或是下意識的反應,手亦按在了刀柄之上,作勢欲拔。   衛士一愣,喝道:「何來的大膽賊兒?」   李玄度目光掃了過去,落在少年那隻按刀的手上,目光冷肅。   少年立刻也看到了馬背上的他,一凜,按著刀柄的手慢慢地鬆開了。   楊洪跟在後頭,見前面異動,以為真的有刺客,急忙帶人奔了上去,看到竟是崔鉉,嚇了一跳,翻身下馬奔了過去,衝他厲聲喝道:「大膽!你竟魯莽至此地步!是太子與秦王殿下駕到!還不快快下跪!」又奔了回來,說他是自己手下的一名伍長,名叫崔鉉,今日輪休,也不知怎的,方才糊裡糊塗沒有聽到喝道之聲衝撞了上來,懇求赦罪。   李承煜漫不經心地瞥了眼那個低了頭,緩緩跪在路邊的高大少年。   河西民風彪悍,多遊俠,路上不乏這種腰佩刀劍之人,他也不甚在意,轉向李玄度笑問:「皇叔以為應當如何處置?」   李玄度的目光從少年的身上收了回來,道:「太子定奪。」   李承煜道:「皇叔既如此說了,看在楊都尉的面上,免了他的衝撞之罪。」說完繼續走馬向前。   楊洪站在路邊,等那一行人馬從面前走過,上去命崔鉉起身,嘆了口氣,低聲道:「一個是太子,一個是秦王,今日算你命大,還好沒抽出刀。你若亮了刀,怕是十個腦袋也不夠砍!再這麼莽撞,日後怎麼死都不知道!」   崔鉉從地上慢慢地站了起來,視線望著前頭那一行駿馬上的背影,人一動不動。   「對了,你過來何事?」楊洪又問。   崔鉉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道無事,自己只是路過而已。又向楊洪道謝,轉身默默去了。   菩珠這一天人都在屋裡,一步也沒出來,對於發生在都尉府門外的這樁小小的意外,絲毫也不知情。她得知懷衛肚子已經好了,李玄度打算明日再休息一天,後日便動身離開。   一夜過去,次日白天,菩珠又思量了一天,傍晚去西庭看望小王子。   李玄度不在,葉霄在外頭,看見她來了,起先似乎有些為難。   菩珠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微笑道:「聽說小王子明日要走,我過來看下他,和他道聲別。」   屋裡發出「砰」的一聲,仿佛是碗碟被砸在了地上,兩個侍女匆匆從裡面出來,哭喪著臉道:「小王子什麼也不吃,還把東西都砸了。」   葉霄露出頭痛之色,遲疑了下,轉向菩珠道:「小王子在鬧,晚飯也不吃。有勞小淑女,可否勸勸他?」   菩珠跨過門口地上的一攤狼藉之物,走了進去。懷衛兩隻眼睛紅紅的,趴在床上正抹著眼淚,看見她委屈地「哇」一聲哭了出來,接著不停控訴李玄度,說他不許自己找她玩,今天就把他關在這裡。平時是去哪都要盯著,今天越發過分,哪裡都不許他去,並且,晚上還是給他吃粥飯,他是無論如何也不吃了。   「嗚嗚……明天我不走了……打死我也不走了!我也不想去京都了!我要回家!你跟我一起回家!我帶你去見我娘親!我娘親長得可好看了,是我們銀月城最好看的人,你也這麼好看,她一定會喜歡你的!你做我的王妃,你陪我玩兒!我還有頭小羊,誰也不能動它,我讓你摸,我們一起抱著它睡覺……」   菩珠哭笑不得,一時有些不知該怎麼接話。   他說著說著,突然仿佛想起了什麼,猛地閉了口,看一眼她身後門口的方向,才把嘴巴湊到她的耳邊低聲道:「你千萬要小心,這話我就和你偷偷說,不能被他聽到。他動不動就要殺人,說我要是再提讓你做我王妃的事,他就殺了你。」   菩珠一頓,隨即道:「他是玩笑話,哄你的。不過,他既然不高興,往後你可千萬不要再說這種話了。」   「可是我想你陪我玩!」   「不用做王妃,只要是好友,我就能陪你玩呀!」   懷衛眨巴了幾下眼睛,噘嘴:「就算是這樣,明天我也不會跟他去京都的!他把你給我的花糕都給扔了!」   菩珠靈機一動,說:「我做得花糕不算好吃,他扔了就扔了,隨他。等你到了京都,皇宮御膳房裡的尚食令,他們做的花糕才叫真的好吃。不止花糕,他們還會做別的許多好吃東西,水晶飯、龍眼粉、牛酪漿、金乳酥,還有蝦炙、玉露團、燒鵝填……各種各樣,都是你以前沒有吃過的好東西,你就不想去嘗一嘗?」   懷衛咕咚一聲,咽了口大大的口水:「什麼是燒鵝填?」   「燒鵝填就是取一隻六個月大的肥鵝,不可太大,大則肉老,也不可小了,小則易化,在鵝腹裡填入肉和香米飯,用五味調和,再取乳羊一隻,把鵝填入羊的腹中,用火烤炙,待羊肉烤得金黃流油,熱油逼入鵝肉,便取出肚子裡的鵝,味美無比。我小時候在家裡吃過,到現在還記得那味道呢……」   可憐懷衛,這兩天李玄度只許他吃清淡粥飯,本就腹內少油,老感覺餓得慌,何況方才還負氣不肯吃飯,聽她描述得繪聲繪色,眼睛發著綠光,嘴裡不停地狂流口水,又咕咚咽了一口,舔了舔嘴巴,遲疑了下,終於勉強道:「那我就去看看好了,你也和我一起去!」   菩珠微笑:「你先去……」見懷衛又要搖頭,忙道:「你聽我說,你先去,幫我把地方都熟悉了,我再過去,到時候你就能帶我到處遊玩了。我小時候雖也住過京都,但已經過去太多年,如今京都舊景已然全部忘光,以後還要靠你作我的嚮導。」   懷衛終於答應。   菩珠叫侍女再送來晚膳,往粥裡拌了兩勺蜂蜜,舀一勺送到他嘴邊,繼續哄:「都怪我,那天晚上讓你吃太多,吃壞了肚子,今天你還是只能吃粥,委屈你了。你要是不吃東西,好不起來,你四兄知道了,他不但又要怪我,而且更加不準你來找我玩了。」   懷衛一想也是,自己堂堂一個男子漢,絕不能讓她受委屈,就勉強張嘴吃了一口,越吃越餓,索性把碗端了過來自己吃。   論哄人,不管是大人,譬如她前世丈夫李承煜,還是現在的小王子懷衛,看起來基本都是手到擒來,問題不大。   菩珠鬆了口氣,看著懷衛吃完一碗粥,知道他肯定還沒飽,想再給他添,起身去拿碗的時候,一怔。   門口站了一個人,李玄度,看他肩上還罩著一件黑色披風,像是剛從外面回來的樣子,兩隻眼睛看著自己,也不知道他回來在門口站多久了。   雖然這趟來的目的,除了看小王子之外,也是為了眼前的這個人。但這樣猝不及防地遇到,尤其是,他肯定聽到了自己方才說的那最後一句關於他的壞話,未免還是有點尷尬。   不過,這一絲尷尬很快就沒了。   他都對自己起了殺心,自己為了哄他弟弟吃個飯,說一兩句關於他的不痛不癢的壞話,算得了什麼?   至於自己也打算日後除掉他,那又是另一回事了,目前不論。   菩珠很快鎮定了下來,臉上露出若無其事的微笑,朝他見了個禮:「殿下,我聽說小王子明早要動身了。這回他肚子吃壞,全是我的過錯,我心裡很過意不去,所以方才過來探望小王子。」   李玄度從她身上冷淡地收回了目光,轉而看了眼兩隻手捧著碗呆呆看著自己的小王子,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了。   他往近旁另間用作會客的屋子走去,這時葉霄得知他回來了,心中不安,急忙追上去解釋:「殿下,並非我存心讓她進去的,實在是小王子已鬧了一天了,嚷著要回去找大長公主,說不去京都了,還不肯吃飯。我實在沒辦法,正好她來了,就讓她進去試一試……」   李玄度不置可否,道了聲知道了,便推門走了進去。   菩珠耐心等著懷衛吃完東西,又安慰了他幾句,讓他晚上早點睡覺,將侍女喚進來陪著他,自己這才走了出去,對葉霄道:「小王子飯吃好了,也答應不鬧了,明天會和那你們一起去京都的。」   葉霄很是感激,連聲道謝。   菩珠微笑:「小事而已,何足掛齒。」   她頓了一頓:「我另外有事,想求見殿下,不知殿下可否撥冗,予以見面?」   葉霄一怔,想了下,道:「小淑女稍等,我去代你通報。」   菩珠靜靜等待了片刻,見葉霄匆匆回來,為難地道:「小淑女,實在對不住,明早就要動身出發,殿下今晚有事忙碌,恐怕沒有時間見你。」   菩珠看了眼李玄度所在的方向,點了點頭,取出一張封函,笑著雙手遞上,懇切地道:「勞煩侍衛長,可否再幫我將這信函轉給殿下?」   葉霄那夜雖親眼目睹菩家小淑女與那無賴少年深夜幽會,但過後一想,男未婚女未嫁,少年男女情竇初開,這也不算什麼。之後幾次接觸下來,越發覺她性格好。無論殿下怎樣冷待,她都不會生氣,何況方才又幫忙哄好了小王子,對她的印象是越來越好。   方才他去通報,殿下頭也沒抬就一口回絕了,他本來擔心小淑女尷尬,沒想到她又笑眯眯地拿出信函讓自己轉,不過舉手之勞,怎好意思拒絕?便接了過來。   葉霄目送小淑女背影離去,將信又拿了過去,敲開門道:「殿下,菩家小淑女有一信函叫我轉交殿下。」說完怕他讓自己退回去,直接放在桌上,口中道:「明早要上路了,我再去檢查下行裝,殿下有事喚我。」一邊說,一邊立刻退了出去。   李玄度在燈下繼續坐了片刻,待讀完了手頭的一頁,視線終於從手中的黃卷上挪開,望向葉霄送來的信。   信封就躺在桌角,靜靜地等著人去拆開它。   李玄度終於還是伸手取了信,拆開,目光掃過,視線隨之一定。   她竟然約他戌時在前日她落水的那地見面,說有事,懇請他撥冗前去一會。   不止如此,還說她真的有重要之事,必須要和他當面坦言。她會在那裡等他等到戌時末,倘若不見他來,她便再次折返,前來叩門。   這算什麼?強迫他過去見面?   李玄度心中感到極是不悅。   並且,他的直覺也立刻告訴他,這是她設下的一個圈套。   她的目的絕對不會像她書信上面所表述的這麼簡單。   他和她之間,又會有什麼重要事?   倘若真是圈套,那麼問題便來了,繼他的侄兒李承煜和他的幼弟懷衛之後,她現在到底想對自己幹什麼?   李玄度的目光盯著信上那幾列娟秀的字,心中掠過一縷怪異至極的感覺。   幾分厭惡,又有幾分好奇。   但很快,一想到她此刻應當正在背後算計著自己會去和她會面,那種厭惡之感便將好奇之心給壓了下去。   她當自己也如他的侄兒李承煜或是小兒懷衛那樣,會被她所惑,耍得團團轉?   李玄度眉頭微擰,將信隨手一丟。   信紙從桌角滑落了下去,蝴蝶般悠悠蕩蕩地飄落在地,最後掉在了他的腳下。   李玄度坐了回去,拿起方才看的黃卷,翻過一頁。   燭火映照著他的臉容。他眼睫低垂,看完一頁,繼續翻到了下一頁。   ……   菩珠早早到了那株花樹之下,等待著她約會之人的到來。   杏花總是開得熱烈而濃豔,毫無保留,招蜂引蝶,於是也就遭了世人輕視,覺它缺了風骨,少了氣質,春光中的一抹妖嬈俗豔之影罷了。   菩珠卻愛它的熱烈與濃豔。   人活於世,如同春花,若不盡力綻放一回便就凋謝,豈非辜負這大好春光?   戌時到了,周圍悄無聲息,隔牆西庭那邊的燈火也漸次熄滅。   都尉府被夜影籠罩。   菩珠等了許久,沒等到李玄度,卻沒有放棄,背靠花樹,依舊耐心等待。   他可能就是不來,不排除這種可能性。   但他也可能會來,而且這種可能性,菩珠覺得更大。   人都是有好奇心的。   他今晚已拒絕過一次來自她的會面請求了,自己卻還是厚顏相約。就算他再討厭自己,難道就沒半點好奇之心,不想知道自己這麼執著約見他的目的?   月光溶溶,春水暗波,夜風吹拂,花影輕搖。   有嬌豔的花瓣撲簌簌地自枝頭飄落,漸漸地落滿了她的頭和肩。   菩珠算著時辰,估計快到戌時末了。   她已經在這裡等了他將近一個時辰,腿都要站麻了。   葉霄也應當把她的信送到了。   他竟真的不來?   還是他根本就沒看自己的信?   菩珠的心裡漸漸湧出一種挫敗之感。她感到沮喪,也很後悔。晚上一開始,他讓葉霄傳話拒絕自己的求見,當時她就該強行闖進去的。葉霄會阻攔,但絕不至於會把自己當場從那個地方給扔出來。   只要能見到他的面,她相信,自己達到目的的可能性就很大。   她仰面,望著花樹上方夜空中那輪漸漸升頂的月,凝神片刻之後,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把那種她厭惡的沮喪之感,從自己的身體裡驅逐掉,低頭沉吟。   這件事對於她來說太重要了。明天李玄度就要走,無論如何,她必須要在他離開之前試一試。   戌時,還不算特別晚。   白天她讓侍女幫自己打聽了下李玄度這幾個晚上的熄燈時辰,一般都在亥時。   她心一橫,決定再找過去,哪怕是強闖,低頭邁步,正要回去,忽然停了步。   她看到有一道修長的人影從那扇門的方向走了過來,腳步不疾不徐,沿著徑道而來,最後停在了距離自己十幾步外的地方。   「你何事?」   李玄度聲音淡淡,如同月光下的他的那道身影。   終於還是來了!   菩珠心跳了一下,穩了穩神,朝他穩穩走了幾步過去,但並未靠得太近,停下後,朝他行了一禮。   「多謝殿下還是撥冗相見了,感激之情無以為表……」   「你到底何事?講就是了!」   李玄度打斷了她的開場。   菩珠一頓:「殿下,那我鬥膽講了。這些日,我覺著殿下與我似乎存了誤會,有些事我最好向殿下解釋一下。第一件便是我與崔鉉崔小郎君。那晚我確實與他私會在福祿驛置之外,但我和他的關係,並非如你所想。當時我與他另外有事,不巧與殿下相遇,事發突然,我亦不識殿下,不知殿下胸襟寬廣,當時懼怕惹事,為順利脫身,這才假意與他作出男女私會之狀。」   「這便是你說的要緊之事?與我何幹?」   李玄度深覺自己受到了侮辱。想起那無賴少年在都尉府大門外躑躅不去的背影,當時竟連衛士的喝道之聲都未覺察。沉醉如此之深,若非有情,那是什麼?   李玄度只覺自己今夜最後時刻還是應約而來,太愚蠢不過。   他也懶得點破了,說完轉身便走。   菩珠一愣,沒想到他竟半點耐心也無,自己才起了個頭,他便拂袖而去。   這怎麼行?   她真正要說的話還沒到呢。   她立刻追他。   「殿下留步!」   李玄度非但不留,腳步反而加快了幾分。   菩珠一急,追了上去,徑直擋在他的面前,用自己身體為路障,攔了他的去路。   他終於停步,抬眼望向她,挑了挑眉。   菩珠這才發覺自己和他靠得很近,怕惹他厭惡,忙不迭又後退了幾步,這才停下。   「懇請殿下再聽我幾句。」   他可算是被攔住,沒再繼續邁步了。   既然他是急性子,那就不再繞彎子了。   菩珠繼續道:「第二件事,是關於我與太子殿下。不瞞秦王殿下,太子殿下已經向我表露衷情,約定日後要接我入京。」   李玄度沒說什麼。   「殿下,容我鬥膽猜測,殿下是否覺著我水性楊花,寡廉鮮恥?我不敢自辯,我亦承認,那日在此,我用琴聲吸引太子殿下前來相見,並藉此得他青睞,全是我的預設。」   李玄度仿佛驚詫了,望了她片刻,終於哼了一聲:「你倒是老實,自己招了。」   菩珠苦笑了一聲:「我知秦王殿下目光如炬,那日既不巧被殿下你遇見,似我這等伎倆,怎可能瞞得過殿下?也難怪殿下對我生了成見,處處不待見我。」   李玄度冷冷道:「你在我面前講這些,到底意欲為何?既知事情不齒,為何一錯再錯?竟敢將當今太子玩弄於股掌之上,你膽子不小!你眼中可還有皇室天威?」   菩珠任他訓斥,垂首下去,仿佛一個做錯了事的孩童,等他訓斥完畢,半晌不語。   李玄度見她腦袋鵪鶉似地低垂下去,一動不動,等了片刻道:「說話!你啞巴了?」   菩珠終於緩緩抬頭,抬起頭時,月光下的雙眸已是淚盈於睫,水光閃爍。   李玄度一愣,皺了皺眉:「你哭什麼?」   菩珠忙擦去眼中淚水,淚水卻是越擦越多,最後洶湧而出,她忍不住雙手掩面,無聲抽泣。   李玄度被她哭得渾身不適,第一反應是慌忙看四周,怕被人聽見或是瞧見了,還以為是自己欺負了她。第二是回想自己方才的話,想了一遍,覺著也沒冤枉她。只是看她哭得這麼傷心,還極力忍著不發出聲音,兩隻肩膀一抽一抽的,又有點煩,忍了片刻,咬牙冷聲道:「行了,別哭了!」   菩珠慌忙止泣,胡亂地擦去眼淚,哽咽道:「我的祖父和父親,皆品格清正,我從小也是念過兩年學的,認得幾個禮義廉恥的字。只是當年我才八歲,就被發到這裡充邊,若不是我的菊阿姆日夜操勞照顧我,後來又得楊都尉的收留,我早就已經死了。這八年裡,我什麼苦都吃過,什麼活計都做過。冬天河水結冰,我被差去洗衣裳,一開始還覺著手冷,等洗完衣裳,指就麻木了,凍得沒了半點知覺,便似不是我自己的手……」   李玄度臉上那種不耐煩的神色漸漸消失,望著她,沉默了。   菩珠偷眼看他。   「我實在是苦怕了!我只是不想再過那樣的日子!所以獲悉太子下榻都尉府,我千方百計地去認識他。傍著大樹好遮陰,我身為女子,胸無大志,只是再不想冬日到凍河邊去洗衣,只想過好一點的日子,如此我便心滿意足,除此之外,我再也別無所求。」   他依然沉默著。   「太子殿下與我一樣喜愛撫琴,堪稱知音,認識太子殿下於我是極大之幸事,如今我僥倖得了太子殿下的承諾,我對太子亦同樣一見鍾情,絕無惡意,日後若真的侍奉於側,便是我的莫大幸運。我知秦王殿下你有同情憐憫之心,那日在驛舍,殿下慷慨解囊,我還沒有向殿下親口道謝……」   李玄度忽然抬手,以一個簡單的動作,阻止了她繼續表述對自己感激之情。   「菩氏,今夜你要見我,到底目的為何?」他注視著她。   菩珠深深呼吸一口氣。   「我知道我配不上太子殿下,我亦不敢奢望秦王殿下能理解我的苦處,我只希望,日後太子殿下若真的為我想法子幫我脫身,懇請秦王殿下能多加包容……」   菩家女兒的話終於說完了,耳邊安靜了下來。   李玄度在這個晚上來這裡之前,禁不住一直在猜測菩家女兒一定要約自己見面的緣由。   他想過各種緣由,甚至還冒出過她是否妄圖勾搭自己的念頭。   這個念頭讓他覺得荒唐無比,也惡寒無比。倘若真的如此,他必抓住機會狠狠教訓她一頓,好叫她知道,世上男子絕非如她所想,皆為惑於色相之輩。   秦王殿下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菩家女兒今晚極力約自己,為的竟是如此一件事。   原來她是看上了他的侄兒太子,認定太子能將她救出苦海,是她可以終身依靠的良人,怕自己會從中作梗,這才約自己出來求情。   如此而已。   她的舉動固然流於下乘,但在聽過她那一番毫無遮掩的剖心之語過後,他再也無法對她苛責了。   又有什麼資格去苛責一個年僅八歲便遭逢如此巨變的人?   高位跌落之苦,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而自己當年已經十六歲,成人了。   她一個弱小女子而已,這大約也是她能想得到的最好的歸宿和選擇了,只要她不是存心欲對太子不利,他何必多管閒事?   何況,侄兒和這女子之間的男女之事,還真不是他這個所謂皇叔能出手加以幹涉的。   李玄度緩緩吐出胸中的一口長氣,沉默了片刻,忽然又問:「懷衛怎麼回事?前夜你到底和他說了什麼?否則他怎會嚷著要納你為王妃?」   菩珠睜大眼眸:「殿下你真的冤枉我了,我再無恥,小王子才多大?我怎可能對他生出不軌之心?他有些不滿殿下對他的管教,我記得我就勸了兩句,道殿下你是好人,極好極好的人,叫他聽你的話,否則你會傷心,如此而已。不信你去問他!我知殿下面冷心熱,否則當日在在福祿驛舍,殿下不過初見,為何便慷慨賞賜了我許多錢……」   被人當著面竟如此肆無忌憚地吹捧,這令李玄度生出一種略略羞恥的彆扭之感。   「菩氏!」   他實在忍不住了,再次打斷她。   她的嘴終於止了話,微微仰面,雙眸凝睇而來。   頭頂月光如水,她眸中亦似含水。   李玄度不想看,挪開了視線,卻又看見她的一側鴉髻上沾了片杏花。   恰好夜風吹來,花瓣從她發間翻落,落到了她的一側肩上,她卻渾然未覺。   李玄度向來不喜杏花,嫌它流於俗豔。   他極力忍著幫她將那瓣杏花從她肩上拂落的想法,正色道:「菩氏,我是敬重你的父親,故當日給了你些錢,如此而已,你大可不必多想。至於今日之事……」   他一頓。   「既如此,往後你好自為之!」   他說完,邁步便走。   「殿下留步!」   李玄度走了幾步,聽到身後傳來她的呼喚之聲。   他停步,略略回頭。   菩珠轉身奔回到那株花樹下,提起帶過來的一隻小食籃,又飛快地奔了回來,身影輕盈,宛如小鹿。   李玄度看著她奔回到自己面前道:「多謝殿下,您真的是好人,幫了我的大忙。我如今寄人籬下,也沒什麼可表謝意的,這是我今日剛做的杏花糕,物雖賤,還算乾淨,聊表謝意,望殿下勿要嫌棄。」   說著,她將那隻小食籃遞了過來。   李玄度半點也不想要,但見她笑盈盈地望著自己,又拉不下臉生硬拒絕,僵持了片刻,沒奈何,勉勉強強,動了一下肩膀。   菩珠順勢將小籃子放到了他的手裡,朝他行了個拜禮,旋即邁步飛快而去。   李玄度立著,看著她的輕盈背影迅速消失在了小徑盡頭的夜色裡。   一陣帶著花香的夜風吹過,他四顧,竟忽有一種此身何在的渺渺茫茫之感。   他又低頭,盯著自己手中的小食籃,忍著想要將它丟掉的念頭,最後終於還是勉強提了回去,命葉霄拿去令侍女收起來,冷著臉道:「明日給小王子上路做點心吃。」   「就當我賠他的!」   李玄度說完,丟下莫名其妙之人,轉過身,雙手背後,足踏廊上月光,大袖飄飄,逕自而去。   菩珠知道李玄度經過這一夜,必是被自己給弄得服服帖帖了,終於徹底放下了心。   他們回去之後,只要他不針對自己破壞好事就行了,至於他對自己的印象如何,她絲毫也不在意。   最後奉上的那一籃杏花糕,菩珠猜測,他十有八九會丟掉。丟就丟吧,她也不在乎,本來就只是件工具而已。   總之她達成了目的,心情極好,這個晚上回去之後,睡了一個久違的香甜的覺,第二天早上起來,跟著章氏去送行。   太子未再敢私下和她道別,今早臨行,千言萬語,皆化作凝望,上馬之後,還頻頻回首。   小王子也是戀戀不捨,臨上車的一刻,還從奴僕手裡掙脫了出來,跑過來和她耳語,要她過些時候一定去京都,等她去了,自己就做她嚮導。   「懷衛,走了!」   李玄度在一旁看得實在不耐煩,不知道這兩人怎的會有這麼多說不完的話,忍不住出聲打斷。   「去吧,路上要聽話,別惹你四兄生氣。」   菩珠瞥了眼那個微微皺著眉的人,催懷衛上車。   小王子翹嘴,這才任由追過來的奴僕將自己抱著送上了車。   巳時,這一行浩浩蕩蕩數百人的包括西狄使團在內的人馬,終於離開郡城,朝著京都而去。   菩珠則開始了靜靜的等待,等著那一個她能回京都的機會。   孝昌五年的五月乙未,一道天雷劈了下來,劈在了明宗廟殿的正脊頂上,將一側那隻高達數尺的巨大吻獸劈落,碎裂一地,廟殿隨之起火。   這是大事,又恰逢姜氏太皇太后七十大壽的前夕,被視為不詳。在太卜令商巍的提議之下,百官服素三日,以這種方式來表達對此事的哀奠,各種說法也隨之浮出水面。   數日之後,太子太傅太常令郭朗不畏死,上書請求孝昌皇帝重新調查菩猷之參與當年梁太子的謀逆之第20章   郭朗與菩珠的祖父菩猷之關係十分特殊,亦友亦敵。   說友,是二人年輕求學時拜在同一宗師門下,同席讀書,同室而居,關係一度曾經密切,猶如手足之親。   說敵,則是入朝為官後二人政見不同,於學術也是各自著書立說,三十年前,還曾在京都蘭臺相約公開辯論,以證述自己的學派和觀點。   當年的那一場蘭臺辯學,吸引了數千太學子弟與京輔士人的圍觀。菩珠祖父就是在那一場辯學之後,聲明大作,追隨者眾,後來成為一代學宗。郭朗落敗,當時表面拜服,但從此之後,同門關係疏遠,兩人也就此漸行漸遠,少有往來。   因禍得福,正是因為如此,到了多年之後的宣寧三十九年,當菩猷之被捲入梁太子謀逆一案牽連眾多之時,郭朗得以毫髮無損。   非但如此,得益於那一場殘酷的清洗,他不但接替了太常卿的位置,一躍成為九卿之首,且在兩年後孝昌皇帝登基之後,以德名被選為太子太傅,自此,郭朗在朝廷中地位顯著,門生聚集,隱隱有了比肩他當年同門師兄菩猷之的態勢。   然而他終究不是菩猷之。   九卿之首固然尊貴,其上卻有三公,菩猷之當年便位列三公之一。   這最後一步的跨越,他可以慢慢等。太子太傅的身份擺著,只要太子不犯下當年梁太子那樣誰也救不了的錯,日後他位列三公並非做夢。   但菩猷之還有一樣,文宗之名。   揚文名,立學說,叫天下的讀書人心服口服,拜為宗師,這一點,就算他做了皇帝的老師,恐怕也未必能夠輕易如願。尤其這些年,隨著名望日益提高,他對自己當年蘭臺公開辯學落敗一事更是耿耿於懷,始終難以消解。   可惜菩猷之已經死了,這輩子再不可能有第二場蘭臺辯學來為自己正名了。   以不朽而永垂青史,只要是入朝為官的士大夫,但凡有點追求,這必是他們畢生的終極夢想。   何為不朽?   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   立德,創製垂法,博施濟眾。立功,拯厄除難,功濟於時。   這兩項,須天時地利,外加不世出的才幹,或許才能掙得如此功勞。   郭朗是有自知之明的,知自己這輩子或許都沒這樣的機會,也沒這樣的能力。   他能追求的便是立言。   做如同菩猷之,甚至超越菩猷之的大家文宗,士人領袖,這便是郭朗深埋心底多年的一個宏願。   現在,因為這一個劈壞了明宗廟殿的天雷,郭朗敏銳地將這個「異像」和自己的宏願聯結在了一起。這或許就是上天賜給自己的一個機會。   倘若他能藉機為自己年輕時的同門菩猷之正名翻案,那麼當年蘭臺辯學的落敗便根本不足掛齒了,他頭頂的光芒不但超越菩猷之,當年那些因為菩猷之而受到牽連的士大夫也將會對自己感恩戴德,被推為公認的大家文宗、士人領袖,指日可待。   菩猷之是何等人,當年真的是梁太子逼宮案的主謀,還是他運氣不好,撞上了皇帝和太子中間的劍鋒,這一點包括郭朗在內,人人心知肚明。但為他翻案,若在平時,幾無可能,因這意味著質疑先帝。   而他之所以敢動這看似不可能的念頭,也絕非白日痴夢,而是他嗅到了一絲可能的氣味。   今上與先帝不一樣,對太子極力栽培,助其立威,尤其這兩年,太子及弱冠,這種趨勢更是明顯。   所以他做了一件事,秘密約見左將軍上官邕。   上官邕是太子舅父,當朝權臣之一,也是死了的前任太子妃的父親。   上官邕隨後進宮密奏皇帝,說先帝廟殿遭遇天雷起了大火,人心惶惶,與此同時,他又獲悉另個消息。先帝朝的罪臣菩猷之死後,其鄉黨為其立一墳塋,就在先帝廟殿雷擊著火的同日夜間,墳塋上竟有光大作,色曜如芒。當時附近鄉野多人親眼目睹,天亮方消,隨後流言四起,道菩猷之當年實是無辜而死,此為上天異像,為其鳴不平之意。   上官邕請示皇帝,該當如何處置散播謠言之人。   皇帝不見發怒,不置可否。   上官邕瞭然,出宮三天之後,便有了太子太傅郭朗這一封為菩猷之請複查舊案的奏疏。   奏疏一出,百官驚懼。起初噤若寒蟬,無一人敢發聲,等發現皇帝並未發怒降罪郭朗,第二天,陸續有官員開始附議,再過幾日,滿朝文武全都上了表,稱民間民情湧動,皇帝遂順應民意,下令,命太子督辦,總領複查此案。   太子李承煜剛從河西撫邊回來還沒幾天,不顧辛勞,立刻展開調查,不久便查明了真相。當年上奏揭發菩猷之為梁太子案主謀的那個高姓光祿寺官員完全是出於私恨,偽造證據,誣陷菩公。太子將調查結果提呈上報,百官憤慨,怒斥高姓官員以公謀私,蒙蔽君上,以至釀成冤案,令朝廷失一幹臣,罪不容赦。   皇帝下令將誣告者滿門抄斬,株連三族,以告慰忠魂,亦是以儆效尤。為菩猷之恢復名譽,追封公爵,追贈諡號。當年那些因受牽連而遭貶謫的官員紛紛起復,士人也恢復身份,準許入朝為官。   這件事的影響極大,不但成為那段時間朝會上的焦點,民間也到處稱頌,今上的英明果決,太子的精明強幹,菩太傅的矢忠不二,郭太傅的忠果正直。   結案後,郭朗被視為士大夫中的賢良,太子以查案之功,得百官與士人的交口稱讚。而在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後,一道詔書也由京都發往河西,召菩猷之唯一的孫女菩珠入京,接受朝廷的撫恤和恩賞。   這就是菩珠得以離開河西回往京都的全部過程。   前世如此,今生也是一樣。   詔書送達的那一天,整個都尉府隨了欽使的到來而沸騰。   對於菩珠而言,全是預料中的事情,和上輩子一模一樣。唯一的不同,就是她的心態了。   上輩子的這個轉機到來的時候,她毫無準備,如同做夢。既為三天前才活活累死的阿姆的不幸而感到倍加的悲痛和遺憾,也對給予了自己新的一切的京都裡的那些陌生人充滿了感恩之情。   倘若不是他們主持正義,祖父的罪名怎麼可能得到洗刷,自己又怎麼可能有機會再返京都?   然而現在,她表面看起來對這道詔書也充滿感恩,但她的心情,其實卻很平靜。   皇帝為自己祖父平反,不過是順勢而為。參與促成這件事的所有人,也都各取所需。   祖父大概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當年他蒙冤而去的時候,有人因他而獲益。在他身死多年之後,又有人因他而得到了想要的東西,只不過現在又換了一撥人而已。   總之,在這件事裡,各方各有所得,皆大歡喜,自然了,這個「各方」也包括自己,挺好的。   在她跪迎聖旨過後,欽使笑道:「月底是姜氏太皇太后的大壽,到時大慶,京都不眠,會有一場徹夜花燈會,想必極是壯觀。小淑女此間若無事,可隨我儘快動身,說不定入京之時,還能趕上熱鬧。」   菩珠本來就計劃儘快趕到。   前世她這麼想,目的是像這位欽使所言的那樣,為趕上太皇太后的大壽之喜。   而這輩子也這麼計劃,倒不是因為姜氏太皇太后對她有多麼的另眼相看,相反,菩珠知道,這位李氏皇朝的傳奇女性對自己並無任何的特殊之處,甚至可能不是很喜歡。前世即便後來她成為了太子妃,做了她的重孫媳婦,去蓬萊宮拜見,她會給些賞賜,噓寒問暖幾句,但也僅此而已,與姜氏對待她其餘孫輩或者重孫輩的普通公主和王子們的態度,沒有任何區別。   她之所以還想儘快趕過去,是因為現在,京都裡的幾姓人家正在盯著李承煜太子妃的位子在相互較勁,前世是在下個月初,也就是她抵達京都不久,因為爭鬥不下,陰差陽錯,太子妃的頭銜最後反倒落到了她的頭上,有點像是撿漏。   所以她不能錯過這個時機,必須適時地出現在那些人的視線之中。   出發的日期就定在明早。   她需要收拾帶去京都的東西不多,除了日用之物,就是幾套搬來都尉府後新做的換洗衣裳而已。至於以前的舊衣,讓阿菊拿去處置了,送給下人。   章氏這晚過來,帶來了一匣金,道除了還的欠她的錢,還有部分是自己和楊洪的心意,讓她帶去京都。   菩珠不取,讓她領著自己去見楊洪,朝他兩夫婦下拜,鄭重叩首。   章氏忙過來將她扶起來,口中道:「小女君你這是在做什麼?莫折煞我夫婦二人了!」   菩珠說:「楊阿叔,阿嬸,我八歲來此,身無長物,若不是得阿叔庇護,人恐怕早就已經沒了。如今要走,向你們拜別是應該。往後阿叔一定會是一個好官,保地方平安,我便是人在京都,也是與有榮焉。」   楊洪意外於她對自己的敬重,十分欣慰,回想這段時日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心中更是諸多感慨,道:「承小女君吉言,阿叔往後定不敢懈怠。你家如今平反了,你能回京都,是件大好事,往後自己一定要多加保重!」   菩珠點頭答應,出來後,章氏親親熱熱地送她,說她不但是自家福星,如今她自己也是時來運轉,往後大富大貴,不可限量,一路奉承。菩珠打斷了她的話:「阿叔是個好人,日後官一定會越做越大。阿嬸你既然說我是福星,我便大言不慚多說一句,希望阿嬸能記住上次的教訓,往後做個賢內助,遇事多和阿叔商議,切不可再像上次那樣自作主張,險些引火上門。」   章氏面紅耳赤,訕訕點頭:「小女君你說的是,我記住了!」   菩珠一笑,讓她不必再送。   這個晚上,菊阿姆看著自己的小女君,先是笑,笑著笑著,忽然眼圈泛紅,眼淚流了下來,又慌忙擦拭,仿佛怕她誤會,著急地比著手勢,說自己是太高興了。   菩珠抱住了她,附耳輕聲說:「阿姆,我也很高興。往後我一定會好好保護你,讓你和我一起享福,過這世上最好的生活,你高不高興?」   菊阿姆忍不住一邊笑一邊又落淚了。菩珠笑著替她擦去眼淚,心中忽然也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之感。   阿姆現在是如此的幸福。   活了兩輩子,菩珠仿佛直到這一刻才發覺,原來,讓所愛的人感到幸福,於自己而言,也是一種莫大的幸福啊!   她一定要努力,讓她的阿姆就一直這樣幸福下去,幸福得要掉眼淚才好。   這一夜,就在她帶著這種幸福之感恍惚就要入睡之前,腦海裡忽然跳出來一道人影,睡意一下全沒了。   她想起了崔鉉,那個曾幫過自己大忙的少年。   她知道他現在在楊洪手下做事,她已經好久沒有遇到他了,只在那日問楊洪的時候聽他提了一句,說崔鉉剛投軍沒幾日就已升了伍長,當時還為他感到很高興。   明天她就要回京都,若就這樣一聲不吭走掉,似乎有些不厚道。   菩珠猶豫了片刻,最後決定讓楊洪幫自己轉個口信,和他道聲別。   第二天早上,她走出了都尉府的大門,預備登上那輛來接她的公車時,一愣。   她看見了崔鉉。他一身卒衣,坐在馬車前方御者的位子上,看到她現身,轉頭朝她一笑,點了點頭。   已經好久沒見他了,快有小半年的時間,和年初時相比,現在的他感覺一下子成熟許多,也顯得沉默了許多,從位子上翻身而下,朝她走了幾步過來,只道:「我聽說你家平反了,你要回京都,我求了楊都尉,允我駕車,送你一程。」   菩珠心裡有點感動。   沒有想到,他會用這樣的方式來送自己。   她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最後點了點頭,向他道謝。   崔鉉轉身上去,坐回在了位子上,雙手握韁,雙目望著前方。   馬車離開了都尉府,與從驛置出發的欽使一行人匯合之後,出城朝著京都而去,馳道兩旁的景象,很快從郭村變成荒野,遠處,長城的影子若隱若現,風裹著沙捲起車簾,發出拍打窗框的輕微響聲。   菩珠沒有回頭看。   重複了一遍前世曾經經歷的這一幕,離開這個她從八歲後一直生活的地方,說心裡沒有半點感慨,自然不可能。   但她沒有留戀,這裡也沒什麼值得她留戀。   她的目標在前方,在那個距此遙遠的京都之中。   她這輩子的人生,才剛剛起了個頭而第21章   崔鉉為她駕車三日,於第三日到了靖關。   出靖關便出河西,正式踏上通往京都的內郡之路。   崔鉉身上衣裳陳舊,肘部還有磨損留下的毛痕,坐在前頭驅車,菩珠看在眼裡,這幾個晚上,趁著落腳在沿途驛置的功夫,和阿菊一道趕做了兩件衣裳,此刻離別,把包袱交給崔鉉道:「裡頭有兩件換洗衣裳,是我阿姆這幾個晚上特意為你趕製的。往後你保重,若有機會來京都,記得找我敘舊。」   崔鉉望了包袱片刻,忽然咧嘴一笑,接了道:「你幫我向阿姆道謝!」   菩珠笑著點頭。   他拿了衣裳便朝馬匹走去,走了幾步,停下,身影頓了片刻,緩緩回頭,又望了她一眼。   菩珠見他朝自己走了回來道:「我私下去尋楊都尉,求他準許我為你駕車送行,他起先不答應,說太子看重於你,怕我魯莽,萬一惹事,我求了許久,他才答應。」   他一頓,凝視著她:「你也喜歡太子,是不是?」   菩珠略一遲疑,頷首:「是。做太子妃便是我的目標。」   崔鉉沉默了片刻,輕輕點頭:「我明白了。別忘了以前我對你說過的話,往後無論何事,若你自己不便,需要的話,記得找我,我會幫你做任何事,包括殺人,任何你想讓他死的人。」   他一字一句,語氣充滿了誠摯,卻又充滿陰冷。   非常奇怪,如此矛盾的兩種感覺在這句話裡從他口中說出,顯得卻是那麼的自然。   他說完,轉身便去,上了馬,將她給的包袱挎在背上,縱馬很快疾馳而去。   菩珠目送他漸漸變小的身影,轉身登車,繼續上路。   她乘坐的公車是由四匹上等的河曲馬所駕。河曲馬溫順穩靜,持久耐勞,非常適合長距離的輓車之用,在軍隊中也被用作載重的馬匹。每到一驛,視情況更換。   她享受到了帝國公車的最高待遇,便是藩王受召入京,乘坐的公車也不過如此。   皇朝立國至今,只有一次超越這種等級的例外,當時安排六駕,便是多年之前金熹大長公主出塞和親的那一次。   從靖關到京都,以日行三百裡計,也要大半個月。欽使想早些到,好趕上太皇太后的大壽之慶,菩珠也想早些到,二人目標一致,一拍即合,遂曉行夜宿趕路,不但提早抵達,比起前世走這段行程所用的日子,也縮短了幾日。   他們將從京都西的永樂門進,因為想要趕在今天入城,到的時候,天已經快要黑了,也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當車馬冒雨終於來到皇城的西門,卻發現城門已經關閉。   平日城門戌時關閉,今日離戌時還有一刻,欽使差人去喚門,那人回來,哭喪著臉說,因太皇太后大壽將近,為保證大慶之日全城安全,三天前起,城門便提早半個時辰關閉。   「你沒報上咱家的名字,說奉旨接菩家小淑女回了?」   這欽使是大宦官,平日在宮中地位頗高。   「小的說了公公您的名號,那些軍漢非但不聽,還說沈將軍下過嚴令,天黑後未經許可,任何人不得擅自放入,要公公您親自上去受檢呢!還說昨夜,長公主府的世子回城晚了也照樣攔在外頭!」   欽使勃然大怒,但聽到「沈將軍」三字,卻又敢怒不敢言。   這所謂的「沈將軍」名叫沈D,不過二十七八歲,便做了南司十二軍的將軍,主皇城防衛之責,是如今京都裡屈指可數的當紅權勢人物。   他也是內府令沈皋的侄兒。沈皋便是如今宮中宦官的頭目,也是這欽使的上司。   欽使深知沈皋在宮中的地位,說是皇帝身邊最寵信的人也不為過。   有那樣一位叔父,自己又年紀輕輕便官居高位,沈D的氣焰一向壓人,何況現在又拿了這樣的令箭,欽使也不敢發怒,想了下,忍氣吞聲,讓菩珠在車裡等待片刻,自己下了車,親自去往城門□□涉。   雨越下越大,落在馬車車廂的棚頂上,發出OO@@不絕於耳的敲擊之聲。   每年的這個時節,京都的天氣總是陰沉多雨。記得前世到的那日,也是個雨水天,但因為是白天,順利入了城,倒是沒遇到這樣的阻攔。   菩珠微微開窗,望向前方的城頭。   暗沉的天空,淅瀝的雨水,城頭一排垛牆延伸出去,望不到邊,一切都是溼漉漉的。   風大了,她收回目光,正要閉窗防止雨水斜飄入內,看見就在距離她不遠的路旁的一片空地上,還冒雨站了一撥看起來似乎剛到不久,也在等待入城的人。   他們帶著十幾匹馬,菩珠一開始以為是隊馬販,但再看,就知道自己錯了。   驅馬的是七八個裝束像是來自邊郡的雜卒,當中另有一男子,雖是一身尋常布衣,但卻身材高大,肩背格外挺直,雜在人中,隱然一種劍藏鞘中之感。   這人側對菩珠,稍有些距離,天又快黑,加上下雨,光線昏暗,菩珠也沒看清他的臉,只覺是個中年人,但兩鬢卻已斑白。   雨水很快將人淋溼,他近旁的人紛紛以手遮雨,焦急低聲抱怨,獨他依然面向城門,狂風斜雨,他的身影一動不動。   方才看到這個中年人的側影之時,菩珠便覺眼熟。   雨也隨風很快變大,這人似乎愛惜他身邊牽著的那兩匹額頭生有白色彎月紋的馬,脫了自己身上的外衣,披在其中一匹馬的背上。   近旁一個雜卒見狀,忙也跟著脫了衣服,仿他樣子披在了另匹馬上。   衣服本就溼了,根本無法為馬擋雨,男子不顧自己發間雨水滴落,抹去馬額上的一片雨水,抬頭再次看向城門,眉頭微皺。   就在他抬頭的這一瞬間,菩珠心跳倏然加快,是砰砰砰的那種激動的跳。   這輩子剛看到前世丈夫李承煜……不不,即便是李玄度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她的心跳都沒這麼劇烈過。   是姜毅!   居然是他!   雖然前世她也只在自己小的時候曾見過他,但他的臉容和身形,她至今沒有忘記。   眼前的這個中年男子,比她幼時印象裡的那個威武戰神看起來要滄桑許多,連鬢髮都白了,但她依然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她不知他怎會在這個時間也出現在這裡。   她根本就不知道,原來他也曾在這個時候來過京都!   但很快,她想起來了。   為作太皇太后大壽之用,總管天下馬場的太廄,從年初起就命令各地獻駿入京。   帝國那三個位於邊郡的馬場,在幾個月的時間裡,先後陸續獻了幾次的駿馬,除了路上因為水土不服或者照料不周或病或死的,最後大約到了將近千匹。其中的上郡馬場,還單獨送來了一雙白眉寶馬,據說是汗血寶馬的後代,極其神駿。   本來也就只是一雙寶馬而已,前世之所以能被菩珠記住,是因為大壽那日,姜氏親自選定了這一雙馬,用作她從蓬萊宮起駕至長安宮接受百官朝賀的鳳車之駕。   菩珠以前只聽人說,那雙寶馬來自上郡馬場,但從沒人提過,是誰護送寶馬入的京,她也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現在她才知道,原來就是姜毅本人!   菩珠起先感到很意外,但再一想,又明白了。   據說姜毅對他的姑母姜氏十分尊敬,姜氏今年已經七十歲了,他為賀姜氏之壽,親自送寶馬入京,這並不難理解。哪怕根據前世來看,他似乎只將寶馬送到,隨後便回了上郡,並沒有參與賀壽。   一個送馬之人而已。但這是心意,心意到了,想必他自己也就心安了。   透過車窗,菩珠看著昔日大將軍平陽侯的側影。   雨水還在不停地從他斑白的鬢髮間滲出,沿著那張堅毅的面容滾落下來。   她迅速推開車門,命人將車中備著的用來防備路上大雨斜滲入窗的油布送去給他,為寶馬遮雨。   隨行望了眼那一行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人馬,莫名其妙,但還是遵命,奔了過去,將油布遞上。   菩珠見姜毅略一遲疑,回頭望了自己這邊一眼,隨即接過,覆在那兩匹寶馬的背上。   她關上了窗,不再看了,很快,她聽到一道聲音從車窗外傳入。   姜毅護好這兩匹他平時照顧極是周到的寶馬後,邁步踏著地上積水來到車畔,恭聲道:「多謝足下慷慨賜物,姜毅不勝感激。足下可否留個名,待我將馬匹交給太廄的人,便將東西送回,原物奉還。」   菩珠壓下自己激動的心跳,隔著窗用平靜的聲音回答:「我姓菩,方上月被朝廷追封為昭文公的菩公便是我的祖父。我小的時候,曾有幸見過您的面,方才認了出來,想著您可能有所需,這才貿然叫人送了過去。我幼時曾聽家父談及大將軍的威名,家父說他出使西域之時,還曾得過大將軍的護送。侄女感恩,至今在心。今日在此遇到,如見父伯之面,是我之幸,不敢當您如此謝意。況且也非貴重之物,您用完,隨意處置了便是,不必特意送來還我了。」   窗外靜默了下去。菩珠悄悄透過車窗縫隙看了出去,見姜毅立在雨中,視線望著自己這邊,神色顯得很詫異,仿佛還沒回過神來。   她的心比方才還要激動。   沒想到,來到京都的第一天,還沒進城,在城門之外,竟然就遇到了可以說是她這輩子最渴望得到的一個人!不但遇到,還讓她順利地和他搭上了話,給他留了一個至少不會是壞的印象!   原本因這壞天氣,加上趕路疲乏,心情有些沉悶,而現在,她瞬間就又恢復了精神!   這是否是一個吉兆,預示著她這輩子的人生將會心想事成,圓圓滿第22章   前方傳來城門開啟的聲音。   欽使終於回來了,隨從緊緊跟在他的後頭,幫他撐傘擋雨。他陰沉著臉,顯然交涉雖然成功,但過程應該不是很愉快。   他小心地避著路上的淤泥和水坑,終於回到車前,皺眉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已沾上泥水的靴,低低地罵了一句狗仗人勢,隨即命人跟著自己準備入城,一腳踩上擺地上的小馬扎,一邊要上他的車,忽然這時,看到了雨中還站在一旁的姜毅,腳步一定。   姜毅離開京都被貶到邊郡馬場,已經六七年了。   六七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算短。似這兩年,那些剛入南司的年輕士兵,包括這永樂門的一群守衛,提起前南司將軍姜毅,自然人人知曉,但人若真的站在他們面前,卻不一定能認得出來。   這欽使卻不一樣。   他在皇宮裡已經行走十幾年了,姜毅當年聲名何等顯赫,他怎麼可能沒見過?突然見他現身在了這裡,雖衣著與平民無二,面容沾染風霜,兩鬢更是早早白髮,但依然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大吃一驚,一時竟忘了腳,一個勾絆,後面的人也來不及扶,只聽他「哎呦」一聲,「啪嘰」一下,人就摔倒在了地上,頓時滿身泥水,慘不忍睹。   隨從慌忙來扶,欽使卻還坐在泥水地上,失聲道:「大將軍?你何時回的京!咱家宋長生!當年大將軍得勝歸來,先帝賜賞,還是咱家跟著一道送過去的!」   姜毅對這個宦官略有印象,朝他點了點頭,正要開口糾正他對自己的稱呼,這時他的身後一名副手忍耐不住,高聲問前方那幾個正在開城門的守衛:「都等了這許久!太廄的人到底還來不來,有無消息?」   天子腳下守衛,怎瞧得上這幾個從邊郡遠道風塵僕僕趕馬而來的雜兵,譏笑道:「這也叫久?告訴你,前兩日膠東郡送貢禮的人,可是等了整整一夜,天亮才進去的!等不住就別等,怎麼來的怎麼回!」   副手脾氣火爆,若不是怕給姜毅惹事,當場就要衝上去幹架了。對面幾個守衛卻不依不饒,見他怒目圓睜,激道:「怎的,你不服?不服就來!不來便是婦人!」說完哈哈大笑。   南司早年聽命於姜毅時,上下紀律嚴明,怎可能出現如此的場景?   欽使宋長生是親眼看著南司十二衛這兩年變得驕橫欺人,看了眼姜毅,嘆一口氣,又低低地罵了句狗仗人勢,自己也被人從地上扶了起來,狼狽地擦著滿身汙泥。   姜毅已經走了回去,壓住副手的肩,朝他搖了搖頭,回首望了眼城門,沉吟了下,道:「天黑了,雨看著一時也停不了,人恐怕不會這麼快來。我在這裡再等等,你們先帶著馬回驛置,等我消息吧!」   「還是我留下來等!」   「我留下!」   眾人雖個個淋成了落湯雞,但紛紛開口,爭著要在這裡等。   姜毅道:「你們不識太廄的人,也不知他們的規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留下等,你們先回去!」   「牧監令不走,我們便也跟著等!」   眾人異口同聲,大聲道。   「什麼人吵吵鬧鬧?當這裡是鬧市?」   突然這時,城門裡傳出一道呵斥之聲。   這聲音……   菩珠就算再死個十次活過來,也是不會忘記的。   就是前世那個後來和上陽長公主狼狽為奸夥同謀逆逼死了李承煜,也害得自己從馬背上摔下來折斷脖子送了命的狗東西!   坐在車裡的菩珠目光充滿厭惡,透過車門的縫隙,看著前方出現的那道身影。   沈D高鼻深目,臉容消瘦,膚色帶了點病態般的蒼白,此刻面色陰沉,未披雨蓑,頭上只戴著一頂雨笠,手中握著馬鞭,停馬在了城門之下,盯著外頭的那撥人馬。   太皇太后大壽將至,沈D最近經常親自巡邏城門,西門衛令見他來了,忙上到馬前,稟道:「回將軍,是邊郡馬場來的,說是送貢馬,太廄的人沒來,他們就和我們吵吵嚷嚷,沒想到驚到了將軍,小的這就趕他們走!」   衛令稟完,轉身就吆喝手下去趕人。   沈D望了眼外頭站在雨簾裡的那道身影,遲疑了下。   「等等!是哪個馬場來的?」   「說是上郡馬場。」   沈D又望了一眼對方,忽然從馬背上翻身而下,足靴踏著泥濘,朝對面快步走去,臉上也露出欣喜之色,道:「原來竟是姜大將軍!大將軍何時來的京都?竟也不差人告訴我一聲!莫非是和我見外了?」   姜毅望著走來的沈D,自己昔日手下的副將,微微一笑,道:「沈將軍勿客氣。姜毅早不是大將軍了,牧監令而已。這回逢太皇太后大壽,接到上命,送寶馬入京。這兩匹馬金貴,平時都是我自己在照料,路途遙遠,怕路上出差池,所以自己送了過來,求個放心。」   沈D看了眼他身後的馬,轉過臉,面色再次轉為陰沉,朝著手下厲聲喝道:「你們怎麼做事的?竟連姜大將軍也敢攔?為何不讓入內?」   那衛令和後頭的守衛早驚呆了。   姜毅獲罪入獄的那一年,南司十二衛裡他原來的高層親信便全部都被剔除了。這群西門衛兵,恰也是這兩年才進的,只聽說過姜毅的名,卻不知道他的樣子,所以先前姜毅一行人到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他是誰,只道是個普通的邊郡牧監令。   此刻見沈D如此怒氣衝天,衛令慌忙辯解:「最近每日都有各地自稱是送壽禮和貢品的人馬到來,他們也沒提及大將軍的名,小的這裡人手有限,一時沒有照應到。且照規矩,馬匹是不能直接入城的……」   話音未落,「啪」的一聲,沈D一鞭子重重抽在了衛令的臉上,頓時留下一道血痕。   「還敢狡辯!」   鞭子如雨般不斷夾頭夾腦地落下。   衛令吃痛,不敢再說話,捂住臉急忙跪了下去,磕頭求饒。   姜毅道:「我等等無妨。原本最好白天來的,這個時辰確實不便。可否勞煩他們再去問下太廄丞,何時可來接馬?若此刻不便,我明日再來。」   沈D這才作罷,命衛令立刻派人去催,再轉向姜毅,歉然道:「既如此,那就委屈牧監令了。當真不進城歇息?」   姜毅微微一笑:「落腳在便橋驛便可,不必入了。」   便橋是西來方向進入京都的一座必經之橋,附近有送別亭,也有一個驛置,距這裡五六十裡路的樣子。   「既如此,我便不勉強了。委屈牧監令再稍候片刻,我另有事,先行回了。難得來趟京都,多留些時日,若另外有事需要幫忙,儘管找我!」   沈D打著哈哈,和姜毅拱手道別,轉身進去了。   欽使宋長生見他說完了話回來經過身邊,眼睛掃了眼自己的滿身泥水,若無其事地笑道:「這雨水天實在惹人厭煩。方才非得要我自己過去受檢,我手下都不行,我只得過去,回來不小心竟滑了一跤,倒叫沈將軍笑話了。」   他這話細聽,暗暗夾槍帶棒的,沈D盯了他一眼,扭頭看了眼路上這輛門窗緊閉的馬車,淡淡道:「車裡可是接過來的菩公孫女?」   欽使點頭:「正是,從河西至此,披星戴月,日夜行路,也沒聽她喊一聲累,就是為了能趕上太皇太后的大壽之慶,小淑女孝心難得。」   沈D並無多大興趣,再次瞟了眼門窗深閉的馬車,便徑直進入,騎馬揚長而去。   菩珠的馬車跟著欽使也入了城門,往今夜落腳的驛置駛去。   身後,城門在馬車進去之後,緩緩關閉。   菩珠忍不住從車窗探頭出去,再次回望了一眼。   那道高大的身影,依然還立在路邊等待著,遠遠望去,猶如一尊雨幕中的石像。   方才在門口這一番折騰下來,待進到城中,天已經完全黑了,因為大雨,街道上幾乎看不到什麼人,但道路兩邊卻是萬家燈火,遠處,那座高聳而雄偉的蘭臺,因了姜氏壽日的緣故,已經提早掛滿一隻只紅色的燈籠。   夜色幽深,雨水潮潤,燈籠的光暈浸化在了夜雨之中,燈火閃爍,一片迷離。   菩珠住的地方位於崇業裡,靠近皇宮,是京都最大,條件也最好的一個驛置,接待的通常都是入京的地方大員或者外邦王子和使節。欽使宋長生方才在城門外沈D那裡吃了個敢怒不敢言的虧,但到了這裡,自然不一樣,被奉為貴人,驛丞唯命是從。   菩珠被安排住入後院的一間小院裡,有圍牆,地方雖不大,但打掃得還算乾淨,屋中所需的各種器物也一應俱全。阿菊和她同住,睡在她隔壁的一間廂房。   安頓好菩家小淑女,欽使吩咐她好好歇息,道自己進宮復命去了,明日會有宮中女官過來教導她規矩,學好之後,安心等待皇帝陛下得空宣召入宮,她接受恩賞。   他臨走前,阿菊送他,趁著周圍無旁人,遞上一隻囊袋,以表對他一路照顧的謝意。欽使擺手,正色道:「菩公忠義可感天地。咱家能奉旨接小淑女入京,也是榮幸。」說完匆匆走了。   菩珠沐浴出來後,整個人放鬆,加上路上也確實疲倦,躺下後想了一會兒今日的偶遇,很快就睡著了,一夜睡到天亮,第二日早早起身,等著女官來教自己規第23章   巳時,宮中尚儀局的司贊女官帶著隨從來到驛舍。   菩珠淨手斂容,跪坐案前,接受對面女官的教導。她說什麼,自己便稱是,與前世無二。   小淑女如今雖失怙孤身,看似無依,但菩家既然得以平反,菩公正名,今上還特意召她入京,以菩公當年的名望和今日的人心,顯然,菩家這個唯一的血親後代恩澤在望,她又恰在適婚之齡,京都多王侯子弟,說不定很快就會有一樁富貴姻緣落到她的頭上。   女官心中瞭然,又見她態度恭敬,溫順文靜,更是滿意,將需要讓她知曉的禮節細細加以教導,又親自示範,無一遺漏。實在是繁文縟節,竟費了一天的功夫,傍晚才畢。女官吃了杯阿菊奉上的謝茶,笑著稱讚了小淑女幾句,回宮復命,臨行前,讓她耐心等待。   前世是在菩珠抵達京都入住驛置三天之後,獲得了孝昌皇帝的召見。   這是一個最合理的安排。菩家女兒長途而至,需要休息和預備,皇帝更非閒人,日理萬機。   這輩子,菩珠估計應該也是這樣,所以並不焦慮,更無擔憂。   她只需等著入宮去見皇帝,再接受皇帝給的賞賜,讓天下人都知道,菩家人對皇帝是如何的忠心不二,感恩戴德。   這是一個必須有、也非常重要的儀式,有了這個儀式,這場吸引無數人目光的「為菩猷之複查冤情正名」案,才能算是完美的結束。   她昨夜入城落腳下來的時候悄無聲息,但目下,她人既然已經到了,肯定會有人注意到她的。   就像前世一樣,她準備接下來的兩天哪裡都不去,就老老實實地待在驛舍裡等皇帝召見。   沒想到次日一早,皇帝的召見令未到,先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這位不速之客,便是阿勢必懷衛小王子。   他比菩珠早動身,入京已快一個月了,吃遍皇宮美食,也把各處風景名勝遊玩得七七八八,剛開始的興奮和新鮮勁過去之後,這幾日漸漸無聊了起來,終於想起菩珠,正想著她怎麼還不來陪自己玩,昨夜便在蓬萊宮裡聽到女官安排過幾日太后宣見菩家女兒的事,頓時興奮萬分,要不是入夜宮禁,外祖母不許他出去,恨不得昨夜便立刻見到她的面。今日天亮醒過來剛睜開眼睛,就命人送自己出了宮,直奔她所在的驛置而來。   小王子居然這麼快就找了過來,菩珠有點意外,但看到他也挺高興的。   阿菊很喜歡這個熱愛吃食的捲髮藍眼小王子,笑眯眯地擺上吃食,小王子就坐在一旁,兩隻肉手左右開弓抓著食,一邊吃,一邊和菩珠說著自己到京都後的各種見聞和趣事。   他說自己住在外祖母的蓬萊宮裡。外祖母非常非常喜歡他,第一天見面的時候,要不是他太重了,外祖母簡直都要抱著他不肯鬆手了。   懷衛說起這個的時候,十分得意。又說皇帝對他也非常非常好,封他做了騏國王,把河東最富庶的那個郡的食邑都給了他。反正現在他非常非常有錢,可以躺在上頭睡大覺的那種有錢法,並且慷慨表示,如果她沒錢,自己可以考慮分一半給她。   講完自己是如何受寵之後,小王子又向菩珠推薦他玩過的地方。   城北的禁苑……沒意思!   城東的安國寺牡丹……一般般。   城西的太苑……湊合。   小王子強烈推薦城南坊市,那裡可太好玩了,密密麻麻全都是販賣天下貨物的鋪子。只要你能想得到的,那裡都能買的到,你想不到的,那裡也能買的到。除了鋪子,還有熱鬧的鬥雞場、萬人追捧的擊鞠賽……   小王子講得連吃也忘了,眉飛色舞,口水橫飛,力邀菩珠今天跟自己去南坊市玩。   菩珠當然不會去。笑眯眯地聽他講完,婉拒,說自己剛到京都,有點累,隨後便打聽起了她關心的李玄度。   她記得前世他似乎比自己晚到了幾日。似是朝廷此前一分為二派去鎮壓天水王的那一支由廣平侯韓榮昌統領的人馬,並不像河西那樣順利,出現點問題,天水王的叛軍竄入相鄰的他的西海郡,他緊急回去處理事情了。   果然,小王子說:「他啊,他還沒來!我們快到的時候,收到消息,說西海郡出了事,他就跑回去了,我是跟著我的太子侄兒進的京。沒關係,他不來最好,我才不想他呢!我現在有了個好外甥……」   好外甥仿佛和他心有靈犀,說到就到。小王子這頭剛提了一嘴,外頭就傳來一把男子親親熱熱的喚聲:「小舅舅!你可在裡頭?」   懷衛眼睛一亮,轉向菩珠喜道:「這不,我的好外甥到了!」   伴著一陣腳步聲,門檻裡踏進來一隻黑面皂底靴,一個十□□歲面黑體胖的青年男子一臂架了只青條子隼,一腳跨了進來,樂顛顛地道:「小舅舅,昨日我新得了這隻青條子,已經調教好了的,能聽人話,昨日就想找你玩,一早聽說你來了這裡……」   他的兩隻眼睛落到了對面菩珠的臉上,停了下來。   懷衛指著這個一身華服的黑胖青年對菩珠得意地道:「他就是我的好外甥!你沒來的這段時日,虧的有他伴著我到處遊玩!他姓韓,叫韓赤蛟!」   「她……她便是菩公孫女,菩家小淑女?」韓赤蛟終於收回目光,扭臉問懷衛。   懷衛點頭:「可不是嘛!我聽說她昨日到,一大早就來這裡找她玩!」   韓赤蛟又看了她一眼。   最近這一兩個月,若說菩家那個如今唯一僅存的孫女成為了京都豪門權貴們最矚目的一個焦點,絕不為過。   照這個態勢估計,等菩家小淑女入了京,皇帝必不吝賞賜。又傳言,菩家小淑女還待字閨中,顯而易見,誰若娶到她,必會沾光,皇帝提拔她的夫君以表恩寵,水到渠成。   這位韓世子平日往來的都是鬥雞走馬之輩,聚在一起,談論最多的,便是菩家孫女,還曾打賭,他們當中誰若最後娶到了她,剩下的人便甘拜他最大。   韓赤蛟本也不大在意。   他母親是大長公主,皇帝就是他的親舅舅,不至於稀罕那點裙帶利益。但他是個愛湊熱鬧出風頭的人,今日去找小王子,一聽說他去看昨晚剛到的菩家孫女,便有點好奇,想先看看她模樣如何,此刻一見,心動不已,又想起那幫友人的賭約,轉身就把胳膊上的青條子轉給外頭的隨從,自己飛快跑了回來,站在門檻外做出一本正經的模樣,朝著菩珠拱手:「在下韓赤蛟。我母乃是上陽長公主,當今皇帝陛下的親姐姐,我父乃是廣平侯。早就聽聞菩小淑女美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這個韓赤蛟,菩珠是想忽略也是不可能的。   上陽長公主和廣平侯韓榮昌的兒子,侯府世子。前世懷衛後來之所以會出事,就是在李玄度離開京都之後,懷衛被他帶出去玩的時候溺了水。   菩珠沒搭腔。   什麼早就聽聞美名。要不是這個天雷劈得巧,她在河西蹲到老死,大約也沒人會記起她。   韓赤蛟卻仿佛絲毫沒有察覺她的冷淡,他也不在意她的冷淡。   生的美不說,若是能娶到她,還能在眾人面前顯擺,莫說她態度冷淡,便是當面啐了他一口,他都不生氣。   韓赤蛟拱手畢,笑嘻嘻道:「小淑女剛來京都,想必於風土人情還不熟悉。安國寺有一株百年齡的老牡丹,今年不但花開得久,且竟掛枝一千二百朵!我方前兩日剛去賞過花,心想怎的今年與往年不同,開得竟如此好?今日才知道了,原來就是因了小淑女的緣故!你若得閒,我今日便可作嚮導,引小淑女前去賞花。小淑女若是不喜人多,我叫老和尚閉了山門謝客,就只候你一人!」   菩珠淡淡道:「我對賞花沒興趣。」   韓赤蛟眼睛都沒眨一下:「對對對!我昨日後來又想,這花有什麼好看的,年年如此,怎的如此多的蠢男愚女非要湊堆跑去看?還不如去看擊鞠。小淑女你可知擊鞠為何?京都如今最時興了,連我的太子兄弟都是箇中高手。我是不敢號稱第一,但第二第三,綽綽有餘。小淑女你若有興趣,我引你去擊鞠場,教你騎馬擊鞠,免得萬一日後你和女伴同玩,若是不會,恐怕要遭她們笑話……」   小王子在旁越聽越不對勁,東西也不吃了,一把丟下,朝著門檻外正極力遊說的乖外甥走去,示意他跟自己來。   韓赤蛟忙朝菩珠點了點頭,讓她稍等,轉身跟著小王子走了出去,一直走到院子外,追上去問:「小舅舅你何事?別耽誤我和小淑女說話!」   小王子和「好外甥」本來就是因為「好吃」而迅速地走到了一起,此刻翻臉,速度也是如同翻書,冷冷地道:「你想做什麼?她……」   他差點說出「她可是我日後的王妃」,話到嘴邊,想起李玄度那日的威脅,急忙憋了回去。   「……她可是我的好友!你敢勾她,我就和你絕交!我沒你這樣的外甥!」   韓赤蛟一愣,先哄道:「行行行,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不勾她了,成不?」   小王子狐疑地盯著他:「當真?」   韓赤蛟指天發誓:「當真當真,我要是哄你,就讓我阿爹出師不利,吃個敗仗!」   可憐廣平侯韓榮昌,在天水弄得灰頭土臉,此前靠著匆忙趕回去的李玄度才救了難,沒想到自己京都裡的兒子還這樣在背後詛咒自己。   小王子轉怒為喜,但終究還是不放心,催他回去,說自己得空了就去找他玩,終於把人趕走,這才轉身進去。   菩珠問了句韓府世子,小王子道:「他被我趕走了!」   前世小王子出事,似在這一年的秋。   還有好幾個月。   菩珠心裡正想著這事,忽然外面又來了人。   驛卒來傳話,說有人送來了一卷油布歸還給她。   沒想到姜毅連這麼小的事都不忘,竟真的派人送回來了。   菩珠急忙出去,來到驛舍門口。   來送東西的,是菩珠昨晚看到過的一個雜卒。對方恭恭敬敬地說,牧監令吩咐他,代為轉達對小淑女熱腸相助的感激之情。   菩珠問他們何時回去。   雜卒道:「馬匹已經送至太廄。既入廄,便無事了。今日便就動身。」   菩珠一怔,眼前浮現出昨日豪雨中的那道身影,心中不知為何,忽有點淡淡的難過,道:「你等一下,我去取些乾糧,你們帶著回去路上吃。」說完匆匆回到住的地方,對阿菊道:「阿姆,幫我去驛丞那裡買些好的乾糧。大將軍今日要走。」   阿菊點頭,急忙出去了。   菩珠將自己那些剩下的乾淨糕點也包了起來,預備一起拿出去,正忙著,聽到小王子問:「剛剛那些人是誰?大將軍是誰?」   菩珠看了他一眼,他一臉好奇之色。便道:「姜毅姜大將軍。你還沒出生的時候,他的名聲就已天下皆知。」   「我知道了!」   沒想到懷衛竟跳了起來,滿臉都是興奮之情。   「我的騎射師傅阿布林經常對我說起他,大將軍姜毅!師傅說他是戰神轉世,戰無不勝,從沒有人能打敗他!」   懷衛的兩眼放光,口裡嚷著:「他現在也在這裡?我要去看他!很早以前我就想認識他了!」   菩珠有點驚訝,遠在西域的懷衛小王子竟然也知道姜毅。   但是顯然,對於懷衛的這個願望,她是無能為力的。   姜毅就要走了。他是姜氏的親侄兒,倘若他自己都過而不入,必定是有他的考慮。她作為一個毫無關係的外人,怎麼可能就這樣貿然領著懷衛過去?   菩珠哄他,說姜毅有事,不能見他,下次再說。   懷衛來這裡有些時日了,漸漸明白了一些這裡和銀月城的不同規矩,腦瓜子又轉得快,立刻道:「我一定要見到他!我去求我外祖母!她只要說好,肯定就行!」說完撒腿跑了出去,命跟著他的隨衛立刻去蓬萊宮幫自己徵得外祖母的同意。   蓬萊宮中,一個年老的陳姓女官輕手輕腳地走進一間並不大的宮室,對著臥在榻上的一位老嫗稟了情況。   老嫗緩緩地睜眼,低低地道:「是姜毅回了?」   「是。說他昨日到的,親自為太皇太后您送來了兩匹寶馬。」   女官說完,見老嫗似想起身,上前將她攙扶起來。   老嫗坐穩後,問道:「懷衛如何知道的?」   「小王子今早去崇業裡驛看菩家的小淑女,據隨衛言,似是小淑女昨日入京,在西永樂門遇到了姜公子,方才應是從她口中聽到的消息。」   女官一頓,望了眼老嫗,帶了點小心,又道:「說,姜公子昨夜落腳在西郊的便橋驛,今日便要回上郡了。」   老嫗沉默著。   室角,一隻獸爐口中吐著嫋嫋香菸,宮室裡無聲無息,聽不到半點聲音。   「把姜毅叫回來吧。」   老嫗忽地道了一句。   說著這句話,她仿佛回想起了什麼往事,帶了點混濁的眼底湧出一片傷感似的愁緒,低低地嘆息了一聲。   「……讓他見見懷衛的面也好。見了再去吧!」   老女官恭聲應是,朝著老嫗躬了躬身,待要退出去時,忽聽老嫗又開口問:「玉麟兒呢,有消息嗎?他何日到?」   聽到這個名,老女官的眼角不自覺地溢出了一絲歡喜之色,輕聲道:「正想尋個機會叫太皇太后您知道呢。說天水那邊的事已經平定了,秦王殿下正在趕回來的路上,快的話,這幾日應就能到了。」   老嫗道:「一年一年,再一年,也不知他如今已經變成了什麼樣子……」   她的聲音蕭瑟,緩緩地臥了回去,面朝裡。   「這回來了,就說是我的意思,讓他多住幾日再走吧第24章   紅塵紫陌,日暮黃昏。遠山前的一片暮色裡,掠過了一群歸巢鴉鳥的影。   姜毅和同行的七八名馬場雜卒已將京都拋在了身後。一行人縱馬在馳道之上,越去越遠。   天快要黑,野風也越吹越勁,迎面呼呼地來。   姜毅縱馬於道,卻漸漸走神。   昨夜後來回到便橋驛,那位認識他的驛丞私下給他送來酒,被他婉拒之後,閒談了幾句,他從驛丞口中得知了一個消息。   西狄使團來了,月前便到,當時隊伍龐大,驛丞還順口提了一句,說來的除了西狄使節之外,還有西狄國的小王子。   因為是當年和親遠嫁的金熹長公主所出,這驛丞當時還特意留意了一下,告訴姜毅,小王子□□歲的樣子,黑卷頭髮,大藍眼睛,生得甚是健壯可愛。   驛丞隨口閒談,又感慨了幾句,便因有事匆匆去了,留下姜毅,這一夜再無法入睡。   漆黑裡,他憑著驛丞寥寥幾句的描述,想像著她孩兒的模樣。有那麼一瞬間,他在心裡生出了一個衝動。   他想要走進那座放逐又徹底遺忘了他的城,親眼看一看那孩子的模樣,他是不是和自己想的一樣,縱然捲髮藍眼,在他的臉上,也依然依稀能夠尋見她那張美麗容顏的影。   自然,這念頭只是一掠而過。   十六年前,從她出塞那日起,他便永遠地失去了心愛的女子。   十六年後,他怎還可能去做出如此孟浪的舉動。   於她何益?   天色越發黯,暮色迅速四合。   離前頭的下一個驛點,還有幾十裡路要趕。   姜毅很快回過神來,驅散了腦海裡的雜念。   因為太皇太后大壽的緣故,最近路上多奔走著各郡去往京都的送貢與朝賀隊伍,此外還有不少來自西域的如同西狄國的番邦使團,動輒數十上百人,所以沿途驛捨入夜往往爆滿,運氣不好的話,連大堂也擠滿了睡地鋪的人,似他職位低微又到的遲的,便無法入住。   在野地露宿過夜,家常便飯。   隨他出來的這七八人,不但跟著趕路,一路還照顧馬匹,都已十分疲倦,能早到,就儘量早。說不定運氣好,今夜還能輪到一張能枕頭的床。   姜毅喝了一聲,叫眾人加快速度,自己也策馬前行,耳中灌滿了風聲,忽然這時,風聲裡夾雜了一陣隱隱的呼喚之聲,仿佛身後有人騎馬追了上來。   他回頭望了一眼。有道影子沿著馳道,從京都的方向正疾馳而來。   「姜牧監令留步――」   聲音變得清晰了。   此人騎的是匹極好的快馬,很快能看清人影,似是一名宮衛。   姜毅略一遲疑,停了馬。   宮衛迅速追到近前,翻身而下,奔到他的馬前,向他出示了代表身份的令牌,隨即見禮道:「姜牧監令,太皇太后知悉你今日到,命你入城,今夜入住崇業裡驛,明日再走也是不遲。」   姜毅驚訝,想了下,問道:「太皇太后可還有別的懿旨?」   宮衛搖頭道無。   姜毅這次入京並無打算入城,更沒想過別的什麼,只是想用如此一種方式來表達自己對姑母七十高壽的由衷祝賀而已。   姑母會這麼快就知道他到來,令他有些意外。且下的這個命令,乍聽也是沒頭沒腦。   但她既特意如此派人追上了自己,還這麼吩咐,應該有她的道理。   姜毅想了下,對看著自己的手下道:「你們繼續前行,在前頭的驛置裡等我,我去看看,事畢便回來與你們匯合。」   眾人應是。姜毅掉轉馬頭,隨宮衛一道原路返回,回到西永樂門時,天已黑透,城門自然再次關閉,這回卻未遇到任何盤問,城門衛似知道這宮衛的身份,一聽他叫門,迅速打開,予以放行。   今夜晴夜,或是因為臨近太皇太后的大壽,城內的氣氛也一天比一天變得喜慶。天雖然黑了,道路兩旁的燈火卻輝煌如晝,行人往來不絕,街市熙熙攘攘,熱鬧如同白天。   姜毅下了馬,沿著街道朝前走去,迎面不時有年輕夫婦抱著小兒女,說說笑笑地從他對面走了過來。   沒人留意這個風塵僕僕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他牽著馬,默默地穿過故都街巷,終於來到了崇業裡驛。   驛丞不認得他,但應該是接到過命令,正在門外翹首等待,待聽到他自報姓名,眼睛一亮,忙躬身,恭敬地讓他跟隨自己入內。   姜毅跟著驛丞穿過驛舍,最後來到後院一間看起來頗為清淨的獨立小舍之前。   「您請入。」驛丞說道。   姜毅壓下心中疑惑,抬手推開虛掩的門,邁步走了進去,還沒行幾步,就聽見對面的屋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道身影從門裡跑了出來,衝著自己飛奔而來。   是個男童。   「你就是姜毅姜大將軍?」   男童停在了他的面前,用快活的語調高聲問他。   院中有燈籠,借著燈光,姜毅看得清清楚楚。   □□歲大的男童,黑色的捲髮,大大的藍眼,胖乎乎的,健壯可愛,他仰起臉正睜大眼睛盯著自己,神色顯得好奇又興奮。   姜毅低著頭,望著這個五官帶有明顯異族血統,卻又仿佛似曾相識的男童,定住了。   男童問完話,見他不應自己,也沒任何反應,臉上剛開始的好奇興奮之色漸漸消失,遲疑了下,小心翼翼地道:「我叫阿勢必,我娘親還給我起了另外一個名字,叫懷衛。我以前就聽我師傅常提你,說你是戰神轉世,大大的英雄。我聽說你來了,很想認識你,就去求了我住在蓬萊宮的外祖母。你是不是……」   他偷眼看他。   「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他終於小聲地問,語氣顯得有點擔憂。   菩珠站在門後,望著這一幕,忽地若有所悟。   春秋衛昭伯之女許穆夫人,長大後遠嫁許國穆公,成為了許穆夫人。她心繫故國,為故國奔走,不遺餘力。   懷衛,懷衛。   想來,在許穆夫人的夢裡,應當也時常會出現她故國的山水和故人。   遠嫁了西狄,要和別的女子共同分享一個丈夫的金熹大長公主,應便是自比許穆夫人,這才會將她的幼子起名懷衛吧?   菩珠從來沒有見過金熹大長公主,也不知她到底是如何一個人。   但這一刻,望著院中那對俯視和仰望著對方的一大一小的兩隻人影,想起那個從未謀面的帝國大長公主,她的心中忽又惆悵無比。   姜毅終於回過神。   他凝視著這個名叫懷衛的男童,她的兒子,雙眸一眨不眨,高大的身軀緩緩地蹲了下來,蹲到這孩子的面前,和他平視著,隨後伸出手,輕輕地摸了摸他捲曲而柔軟的發。   「不,我很喜歡你,懷衛。」   他眼眶有點發熱,用溫柔的語調微笑著說道。   「真的?」   「是!」   姜毅用肯定的語調應了他,重重點頭。   小王子又興奮了,竟怪叫一聲,整個人都跳了起來。   仿佛為了和人分享他此刻的興奮之情,他轉頭,衝著菩珠嚷道:「你看!大將軍他真的來了!他說他喜歡我!」   菩珠的心情頓時也好像被感染了,迎上姜毅投向自己的目光,笑著朝他點了點頭,請他入內。   「大將軍,本來我是想自己去追你的,可是他們不讓,就讓我在這裡等!可把我給氣死了!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呢!要是他們害的我見不成你,我就打算三天不吃飯!」   懷衛是個自來熟,剛開始的那點拘束很快就沒了,伸手扯住姜毅的袖,張口抱怨個不停。   姜毅忍不住哈哈大笑,這十六年來唯一一次的大笑,笑聲暢快,將這孩子單臂一下抱了起來,抱著他便朝屋裡走去。   菩珠將地方讓給了他們,自己躲在屋裡沒再出來,但隱隱不時聽到有笑聲傳來,基本都是懷衛的動靜。   時辰一刻一刻地走了過去。   亥時末,外屋的動靜消失了,耳畔變得安靜無聲。   阿菊叩門,示意說,姜毅要走了。   菩珠出來,看見懷衛已經睡著了,趴在榻上,身上蓋著姜毅的外衣。   菩珠送姜毅。   他深深地最後凝視了一眼在睡夢中也咂著嘴仿佛夢見了吃食的小王子,走了出去,停在院中,朝著北面蓬萊宮的方向,下跪鄭重叩首,隨即起身,叫她留步。   菩珠道:「一路平安。」   他微微頷首,朝外繼續走去,走了幾步,忽停住,轉過身,低聲卻又一字一字地道:「多謝小淑女。」   菩珠目送前方那道高大身影大步而去,直至消失在了夜色裡。   熟睡的懷衛被宮衛抱上馬車,送回蓬萊宮去。在他的夢境裡,往後除了吃食,或許還會多出一個變得清晰的英雄的影。   次日,郭朗妻嚴氏坐著馬車過來探望菩珠。   不管內中如何,從事實說,正是因為太子太傅郭朗的一封上書,才引出了祖父的翻案和最後的平反正名。   菩珠向郭朗妻下拜道謝,嚴氏笑吟吟地扶起她,說了一番自己丈夫與菩珠祖父有著半輩子交情,一切都是應當的場面話,敘完話後,望了眼四周,道:「此地驛館,人員雜亂,誰都可以進來,不宜久居。菩家故宅雖也歸還了,只是那日我特意去看了眼,一塌糊塗,便是修整,沒半年恐怕不能入住,況且你又孤身一人,便是修好了,一個人住也是不便。我視你如同親孫女,你若不嫌棄,待聖上召見過後,我便接你去我家,地方雖小,但空屋子還是有的,早就收拾好了,就等你來,好歹也是我與太傅的心意。你意下如何?」   菩珠家的故居在東北歸仁裡那一帶,八年前菩家獲罪後,宅子被匠作局所佔。前世菩珠入京後,就是被郭朗妻接去郭家居住的,直到她後來成了太子妃,嫁入東宮。   在外人看來,她住在郭家,順理成章。   菩珠不打算改變上輩子的這種事,答應了下來,再次道謝。   嚴氏很高興,執住菩珠的手,親親熱熱地又說了些話。送走郭朗妻後,傍晚,宮使來了,傳話說皇帝明日召見菩珠,命她做好準備入宮。   在菩珠抵達京都三天之後,這一日,她乘坐來接她的宮車,抵達皇宮。   皇帝在側殿月桂殿接見了她。   孝昌皇帝四十左右的年紀,臉容端方,頦下蓄鬚,天子威儀,自是令人不敢直視。他褒獎了菩珠祖父當年的功勳,勉勵她幾句,宮人隨後宣了皇帝對菩家孫女的封賞,封亭主,享一亭百戶的食邑,另賜五百帛,一萬錢。   亭主通常是宗室嗣王之女的封號,以菩家這種大臣之家來說,也算是破格的恩賞了。   菩珠叩拜謝恩,見完了皇帝,在之前接她入京的宋長生的引領下,又相繼去拜見上官皇后和貴妃胡妃。   皇后和貴妃自然都是和顏悅色。菩珠應對無錯,又受了一堆賞賜,終於結束,回到驛舍。   郭朗妻派人來,說明日接她到家中去。   當晚,菩珠正和阿菊收拾東西,忽然外頭又來了一位宮使。只不過這回不是皇帝那邊的,而是來自蓬萊宮。   姜氏太皇太后傳話,讓她明日入蓬萊宮。   菩珠記得前世是在皇帝見完她三天之後,姜氏才召見了她。   這輩子,比前世提早了三第25章   對於菩珠來說,比起應對她熟悉的皇帝和上官皇后,來自姜氏太皇太后的這場即將到來的和前世顯然已經發生改變的召見,她是不敢存有半分的懈怠之心。   姜氏召她入蓬萊宮的時辰是午後,這天她依然起了個早,在阿姆的服侍下慢慢沐浴,待長發晾乾,便更衣,換上剛得的禮衣。內是一層素紗中單,外穿青質大袖連裳,衣領和袖口均飾有精細而美麗的卷草花紋,腰身繫著緋色腰帶。因還是閨中少女,沒有佩戴命婦用的以金銀琉璃裝飾的花釵,只將一頭青絲全部梳起,露出了她修長而白皙的脖頸。梳好髮式後,照時下京都通行的女子應時樣式,在素額上點了一朵菱花形的朱鈿,鬢上簪了一朵新剪下的緋色牡丹,牡丹正襯她腰間所系的大帶顏色,膚光瑩潔,亭亭玉立。   晌午後,來接她的宮車停在了驛館之前,阿姆送她到門外,穿過前堂,一路之上,男子皆是頻頻回望。   她上了宮車,在阿姆關切又欣喜的目光注視之中,朝著蓬萊宮出發而去。   菩珠記得前世姜氏是在她日常用作接見的嘉德殿裡見的她。但是這一次,雖然引她進去的還是從前那個陳姓的老女官,但地點卻和上次不同了。   她被帶到了芳林苑。   顧名思義,這裡是蓬萊宮的園林所在,芳草鮮美,泉水潺鳴。姜氏已午休畢,穿了件半新不舊的日常宮裝,坐在一間四面開闊的水閣的錦榻上,懷衛趴在她的膝上,身子扭啊扭的扭個不停,好像是在撒嬌求著什麼,對面是個和菩珠年紀仿佛的宮裝少女,肌膚白皙,下巴尖俏,容貌秀美,看著懷衛,用把團扇掩嘴而笑,站在周圍的十來個宮女也低聲地吃吃笑個不停。   姜氏亦是笑呵呵的,氣氛看著極是融洽。   陳女官叫菩珠稍候,自己走了上去,笑道:「菩家孫女到了。」   懷衛扭頭,立即從姜氏懷裡鑽了出來,一溜煙地跑了過來,歡喜地嚷道:「你可來了!我央求外祖母讓你來這裡玩,外祖母就答應了!你快過來!」   他的語氣十分親熱。   宮女們全都止住笑,看了過來。   那宮裝少女扭頭,神色中也帶了點驚訝。   菩珠不敢託大,朝懷衛微笑點了點頭,為避免他再嚷出什麼別的不大適合這場合的話,立刻朝著錦榻的方向跪了下去,恭敬叩首。   姜氏面上倒是不見什麼驚訝之類的表情,只看了眼菩珠,點頭便命她起身過來,叫人賜座。宮女立刻捧坐,菩珠恭聲道謝。   懷衛也跟著回來說:「外祖母,那你讓她吃吧!我就看看,我不吃,行不行?」   天氣漸漸轉暖,晌午已有體熱之感,方才懷衛吃了一點冰鼎裡鎮過的瓜果,以前沒吃過涼的,嘴巴還饞,姜氏不讓他再吃,他就使勁撒嬌,方才正好被菩珠到來打斷,此刻想了起來又開始磨。   姜氏無奈,笑著搖頭,只好命人再去取些過來,道:「這個吃了真就沒了,再耍賴,外祖母可就生氣了。」   「知道知道!」   懷衛用力點頭。   宮女很快取了瓜果來。鮮靈靈的櫻桃,黃澄澄的枇杷,紅豔豔的荔枝,殼上沾著清露,十分誘人。   「吃吧!」姜氏道。   懷衛嗯嗯點頭,手伸了出去,忽然想了起來,對菩珠道:「你也吃!」   菩珠低聲道:「多謝小王子。小王子你慢慢吃。」   姜氏望著她目光慈和,微笑道:「你便是菩猷之的孫女?今年多大了?」   「稟太皇太后,上月恰滿十六。」   姜氏道:「好年紀啊,正當花兒一樣。這些年在河西想必吃了不少苦吧?」   菩珠將自己逢大赦後得楊洪收留的事略略提了幾句,垂首道:「並未吃什麼苦,多謝太皇太后關心。」   姜氏看了她一眼,便問楊洪,聽得他和菩珠父親的淵源之後,嘆道:「原來如此!是個重情義的人,難得。」又問他如今在做什麼。菩珠將他升官的經過提了下,道:「我入京離開前,他是河西知宣威都尉。」   姜氏道:「忠肝義膽是第一位的,何況還有本事。這樣的人,必能為朝廷效大力。讓他再歷練個兩年,我看便是河西都護也能做了。」   菩珠拜謝:「我代楊阿叔謝過太皇太后的看重。」   姜氏又問她家中如今還有什麼人。菩珠提了下阿菊。姜氏得知她天啞,從菩珠八歲發邊起便一直伴在左右,不離不棄,顯得微微動容,問是哪裡人,被告知是京兆下的萬年縣後,轉頭對老女官道:「賜衣,賜金帛,你再叫萬年縣為她立記,以忠義之名,載入鄉志。」   老女官應是。菩珠忙從座上起身,再次下跪叩首謝恩。   姜氏擺了擺手:「如此忠僕,實屬少見,如何褒揚都不為過。」   懷衛在一旁,兩隻眼睛一邊瞅著二人說話,一邊吃果子,嘴裡塞得滿滿,含含糊糊地道:「外祖母,我們地方這麼大,我想讓她住過來,和我們一起住,好不好?」   姜氏笑了,問菩珠:「你意下如何?」   菩珠心知肚明。   姜氏若是真的想留她住在蓬萊宮裡,直接開口就是,何必問自己。   她立刻道:「多謝太皇太后和小王子的美意,我是求之不得的。只是郭太傅與我祖父交往多年,他夫婦二人視我如同己出,已經說好,接我住到他家去。」   姜氏點頭:「這樣也好。」轉頭對懷衛道:「你想見她,可以常常接她來這裡玩。」   懷衛有些不樂意,但畢竟□□歲了,也有些懂事,且這次出發前,母親再三叮囑,命他一定要聽外祖母的話,不可胡鬧,嘟了嘟嘴:「好吧。娘親叫我聽外祖母的話。」   姜氏笑著摸了摸他圓圓的腦袋。   懷衛趁機道:「那讓她今天就留下來玩!」   姜氏望向菩珠。   菩珠忙道:「不敢叨擾太皇太后和小王子。」   姜氏這回道:「不必如此拘束。老身是聽懷衛說與你相熟,才將你接進來隨意說說話的。我這裡確實太空了,平日人也少,跟前就只一個寧福。你們年紀相仿,往後你可常來,我這裡也熱鬧些。」   寧福便是坐在一旁的宮裝少女。   菩珠自然知道她是誰,便是前梁太子留下的女兒,名叫李慧兒,寧福是她的郡主號。前梁太子當年獲罪自殺,東宮隨之覆巢,當時她才六七歲,被姜氏收養,這些年一直跟著姜氏住在蓬萊宮裡。   前世菩珠對她印象不深,只覺她性格沉默,仿佛很是膽小,平時深居簡出,哪裡也不去。明年姜氏去世後,第二年孝滿,就被上官皇后做主嫁了出去,夫家是門落魄的老世家――以她的特殊身份,在失了姜氏的庇護後,京都那些正當興盛的世家大族誰會願意娶?似乎駙馬對她也不好,嫁過去沒兩年就生病死了。   可以這麼說,前世在這座皇宮裡,這個前梁太子的女兒,算是菩珠唯一一個印象尚可且覺著有些同情的女眷了。只也僅此而已。畢竟和她沒交情,且自己當時不過一個區區太子妃,也要看人臉色步步小心,能走好就不錯了,哪來那麼多的精力和能力去管別人的閒事?   寧福聽到姜氏提及自己,悄悄看一眼菩珠,垂下了眼眸。   懷衛終於吃完了,打了個飽嗝,用宮女遞來的溼帕子擦了擦手,坐不住了,喊菩珠和他出去玩兒,又叫寧福:「你也來。」   姜氏含笑點頭:「去吧,當心些,剛吃飽,別亂跑。」   姜氏既發話了,菩珠只得遵命,李寧福也跟著起身走了出來,後面的宮女紛紛跟隨,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近旁一座立在水邊的亭前,亭子裡擺著一副棋,懷衛看見了,便嚷要玩下棋的遊戲。   菩珠陪懷衛下了兩局棋,皆輸,懷衛得意洋洋,覺得天下第一,菩珠看了眼默默坐在一旁石凳上的李寧福,笑道:「我不會玩,還是請郡主陪你下吧。」   懷衛正在興頭上,忙叫李寧福來,菩珠就把位子讓了出來。   懷衛趴在案上,和李寧福專心致志地走著旗,菩珠看了眼對面不遠之外的那座水閣,透過窗,看見姜氏沒有走,依然靠坐著,仿佛閉目養神,邊上就靜靜地陪著那個老女官。忽然走進去一個宮女,似乎傳了句什麼話,過了一會兒,一個衣著華美頭戴花釵的美豔婦人帶著個人進去了,朝著姜氏行禮。   這婦人是上陽長公主,名叫李麗華,當今陳太后的女兒,孝昌皇帝的親姐姐,領著兒子來看望姜氏,叫了聲皇祖母后,指著兒子笑吟吟地道:「蛟兒也好久沒來看望您老人家了,甚是想念,今日嚷著想看您,我便把他帶來,好讓他也盡些孝心。」   韓赤蛟躬身行禮,口裡喊了聲皇曾外祖母安。   當年生了明宗的已去世的陳嬪才是這一脈的血親長輩,姜氏是宗法上的嫡母長輩。當然,宗法高於血親。從前便是陳嬪還在時,上陽長公主也常帶著兒子來蓬萊宮盡孝。   姜氏讓韓赤蛟免禮,問了他幾句近況,得知他最近都在讀書上進,含笑稱讚。   長公主笑道:「可不敢當曾外祖母如此之誇,我就怕他得意,回去又鬆懈了,還得您老人家管教才好。上次就是聽了您老人家的話,回去了才收心用功讀書。」   姜氏道:「蛟兒,你若真的聽曾外祖母的話,曾外祖母便和國子監祭酒說一聲,收你做個弟子,有他親自教導,你學業必能長進。」   韓赤蛟何來心思讀書,今日不過是被自己母親揪著耳朵給扯來的,一聽,心裡發慌,忙道:「我家中的書還沒讀完,且等我先讀完,曾外祖母再為我拜師可好?」   長公主怕兒子再丟醜,忙打發他一邊等著,自己上前,將帶過來的一隻匣子呈上去,道是前兩日得的兩支百年老參,今日特意送來,略表孝心。   韓赤蛟方才進來的路上,就瞥見了石亭裡的那一撥人,眼睛尖,一眼發現了菩珠,這才知道她今日也來蓬萊宮了,心裡直叫運氣好,趁著母親和姜氏說話,悄悄地退了出來,一出來,拔腿就往石亭奔去,到了近前正要現身,看見懷衛,又躊躇了下,停下腳步,藏身在水邊的一簇枝葉後,偷偷看著亭子裡的人。   菩家的小淑女青衣緋帶,額點朱鈿,髮簪牡丹,和前日的模樣很不一樣,另有一種盛妝之美,只見她從亭子裡下來,坐在了水邊的一張石凳上,近旁水光瀲灩,襯得她愈髮膚光明潔,整個人光曜灼灼,韓赤蛟一時看得目不轉睛,捨不得把眼睛挪開片刻。   前世李承煜立太子妃一事,菩珠後來才慢慢知道,這個身為太子姑母的上陽長公主曾在暗中插過手。所以方才見她來了,便留意起了那邊的動靜,坐到亭子邊上的下風口,側耳傾聽水閣那邊的說話聲。一開始,話聲模模糊糊,仿佛都是些閒聊,片刻之後,長公主忽然拔高的聲音飄了過來。   「……我聽說他夫婦竟打主意,想把侄女再嫁給煜兒!他家侄女要是合適也就罷了,也不看看長得什麼樣子,更是毫無品行可言!我聽說,皇后前兩日還把人接進了宮,讓太子也去,安排見面。皇祖母,您說說,這叫什麼事?煜兒前頭立的是他上官邕的女兒沒錯,只也沒這個道理,太子妃就一定要再從他上官家出,您說對不對?上官邕這是想幹什麼,當這是他們上官家的天下嗎?」   果然,長公主今日來蓬萊宮,說的事是和李承煜的婚事有關。   菩珠隨即聽見姜氏的聲音也隱隱傳來,問道:「上官邕的侄女若是不好,你覺著誰家合適?」   長公主頓了一頓,道:「這本也不是我的事,我不過是疼愛煜兒,出於關心,這才掛心多嘴了兩句。若說合適的人選,我覺著姚家的女兒不錯。」   長公主李麗華和李承煜的母親上官皇后兩人不和,這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人盡皆知。她推薦的姚家女兒名叫姚含貞,前世菩珠被立為太子妃後,姚含貞不久之後,也入了東宮做了側妃。   姜氏沉默了片刻,道:「煜兒的婚事,你還是去問問積善宮的意思吧。」   積善宮是陳太后的居所,位於長安宮中。   長公主道:「母后身體一向不好,何況長者在,她向來對您十分敬重,您說什麼便是什麼。」   姜氏道:「我老了,整日在這裡只知道昏睡,如今外頭人家裡的事不大清楚。若你母后也沒話,煜兒的婚事,還是皇帝自己定吧。」   水閣裡靜默了下來,過了一會兒,菩珠聽到長公主又開口了,只是這一回說的不再是李承煜,竟變成了李玄度。   菩珠聽到這個名字,心微微一跳,更是屏住呼吸,凝神捕捉那邊飄來的說話聲。   「……四弟這幾日應快回了吧?先前我收到駙馬家書,對四弟是讚譽有加。不過說真的,不是我為駙馬開脫,這回天水那邊出的亂子實在太大,比河西更甚。駙馬指揮人馬,本來眼看就要捉住逆王了,誰知逆王狡詐,叫他借地勢竟逃脫了。四弟去了後,和駙馬一道合力,這才將人給捉住,亂子也就平了。這回回來,我必會叫駙馬上書請罪,無能險些壞了大事,辜負了皇弟對他的信任。不過,四弟此次功勞極大,一定要好好封賞!」   姜氏聲音低沉,聽不大清楚她說了什麼,但很快,長公主嘹亮的聲音便又傳了過來:「……四弟年紀也不小了,說真的,之前蹉跎,我是看在眼裡,有心無力,想起來就難過,眼淚都不知道流了多少。幸好如今全都好了!這回趁著皇祖母您的大壽之喜,一定要給他安排一門好親事。再蹉跎下去,實在不像話……」   長公主正說著李玄度的婚事,忽然這時,一個宮人從外疾奔而入,徑直朝著水閣跑去,神情激動,竟然不顧宮中規矩,一邊跑,一邊大聲地喊:「秦王殿下回來了!秦王殿下回來了!」連著喊了兩聲,迎面看見陳老女官匆匆奔出來,噗通跪在地上,歡天喜地叩首:「稟陳阿姆!秦王殿下回來了,來看太皇太后了,人已經到了第26章   京都西那座高大而雄偉的永樂門,見證過李氏皇朝將軍遠徵英雄凱旋的無上榮耀,也見證過公主出塞西風孤雁的秋雨瀟瀟。   今日,六月初夏,京都正當花木如茵之時,這座城門之前,又來了一隊有些不同尋常的人馬。   領馬在前的是位年輕男子,勁腰直背,尋常的一身青衣,全身唯一能夠暗顯他身份的,便是腰上束的那條以犀玉為i的腰帶,非普通之人能用。   他的後頭跟著十幾名身材孔武的騎馬昂藏漢子,一行人到了城門之下,停了下來。   最近天天有大隊人馬要入城。城門衛看了一眼,正要過來例行盤問檢查,忽然被身後的衛士令叫住。   這個衛士令吃了那日不認得姜毅的虧,知皇城水深,最近必還有各種人物出沒。雖說沈D下令,說什麼誰都一視同仁,但那就是放屁的話,若真的遇到不能明裡得罪的人物,最後吃虧的還是自己,所以這幾日變得分外謹慎,怕自己不認得人,特意將個老卒調來跟在身邊。方才這一行人剛靠近,老卒便附耳告訴他那個年輕男子的身份,道是今上的四弟秦王殿下,哪裡還敢阻攔,忙上前見禮,隨後予以通行。   李玄度叫葉霄帶人先入驛館落腳,自己第一時間去了蓬萊宮。   闕妃早早去後,他幾歲起便居於蓬萊宮,直到十四歲那年出宮另外開府。蓬萊宮裡的宮衛,幾乎全是老人,這些年就沒怎麼變過,他一張臉就是通行證,在宮門外一站,立刻被迎了進去。他得知太皇太后人在芳林苑的水閣裡,直奔而入,通行無阻,快要到時,聽見側面遠處水邊的石亭裡傳來人語之聲,一聽便是懷衛的聲音,正在嚷著通吃通吃,於是瞥了一眼。   果然是懷衛,正和一個像是他侄女寧福的少女在亭子裡下棋,但石亭旁不遠外的一簇花木之後,卻還躲著一個男子,背影壯碩,鬼鬼祟祟偷看什麼似的,順著那人看的方向再瞥一眼,李玄度的腳步微微一頓。   水邊坐了個青衣緋帶髮簪牡丹的少女,仿佛正在臨水照影,顧影自憐。雖距離有點遠,只驚鴻一瞥,這少女的穿著打扮也和從前截然不同,但李玄度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竟是菩家孫女。   她如何現身蓬萊宮,不難猜測。   李玄度人雖在外,但京都裡的一些大事,已是瞭然於心。   就在他前段匆忙趕回西海郡的時間裡,菩猷之翻案正名,他的孫女也被召入京。   既入了京,以她哄懷衛的手段,趁機到太皇太后面前露臉,再正常不過,不來反而奇怪了。   只是這偷窺的男子會是何人。   可以來蓬萊宮,應是皇室中人。   李玄度從十六歲後到現在,在父皇駕崩的那一年,從禁閉了他整整兩年的無憂宮匆匆回來,未幾去皇陵守陵。   三年後第二次回,沒幾天又遠赴邊郡。   差不多八年的時間,他只回過兩次京都,皆是匆匆而來,匆匆而去,小輩長大,認不出來也是正常。   體型壯碩……   李玄度忽然想了起來,有點像是他的外甥韓赤蛟。   這到底是在做甚?   李玄度心中忽然隱隱不悅,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忽見前方陳女官滿臉喜色地從水閣裡出來,便斂了心神,收回目光,快步走了過去。   「四殿下!」   老女官欣喜地喚了一聲,眼淚便落了下來。   她是闕人,聰敏有見識,多年前以女官身份隨闕妃入宮,從小起照顧李玄度,李玄度對她也十分敬重。見她落淚,靠過去低聲道:「阿姆,這些年你半分也未曾老!依然蓬萊宮中第一美,我皇祖母也勝不過你。」   老女官噗嗤一下輕笑出來,拭著淚,嗔道:「都多大了,怎還是小時候的樣,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就知道討人喜歡!快進去吧,太皇太后面上不說,心裡怕不知道有多想你了。」   李玄度望了眼水閣的入口。   午後微風習習,一片擋光用的青幔飄拂著,青幔之後,細細一縷香菸飄了出來,嫋嫋散開,安靜得像是他小時候午困醒來的那個世界。   他立刻大步登上那條木質的廊道,進到水閣裡,走到坐在當中錦榻上的一個白髮老嫗面前,一把撩開袍角,雙膝落地,人跪在了她的膝前。   李玄度仰著他那張從小就惹人愛憐的俊臉,笑嘻嘻地道:「皇祖母,玉麟兒回來了,讓皇祖母記掛了我這麼多年,死罪!」   姜氏低頭,望著膝前這一張臉,半晌沒有動,只是眼角慢慢地溼潤了,忽然抬起手,扇了一下他的腦袋,低聲叱道:「越大越不成樣,張嘴說的這是什麼話?」   李玄度仿佛吃痛,嘴裡「嘶」了一聲,摸了摸頭,復笑道:「皇祖母老當益壯。打的這一巴掌,堪比我小時爬長生殿頂溜下瓦來吃的教訓還要疼。」   他幼時頑皮,又得父皇寵愛,膽大包天,七八歲時爬上所居的長生殿殿頂,騎在正脊上看外頭的風景,不理下面跪了一地求他下來的宮人,結果不小心從上頭滑了下來,幸好一個名叫駱保的少年宮人奮勇衝上來接住了皇子,他是沒事了,那個駱保倒是折了胳膊。過後明宗後怕,雖也責備幼子,但重罰卻施在了那些「失職」宮人的身上,被姜氏知道了,親自笞了他一頓,自此他才老實了些,不敢再去爬殿頂。   多年前的幼時往事,忽從他自己嘴裡這樣說出來,姜氏也是忍俊不禁,端詳這個從小養在自己身邊的孫兒的樣子。見他眉沾風塵,比自己印象中的模樣清瘦了不少,忍不住有些傷感,抬手愛憐地撫摸他方才被自己打過的頭,眼角又紅了。   李玄度這回沒再賣乖,老老實實地跪著任姜氏撫自己的頭,低聲道:「孫兒一切都好,皇祖母放心。皇祖母這些年身體可好?」   姜氏點頭,這時長公主上來,笑著勸道:「四弟也回了,我瞧著他比從前看著更精神了,皇祖母你的大壽圓滿了!快莫傷心,應當高興才是……」   她嘴裡說著,自己倒拿手帕按了按眼角,也不知是欣喜還是傷感,作拭淚狀。   姜氏很快從初見孫兒的情緒中平定了下來,放開了李玄度。李玄度這才從地上起來,朝長公主見禮,笑著叫了聲皇阿姊。   長公主放下帕子,正要說話,忽然聽到外頭傳來一陣嘈雜聲,有人高喊救命,聽聲音似乎是自己的兒子,一驚,奔到窗邊看了出去。   對面那座石亭之畔的水邊有人掉了下去,正在水中使勁撲騰,水花四濺,呼救聲聲。   長公主「呀」了一聲,慌忙奔了出去,一邊奔一邊喊人。   等她奔到水邊,亭子裡跑出來的宮女們已經七手八腳地把韓赤蛟拽上了岸。   他坐在地上,跟只落湯雞似的。   長公主就只這一個兒子,平時溺愛,見狀嚇得不輕,撲了上去,問他人怎麼樣。   韓赤蛟還有點驚魂未定,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方才他躲在樹枝後看菩家孫女的美態,看得入了神,連身後的動靜也沒覺察。當時菩珠已聽到宮人喊著李玄度來了的話,有點緊張,想趕緊回到石亭裡去,就起了身。   韓赤蛟見她要走了,忍不住現身湊了上去,不料身後還有個懷衛,一頭衝了過來,質問他想幹什麼。   韓赤蛟當時滿眼滿心都是菩家淑女,沒提防懷衛突然衝了過來,嚇了一跳,後退幾步,想尋個藉口解釋一下,沒想到一腳踩空,就跟菩珠之前一樣,整個人掉進了水裡,這才有了方才的這一場亂。   姜氏和李玄度也已趕到。   姜氏擔心,急忙命人去喚太醫。   「你怎麼回事?好端端怎麼掉下水了?」長公主一邊替兒子擦臉上的水,一邊問。   「我就問了一句我大外甥,他想幹什麼,他就自己跳了下去!」   懷衛立刻跳了出來嚷道,滿臉惑色。   韓赤蛟看著菩家小淑女,嘴巴張了張。   他要是辯解,說自己是被懷衛嚇的,懷衛說不定就要說他勾引菩家小淑女。   萬一母親因此不喜小淑女,自己往後還怎麼娶她?   念頭在心裡轉得飛快,韓赤蛟乾脆承認了,點頭道:「天氣太熱了,我就想下水,忘了不會遊水。」   長公主又生氣又心疼。   周圍十幾個宮女圍著看,還有一個自己之前沒見過的穿著禮衣的美貌少女,看禮衣的花色品級是亭主,立刻便想到了最近京都命婦口中時常提及的菩家孫女,想必就是她了,更覺丟臉,扶著兒子站起來,先去換衣。   菩珠也是有點糊塗,剛才根本就沒看見韓赤蛟是怎麼掉下水的,當時就聽懷衛喊了一聲你想幹什麼,接著身後「噗通」一聲,轉頭就見他人在水裡了。   雖然這個理由有點不合常理,但他自己都認了,應該就是那樣的情況?   李玄度也來了,就站在對面。   她沒想到今天到蓬萊宮,竟會碰到剛回京的他。不想引他注意,趁著韓赤蛟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不動聲色地退到宮女們的身後,低頭不動,等長公主扶起兒子走了,這才抬眼,卻撞到了兩道投向自己的目光。   李玄度盯了眼藏在宮女後頭的菩家孫女,攙著姜氏也回了。   菩珠心微微一跳,望著前頭那道離去的背影,心裡忽然有點著惱,還有點委屈。   之前說她勾引他侄兒李承煜,她痛快承認,確實那是事實。   但這個他的外甥,她是根本就沒半點兒興趣,恨不得沒碰見過才好。   這個人前世害得懷衛出了意外,這輩子肯定也是個喪門星,遇見了就沒好事。   李玄度卻那麼看自己,這是什麼意思?   菩珠心中不快,更有一種莫名的不祥之感。   她壓下心中這令她感到不安的感覺,再留片刻,等太醫趕來看過了韓赤蛟,說他無事,長公主帶著兒子匆匆離去了,她便隨懷衛回到姜氏面前,說不好再打擾,自己該出宮回去了。   李玄度就在姜氏一旁,方才正陪著在說話,不知說了什麼,姜氏正在笑,見她入內告辭,點頭道:「也好,今日我這裡有事,就不留你了,改日你再入宮來坐。」   菩珠垂眸沒看李玄度,恭敬應是,下跪拜別,起身後,垂首退了出第27章   今日這趟蓬萊宮之行,經歷之糟糕,感受之惡劣,完全出乎菩珠的意料之外。   回來的路上,她的情緒控制不住地低落,心思重重,回到驛館,遇到了郭朗妻嚴氏派來在等她的管事,說接她去郭家了。   阿菊早已經把東西收拾好,也搬上了馬車,就等她回來了。   菩珠不想讓阿菊覺察自己情緒低落,免得她無謂擔心,就笑吟吟地把姜氏太皇太后給她的恩賞轉告了她,說應該很快就會送到。   阿菊既歡喜,又感動,感動於小女君竟然時刻不忘自己的那點所謂「忠義」。   其實在她看來,她根本就沒有為小女君做過什麼。   菩珠抱了抱她,心情忽然就好了些,方才那些從自己身體裡流逝走了的力氣,仿佛突然也回來了。   在阿菊面前,她都報喜不報憂,更何況別人,怎會讓人知道她真正的喜怒哀樂。   等馬車抵達郭家,她下了車,面上早掛上了應當有的欣喜感激的笑容。   嚴氏親自引著菩珠到她住的地方,是一處位於後西廂的小巧院落,屋子布置得整齊而潔雅,院中還種了石榴和芭蕉,這時節,正石榴吐紅,芭蕉肥綠,看著甚是喜人。   嚴氏說這是她出嫁了的女兒從前的閨房,屋中的用具等物都是新換的,隔壁則是她孫女雲娘住的屋,雲娘已經定親,明年就出嫁,往後兩人正好可以作伴。說著就把孫女喚了過來和菩珠見面。   郭家的孫女雲娘,是真正的大家閨秀,知書達理,溫柔可親,日後嫁的夫君葉門當戶對,琴瑟調和,夫婦舉案齊眉。   前世有的時候,當在東宮背著人將委屈和苦楚往心裡咽的時候,想起郭太傅家的孫女,菩珠就會有點自憐和羨慕。   倘若自己不是小時遭逢家變,倘若菩家一直那麼保持下去,想必後來的自己,想必也會是郭雲娘的樣子。   當然,這一輩,菩珠不再羨慕了。   她早就想清楚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數,走的路也註定各不相同。何況,品嘗過了權力滋味的人,誰會輕言蔑視和放棄?會這麼做的,只有兩種人,第一種是聖人,第二種被權力反噬,痛徹入骨。她既非聖人,上輩子也根本就沒嘗夠權力的滋味,何來的反噬?   真要說痛苦,那就是沒有抓穩權力帶來的痛苦。所以這輩子她才要盡力去彌補遺憾。   安頓好後,菩珠請嚴氏帶自己去拜見郭朗,以表對他的感恩之情,卻得知了一個消息,說是太子來了,正在書房與太傅談經論道。   菩珠便心知肚明,太子這趟過來,必和自己有關。   果然被她料中。   天黑後,嚴氏說太傅已無事,可以帶她去了。菩珠到了郭朗面前,向他拜謝。   郭朗滿滿的長者之風,安慰了她幾句,讓她往後安心住在這裡。拜謝完,菩珠出來,回到住的地方,一進去,阿菊遞給了她一封信。   是太子離開前,讓隨行的心腹宮人偷偷送來的,約她晚上出來見面,說他有重要的話要和她說。   臨近太皇太后大壽,這幾天,京都的家家戶戶開始在門口陸續掛出各種燈籠。   姜氏在民間極受愛戴,她過七十大壽,民眾為她用這種方式賀壽,無不心甘情願。壽日還沒來臨,入夜後,幾條主街上的華燈便一夜比一夜璀璨,已經開始有人按捺不住晚上夜遊街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十分熱鬧。小家出來的女子直接出門。大戶則講究得多了,除了奴僕跟隨,一般還會戴張冪籬,免得萬一被登徒子給衝撞到了。   菩珠和嚴氏說了一聲,道自己想出去看燈。嚴氏只當她小孩子心性,一口答應,派了兩個家丁跟隨。菩珠便在阿菊的陪伴下,戴上冪籬出了門,來到信上約好的不遠之外的隔街橋頭,果然看見了李承煜,一身尋常人的衣裳,看起來像個富家公子。   菩珠讓家丁和阿菊在原地等著,說自己過去見個故人,走了過去,停在他的面前,掀開遮面的冪籬。   李承煜雙眸閃閃,用抑著激動的聲音低低地道:「總算見著你的面了!我沒想到你竟能如此順利歸京!這不是天意是什麼?可見連上天也在成全你我了。你進京的第一日,我便想來找你的,只一直尋不著機會。今日聽說你被接到太傅家,總算讓我有了個機會出來。我是告訴你一件事,母后想立他們上官家的侄女做我的太子妃,不止如此,我還聽說我姑母推薦姚侯之女。我怎可能答應?這兩天我想來想去,不如先下手,我打算明日就去面見父皇,向父皇提出立你為妃的請求!」   菩珠道:「不可!我們河西分開之前我對你的叮囑,你都忘了嗎?你什麼都不用做,更不要主動到陛下面前提及我半句!」   李承煜略一遲疑:「我沒忘。只是我不明白,你為何要我如此?什麼都不做,萬一定了別人,到時你怎麼辦?我不想委屈你做側妃。我是想著,趁目下你菩家聲譽空前,父皇也擬施恩於菩家的的機會,提出立你為妃,父皇應當會考慮的。」   菩珠之所以這麼勸阻他,是因為前世,她之所以能做太子妃,根本就沒李承煜什麼事,靠的是他周圍的那些人。   那些人分兩撥主心骨,一撥是上官和陳家,一撥是上陽長公主。   上官家原本力推自己的侄女,後來發現皇帝似乎沒什麼興趣,應當是不想外戚過於坐大,便果斷地放棄了自己家的侄女,改而支持與自家交好的陳家陳祖德的一個適齡女兒陳惠媛。   眼看事情就要成了,萬萬沒有想到,就在太皇太后大壽的那個晚上,竟然爆出陳惠媛和府中一個侍衛有私情的醜聞,還鬧得到了人人皆知的地步。   這下徹底絕了希望。   後來菩珠根據消息推測,這事極有可能是長公主從中插了一腳。甚至很有可能,那個侍衛是之前就被買通的。須知駙馬韓榮昌和陳祖德本就一直暗中較勁,這回兩人一同平叛,陳祖德在河西順順利利,韓榮昌卻險些鎩羽而歸。最不希望陳祖德女兒做太子妃的人,非長公主莫屬。   上官家這邊的兩個人都沒了希望,剩下的合適人選,就只剩與長公主交好的姚侯姚家女兒了。   上官又怎可能輕易拱手相讓,便指使自己人上折,詆毀姚家。   兩方爭鬥不下,最後據說是頗得皇帝喜愛的胡貴妃提了個建議,把菩珠推出來做太子妃。   這個提議,兩家權衡之下,無奈接受,皇帝也予以首肯,最後一致認可,菩珠就是這樣,在前世,做了李承煜的太子妃。   所以這輩子,也用不著他去使什麼勁。萬一弄巧成拙,反倒不美。   菩珠搖頭:「正是因為他們相互較勁,所以才有可能都不成事,這就是機會。你什麼都不要做,更不要開口主動提我,你就當不認識我。」她一頓,「我不想你萬一因我而落下一個好色之名。能不能做你的太子妃,我隨命就是了。若是做不了,日後能做你的側妃,我亦無妨。」   李承煜目光凝定在她的面容之上,片刻後,道:「能識得你,是我前世修來的福分。我聽你的。」他咬牙,「你放心,就算你現在做不成太子妃,日後我也一定會讓你心想事成。」   菩珠含笑點頭:「多謝太子殿下。」她扭頭看了眼周圍,「殿下若無事,我先回了。殿下你也早些回。」   她朝他點了點頭,轉身匆匆要走。   「你等一下!」   李承煜忽然叫住了她。   菩珠轉頭,他手裡多了一隻玉鐲,燈火之下,碧綠通透。   菩珠一頓,下意識地想縮手,卻來不及了,她的一隻手已被他握住,鐲子也套在了她的腕上。   玉腕碧鐲,交相輝映,燈火下煞是動人。   菩珠卻有點尷尬。   脫自然不對,不脫,好似感覺有點怪。   李承煜柔聲道:「這鐲有一雙的,另一隻暫時放我這裡保管,待日後你我大婚之時,我再將另一隻也幫你戴上,可否?」   菩珠硬著頭皮:「好。」說完見他還緊緊握著自己的手,似乎不捨得放開,扭頭看了眼身後,正好來了幾個結伴賞燈說說笑笑的坊間少女,急忙趁機抽回了手,和他道了聲別,放下冪籬,隨即轉身匆匆而去。   她回到郭府,進了屋,阿菊看見了她袖子下滑出來的遮不住的鐲子,顯得有點詫異,抬頭看她。   菩珠本來不想讓她發現的,臉有點熱,只能裝作若無其事地笑道:「阿姆你莫擔心,沒事的。我自己知道。」   阿菊的目光擔憂,最後終於還是被她哄去休息了。   菩珠脫下那隻玉鐲,對著燭火照了半晌,忽然想通了。   這輩子本來就是衝著太子妃的位子去的。現在李承煜給了自己這樣的承諾,多好。最起碼說明目前為止,她步步都是成功的。   所以她到底在尷尬什麼,又有什麼可尷尬的?   菩珠終於心安理得了,愉快地把定情信物用羅帕包起來,藏進梳妝用的漆奩的最下層,呼出了一口氣。   睡覺去!   ……   蓬萊宮空置多年的長生殿,今夜終於燈火復明,點點如星。   李玄度歇在他少年時住的舊寢堂中。   被選中派去服侍他的那個侍婢,是蓬萊宮中最美的一個女孩兒,今夜更是成了其餘年輕宮女們豔羨的對象。   小侍婢懷著忐忑而歡喜的心情,輕抬她套著白羅襪和絲面鞋的纖巧雙足,在燈影裡慢慢地走進了秦王的寢堂裡。   六月初的夜,蓬萊宮整夜涼風過廊,殿內幽涼。似她們的臥榻都還鋪有夾絮的鋪蓋,否則會有體涼之感。   秦王看起來卻很怕熱。   他的身上竟只披著一件薄羅月白直領長袍,正倚在榻上,腰後枕了一隻靠,床頭金塗銀的燈樹上燃著七八支大燭,燭火耀耀如銀。   他的一隻手搭在他支起的膝上,掌心輕握書卷,面頜微微後仰,姿態閒適而瀟灑。   她本以為他在讀書,但很快很就發現,殿下雙睫微垂,目光凝定,似正陷入某種凝思之中。   這般玉樹瓊枝的人,他的心裡,會是在想什麼人呢?   能在他的心波之上投下影,想來,是這世上最能叫人豔羨的人了。   侍婢暗暗地想。   她方已經仔細地沐浴過,潔淨了自己身子上的每一寸肌膚,碧羅襦,長錦裙,含羞帶怯,輕輕停在秦王的榻前,見他眼睫微微一動,抬起眼,視線轉向了自己。   因為過度的緊張和激動,她仔細撲過粉的一雙香肩甚至輕輕地打起了寒戰,輕聲道:「殿下,奴名彤珠,殿下可要休息了?」   李玄度道:「是陳阿姆選你來的?」他聲音聽起來也是如此的悅耳,語調平和,甚至帶了幾分溫柔的意味。   彤珠頓時羞紅了臉,垂下螓首,連耳垂也染上一層只有少女才能有的動人紅暈,應了聲是,聲若蚊蚋。   李玄度道:「服侍了我,你就不怕日後,我再被發去無憂宮,發去守陵?一輩子或許都回不來了?」   彤珠道:「我心甘情願。」說出這一句話的時候,全部的勇氣在這一刻仿佛都凝聚到了她的身上,她禁不住心潮澎湃,抬頭望著面前這位年輕的男子,再次重複:「我心甘情願!殿下!」   她真的如此,心甘情願地服侍他一輩子。   李玄度斜睇她一眼,忽笑了。   「不,你不會願意的。之所以你會如此說,是因為你沒有經歷過那般的日子,你不知那樣的日子到底如何。一天一天,你的周圍只有四面高牆,哪一個方向也不通,你一步路也出不去。你每天能做的就是看著自己的影被日頭從長變短,再從短變長,周而復始,無窮無盡。白天過去,黑夜漫長,沒有人和你說話。你會羨慕天上偶爾經過的孤雁,雖然落了單,但至少還能自由飛翔,想去哪裡就去哪裡,而你的青春,就將消磨在這個籠子裡,你一寸寸地看著它死去,卻沒有半點救活它的法子……」   他的語氣平淡,不疾不徐,卻透著最幽深的寒冷和最無情的黑暗。   「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不知道哪一天才能結束這樣的折磨,看不見希望,一生或許永遠只能就此渡過,最後死的時候,白髮齒搖,也依然走不出去那困著你的四面牆。」   李玄度微笑:「這樣的日子,你也心甘情願地侍奉我一輩子嗎?」   侍婢那用掌心輕抹過胭脂的嬌豔面頰漸漸地失了顏色,臉色變得蒼白。也不知是她雙腿嬌軟站得乏力了,亦或別的什麼原因,忽然腿一軟,跪了下去,低頭一動不動。   片刻之後,陳女官親自送了一盞宵夜來,擱在案上道:「殿下把人打發了?是嫌她笨嗎?」   李玄度眼睛也沒抬,只翻了一頁書,微微一笑:「不合口味。」   陳女官望他一眼,搖了搖頭:「罷了,隨你自己吧。早些休息,明日還要見陛下。」   孝昌皇帝已收到了來自四皇弟的抵京折,十分欣喜,當即便傳來口諭,讓他今夜休息,明日召見。   李玄度唔了一聲。   老女官看了眼他身上的單衣,關切地問:「你的身體這兩年如何了?」   「無大礙。」李玄度一笑,「已經好多了,阿姆不必掛心。」   老女官還是怕他著涼,替他閉上大開的窗,這才離去。   寢堂恢復了寧靜。   李玄度再讀書片刻,便熄燭,仰面臥了下去。他在夜色中閉目,悶悶地想著白天所見的那道青衣緋帶髮簪牡丹的影,又想起傍晚懷衛對他告狀,道他的外甥想要勾搭她。當時自己雖令懷衛閉口,不許出去胡說八道,在皇祖母面前也不能說,但聯想起她勾搭太子的手段,自己禁不住就要冷笑。   也就懷衛這種小孩子,才會被她蒙蔽。   李玄度便如此悶悶地想了片刻,忽又想起方才的美貌侍婢,名字竟也帶了個和她一樣的字,一時厭惡無比。   或許是窗戶被關閉了的緣故,李玄度只覺心火又起了一陣燒,扯散了衣襟也是無濟於事,悶燥不已,遂翻身下榻,將方才被關閉的窗戶全部再次推開了,呼出了一口氣,這才終於覺著稍稍舒爽了第28章   翌日,孝昌皇帝來到紫宸殿,第一件事,便是接見昨日剛抵京都的秦王李玄度。   紫宸殿是皇帝用作內朝議事和日常起居的宮殿,平日,大臣若能得入此殿議事,被視為一種莫大的榮耀。   李玄度身著親王朝服,行禮於殿前,口稱臣弟拜見皇帝陛下。   親切笑聲裡,皇帝從座上來到他的面前,親手扶他起身,命他入座,說今日此處沒有君臣,只有兄弟,打量了李玄度一眼,感慨道:「這些年四弟你遠在邊郡,雖說是人盡其才,為朝廷治邊撫民,功績斐然,只是在朕眼裡,四弟你還是從前的幼弟,每每想到西海偏塞,氣候寒苦,朕便深感不忍,正好這次趁著皇祖母大壽,總算等到你應召入京了。你從前的王府故宅,這些年朕一直為你留著,為的,便是等你歸京。這回知你回來,王府所需的奴婢閹人,朕命內府都安排了,你去看看,若有不當,直接命沈皋置換,那裡如今便用作你在京中的便宅,這回務必多留些時日,代朕多為皇祖母盡孝。」   李玄度恭聲應是,再次行禮,謝恩。   皇帝面噙微笑點了點頭,再敘了幾句離情,便談及此次河西天水兩地的亂局,提到廣平侯韓榮昌,面露怫色:「韓榮昌實在叫朕失望,若非看在皇長姐的面上,這回定不輕饒。幸而有四弟在。你此次立有濟危之功,更不用說一開始若非四弟你及時獲知消息示警中樞,朕只怕河西天水兩地,如今已釀出大變。朕定要好好封賞,如何都不為過!」   李玄度說一切皆是臣子的本分,不敢受皇帝陛下如此之隆恩。   皇帝叫他不必見外,這時忽然想了起來,又道:「鴻臚寺報,前來朝賀皇祖母大壽的番邦使團裡,有闕國來使,使官不是別人,正是你的舅父。朕命人以頭等貴賓之禮待之,下榻驛館。你應也多年未曾與母族血親相會了,必定想念,何時空了,儘管去看,不必有任何的顧忌。」   朝廷有規制,王子大臣一律不得與番邦使節私下交通,若有所犯,嚴重者以罪論處。   皇帝卻對李玄度開口如此吩咐,恩寵之盛,可見一斑。   李玄度欣喜,再一次地拜謝,道:「臣弟多謝陛下隆恩,臣弟感激萬分,擇日便去驛館探望舅父。」   這一場兄弟君臣的會面進行得順利而愉快,棣萼之情,足以令人動容。   他從紫宸殿裡走出來,殿外的一株虯枝老松樹下,正立著今日那十幾名等待入閣面見皇帝的文武官員,公服非紫則緋,皆為京都五品以上的職事重要官長。   眾人一早來,在樹下已等待良久,終於看見闊別了多年的秦王玄度從殿內邁步而出,知皇帝接見他畢了,紛紛上前笑著寒暄。有人稱讚他英姿更勝當年,有人恭賀他為朝廷立下大功。   李玄度面帶笑意和眾人點頭作為致意,看了眼獨自還站在松樹根旁的廣平侯韓榮昌,他那個出身世家,然而顯然逐年運氣衰黴的姐夫。   見自己望過去,韓榮昌面露一絲苦笑,這時宦官出殿,喚大臣入閣議事。他朝自己點了點頭,隨即跟著前頭的人,列隊走了進去。   李玄度在老松下負手立了片刻,轉身出宮而去,第二天到了驛館,見到了自己那位已經八年沒有見面的舅父李嗣業。   多年前被賜姓後,闕國的王族之人便以李姓冠名,舅父也不例外。   李嗣業四十多歲,衣著打扮與京都之人毫無不同之處,論氣質更不像是以勇武而聞名的闕人。他面相斯文,面白留須,看著倒更像是讀書之人,而非闕國小王。   他是李玄度的親舅,舅甥感情頗深。李玄度十六歲那年若非意外出事,原本正是要出京赴闕國去探親的。   今日李玄度已提前派人傳過自己要至的消息,但見了面,李嗣業依然極是欣喜,親自在驛館外將人接了進去,迎入自己所居的館舍之中。屏退外人,舅甥敘話片刻,李玄度問外祖父老闕王。   李嗣業笑道:「父王身體極好,就是掛念你。若知道你一切都好,他也就放心了。」   李玄度的外祖父,闕妃之父,便是當年毅然決定投向李氏皇朝助力姜氏共同出兵的人。   李玄度回憶往事,動容道:「外祖如今應當也快七十高壽了吧?是我不孝,非但未盡半點孝心,反而累外祖牽掛於我!」   李嗣業笑道:「你外祖再過幾個月便也七十壽了,你既歸京,那時若還未走,方便能去一趟的話,見到你面,他是求之不得。」   他自己話音落下,便似想起了什麼似的,臉上笑容消失,站起來至窗前眺了一眼外面,見無異,門外也守著自己人,方走回來,搖了搖頭,嘆息道:「罷了,方才不過是舅父的隨口之言,你若不方便,不必特意去了,你外祖知你心意到便是,免得招來無謂的猜疑。」   當年梁太子事發,李玄度獲罪後,這邊便有人詆毀闕國,道闕人亦是梁太子的幕後支持力量。明宗當時盛怒之下,也曾派使者欲前去申斥,姜氏阻止。   這也是當年梁太子一案中,所有被捲入的人裡,姜氏唯一一次出面維護的經歷。   她親自開口阻止,道當年若非得到老闕王的支持,那場傾舉國之力的對狄大戰也不可能順利獲勝。老闕王深明大義,絕不可能對朝廷生出異心,對他的懷疑,便如同是對自己的懷疑。   姜氏如此發話,明宗豈敢再施加動作,事情這才罷了。   如今事情雖已過去多年,但以李玄度今日依然敏感的身份來看,自然不宜再與闕國有過多的往來。   李玄度沉默了片刻,微笑:「到時我看情況吧。」   李嗣業點了點頭:「不便的話,千萬不必勉強。」   氣氛隨了方才這話題,變得凝重了起來。李玄度便笑著轉了話題,問道:「方才只顧說話,忘了問候表兄妹。多年未見,他們都好吧?」   李嗣業也面露笑容,道:「都好。我這趟出來前,他們還問及你。」   他看了眼外甥,面若冠玉,神採英拔,想起了一件牽絆著自己的兒女之事,遲疑了下,知時機不對,終究還是沒提,只笑道:「你若一切安好,大家便都放心了!」   ……   菩珠那日出宮後,便深居簡出,哪裡都不去。過了兩天,懷衛自己上門找她玩了。嚴氏熱情接待,待跟前沒了別人,懷衛告訴了菩珠一個消息。   他的四兄李玄度好好的王府不住,出城去紫陽觀當道士,煉丹修仙去了!   紫陽觀是城外一座有名的道觀,觀主李清虛是個世外高人,據說道行高深,城中很多權貴對他趨之若鶩,以能夠與他交往為榮。   李玄度多年前守皇陵,在陪陵的那座萬壽觀居了三年,沾染了一身「仙」氣,回來寄居道觀,和道士往來,看起來再正常不過了。   菩珠記得前世也是這樣的,他在京都停留的時間,大部分居於道觀。可笑以前她還被他給騙了,以為他真的一心修道,與世無爭。誰知道全是他用以偽裝的面具。   這輩子……   她在心裡冷哼了一聲。   等著吧,這輩子她要是還心軟,那她就真的白活一場,是豬了!   「當道士有什麼好玩,四兄他是想成仙嗎?你在想什麼?怎麼都不理我?」   懷衛咬了口阿菊端上來的吃食,嘴裡塞得滿滿,看了眼魂遊太虛的菩珠,含含糊糊地問。   菩珠這才回神,忙說無事。想起那個韓赤蛟,趁著跟前沒有別人,道:「小王子,我覺著他有些不靠譜。不是我離間你們的關係,往後你別和他玩了,他叫你去哪裡,你也別去!」   懷衛點頭:「知道知道!」   現在就算不用她說,懷衛也不想和自己的「好外甥」玩了。友誼的小船,說翻就翻。   「你也不要和別人說,是我不讓你和他玩的。這是我跟你的秘密。」   懷衛又點頭:「知道知道!」   他在郭家玩了半天,用了午飯,困了一覺,醒來回了蓬萊宮。他走了沒一會兒,郭朗妻又收到了一封拜帖,是長公主投來的,道知曉菩珠住在了郭家,特意過來看她。   這兩日,自從接菩珠回來後,嚴氏接待的貴客是絡繹不絕,幾乎都是來郭家探望和慰問菩家孫女的京都各家命婦以及女眷。   長公主很受陳太后的寵,孝昌皇帝和這個姐姐的感情也是不錯,在京都一向是個人人都要巴結的對象。郭家和她從前往來不多,嚴氏見她竟也親自要來探望菩珠,忙派人告知菩珠,讓她準備一下。   菩珠記得前世沒有這一出的,一時吃不準她的目的,只能換上見客衣裳,跟著嚴氏去接待長公主。   長公主乘坐一輛華車,在一眾家奴和僕從的前呼後擁之下來到了郭府,見到菩珠,對她噓寒問暖,說自己從前就十分敬重她的祖父和父親,便是和她的母親,也有過應答往來。可惜上天不開眼,菩家竟然遭遇如此變故,叫她想起來便覺難過。那日在蓬萊宮裡和她偶遇,原本想和她說說話的,沒想到出了點意外,故今日特意過來看她。   她的話說得漂亮,口口聲聲又滿是長輩的關心和愛護,菩珠自然作出惶恐感激的模樣,恭敬地陪著演戲。   郭朗妻留長公主用飯,她推脫了一番,竟也真的留了下來。菩珠陪坐。用完飯後,她稍歇了片刻,這才又前呼後擁地去了。   長公主去後,菩珠看著她賞給自己的華麗衣裳和精美首飾,沒頭沒腦的感覺,冥思苦想了半晌,回憶著她的言行舉止,忽然想到了一個人,冷汗頓時浮出額頭。   她心中生出一個念頭,懷疑長公主突然上門看自己,會不會是和她的兒子韓赤蛟有關。   菩珠的這個猜疑,其實非常正確。   長公主李麗華今天之所以過來看菩珠,原因就是韓赤蛟昨日在她面前提出要娶菩家孫女的要求,李麗華這才知道兒子的心思,盤算了一番。   如果滿足兒子的心願,結下這門婚事,壞處有一個,菩家孫女是個孤女,沒有本家勢力可以倚仗,對自己,自然沒有這方面的利益。   但好處,也是顯而易見的。   第一,菩家孫女是天恩浩蕩的活象徵和真人標誌。倘若求皇帝賜了這門婚事,必定有助於提高自家的名望和聲譽,顯示皇帝對自家聖恩如故。這對於近期灰頭土臉的丈夫而言,是一件有助於迅速挽回臉面的好事。   第二,顯而易見,郭朗和菩家是緊緊地綁在一起了。他向世人證明了他和菩猷之的非同尋常的關係,也完全地繼承了菩猷之生前的所有人脈和威望,往後無論如何是不可能割裂的。這一點,從郭家把菩猷之孫女接來住在家中就能看出來了。從某種程度來說,郭家就是菩猷之孫女的娘家,所以也不能說菩家孫女現在毫無倚仗。若聯姻成功,有助於和如今名望正如日中天的郭家打好關係,就算不能令太子和上官家離心,但至少,可以噁心下上官皇后。   所以昨天得知兒子的心思,李麗華沒有當場答應,也沒一口拒絕,只說考慮下,今天就先來郭家看菩家孫女。   近距離觀察之後,李麗華相當滿意,心裡的那個念頭就漸漸抬頭。   菩珠一開始還不敢確定自己的猜疑,但當夜,嚴氏過來看她,也不知是無心還是故意的,提了一嘴,說長公主私下向自己問她的生辰八字。   這下再沒有半點可懷疑的了!   菩珠大驚失色,這一夜,徹底失眠。   她沒有想到,在自己的計劃路上,竟憑空這樣跳出來一個前世和自己根本就沒有過多餘牽扯的韓赤蛟。   嫁給韓赤蛟?   這是絕對沒法接受的事!   可萬一長公主真的生出了這個心思,跑去皇帝那裡開口的話,菩珠想不出來皇帝有什麼理由會拒絕親姐姐的這個看起來並不算過分的要求。   怎麼辦?   找李承煜?   菩珠根本就沒想過。讓他插一腳,只怕更會壞事,最後兩邊都落個空。   和郭朗妻挑明自己的態度,讓她幫忙拒婚?   可問題是,以菩珠的判斷,長公主就算有心,也不會在太子議婚的這個當口先替自己兒子求親。最大的可能,她會在太子議婚結束後再著手行事。真要那樣就晚了,現在又如何讓自己開口讓嚴氏幫自己拒婚?   菩珠心亂如麻,心裡把那個黑胖子罵得千瘡百孔,正無計可施,突然靈光閃現,眼前浮現出了一個人。   李玄度!   真的是太合適了,就讓他幫自己去解決這個麻煩。反正他也知道自己對李承煜的那點心思,不怕開不了口。   至於為什麼心安理得地去找他……   菩珠很快就替自己想到了一個理由。   很簡單,他上輩子欠她一條命。利滾利,這輩子先要他幫這麼點忙,不過是向他索要小小一點利息而已,沒什麼開不了口的第29章   能用來替自己解決問題的人想到了。只要他肯,必能解決,而且解決得漂漂亮亮,不會給自己留任何隱患,這一點她相信他,也是她最看重的。   但問題也隨之而來,接下來她該如何說服他,他才能像前次在河西都尉府裡那樣答應繼續成全她的夢想,這個必須得好好考慮一下。   就李玄度現在對自己仿佛比一開始厭惡更甚的糟糕境況而言,她想再故技重施,單靠訴說幼年悲慘往事流幾滴眼淚再送扇花糕來博取他的同情心,恐怕是行不通了。一回兩回都這樣,眼淚流得再漂亮也是沒用。   但菩珠並不打算放棄。   現在這個情況,和爭寵是同一個道理。想要從一個人的身上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那就必須把一個人的弱點吃透,所謂的打蛇七寸。   世上的人各種各樣,各有缺點。有人愛財,有人好色,有人圖的是虛名。   李玄度不是神仙,怎麼可能沒有弱點。   他的弱點,就是自己可以利用的突破口子。   菩珠想前世的李玄度,想今生河西初遇的李玄度……想了大半夜,終於在心裡慢慢地有了一個想法。   老實說,如果不是這次情況太特殊,搞不好極有可能壞了自己的前途,在沒有能力實現之前,她是真的不想和任何人提及這件事。   這本是她心底裡深藏的誰也不能碰觸的地方。   但現在她能想得出的或許可以打動他的法子,就只有這麼一個了。她只能試一試。   就算最後不成功,最壞的結果,不過也就是他不肯幫自己,沒什麼實際損失,頂多更厭惡自己罷了。   事不宜遲,她在心裡計劃好,第二天便尋郭朗妻,說聽說安國寺的那株老牡丹,今年花開得格外盛,想趁最後的花期去賞花。   安國寺的牡丹今年開花遲,敗花也遲,到現在花朵還掛枝,但估計也就只剩下這最後幾天的花期了,京都裡的男男女女趁著天氣晴好,這幾日紛紛去賞花,安國寺儼然又迎來一撥新的賞花潮。   嚴氏自己忙,脫不開身,安排管事用馬車送她去。菊阿姆因為常年勞作落下腰疾,這兩日正好有點痛,菩珠勸她不必隨自己同行,在家中休息,只叫婢女帶上吃食籃、傘具、衣物等等出遊必備的物件,一道出了門。   順利到了安國寺,差不多晌午,在寺裡得了一間用作歇腳的禪房,吃過素齋,胡亂看了一圈牡丹,菩珠就對管事和婢女說自己乏,要休息,讓他們自管賞花遊樂去,傍晚一道回去就是了。   打發走跟前的人,她換上包袱裡預先準備好的一套男子衣裳,將長發梳作小髻,束於頂,戴上小帽,套上屐子,趁人不備,從山寺的後門悄悄地溜了出去。   她今日出來的真正目的地,自然是紫陽觀。   道觀距安國寺不遠,早晚相互能聽對面山門之後傳來的晨鐘暮鼓之聲。很快就到了。   道觀的香火本來就沒寺廟興盛,何況這裡今日也沒牡丹可賞,香客全都去了那邊,這邊門前冷冷清清,只有一個道童坐在臺階上打著瞌睡。菩珠入三清殿跪拜上香,獻上香火錢後,向道童打聽秦王,得知果然來了這裡,已經幾日了。   菩珠道:「勞煩童子,可否領我去秦王殿下的觀舍?」說著往道童手裡放了幾個錢,笑道:「去買果子吃。」   道童歡天喜領她去,穿過幾座大殿,經過一道牆,到了道觀西側,指著前頭臺階道:「大王就在那裡修道。」   菩珠望見一片鬱鬱蒼蒼的千年松柏,盡頭一座觀舍,門楣之上,橫著「玉清殿」三字匾額,耳畔只有幾聲不知哪裡發出的清脆鳥鳴之聲,愈顯四周寂靜。她沿落滿松針的石階上去,來到門前,看見兩個守衛攔著,便報上名字,說秦王認得她,她有事求見。   她雖青衣小帽,但身形臉容聲音全是女子樣子,守衛對望一眼,一人進去,很快出來,道秦王閉關,不見外人。   菩珠怎輕易掉頭,問何時閉關出來,守衛閉嘴不語。菩珠猜李玄度不見自己,只好道:「我還認得葉衛士令,他在嗎。」   守衛不耐煩了,上前驅趕,菩珠被驅下了臺階,卻不走,一直在臺階下徘徊,良久,葉霄匆匆出來了,看了眼她的模樣,皺眉道:「小淑女,殿下這幾日清修,外人一概不見,你快走!」   菩珠懇切地道:「我真的有重要事要見秦王,就佔他片刻功夫而已,懇請衛士令再替我通報一聲。」   葉霄道:「小淑女,說了殿下清修,你怎不聽?罷了,你要等,自己等便是。」丟下她轉身上去了。   既打定主意到了這裡,沒見到人,菩珠怎肯走,繞著觀舍圍牆走了一圈,實在找不到可鑽的空子,圍牆也是高聳,自己不可能爬進去,只好又回到門前,準備看機會行事。   她一等便是大半個下午,李玄度始終沒有露面,她也沒什麼機會可乘,倒是天色慢慢轉陰,頭頂烏雲密布,忽然一陣大風颳過,松林裡風聲簌簌。   要下雨了!   轉眼之間,豆大雨點落下,肩上衣裳便被打溼。   菩珠心中焦急,急忙再次來到門前,請求見葉霄。   葉霄轉到後殿,望著前方那道青幔後的若隱若現的身影,遲疑道:「殿下,外頭要下雨了,小淑女還不走,應當是真有事……」   「說了不見。她要淋雨,淋便是了。」一道聲音從青幔後傳了出來,語調冷漠。   葉霄無奈,只得再次出來,站在門口,對著菩珠道:「小淑女,殿下今日真的閉關,天要下雨,你還是速速回去……」   「殿下!」   菩珠望著他的身後,忽然眼睛一亮,面露喜色,高聲喊了一句。   葉霄下意識地扭頭,身後空蕩蕩並不見人,意識到是被她騙了,但還沒來得及轉回頭,菩珠已將他一把推開,從他身邊飛奔而入,朝他方出來的後殿方向奔去,徑直衝到那張正隨風舞動的青幔前,一把掀開,口中道:「殿下――」   她的聲音驀然凝固,腳步也硬生生地定在了原地。   殿內幽森森涼汪汪的,一尊半人高的紫金大香爐後,李玄度肩上只披一件寬大的白色直領鶴氅道袍,腰松松系帶,鎖骨下的胸膛,露出了半片。   他赤著雙足,一膝弓起坐在一張紫竹雲床之上,面向著大開的西窗,手握一壺酒,正微微仰脖,直接對著壺嘴在飲酒。   風大作,從西窗湧入,殿內青幔狂卷,他垂在雲床下的袍角和大袖也隨風狂舞,聽到動靜,偏過臉來,只見眼角瀲灩,眼底赤紅,一道豔紅色的葡萄酒液正沿他脖頸那凸出的喉結流下,如一道血,慢慢地流到胸膛,最後滲進那片散亂衣襟之中。   菩珠萬萬沒想到,這人竟如此「閉關」。   她睜大眼睛看著這一幕,吃驚不已。   李玄度咽下了方喝的那一口酒,喉結隨他吞咽動作,上下微微滾動了一下。   「小淑女!你怎如此行事!」   葉霄有點氣急敗壞,這時追了上來,見狀,慌忙向李玄度請罪,道是自己失職。   李玄度恍若未聞,手依然握著酒壺,冷冷地瞥她一眼:「見我何事?」   葉霄一頓,知主上是要留她了,便也不再強行趕人,只惱火地看了一眼菩珠,退了出去。   菩珠這才回神,忙道:「殿下,我知我冒昧至極,但我遇到了一件難事,我所知的人裡,除了殿下,無人能夠幫我,故不得不來此求見,懇請殿下助我。」   李玄度淡淡道:「太子也不能助你?」   「不能!」菩珠語氣乾脆。   「除了殿下你,誰都不能助我!」   李玄度嗤笑了一聲,隨手將酒壺放在腳邊,歪過身體,靠在雲床頭上,臉偏向她。   「哦,說來聽聽。」他的語氣是漫不經心的。   菩珠的眼睛頓時有點沒地方放的感覺,最後只好盯著他身前的那隻大香爐道:「長公主昨日來郭家探望我,還向郭太傅妻問我的生辰八字,她極有可能是想替她兒子娶我。我不能嫁他。」   他沒有反應,一動不動,看著她。   或許是微醉的緣故,一雙眼珠色澤暗沉,泛著琥珀的深色。   菩珠儘量忽略來自於對面的一種無形的但卻幽幽的壓力之感,解釋道:「我真的沒有勾引你外甥。是他那日自己跟著小王子來驛館的,不信你可以問小王子,我絕對沒有騙你。我承認,我確實對太子用了點手段,但除了太子,別的人,我絕無半點想法……」   李玄度忽然仿佛變得不耐煩起來,或者是他喝醉了,從雲床上坐了起來,伸足下床,下去的時候,衣袖勾了酒壺,壺傾覆在雲床上,豔紅的酒水流了出來,漫在紫竹榻上,迅速地染紅他道袍的一角。   他看都沒看,赤足踏地。   「我為何幫你?」   他冷冷地道,從她身邊經過,隨即朝外大步而去。   菩珠轉過身,盯著前頭那個離開的在狂風裡道袍湧動的背影,用清晰的聲音說道:「為了將我父親的亡骨從異族敵人的荒原裡接回來第30章   為了將帝國使官菩左中郎將的亡骨,從他犧牲的異族敵人的荒原中接回來。   這便是菩珠想的到唯一一個或許可以再次打動他的理由了。   之所以下如此的判斷,她有自己的依據。   不說之前在都尉府的那個晚上,他親口向自己承認,他是因為敬重自己的父親,所以當日在福祿驛舍才給了她錢。光是從最近河西、天水的叛亂事件來看,雖然他醉心權力,謀劃逼宮和奪權,但在涉及國義這一點上,他還是一個算是靠譜的人。   他被封西海王,名為撫邊,實則是個偏地閒王。讓他老老實實地待在封地裡,或許這才是皇帝的本意。   不能怪皇帝對他有如此的戒備,以他從前的事,換成任何一個皇帝,恐怕都沒法視若無睹。   所以,對於他如此敏感的身份而言,除了知他的西海事,別的,哪怕就是獲悉了消息,最明智,或者說,最明哲保身的做法,就是什麼都不做,高高掛起,由它亂去,當不知道就好。   這個道理,菩珠都明白,她不相信李玄度不明白。   但他怎麼做的?   他及時傳信中樞予以警醒,從而避免了那兩地原本極有可能將要持續動蕩的一場大亂。   這說明什麼?應該不是他蠢到如此的地步,而是謀劃奪權之餘,這個人也還有那麼一點家國為先的胸懷,還存有他作為皇族該有的一點血氣和擔當。   作為一個日後註定將會是敵人的人,菩珠無意再多探究他到底是怎麼想的。但他的這一點「胸懷」,卻是可以成為現在被利用的弱點。   「殿下,我的父親當日犧牲在了萬裡之外的烏離,連遺體也未能獲得應有的對待。我聽說是有一個戰敗投降過去的國人於心不忍,暗施援手,我父這才得以埋屍荒野。他為你們李氏皇朝和帝國獻出了生命,這麼多年,你們給予了他如何的回報?莫說迎回他,連他僅剩的一個女兒也無辜受冤充邊八年!」   「我有如此一個心願,徵服烏離,將我父遺骨收歸故裡!難道他不配得到這最起碼的待遇嗎?所以我懇求殿下,你今日不僅僅是幫我,你是在幫一個為了李氏皇朝和帝國獻出了生命的忠臣,菩左中郎將,幫助讓他的遺骨日後能夠回歸故裡,和他所愛的妻合葬,尚饗祭祀,如此而已!」   大風呼呼地從西窗中湧入,菩珠身旁青幔狂卷,李玄度停在前方的殿口,依然背對。半晌,菩珠見他終於緩緩地轉過頭,盯著自己。   「故而,你想做太子妃?」他發問,聲音低沉。   「是,再做將來的皇后!權力是最起碼的!有了它,我才有希望去實現我的心願!」她毫不諱避,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殿內人聲又斷了,耳邊只有呼呼風聲。   菩珠再等待片刻,望著殿口門檻前那道大袖飄飄衣袂舞卷的背影,輕聲問:「殿下,你能再助我一次嗎?」   窗外忽地掠過一道閃電,繼而有焦雷從頭頂滾過,雨點傾瀉而下,從那扇大窗中斜淋而入,很快將窗檻和地面漬溼,水痕慢慢地暈開,越變越大。   李玄度終於轉過身,負手立於殿口,眼眸依然發紅,冷冷道:「你要我如何助你?」   菩珠心中一松,立刻道:「聽聞後日太皇太后大壽過後便是太子選妃。法子我都已經幫你想好了。待大壽之夜過後,你幫我把世子藏起來,長公主丟了兒子,必定著急,何來心思再想這事?待太子選妃過後,你再將世子放回來。」   「你倒是自視甚高,現如今便篤定你必能選中做太子妃了?」他的語氣輕飄飄的。   菩珠含含糊糊地道:「盡人事,聽天命。」   待長公主一伙人在姜氏的壽日壞了陳家女兒的事後,立刻就把韓赤蛟給「藏」起來,如此,自己被推舉為太子妃時,長公主連兒子都丟了,還何來的心思從中作梗?   自然了,她口中的「藏」,意思不言而喻,以李玄度的聰明,也就不用她明說了。   她頓了一頓,「我自己若叫人去做這事,也不一定不能成,但可能有點難,且以世子的身份,我擔心萬一失手有後患。但如果是殿下您,必定輕而易舉,也絕不會讓人查到任何的蛛絲馬跡。」   李玄度唇緊抿,片刻後開口,唇角略微扭曲:「你年紀不大,做事為達目的,向來便是如此不擇手段?」   菩珠避而不答,只道:「殿下,你這次幫了我,我若順利上位,日後你有需要,我也可以幫你的。畢竟,我有把柄在你手裡,不是嗎?」她的語氣十分誠摯。   李玄度不再說話,就那樣看著他。   菩珠怕再不回去,那邊郭家的管事和婢女到處尋自己,道:「殿下你答應了嗎?你給我一個準。你若是不願幫我,我便自己另外尋人。我知道你向來愛護後輩,你放心,我絕不敢對他有任何的不利,只是讓他幾天不露面罷了……」   「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待在郭家罷!」   他忽然出聲,打斷了她的話,語氣生硬。   菩珠心裡卻是再次鬆懈了下來,感激道:「多謝殿下,那我就當你是答應了,不敢再打擾殿下清修,我先走了。」   提到「清修」,她實在控制不住,眼睛悄悄地瞟向那隻倒在雲床上的還淅淅瀝瀝往下滴著葡萄酒液的酒壺,忽然發覺他的視線掃了過來,一凜,忙收回目光,朝他行了個深深的拜謝禮節,隨即朝外走去。   李玄度依然那樣衣襟鬆散,負手立在殿檻之前,也不退開讓道,就冷眼看著她。   菩珠要出殿,就必須從他身前經過。快到門檻前時,她的鼻息中忽然聞到了一縷混雜著淡淡檀香的酒氣。   和他靠得已是極近了,雖然殿內光線昏暗,但她卻清晰地看到了那道留在他喉結和胸膛上的暗紅色的酒水殘液。   或許是緊張,她的心跳忽然加快,屏住呼吸,垂眸,小心翼翼側身從他身前經過,免得自己萬一不小心碰觸到他,冒犯了他。   就在這時,窗外又是一道雷聲,緊跟著,一陣夾雜了魎氣的狂風再次從大窗中湧入,身後「譁啦啦」巨響,菩珠下意識地扭頭。   牆邊那些疊在架子上的道經黃卷也被狂風卷了下來,紛紛掉落在地。   黃昏,暴雨,殿內光線更加暗沉了,仿佛已經天黑,酒氣也變得愈發濃鬱,直鑽肺腑。   菩珠不敢再停留,急忙扭頭,邁步欲出,不料頭上戴的那頂束髮小帽竟也被風給卷了下來,髻子本就綰得不是很牢,失了帽的束縛,髻子瞬間鬆脫,滿頭青絲散跌而落,又被風卷揚起來,菩珠便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一片長發如靈蛇般朝他飛了過去,纏在了他的面頸之上。   她看得清清楚楚,他閉了閉目,受了冒犯似的,僵硬地將臉給扭了過去。   菩珠慌忙從他頸上胡亂拽回自己的發,撿起地上小帽,頭也不敢回,飛快地邁出門檻,落荒而逃似地奔出大殿,定了定神,胡亂戴回帽子,衝著還站在門外的葉霄道了句「方才多有得罪」,低頭便衝進了外頭的雨簾裡。   她奔下臺階,正要冒雨趕回寺院,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葉霄的呼喚之聲,扭頭,見他從後追上,遞來一把傘,道:「小淑女小心些!」   菩珠感激地接了過來,朝他道了聲謝,打傘遮著雨,匆匆出道觀,很快回到了安國寺。   寺裡午後的看花人早就已經散光了,郭家的管事和婢女也發現她不見了,正焦急地在寺裡與僧人到處尋找,忽然看見她現身,鬆了口氣,全都奔了過來,看著她的打扮,有些驚詫。   菩珠收了傘,笑道:「午後睏覺醒來,自己去後山轉了轉,沒想到下了大雨,被阻了,方回來,倒是叫你們擔心了。」   眾人見她回了,忙安排上路回城。菩珠換回衣裙,待入了城,雷陣雨卻又歇了,原本那黯如夜色的天又漸漸明亮了起來。   回到郭家,嚴氏見天氣突變,正擔心著,見她安然歸來,也就鬆了口氣,叮囑她趕緊回屋歇著。   菩珠回到住的院子,沐浴出來,換了身乾爽的衣裳,坐在窗前,阿菊幫她慢慢地擦乾長發,她望著窗外那一枝滴著雨水的石榴,託腮回味今日和李玄度見面的經過,出神之際,郭朗妻送來了一碗薑茶,說怕她淋雨著涼。   菩珠接過喝了,感激道謝。   嚴氏讓阿菊去看下小淑女的晚食,又打發走了屋裡的兩個婢女,菩珠便知她有話要和自己說。果然,聽她笑道:「昨日長公主私下向我問你的生辰八字,我這裡還沒有。我是把你當親孫女看待的,你若信得過我,往後你的婚事,便由我替你物色,你覺著如何?」   菩珠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應聲道好。   嚴氏見狀,心中暗暗點頭。   昨夜她將長公主可能看中菩家孫女的事告訴了郭朗,這才知道,這幾日,有門生私下已向郭朗提議,推舉菩家孫女為太子妃。   郭朗不允。   他自己的孫女今年滿十七了,就這兩個月定下的親事。如此晚,對於郭家的門第而言,有些反常。   原因很簡單。在那道天雷劈壞明宗廟殿之前,郭朗也在指望孫女能成為太子妃,所以這兩年一直沒有議親,但在那道天雷劈了下來,他順勢成功晉位,並且確切得知,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之位也即將落到自己頭上之後,他便立刻將孫女的婚事給定了下來。   水滿則盈,月滿則虧,在官場浸淫了大半生的郭朗深諳箇中道理。位子太過顯著便會招妒,菩猷之便是一個現成的例子。以他如今的地位,家中若再出一個太子妃,在他看來,長遠並非好事。坐穩現有的位子,牢牢佔住太子太傅和將來帝師的頭銜,便就足夠了。外戚的身份,往往是把雙刃劍,弄不好便深受其害。   所以聽到門生舉薦菩家孫女為太子妃的提議,他當場予以否決。   菩家孫女現在已經和他綁在了一起。除了上述原因,他亦看重名譽,不想讓政敵拿這件事作為抹黑他的汙點,攻訐他利用菩猷之的孫女沽名釣譽撈取利益。   郭朗妻明白了郭朗的意思後,便作了一番盤算。   太子妃的人選,從半年前起便在議論了。現在看起來,上官家希望不大,應該是從姚家和陳家的女兒裡擇一。   所以,關於長公主聯姻的意向,也要看最後太子妃的結果如何。   如果是陳家女兒上位,便把婚事推掉,不可因為這門婚事而明裡直接得罪上官家和陳家。   但如果最後是姚家女兒被皇帝選中,則可以考慮答應婚事與長公主聯姻,畢竟,權臣與時更替,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想當初,煊赫一時的梁家和姜家,如今不也一蹶不振?結下這門婚事,也算是為自家日後鋪了一條後路。   郭朗妻思量過後,來探菩珠口風,見她如此乖巧,顯見是從前吃了太多苦,如今好容易靠了自家才起復,是把自己郭家視為唯一依靠了。   她心中滿意,握住了菩珠的手,語氣也愈發親熱,讓她好生休息,往後安心,自己定會為她選一個好人家。   送走滿口聲聲為了自己好的郭朗妻,菩珠心中冷笑。   人心隔肚皮。世上多親生父母也未必替子女打算,何況是自己和郭家的關係?   前世若靠郭朗夫婦,她也不可能做太子妃。是作壁上觀的胡貴妃指使人提議立自己為太子妃,最後這才中了選的。   現在,只要摁住長公主這邊,不出亂子,一切應該還是會照原來那樣發展下去的。   憑了李玄度今日最後丟出來的那一句話,雖是在叱她,命她老老實實待在郭家,但其中的含義,並不難品。   他應該是會幫自己了。   ……   深夜,李玄度單衣仰面,臥在觀舍寢堂的臥榻之上,雙目盯著對面素牆上懸著的那副道家兩儀四像繡像,想著今日菩家孫女給自己出的那個主意,竟要他綁人。   這女子,外表美貌柔弱,心腸卻陰暗如斯。   還有什麼事是她那個腦袋想不出來,不敢做的?   李玄度嗤之以鼻。   以菩左中郎將的風度氣節,竟會有如此女兒,實是可惜。   罷了,看在她父親的份上,最後再幫一次便是。   他不再想,卷衣翻身,赤足下地。   他體熱易燥的暗疾,至今也未能完全恢復,索性不吃藥了,只要入夏,便寄居幽涼之所,跟前無人之時,更是一身清涼。   他到了墨案之前,俯身提筆,寫了封信,喚入葉霄道:「明早將此信傳給廣平侯韓榮昌。」   葉霄接信而去。   李玄度順手拿起案角那冊道觀真人李清虛前兩日給的養生道經,回到榻上,仰了回去,隨意翻了翻,瞥見卷上有「引鬢髮」之法,曰,頭為諸陽之會,發乃腎所主,腎屬先天,屬坎水,酒本為水,具火性,正與坎水相應云云,忽便想起今日她出殿時頭上小帽被風吹落,長發竟撲卷到自己自己面門的一幕。   涼涼滑滑,似靈蛇附膚,令他當場陡然生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雖她一走,自己立刻就沐浴更衣了,但此刻想起來,脖頸被她長髮捲過的位置似還有些發癢。   李玄度頗覺厭惡,遂起身,尋了塊雪白的帕子,擦了擦脖,又丟了帕,這才熄燈,伸了個懶腰,睡了下第31章   韓榮昌第二天收到書信,被告知是正在紫陽觀裡清修的內弟李玄度親筆所書。   他比李玄度大了將近二十歲,二人名義為姊兄內弟,但年齡相差實在太大,加上李玄度十六歲後獲罪便遠離京都,本來無多交情,但此次,他領命前去平定天水之亂,運氣不好,剛到就遭逢暴雨山洪,先折了一些人馬,行蹤也隨之洩露,天水王又不好對付,平叛受挫,更沒想到,自己也受了傷,若非李玄度後來及時趕到施以援手,恐怕不但人要折在那裡,前途也是要折。   經此一事,他對這個原本素無往來的內弟頗多感激,見他傳來了親筆之信,當即展信,看完遲疑,正好無事,索性徑直去了紫陽觀。   韓榮昌到了道觀,穿過幾座大殿,隨道童來到一處蒼柏林中,遠遠看見了李玄度,發以一隻碧玉芙蓉冠束為道髻,身穿一襲素紗道袍,坐於松樹下的一塊白石上。他的對面就是鼎鼎有名的大真人李清虛,黃褐玄冠,鬚髮皆白,面色紅潤,一派仙風道骨。近旁有隻爐,一個童子煮茶。李清虛講經,侃侃而談,李玄度聆聽,神儀明秀。周圍清風穿林,松濤陣陣,儼然一派跳出五丈外的超脫景象。   韓榮昌一時不敢打擾,在一旁等著,只聽李清虛道:「道不在煩,但能不思衣,不思食,不思聲,不思色,不思勝,不思負,不思失,不思得……」   韓榮昌心想別的也就罷了,不思色,似男子活於世上,與閹人何異?玄度整日聽這些,難怪清心寡欲,這年歲了還未納王妃。日後若有機會,自己身為姊兄,定要好好教導他一番。等了良久,聽得實在不耐煩了,大真人的講經卻還是沒完,李玄度也聽得專心致志,忍不住輕輕咳嗽一聲,打斷,現身走了過去。   李清虛平日與京都裡的諸多貴人有所往來,認得他是長公主駙馬廣平侯,停下來,笑著寒暄兩句,知他來尋秦王必是有話,便領著小童先行去了。   李玄度從石座下來,親手煮茶,倒了一杯,奉上。青白玉地的杯,杯中茶色碧綠清透。韓榮昌卻何來心思喝茶,接過牛飲一口,放下便低聲道:「四弟,你信上之言,到底何意?」   李玄度道:「我請姊兄幫忙,務必說服皇阿姐,勿為蛟兒說親於菩家孫女。」   白紙黑字,韓榮昌又不是不認得,搖頭道:「這個我知道!我是問你,怎的沒頭沒腦突然來這一句?你皇阿姐何時有如此想法,我怎的絲毫不知?」   李玄度道:「便是這幾日的事。姊兄你此前不知道無妨,此刻知道也是不遲,還請助力。」   韓榮昌終於說出了此行的目的,推脫道:「四弟你這些年不在京都,想必不知,姊兄事務繁忙,府中日常之事,向來交予你皇阿姊。蛟兒的婚事,別家女子我是不知,若是你阿姊相中菩家孫女,那是好事,姊兄甚是滿意,無話可說……」   李玄度笑而不語,又給他倒了一杯茶,看著他。   韓榮昌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四弟你這麼瞧我做甚?」   李玄度道:「姊兄,你錯了,對這門親事,你不滿意。」   「我滿意……」   「你不滿意。」李玄度笑著打斷他,「且你回去了,一定會說服皇阿姊,勿為蛟兒定下這門親事。」   韓榮昌和李玄度處了些時日,知他向來言談通達,此刻卻如此自說自話,心中不解,擺手道:「四弟你定是有誤會……」   「沒有誤會。姊兄你一定能說服皇阿姊的。」李玄度飲了口茶,道。   韓榮昌這下才終於聽出了點味道。   原來他是一定要自己反對這門親事。   韓榮昌倒也不惱,畢竟對著自己的救命恩人,況且雖然年紀比李玄度大了許多,但不知為何,對這位先皇幼子,他是心存敬畏,言聽計從。   他面露為難之色。   確實是為難。京都人人都知,長公主飛揚跋扈,廣平侯韓榮昌懼內。   他抬眼,見李玄度笑看著自己,一咬牙道:「四弟,實不相瞞,府中事我不管,蛟兒的婚事,也由不得我做主!」   李玄度附耳過來,輕聲說了句什麼,韓榮昌頓時面紅耳赤,張口結舌。   「阿姊雖是長公主,但蛟兒的婚事,她也該聽聽你的意思。你若不幫,說不定,哪日消息就傳到我阿姊那裡……」李玄度慢悠悠地道。   韓榮昌從前有個青梅竹馬的表妹,娶為妻,沒想到沒多久,長公主看中了他。陳太后一道懿旨,被迫休妻改娶。當時前妻已有孕,怕遭迫害,遂以死訊隱瞞,安頓在了別地,這些年他常偷偷過去探望。這趟徵天水,李玄度趕到之時,他因受傷,加上水土不服,傷勢一度十分嚴重,以為自己挺不過去了,折服於李玄度的行事風度,覺著他應該可以信賴,就把前妻還在的事告訴了他,託他幫自己處置這個後事。後來李玄度尋了當地良醫,治好了他,此事也就不了了之。沒想到現在他竟然拿這個威脅自己。   韓榮昌苦笑:「四弟你莫逼我,這事不能玩笑。」   李玄度正色:「姊兄還請諒解,愚弟迫不得已。」   兩人對望,韓榮昌心知自己是逃不過去了。   欠他如此大的一個人情,他既開了口,想必便有不得已的苦衷,自己也該幫他一回,一咬牙,點頭:「好,我儘量便是!」   李玄度目送韓榮昌背影離去,心中不齒自己竟做出這樣的事,雖身處松林,涼風陣陣,額頭卻還是浮出了一層熱汗,擦了擦汗,緩緩地籲出一口氣。   韓榮昌當晚回府,跟前只剩長公主一人,試探道:「蛟兒已經不小,你可有看中的女家?他也該成家立業了。」   長公主冷笑道:「你也知道你還有個兒子?我實在是不懂,當初怎的會看上你,竟嫁了你這麼一個窩囊男子!這回相同的事,陳祖德風風光光,你倒好,灰頭土臉,令我顏面全無!」   韓榮昌忍住屈辱道:「我就問蛟兒婚事,你說這些做甚?」   長公主鼻孔裡哼了聲,這才道:「我在考慮替蛟兒娶菩猷之的孫女,也算替你挽回點顏面。」   韓榮昌道:「這門親事,我不同意!」   長公主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扭臉看著他:「你說什麼?你不同意?」   韓榮昌咬牙冷臉道:「不錯!別人誰家都可以,唯獨菩家孫女不可!我知我如今失了聖心,那又如何?你給蛟兒娶菩家孫女,你是想讓整個京都的人都笑話我要靠兒媳婦長臉嗎?」   長公主沒想到他竟敢忤逆自己:「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   既開了口,韓榮昌便猶如破罐子破摔,又恨聲道:「當初要不是你強行嫁我,逼我休妻,我會有今日?」   他越想越怒,起先的那點畏懼也蕩然無存了。   「我受夠做甚駙馬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和沈D的姦情?這回你要是做了這門親,我就休了你,大不了學姜毅,叫你老母再下一道懿旨,我也養馬去,更痛快!」   長公主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萬萬沒想到韓榮昌竟敢這麼和自己說話,一時心虛,怕事情鬧大成人笑柄不說,更是不好收拾,只得妥協:「罷了,你既不滿意,我再留意別人家的女兒就是了,何必發這麼大的火?」   韓榮昌隱忍多年的怒氣和不滿藉此機會全部湧上心頭,雖目的已達到了,但怒火還是一時難消,拔劍狠狠將面前的一張案幾從中砍成了兩截,這才丟下駭然色變的長公主,揚長而去。   ……   菩珠並不知道長公主府發生的事。轉眼兩天過去,這一日,六月初十,是姜氏太皇太后的七十大壽,名千秋節。   孝昌皇帝對太皇太后極是孝敬,為了這個千秋節,內府從一年前就開始準備了,皇帝常為姜氏居蓬萊宮不能早晚見面盡孝而遺憾,特意在毗鄰長安宮的東北方位修建了一座宮殿,名萬歲宮,專用於此次的千秋大壽慶典。姜氏將在此宮接受群臣番邦與萬民的朝賀。另外,今日起的三天之內,皇帝下令,海內斷屠,不得殺生,又普通同慶,大赦天下。   這一日,姜氏將乘坐一輛由雙匹月額寶馬所駕的鳳車,前後儀仗,羽衛如林,從蓬萊宮出發,沿蹕道去往萬歲宮。   如此盛大而隆重的場景,菩珠前世也親眼見過並經歷過。畢竟,菩猷之孫女的身份擺著,似這等場面,朝廷必然需她露臉,以示天恩浩蕩。   但和前世又有些不同。前世她是以功臣家眷的身份跟隨命婦們隨在序列排後的一輛車中。今日,臨出發前,卻被蓬萊宮裡的那位陳姓老女官給點到了前頭。   嚴氏忙叫她上去。   菩珠便在身後許多豔羨的目光注視下行至前方,登上一輛緊隨姜氏鳳車的紫色華蓋寶車。   懷衛坐在這車裡,同坐的還有另個與菩珠年紀仿佛的宮裝少女,便是太子李承煜的妹妹,寧壽公主李瓊瑤。   懷衛招手讓菩珠坐到自己身邊,歡喜地道:「我求了外祖母,想你和我同坐,外祖母答應了!」   菩珠朝公主見禮,李瓊瑤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妝點過黛眉和唇脂的臉上停了一停,隱隱似有嫉色,隨即目露鄙夷,不理不睬。   這個前世的皇家小姑性情倨傲,一向盛氣凌人,菩珠不以為意,坐到懷衛讓出來的空位上,通過半隱半現的馬車紫色帷幕,看著外面這繁華無比的太平盛景。   方才上車之時,她注意到皇家其餘尚未出嫁的公主郡主們都在後面的車裡,但似乎沒有寧福郡主李慧兒。   也是正常,這樣的場合,似李慧兒的身份,自然不適合露臉。   「我四兄昨夜可算從道觀回來了,他現在就在前頭!邊上是留王,陳王,他們也都是我侄兒!都在前頭騎馬保護我外祖母!」   懷衛指點前方讓她看,一臉羨慕之色。   菩珠剛才早就看到了。   李玄度在前,輕甲戎衣,儀容英偉,是鳳車的護衛官,帶領侄兒留王和陳王負責將姜氏鳳駕送到萬歲宮。   懷衛又嘆氣:「本來我也想在前頭騎馬,四兄不讓!我在銀月城可是天天騎馬的!他憑什麼不讓我保護外祖母?」語氣諸多抱怨。   菩珠道:「等你再大些,就可以了。」   姜氏已登車,隊伍準備要出發,李玄度騎馬繞行一周作最後的巡查,經過紫車之畔,懷衛掀開車簾喊了他一聲,指了指車裡的菩珠,得意地道:「你不讓我騎馬,我就讓她和我同座,我看還你管得著嗎?」   李玄度瞥了眼車中的那一道青影,策馬回到了最前方。   鳳駕上路,一路禁軍把守,民眾道旁跪拜,齊聲同為姜氏賀壽。   京都六品之上的全部官員、各國番邦使節、民間選拔而來的年長有德者,共數千人,全部列隊,在太子李承煜的帶領下,已恭候在通往萬歲宮正南門的朱雀闕前。   鳳車抵達朱雀闕,其後尾隨的車駕也紛紛跟了上來。   「太皇太后移駕萬歲宮!」   引贊拖長聲調,發出了一道莊嚴而洪亮的聲音。   姜氏預備下鳳車,後面車中的命婦也紛紛跟著預備。   懷衛不用迎上來的侍人扶,第一個搶先就跳了下去。   尊卑有別。菩珠退到一邊,請路上沒說一句話的寧壽公主李瓊瑤下紫車。   李瓊瑤站了起來,走到車門之畔,忽然停住,轉頭讓她先下。   菩珠道:「請公主先下為宜。」   李瓊瑤皺眉:「我讓你下,你就給我下!」   菩珠看了她一眼,邁步走到車門前。就在她預備要下車的時候,站在她身旁的李瓊瑤突然伸手,推向了她的腰。   李瓊瑤一反常態一定要自己先下車,菩珠就留了個心眼,早有防備,手扶車廂,身子往側旁挪了挪。   李瓊瑤使了全身的力氣,就想讓這個僭越了等級,臉又長得討厭的臣女當眾丟個大醜。沒想到伸出去的手落了個空,無所借力,身體頓時失了平衡,驚叫一聲,人往外俯衝而去,眼看就要摔出去,側旁忽然探過來一隻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將她給拽了回來。   她終於站穩腳,扭過臉。   菩珠微笑:「公主當心些。還是請公主先下車吧。」說著鬆開了手。   李瓊瑤的心啵啵地跳。   這剛才自己若是真的如此一頭摔出去,今日可就要成大羞恥了。   公主發出驚呼聲,早吸引了周圍人的目光。懷衛站在車門前,看得清清楚楚,生氣,張嘴正要大喊,菩珠衝他搖頭,示意噤聲。   懷衛不甘地閉上了嘴,氣呼呼地盯著李瓊瑤。   紫車下的幾個侍人也回過神,慌忙來扶。   李瓊瑤的臉漲得血紅,盯了對面這個臣女一眼,咬牙,低頭下了車。   菩珠抬眼,恰撞上了方才走來親自侍奉太皇太后下鳳車的李玄度的兩道目光。他看了眼侄女寧壽公主,視線又掃向自己這邊。   菩珠不看他,垂下眼眸,微提裙裾,在侍人的扶助之下,穩穩地下了馬第32章   萬歲宮的千秋殿,場面莊嚴而宏大。殿中布韶樂,丹墀殿內是王公、皇親國戚和二品以上大臣的席位,殿廊和甬道,設各番邦國和二品以下四品以上官員的席位,民間長者則位列丹墀殿外階下的廣場之中。皇后以下的命婦席位,則設在側旁的配殿慈暉殿中。   姜氏高坐壽位。吉時至,皇帝率親王、皇子、皇孫、曾孫,皇后領慈暉殿嬪妃公主命婦等一齊恭賀太皇太后千秋大壽。殿外的蒼龍玄武朱雀白虎四闕觀樓之上,煙花綻放,一派盛世祥和的喜慶氣氛。   已經多年未在公開場合正式露面的姜氏今日精神矍鑠,笑容滿面,接受了眾人分批的朝拜之後,壽宴開席。席間又單獨召見幾名侍奉過數朝皇帝的老臣和年九十歲以上的民間長者,一一賜酒。番邦使節獲得這種殊榮的,除了西狄使者外,還有一位是闕國小王李嗣業。諸人近前單獨拜見姜氏,得以親切敘話,無不深感榮耀。尤其李嗣業,聽到姜氏開口第一句話便是問候自己的父王,道:「闊別多年,老闕王如今牙口可還好?」一時熱淚盈眶,伏地長拜。   皇孫中除皇帝外,屬秦王李玄度的輩分最高。按照預先設定好的步驟,在太皇太后單獨接見完畢之後,李玄度將領太子、留王、陳王等曾皇孫代她向內外賓敬酒,並賜下壽杖如意繒綺彩緞等禮物。   李玄度趁著這個空檔先退到後殿更衣,換上親王禮服,以便接下來去敬酒。   兩個宮女服侍更衣。他戴上冠冕,套好外套,宮女正幫他繫著繁複的大帶,冷不防身後躥進來一個人。   李玄度頭也沒回便知何人,道:「不好好吃你的東西,來此作甚?」   懷衛今日是個跨越等級無視輩分的特殊存在,地位超然,入千秋殿後,一直跟在姜氏的身邊。今晚宴席可謂山珍海味龍肝鳳髓,似他好吃,中途跑來這裡,確實是稀罕事了。   懷衛躥到他的面前,仰面氣道:「四兄,寧壽公主欺人太甚!先前在宮門外下車,她要菩家阿姊先下,阿姊下車,她竟伸手去推!幸好阿姊躲了過去,她自己倒是站不穩了,要不是阿姊拉回了她,我看她就要摔下去了!要我說,阿姊作甚去拉她?要是我,非但不拉,我還要踹她一腳才好!我氣不過方才找她評理,她竟說我胡說八道誣賴她!可把我給氣死了!你得幫菩家阿姊評評理!」   李玄度拂了拂手,命宮女退開,自己低頭,系上腰間那隻于闐白玉嵌寶石的帶鉤頭,冷冷道:「人各有其位。你為何先僭越等級,讓她上你的車?今日她沒出大醜,算她還有點眼見力,運氣也好。否則真跌了下去,害她的人裡,也有你一個。先思你自己的過吧!」說罷揚舉手臂,整了整冠冕,丟下張口結舌的懷衛,轉身逕自去了。   千秋殿內人聲鼎沸,配殿之中,也是喜氣洋洋。   菩珠跟著如今地位顯著的郭朗妻,陪坐在陳太后近旁的一張筵席上,同桌的都是前朝老太妃。她一邊聽著郭朗妻和老太妃敘話,問到自己時回一句,一邊留意著長公主。   長公主坐在陳太后的近旁,晚上顯然三心二意,說笑之餘不時回頭,瞟一眼配殿的側門方向,仿佛在等著什麼。   菩珠早就找過全殿,陳惠媛今夜沒有現身。   雖然有點同情這個後來據說被陳家幽禁再胡亂嫁了出去的女孩,但也僅此而已。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數,任何的果,也都是有因的。就好比前世,她之所以沒落個好下場,就是因為眼睛都盯在了後宮那麼點地方,不知道後宮就算保住,外頭起火,也是一場空。   這輩子,她雖然知道一些人的未來命運和走向,卻不可能個個都去救。   何況,這還關係到自己將來的命運。   正略略出神,陳太后那邊來了一個老宮人,讓她過去,說太后有話說。   前些天被召入宮的時候,陳太后恰好染了風寒,不便見面,所以當時沒有得到召見。   菩珠走了過去,照規矩拜見。   陳太后還不到六十歲,白白胖胖,看起來慈眉善目的,但或許是體胖的緣故,身體虛,說幾句話就要喘口氣,精氣神遠不如已經七十高齡的太皇太后。將菩珠叫到面前,和藹地問她入京後的情況,稱讚了幾句,賜她賞賜,讓她往後常入宮敘話。   菩珠一一應是,拜謝,回到自己的位置。   「太后瞧著對你頗是滿意。能多動就多走。往後若得太后青眼,於你大有好處走。」郭朗妻和她低聲耳語。   郭朗妻自然希望自己巴結陳太后了。畢竟平日太皇太后極少見人,想巴結也沒機會。剩下能巴結的就是陳太后。   其實上輩子,確實倒也像郭朗妻說的那樣,她做了太子妃後,大約是愛屋及烏,疼愛孫兒李承煜的陳太后對自己確實挺不錯。   但菩珠知道,這位陳太后再過幾個月就薨了,再喜歡自己也是沒用。   她正要應話,忽然看見一個宮人從側門裡閃身而入,朝著長公主的方向走去。   配殿裡很多這種宮人來來往往伺候著人,也沒人多注意他。   他行至長公主的身畔,彎腰下去,低低地說了句什麼。長公主眼睛一亮,臉上露出喜色,隨即盯了眼她對面的上官皇后,目中隱有得色。   菩珠的心微微一跳。   如果猜測沒錯,應該就是陳家女兒的事情敗露了!   果然,沒一會兒,也不知道是從哪裡開始傳的,很快就傳遍了全殿。郭朗妻和邊上的幾個老太妃講著剛聽來的消息,道今夜全城亮燈,如同元宵,陳家女兒趁機和府中一名侍衛在城東幽會,竟膽大包天,於暗巷做那種事,被正好巡夜路過的南司衛兵察覺,當場撞破。   本朝法律不管鴛鴦野合,也沒有捉了浸豬籠之說,但不幸的事,衛兵裡竟有人認得陳家女兒,飛快傳播,也不知怎的,這麼快便就傳到了這裡。   坐在另個位置的陳祖德妻甘氏,臉色一陣青一陣紅,低頭匆匆離去。沒一會兒,菩珠看見長公主來到陳太后的邊上,一陣耳語,神色間滿是可憐可惜的味道。   陳太后聽了,身體仿佛有點不適,長公主又慌了神,忙叫人過來和自己一道扶著人先下去休息了,最後剩下上官皇后,臉色有點難看。   於是焦點人物也迅速發生改變,姚侯夫人一下就成為了關注的中心。   當著上官皇后的面,她不敢高聲笑,但明顯是春風得意。   現在,陳家女兒如自己所知的那樣出了事,退出太子妃競爭之列,李玄度若如他應允的那樣,明日就幫自己把韓赤蛟給綁了藏起來,那麼接下來就該是上官一黨攻擊姚家了,再接著……   菩珠忽然覺得神清氣爽。   一切皆在掌控,這種感覺真的太好。   她簡直愛死這種感覺了!   今晚倒黴的人,畢竟是少數,也不可能影響太皇太后的大壽之慶。   天完全地黑了下來,今晚的高潮重頭戲終於到來了。   太皇太后出千秋殿,來到萬歲宮的南廣場,登朱雀闕樓,居高臨下。   戌時中刻,位於廣場中央的五鳳寶燈樓將被點亮。   這是一千名能工巧匠花費了兩個月的時間才完工的一座燈樓,懸有萬燈,以呼應萬壽之數。   樓呈寶塔狀,高達三十丈,周圍從底到頂,飛繞五隻用相互連通的彩燈扎出的巨大的鳳凰。時辰到,五名各自就位的匠作官聽從號令,齊齊點燃了寶樓底層的引火燈。火油在暗管中流通無阻,帶著火光一路蜿蜒,向上爬升,向著四周輻射。五盞亮十盞,十盞亮百盞,頃刻之間,從下到上,整座高樓上的一萬盞彩燈次第全部點燃。   夜色之中,五隻鳳凰展翅欲飛,姿態各異,拱向樓頂。萬盞燈火交相輝映,寶光熠熠,其燦爛輝耀,令星空亦為之黯然失色。   廣場之上,將近萬人親眼目睹了這一猶如奇蹟的盛景,在震撼帶來的短暫靜默過後,四周發出一陣齊聲恭賀太皇太后萬壽無疆的祝辭之聲。   雖然前世也曾親歷過這一幕,但再次經歷,或許是心境不同,菩珠的感覺,和前世截然不同。   前世,她在為這奇蹟般的煌煌盛景感到驚豔和震撼。   而這輩子,這一刻,除了依然驚豔和震撼,她更多的感覺,是心潮澎湃,熱血沸騰。   她無法想像,倘若有一天真能叫自己實現夢想,站在了此刻姜氏太皇太后落足的位置,她將會是何等的心情。   她忍不住悄悄看向姜氏,她心目中無所不能,也是完美無缺的西王母一般的人物。   她看到懷衛在姜氏的腳邊,因為眼前的所見而歡喜跳躍。姜氏低頭,愛憐地輕輕撫摸了下他的腦袋,隨即抬眼,望向她面前的那座沖天燈樓,唇角噙著一絲笑意,但不知為何,菩珠竟無法在她的眼神中尋到本以為應當有的激動和自豪。   菩珠感覺到的,只有深沉和蒼涼。   一定是自己看錯了!   她不死心,凝神再看。   姜氏仿佛有所覺察,突然轉眸,掃了她一眼。   雖然只是淡淡一個轉眸,目光亦稱不上凌厲,但菩珠有一種感覺,她真的是在看自己!   周圍那麼多的人,她竟仿佛感覺到了自己在窺探她!   菩珠心臟狂跳,生出一種內心秘密被人窺破的恐懼之感,急忙低頭垂眸,不敢再有半分造次。   良久,她緩緩地籲出憋著的一口氣,再次抬頭,姜氏已歸坐,和侍奉在她身邊的皇帝談笑,笑容慈藹,方才那轉眸一瞥,似是自己的錯覺罷了。   燈樓亮後,各郡和大臣、使者開始分批進獻壽禮。萬壽如意、冠服簪飾、佛前供器、玉器寶石,琳琅滿目,應有盡有。隨後便是百戲之樂,熱鬧無比。   菩珠不敢再看姜氏,但很快就發現,自己竟然成了別人看的對象。   她在離姜氏不遠的左側,對面,作為姜氏曾外孫的韓赤蛟也在近旁。這個長公主府世子,從她立這裡開始,兩隻眼睛就似乎在自己身上生了根,不停地看。   菩珠心裡厭煩無比,忍不住去尋那道身影。   李玄度也在姜氏的近旁,加上很顯眼,菩珠很快就看到了他。   他此刻藩王冠冕,華服玉帶,人看起來尊貴無比。   菩珠瞟了幾眼,希望他能給自己一點眼神上的回應,保證明天他會如承諾的那樣幫自己把人給搞走。   但李玄度壓根兒就沒任何反應。   她看向他,他的兩隻眼睛就盯著燈樓前的百戲,仿佛看得專心致志。   菩珠只得作罷,在心裡勸慰自己,他既答應,必定會做,不會拿自己耍玩。   這時,一隊人馬在引贊官的引領下,從闕門穿過,來到燈樓前,朝著闕樓上的姜氏行拜禮,高呼賀辭。   這是來自西域合循國的使團人員。   菩珠通語言,不用譯官也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使官說,國王為了感謝去歲皇朝幫助他們趕走了前來侵犯的鄰國,特意從極西的大秦帶來了一個新的幻術,幻術之末,勇士會將一隻百寶匣從樹頂射落,進獻太皇太后,恭賀萬壽無疆。   西域有國,出各種擅長幻術表演之人,能吞刀吐火、植瓜種樹,在京都的南市,便不乏這種百戲之人。   懷衛鼓掌,姜氏也顯得有點興趣,命照演。只見幾名黃髮卷鬚的胡人上場,一陣雲霧過後,雲霧中出現一條巨大的比目魚,搖頭擺須,栩栩如生,俄而幻為長龍,長龍繞著燈樓遊走一圈,倏然立地,竟幻化為樹,樹迎風而長,很快長得與燈樓相平,這時,樹頂之上出現了一隻匣子。   這便是慶賀姜氏大壽的寶匣,待射落後,進獻姜氏。   一個胡人武士執弓來到樹下,挽弓搭箭,對準樹頂的匣子。   菩珠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或許夜風偏大,竿子太高,也或許是武士在萬眾矚目之下緊張,他的第一次和第二次都未能順利射落匣子。   要到第三箭才中。   菩珠記得當時,和循國使者尷尬請罪,武士更是羞愧萬分。幸好姜氏非但不怪,反而命人賜酒於武士,這才度過場面。   果然,和她所知的一樣,第一箭,武士射偏。   全場靜默。   使者不安。原本之所以最後這麼設計,是想在眾人面前顯示本國武士精湛的射藝,沒想到竟失了手。   武士也緊張了起來,第二箭遲疑了下,方發了出去。   這一次,依然沒有射落。箭貼著百寶匣堪堪擦過。   場面頓時變得尷尬。萬人之眾,竟鴉雀無聲。   汗水從武士的額頭涔涔滾落。   他穩住神,第三次搭弓,瞄準,屏息正待發射出去,忽然場中有了變數。   一支尾飾白羽的箭已離弦而出,朝著木頂的匣子破空而去,轉眼到達,不偏不倚,正中匣心。   匣子從樹頂落了下來。就在同一時刻,眾人眼前的幻術全部消失,再看去,場中不過一根長竿,一片青帷,竟如此而已。   寶匣落下,被預先等在竿下的人穩穩託住。   代替和循國武士射落了寶匣的人,竟是當朝太子李承煜。   他將弓箭還給了身旁的一名護衛,隨即示意接匣之人前去進獻。   那人回過神,急忙快步朝著闕樓而去,雙手將寶匣高高舉過頭頂,恭賀萬壽無疆。   朱雀闕的周圍,發出了一陣震耳欲聾的喝彩之聲。   人人都為太子這及時挺身而出精準解圍的一箭而高聲喝彩,連和循國的使者也訕訕上前,向他拜謝。   那武士羞愧萬分,跪地,朝著闕樓的方向深深謝罪,低頭而出。   李承煜唇畔帶著微笑,在萬眾唯一的無上榮耀之中,情不自禁地將他的注目投向了那個令他時刻掛在心頭、揮之不去的菩家女郎。   菩珠知道他在看自己,卻沒有給予他目光的回應。   她低頭,不動聲色地悄悄往後挪了挪,希望前頭的命婦能把自己擋住,不要讓人發現太子在看她。   在太子妃的位子看似就在前頭招手,實則還沒落地之前,她絲毫也不想出這種風頭。   李玄度順著侄兒的目光掃了一眼,便看到那抹縮在人後的影。   他收回了目光。神色冷淡。   ……   這一夜再沒出什麼意外了。   萬歲宮的慶典結束,但全城的慶賀還在繼續,花燈也要連亮三夜。   這個晚上,菩珠一夜沒睡好覺,第二天早早起身,就希望能聽到韓赤蛟被「藏」起來的消息。   郭朗妻如今在京都裡極有臉面,各種小道消息,不管有無確證,第一時間就會有人傳給她。   但是這個白天,什麼消息也沒有。   嚴氏就只提了下昨晚陳家女兒那事的後續,說陳祖德妻今日託病不出,大門緊閉,並且開始在菩珠的面前為長公主府說好話。   菩珠表面若無其事,心中卻有點急,就在心裡安慰自己,應該是人已經丟了,但長公主府在壓消息,暗中尋找而已。   但是她的希望破滅了。   繼續等了一晚上,第三天,她藉故出門買古籍,來到了位於皇城北的承福裡――那一帶除了有古玩書籍的鋪子,還集中了京都諸多權貴的宅邸。長公主府就在那裡。   她想探聽下長公主府的動靜。沒想到還沒到長公主宅,在街頭竟就碰見了韓赤蛟。韓赤蛟一身華服,坐在馬背之上,前後家奴跟從,顧盼自得。   菩珠心一下就冷了,遭了一個極大的打擊。急忙拉低遮面的冪籬背過身去,待韓赤蛟走過,哪裡還有心思去逛書鋪,喚了隨從便匆匆回了郭家。   李玄度竟真的耍弄了她!根本就沒有幫她!   不過這麼說其實也不對,回想那日和他見面的經過,他從頭至尾,根本就沒有張口說出過任何一句明確答應幫自己的話。他只說了一句叫自己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如此而已。   只是自己把他的這種態度誤會成了答應而已。   菩珠懊悔萬分,一面在心裡痛罵自己蠢,怎會相信那個人,一面立刻下了決心,決定鋌而走險。   如果沒有料錯,這幾日就是自己能否做上太子妃位置的關鍵時刻。想到郭朗妻這兩天總有意無意般地在自己面前提長公主的好,她心中警鈴愈發大作。   萬一長公主還是之前那種打算,誰知道在自己被提名為太子妃人選的時候,她會不會從中作梗?   她絕不能冒這種風險。   菩珠知道京都有專門替人幹各種上不得臺面的事的人,這是上輩子她後來從自己親信的口中了解過來的內情,這種人被稱為「百闢」,收錢後替人消災,嚴守行規,其中一個最著名的百闢人,落腳地點在南市一間名為萬福的小客棧裡。百闢不問僱主身份,也不問緣由,只要給的起錢,什麼都做,何況這種不涉及人命的活。   雖然她想令他消失幾天的人身份高貴,但只要錢給得足夠,他們應該會接的。   事實上,在幾天前她想出解決麻煩的這個法子之時,第一時間腦海裡就浮現出了崔鉉的影子。如果自己開口叫他幫忙,他一定會幫,而且,菩珠相信他也會完成得很好。但是她很快就打消了念頭。   一是距離太遠,遠水解不了近渴。二來,她並不想令崔鉉捲入自己這種事。對那個少年,她很有好感,希望他在河西照著他人生原本應該有的步調,好好生活下去。   所以當時她想到去找李玄度,利用他的能力來幫自己做這件事。   而現在,顯然李玄度這邊是指望不上了。   她剛到京都沒幾日,根本談不上立穩腳,身邊能差遣做事的親信更是一個也無。哪怕找百闢會有潛在的風險,她也沒有別的選擇餘地了。   幸好這些天她收到了許多賞賜,折合錢的話,堪稱一筆巨款。除了帶有內製標記的東西不能用外,菩珠把所有值錢的物件和金餅卷在一起,用包袱裹了,焦急地等到天黑,就去找郭朗妻,說自己想再出門去逛夜市看花燈。   今夜是千秋節三日慶典的最後一夜。幾乎半個城的人都湧了出來作樂。   郭朗妻對她幾日頻頻出門感到有些不悅,似她自己的孫女便文靜而乖巧,這種熱鬧從來不湊。尤其是出了陳家女兒那種事後,她更希望菩珠能像自己的孫女一樣儘量待在家中,有事也不必自己親自出門。   但她開口要求了,畢竟不是真正的自家人,不好拒絕。最後勉強答應,安排人跟隨,叫她早些回來,莫玩得太遲。   菩珠直接一身男裝,在郭朗妻並不如何滿意的注目之中出了郭家門,一出去,直奔最熱鬧的南市,到了那裡,靠近萬福客棧,命郭家隨從在路邊等著,自己拿了包裹走到客棧的門前,望了一眼裡頭,咬牙正要進去,忽然聽到身後響起一道聲音:「小淑女!」   葉霄?   菩珠迅速回頭,果然,看見葉霄竟站在自己的身後。   葉霄快步走到她的面前,低聲道:「主上命我轉告你一聲,事情三日前便已解決。」   這家客棧的背景,他很清楚。若是遇到不便自己出面的事,他也會找這種人去做。   他看了眼菩家的小女郎,壓下心中的驚詫之意。   「小淑女若無別事,還是儘早回家吧。」   這個晚上,回去之後,菩珠再次失眠了,心情鬱悶無比。   顯然,從葉霄的話來判斷,李玄度沒有採納自己的方法,而是用了別的什麼她不知道的法子打消了長公主的念頭。   這本來很好。   但她不明白,李玄度分明知道自己很焦急,火燒眉毛似的那種焦急。既然三天前他就已經把事情解決了,為什麼竟慢騰騰地等到今夜才叫葉霄來告訴自己?   是不是那日他答應,過後又懊悔,只是出於守信,勉強做了,心裡卻不痛快,這才故意玩弄自己,讓自己也煎熬個幾天,他才覺著爽快?   雖然徹底地放下了心,但菩珠心裡的感激之情卻在頃刻間全都沒了。   罷了,原本就是日後不能留的人,現在能利用就利用,一件還算趁手的工具而已。   其實這樣最好不過了,省得日後覺著欠他人情,做事絆手絆腳,不得痛快!   ……   這一夜菩珠心中時而鬱悶至極,時而為未來的漸漸明晰化而感到興奮和期待,遲遲睡不著覺。   她不知道,太子李承煜這一晚的心情也是異常興奮,以致徹夜難眠。   這幾天於李承煜而言,好事接二連三。   先是千秋壽的那一夜,當時眼見番邦武士接連兩次失手,他抑制不住衝動,出列代對方一箭射落了百寶匣,出盡風頭。接著得知消息,極有可能會被立為太子妃的陳家女兒竟然出了意外。這些都罷了,就在今晚,他剛剛又獲悉一個消息,有大臣上折,向父皇舉薦菩猷之的孫女為太子妃。   一切竟進展得這麼順利!就仿佛上天知道他的所想,按照他的所想,一步一步地幫助他實現心願。   他根本睡不著覺,在榻上輾轉一夜,第二天早早去往積善宮。目的除了探望因陳家女兒事而感到身體不適的祖母陳太后外,也想試探下太后的態度,想讓她在皇帝面前為菩家孫女發話。   畢竟,太后最喜歡的陳祖德之女已經徹底沒了指望,那麼讓太后支持菩家孫女的希望就變得很大。   李承煜趕到積善宮,在太后的寢殿外被告知,方一大早,寧壽公主和他的姑母長公主也都相繼來了,正在裡頭探望太后。   李承煜匆匆入內,快行至寢殿,忽然聽到妹妹李瓊瑤的聲音從裡面飄了出來,似提及菩家孫女,便命宮人止步不必通報,自己也停了腳步。   不聽便罷,待聽清妹妹的話後,他禁不住火冒三丈。   李瓊瑤竟然一大早過來在太后面前說菩家孫女的壞話,說那日千秋大壽,她僭越等級上了自己的車,毫無教養,在車中對自己不理不睬,下車之時,竟還搶著要比自己先下,險些害自己摔下紫車丟醜。   「皇祖母,您想想,這樣的人,她怎能做我皇兄的太子妃……」   陳太后皺眉:「那晚上我見了她,本道她還不錯,知書達理,原來竟是如此之人?」   長公主在一旁笑吟吟地聽著,一語不發。   李瓊瑤抹了下淚,正要再繼續說下去,忽然身後起了一陣腳步聲,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闖入的李承煜一把扯出寢殿,拽到外面一個無人之處,鬆開了她的手。   李承煜對她一向很好,李瓊瑤有些驚詫,揉了揉被兄長攥得發疼的手腕,抱怨:「皇兄你做甚?我手都要被你扯斷了!」   「你方才說什麼?她怎麼可能是那種人?她怎麼得罪你了,你竟大早跑到皇祖母面前胡說八道?我警告你,你若再敢說她半句不好,我對你不客氣!」   太子長兄仿佛突然間變了一個人,怒氣衝衝,朝著自己大發雷霆。   李瓊瑤驚呆了,呆呆地望著片刻眼前這個變得仿佛不認識的兄長,片刻之後,才回過神來,頓腳:「皇兄你怎麼了?她是你什麼人?你竟如此和我說話?」   李承煜厲聲道:「這不是你的事,你少給我摻和!我再警告你一遍,再讓我知道你說她壞話,沒你的好!」   李瓊瑤瑟縮了下,不敢再出聲,低頭嗚嗚地哭了起來。   李承煜心煩意亂,想了下,忍住怒氣哄李瓊瑤,讓她立刻跟著自己回去向太后解釋方才的話,說都是她在胡說而已。   兄妹在殿簷的角落下說著話,方才尾隨跟了出來的長公主李麗華在後頭聽得清清楚楚,不禁大驚。   她做夢也想不到,自己的侄兒李承煜竟然如此維護菩家孫女,對一向疼愛的妹妹都說出了這樣的狠話,看起來,顯然已是情根深種,不止是有意那麼簡單了。   李承煜到底是怎麼和菩家孫女認識並傾心於她的,這一點不重要,長公主也沒興趣知道。   昨晚她得知了一件令她很是不悅的事情,她原本看中想替兒子娶進門的菩家孫女竟突然被人推舉,冒出來變成新的太子妃人選。這令她力推的姚侯之女又多了一個競爭對手。   所以一早她來積善宮,想讓陳太后幫自己為姚侯之女發話,正好遇到侄女寧壽公主在說菩家孫女的壞話,正求之不得,沒想到事情突然起了變化,無意間得知了這樣一個秘密。   菩家的孫女很有可能危及姚侯女的太子妃之位,令自己謀劃落空,這還在其次。   萬一,她是說萬一,倘若太子妃的位子真的落到菩家那丫頭片子的頭上,自己兒子日後不死心,以他的秉性,一時糊塗做出什麼犯上之舉也是難講。得罪李承煜,這個日後的皇帝,那就是大麻煩。   長公主想起就在昨夜,兒子竟還嚷著要去求皇帝舅舅賜婚,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絕對不能讓菩家的丫頭片子做成太子妃!   不但如此,為絕後患,最好的法子,就是釜底抽薪。把她從京都弄走,走得越遠越好,最好永遠也不要回來了!   該怎麼做,才能達到這個目的?   長公主沉吟了片刻,腦海中浮現出一個人來,突然猶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   她想到了李玄度,她的皇四弟。   一個再適合不過的第33章   本朝以孝治天下,至今上孝昌皇帝,更是如此,處處身體力行,為天下之表率,譬如,皇帝一向提倡簡樸,卻不惜耗費內府巨資,用剛過去的千秋大典向天下昭顯了他對姜氏太皇太后的孝道。今日得知陳太后體感又是不適,紫宸殿議事畢,便去積善宮探病。   皇后上官氏方來過這裡,遇到長公主,獲悉長公主從早間起便一直侍在陳太后榻前,未曾離開過半步路,與長公主勉強應對幾句,擺駕而去。皇帝到來,詢問太醫用藥,讓太后好生休養,探望完,便也離去。   長公主送皇帝,勸道:「陛下為國事日夜操勞,母后這邊,陛下放心交給我便是,我定會照顧好母后,叫陛下沒有後顧之憂。」   孝昌皇帝和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姐感情甚篤,雖也隱隱知悉她與南司沈D的事,卻從不加過問,聞言頷首:「辛勞阿姊,朕先去了。」   長公主卻道:「陛下可否撥冗片刻,我另有一事要與陛下商議。」   皇帝隨長姐轉入近旁一間側殿,屏退了宮人,長公主道:「陛下,我前些日去蓬萊宮探望太皇太后,聽太皇太后之言,雖未明說,卻分明是為四弟的終身大事在牽腸掛肚。畢竟四弟年紀不小,這回既已歸京,恰又逢太子議婚,我便想,陛下何不也為四弟安排一門適合的親事,以慰太皇太后之心。」   皇帝道:「朕也常為四弟此事掛懷,每每想起,心中頗是不安。既如此,阿姊知太皇太后可有中意之人?」   長公主搖頭:「這個我倒未聽太皇太后提及,只不過,阿姊這裡有一位現成人選,可供陛下考慮。」   「何人?」   「便是菩猷之的孫女。我親眼見過那孩子,容貌體態俱佳,年紀也是正好,且知書達理,舉手投足,無一不顯大家閨秀之風。不瞞陛下,我第一眼瞧見菩家那女孩兒,便覺著她與四弟二人猶如天作之合。」   「這些都罷了,無需我多說。阿姊是覺著,菩家孫女若被立為秦王妃,入皇家牒譜,不僅是為菩猷之平反一案添一重墨,錦上添花,更足以向天下彰顯陛下對忠臣之厚待。至於四弟那裡……」   長公主頓了一頓,覷皇帝的神色。   李玄度身份特殊,雖在先帝駕崩前便被先帝親口赦罪,但有些事,對於他們這種生於皇家的人而言,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很快她繼續道:「陛下對四弟的手足之情,關愛之深,非但太皇太后看在眼中,朝臣,乃至天下,何人不知?為耽擱了婚事的四弟主婚,擇絕世佳人為配偶,更顯陛下厚愛。四弟那裡,我料他必也會感激不盡。」   皇帝笑著頷首:「皇阿姊所言有理,待朕考慮過後,再作論斷。」   長公主亦笑:「那是自然,陛下也知我一向嘴碎,又見太皇太后記掛此事,今日恰好在此遇到陛下,這才胡亂說了幾句,若有不妥,陛下勿見怪,一切皆以陛下為決斷。」   孝昌皇帝一向勤政,回到紫宸殿,卻未像往常那樣處理案頭堆積著的政務,沉思半晌,將內府令沈皋喚來,吩咐了一句。是夜亥時,一人從皇宮東北角的延慶小門入內,穿過夜色籠罩的重重漆黑殿宇,來到了一處還亮著燈火的殿前。   此人年近五旬,面黃無須,正是孝昌皇帝最信用的內府令沈皋。他入內,經過兩個立得形同木偶的宮人面前,使了個眼色,宮人便似活了過來,立刻退了出去。   沈皋關門,朝著案後尚在御批奏摺的皇帝輕聲道:「陛下,奴婢回來了。」   「怎麼講?」皇帝未停手中之筆,一邊繼續披著奏摺,一邊問。   「據大真人之言,秦王這些時日,或於靜室打坐,或與其論道。除太皇太后千秋節外,寸步未出紫陽觀。」   皇帝唔了一聲:「可有人去見過他?」   「有。」   「何人?」   「據小道童講,六天之前,有一年輕女郎女扮男裝入道觀求見殿下,盤桓了將近半日,傍晚方離去。據外貌描述,推斷應是菩家孫女無誤。」   皇帝停住,擱筆,抬起頭:「她找秦王何事?」   沈皋搖頭:「這個外人不知,大真人亦不知。」   「除了菩家孫女,可還有別人去過他那裡?」   「有一位。不是別人,正是長公主駙馬廣平侯韓榮昌。」   皇帝詫異:「是他?他去又是何事?」   「這個也是不得而知。除這二人之外,這些日再無旁人與秦王有過聯繫。」   皇帝沉吟片刻,道了聲知道。   沈皋退下去前,遲疑了下,問:「陛下,可要我派人在道觀裡暗中監視?」   李玄度在西海郡的兩三年裡,一直受到秘密監視,故沈皋多問了如此一句。   「陛下放心,必不會令太皇太后知曉。」他又添了一句。   皇帝淡淡道:「你若有心不軌,會選這種時候於朕的眼皮子底下與人交通謀事?朕的四弟,可不比你愚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皋面帶羞慚,低聲受教。   次日小朝會後,皇帝單獨留下廣平侯韓榮昌,見他於紫宸殿的便殿。   韓榮昌少年時名門子弟,不是什麼善茬,亦是個顧盼自雄、殺人不眨眼的狠人物。先帝宣寧年間,二十歲的姜毅領大將軍印迎戰狄國之時,他是姜毅麾下的一名副將,時年不過十八,便奮勇爭當先鋒,立過大功。後來做了駙馬,這才一蹶不振,那日實在是把柄被人捏在手裡,無路可退,逼得當年的兇心惡膽全都出來了,終於重振了一回昔日的男子氣概。但過後,心中有些擔憂。回想自己當時說的那些話,足以論罪,若李麗華真的懷恨翻臉,皇帝降罪,自己是無妨,哪怕真被發去和姜毅一道邊郡養馬,姜毅也是他佩服的人,正好可以多多親近。   但問題是,自己不是孤家寡人,後頭還有一家子的韓氏之人。   這兩日他有些忐忑,因日常職務是光祿寺羽林中郎將,主宮廷內的宿衛護從,索性就不回長公主府了,宿在衙門裡。今日朝會低著頭,一聲不吭,唯恐皇帝注意自己。   怕什麼來什麼,散朝後竟被皇帝單獨傳召。韓榮昌也就認命了,行了禮,等雷霆之怒降落頭頂,沒想到皇帝和顏悅色,開口問他這幾日在忙什麼。   韓榮昌略略鬆氣,但也知今上性情猜沉,豈敢鬆懈,道自己忙著職務之事,將功贖罪,以補之前徵天水不利犯下的過錯。   皇帝道:「罷了,世上又有幾個常勝將軍。你韓氏是開國名門,數代忠良,只要你忠不避危,效力朝廷,朕又豈會以一二勝負而論人長短?」   韓榮昌徹底放下了心,知道是沒事了,但很快又感到疑惑,知皇帝特意召見,不可能是為了安撫自己,便恭聲道:「此為臣之本分!但有能用之處,臣誓死效忠!」   皇帝微笑點頭:「朕聽說你前幾日去了趟紫陽觀,應當是去探望秦王。他在觀中過得如何?一切可好?」   韓榮昌也不傻,頓時了悟,知自己該做什麼了,怎敢再等皇帝開口明問,立刻將那日自己收到李玄度的信後跑去道觀詢問的經過講了一遍,自然了,隱瞞掉他拿自己前妻之事威脅的一段,只說他拜求自己。   講完,皇帝一語不發,神色有些怪異。   他唯恐皇帝不信,信誓旦旦:「臣絕不敢有半句欺瞞,若有欺瞞,陛下誅我!」   皇帝道:「秦王怎會無緣無故叫你阻止長公主為蛟兒求親?他可有講?」   韓榮昌搖頭:「這個秦王未曾言明……」   他遲疑了下,忍不住說出了這幾日自己慢慢回味出來的一點味道。   「陛下,以臣之見,十有八九,應是秦王有意於菩家淑女,知曉了長公主的意圖,這才懇求我幫忙予以阻止。」   皇帝道:「他怎知長公主有如此意圖?」   韓榮昌腦子轉得快,立刻道:「想必菩家淑女對他亦是有心,哪裡知道了,便告訴了他。」說完屏聲斂氣不敢發聲,半晌也沒聽到皇帝再開口,壯膽偷看一眼,皇帝仿佛在思索什麼,片刻後,微笑道:「朕知曉。無事了,你退下吧。」   韓榮昌暗暗籲了一口氣,雖對自己這麼快就出賣了李玄度感到有些過意不去,但轉念一想,這並不是什麼不能說的大事,何況,他也拿自己告訴他的私密事威脅了自己,同樣不是個厚道人,和自己半斤八兩差不多。這麼一想,兩不相欠,心安理得。遂唯唯諾諾應聲,拜退而出。   韓榮昌走了後,沈皋從隱處現身。皇帝問:「方才的話,你覺如何?」   沈皋道:「韓駙馬一向謹慎守身,料他不敢欺瞞陛下。」   皇帝凝神了片刻,忽問:「闕國李嗣業走了?」   「前日走的,秦王送至北城門外。」   「闕國如今人丁幾何?」   「稟陛下,據奴婢所知,闕國這些年人口增衍不斷。戶口近十萬,國民三四十萬,其中十六歲至四十的壯丁至少佔四五成,國人平時為民,戰時為軍,鹽鐵繁榮。一二十萬的壯丁……」   沈皋停了一停,眼中露出恐懼之色,聲音吃緊:「這可不是小數目啊!此次劉崇與天水王二人合併,調徵的人馬,亦不到十萬之數!」   皇帝眉頭緊皺,目光落到擱於案角的一方白玉螭虎盤鈕印璽之上,定了片刻,忽道:「你派個能幹之人,八百裡加急去往河西,替朕查菩家孫女此前的經歷,與什麼人往來,有何事跡,全部查清楚,儘快回報!」   沈皋得命而去,半個月後,就此事回復皇帝,道派去的人已歸來,也帶回了消息。   「消息如何?」   「稟陛下,菩家淑女八歲充邊,十歲逢陛下登基大赦天下,無罪後,被如今的河西宣威都尉楊洪收養。據楊洪言,此女聰敏有見識,因劉崇不得民心,力勸他勿隨,他聽取菩女之言,如今方得以繼續效忠朝廷。」   皇帝露出了感興趣的模樣,哦了一聲,又問:「此女平日都與何人往來?」   「稟陛下,此女平日與人往來不多,但有一十八歲的少年人,姓崔名鉉,乃太宗朝騎郎將崔昀之後代。」   「崔昀?」   皇帝終於想了起來,「太宗朝時因黨爭獲罪的那個崔昀?」   「正是。當初獲罪發往河西,至崔鉉已是第三代。他在楊洪手下做事,如今任武騎尉。」   「十八歲便掌五百人馬,倒也難得。他可有說菩女之事?」   「稟陛下,這個崔鉉一問三不知,什麼都不說,故使者將人直接帶來京都,以備訊問。如今人就暫時押在奴婢內府。奴婢一旦從他口中問出東西,便就呈給陛下。」   皇帝隨意點了點頭:「除了這些,菩女再無別的特別之處了嗎?」   沈皋告罪:「奴婢無能,目前為止只獲悉這些,再無別事。」   皇帝出神了片刻,忽道:「安排下去,召菩女入宮,朕要親眼看一看她。」   ……   事情好像變得和前世有些不同了。   距離姜氏千秋大慶,過去已經半個多月。   菩珠記得清清楚楚,前世這個時候,立自己為太子妃的詔書已經送達郭府。   然而現在,雖然長公主那邊再沒有任何麻煩,但宮中竟也沒有半點消息。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她漸漸等得忐忑,繼而不安,所幸唯一一件還算值得安慰的事情就是也沒有聽到姚侯之女姚含貞被立為太子妃的消息。接著三天之前,她又收到了一封李承煜派親信秘密傳給她的信,安慰她,讓她不要焦心,說自從她被提名為太子妃的人選,大臣幾乎異口同聲全部認同,父皇立她的可能性極大,之所以硃批遲遲未下,可能是和父皇最近忙碌有關。他讓她安心,說自己一有新的消息就會及時通知她。   李承煜那邊的新消息還沒有到來,三天後的這日,一個宮使來到郭家,傳話道陳太后要召她入宮敘第34章   菩珠立刻聯想到了太子議婚一事,疑心會不會是要再相看自己一回,不敢怠慢,立刻梳洗更衣,隨宮使坐上宮車,入了皇宮。   她對皇宮再熟悉不過,知陳太后居的積善宮位於宮城靠後正北的方位,被帶了進去,卻不是立刻入內,而是停在了積善宮靠西的拾華殿。   這裡位置比較偏,前世她沒怎麼來過,記得好像用作配殿,長年空置。   宮使將她領入,留兩個宮女在側,命她稍候,說先去通報,人便走了。   菩珠等了一會兒,心中隱隱不安,仿佛哪裡不對勁。但身處深宮,知不能隨意走動半步。正一邊猜疑一邊捺著性子等,突然聽到殿外發出一聲驚呼,似是宮女所發,急忙跑出去,看見牆頭竟然翻入一個宮衛打扮的蒙面男子,一躍而下,朝這邊疾奔而來,迅速到了近前,從身上摸出一把匕首,向著兩個站在宮階上正驚呼奔逃的宮女橫頸抹去。   剎時血沫橫飛,宮女當場倒地斃命,血噴了一地,慘不忍睹。   菩珠大驚失色,下意識轉身往殿內奔逃,想反閂門,卻怎敵得過這突然現身之人,還沒奔幾步,就被對方攔住了去路,接著,那柄還染著宮女頸血的匕首就抵在了她的咽喉之上。   「你若敢喊一聲,我便立刻殺了你!」蒙面人低聲威脅。   菩珠看著階下那兩個宮女的慘死之狀,猶如兩隻被割了脖的雞,早就手腳發軟,動彈不得,差點跌坐在了地上。   「皇帝在哪裡?路怎麼走?快說!」   對面的人朝她揮了下匕首,目露兇光。   菩珠咬著牙,心裡天人交戰,在說與不說的邊緣掙扎徘徊了幾息,見對方將匕首指了過來,離自己脖頸更近了,森森的死亡威脅之下,腦子反而清醒了過來。   太詭異了。   大白天的,皇宮裡竟然出現了這樣一個明目張胆行刺的刺客,聽這個刺客的意思,竟還要去刺殺皇帝。   觀刺客衣著,似是光祿寺下的羽林宮衛。   如果此人是外來混入的,想入皇宮,必須過兩關。   第一關北衙禁軍,守衛宮門。   第二關羽林宮衛,戍衛內廷。   這兩批人關係皇帝的性命安危,非親信不用,也不可能有尸位素餐之輩。想當年,梁太子逼宮,雖精心準備,還得了李玄度的相助順利闖入皇宮,但最後卻還是事敗。除了消息洩露之外,羽林宮衛迅速集結,強力阻擋,也是一個重要的因素。   今日這個刺客單槍匹馬,怎麼可能帶著兇器混進皇宮深入這裡?   另外一種可能,如果此人就是羽林宮衛,早早潛伏了下來,但既然要對皇帝不利,必定早就利用職務之便將地形摸得一清二楚,怎麼可能臨行動了,還跟個瞎子似的要靠別人指路?   疑慮電光火石般地從菩珠腦海裡掠過。雖然她暫時還是沒想明白其中的關節,但卻徹底冷靜了下來,看著對方眼睛道:「我是外來之人,被帶到此處等待召見。你逼我也沒用,我不認得路。」   對方仿佛一愣,遲疑了下,持著匕首的那隻手緩緩地鬆了些。   菩珠又道:「我不知道你長什麼樣,我也不管你是誰,勸你一句,莫再傷人,更不要圖謀作亂,還是趁著被發現之前趕緊走。運氣好的話,說不定你還能藏起來逃走……」   這自然是鬼話了。   她一邊說,一邊留意對方的眼神,想分散其注意力,趁其不備,狠狠踹他胯部,以獲得逃生的機會。   男子全身最脆弱的部位便是胯,一旦被踢中,輕則失去反抗能力,重則當場斃命。   這是上輩子後來京都變亂之時,身邊人教她的防身之術。   但奇怪的是,菩珠發現刺客竟頻頻扭頭,視線瞟向殿外,仿佛在等什麼人來。   菩珠愈發覺得古怪,並且有一種很強烈的感覺,對方並不想傷害自己。   她便試探著慢慢地往後退了兩步,對方果然沒有逼上來,只看了她一眼,突然收了匕首,轉身出殿。轉眼消失不見。   四周靜悄悄的,除了門外隨了南風飄來的那令人作嘔的血腥味道之外,菩珠感覺自己仿佛做了一場奇怪的噩夢。   她定下心神,拖著發軟的腳步來到殿檻前,看見宮階上臥在血泊裡的那兩具片刻前還鮮活著的宮女屍體,忍住胸中一陣反胃,正想呼叫人,忽然看見沈皋帶著幾個宮人現身,宮人們迅速奔到近前,將宮女的屍體用布裹起來抬走。   沈皋恍若未見,徑直走了過來,笑道:「小淑女,太后睏覺一直未醒,今日召見免了,改下回吧。」   菩珠一下就明白了。   剛才的那一幕,絕對是故意的安排。現在看起來,仿佛是為了試探她。   既然發生在皇宮裡,那必定是皇帝的授意,否則,沈皋自己敢膽大包天在皇宮裡動刀殺人?   但她還是有點沒想通,皇帝為什麼要這麼考驗自己?難道是和立太子妃有關?   上輩子,她並沒有經歷過這樣奇怪而血腥的考驗。   皇帝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她滿心的疑惑,心裡亂糟糟的,卻不能問出口來,只能應是。   沈皋竟親自帶她出宮,行至宮門口方停步,低聲微笑道:「小淑女,方才配殿之事是個意外,刺客已經解決。你不必害怕,也不用聲張,明白嗎?」   菩珠低低地應是。   「很好,你也累了,回去好生歇息吧。」   沈皋召喚了一聲,立刻有宮人來,恭敬地引著菩珠上了一輛宮車。   沈皋目送宮車轔轔而去,回到皇帝面前,將方才發生的一幕,包括每一個細節,一五一十,全部講述了一遍。   「陛下,此女果然和一般女子不同,並未因了事發突然而舉措失當,相反,可謂臨危不懼,且確實聰敏。觀她當時言行,似也覺察到了刺客異樣。奴婢以為,確實是個難得的可用之人。」   皇帝微微頷首。   「秦王呢?前次河西之行,有無異常?他是如何認得菩猷之孫女的?」   沈皋道:「奴婢正想稟告陛下,查這邊的人也傳來消息了。據福祿驛置驛官講,秦王當夜落腳驛舍,是菩女與那阿菊老姆為秦王做的晚膳。秦王得知她的身份,應是憐憫,給了厚賞。二人應當便是如此認識的。」   皇帝嘆息了一聲:「朕的四弟,還是當年的四弟啊!自己都落得如此處境了,對這些人還是不忘憐憫,施以恩惠。年初之時,菩猷之尚未翻案正名。他便不怕被朕知曉了?」   皇帝語氣頗多感慨,聽不出來是褒,還是貶。   沈皋不敢立刻接話,等了片刻,方小心翼翼地道:「以奴婢之見,於陛下而言,這才是好事啊。」   「怎講?」   「奴婢不敢說。」   「恕你無罪。」   沈皋這才道:「秦王的性子,陛下應當知道,少年時輕財任俠,亦桀驁自恃,不把旁人放在眼裡。這些年沉浮歷練,若是叫他變得事事隱忍不發,心機深沉,於陛下而言,反是壞事。又譬如這回,菩女向他求助,欲擺脫韓世子,他亦慨然出手,不管有無男女情愫,此舉倒合他少年起的一貫秉性。可見秦王這幾年雖改而奉道,但其人之心性,與從前相差無幾。這於陛下而言,豈非好事?」   皇帝沉默了片刻,復嘆息:「朕又何嘗願意兄弟離心彼此防範?奈何人心難料,誰知他是不是故意做給朕看,好叫朕不加防備呢?」   這幾年,據皇帝安插在西海郡的眼線報告,秦王日常完全沒有半點異樣,私下也從未與闕人交通往來。   但這到底是真的,還是只是表象,秦王的手段太過隱秘,以至瞞過了眼線?   皇帝總是無法安心。   「那是自然,陛下未雨綢繆,天經地義!如今陛下不是已經有了菩女嗎?」沈皋輕聲道。   皇帝沉吟了片刻,終於下定決心,問:「那件事辦妥了嗎?」   「妥了,菩女出了郭家,奴婢便著人上門去辦了。陛下放心,絕不會出岔子。菩女與那婦人相伴多年,感情深厚,說情同母女,亦不為過。」   皇帝不再說話,從案頭抽出那份錄有太子妃人選名單的折,取御筆,將上頭「菩氏女」三字一筆勾掉。   申時,蓬萊宮中,陳老女官吩咐宮女準備為太皇太后上膳。   太皇太后年紀大了,這兩年每日只進兩餐,且飲食清淡,不喜葷腥。老女官生怕長久下去於身體不利,隔個幾日,會叫尚食令往太皇太后所用的蔬中摻些肉糜。好在這一兩個月,自從小王子來了後,祖孫一同用飯,對著大口大口吃飯的小王子,太皇太后的胃口比從前好了不少,這讓老女官感到欣慰不已。   尚食令將晚膳遞出,陳女官正要送餐至寢殿,忽聞消息,皇帝陛下親自前來侍奉太皇太后用膳了,忙到寢殿,果然,皇帝已經立於食案側,正親手從宮人捧著的食盒中取出帶來的飯食,一一擺在食案之上,態度恭敬。   陳女官忙上去,一同服侍。   姜氏叫皇帝同食,皇帝推卻。姜氏也不勉強,吃了些,便命撤了。   陳女官撤食後,領人退了出來。寢殿中剩姜氏與皇帝二人,姜氏微笑道:「皇帝可還有事?」   皇帝道:「什麼都瞞不過皇祖母。確實,孫兒今日前來,除了侍奉皇祖母用膳,另外還有一件好事。」   「何事?」   「便是四弟玉麟兒的人生大事!」   皇帝的神情十分欣喜,不待姜氏發問,繼續道:「四弟年紀也不小了,從前蹉跎,以致於至今尚未立妃,無人照顧。朕每每想起,心中總是無比愧疚,更是知道皇祖母為此亦牽腸掛肚。全是朕的不孝。此次四弟歸京,恰好逢太子議婚,朕便想著,須趁如此機會為四弟也考慮一番。這些日,朕看來看去,京都之中,也就只有菩猷之的孫女堪配四弟了,二人郎才女貌,天造地設。更巧的是,韓駙馬親口向朕證言,四弟傾心於菩家孫女。這豈不是天賜下的良緣?朕興奮難當,想起皇祖母,忙趕了過來,第一個向皇祖母報喜,好叫皇祖母與朕同樂!」   姜氏一怔,緩緩地從案後站了起來。   皇帝立刻上前,伸手扶住她胳膊:「皇祖母難道不高興嗎?如此佳偶天成!」   姜氏轉向皇帝:「韓駙馬之言,皇帝確信?」   皇帝頷首:「千真萬確!朕是一心成全四弟。他那裡,朕方才已經派人去傳召了,叫他儘快入宮來皇祖母您這裡,朕欲當面將朕的賜婚之意告知於他,願不願意,等他自己來了,一問便知第35章   回的路上,菩珠依然百思不解。   她實在想不明白,自己今日入宮這一趟的奇怪遭遇到底是為何意,皇帝意圖何在?滿腹疑慮心思重重地回到郭家,入內穿過前堂往後院去,半道看見郭朗妻被幾個僕婦簇著從對面的廊下走了過來,忙打起精神預備盤問。   果然,嚴氏問她入宮何事。菩珠隨口道自己見了陳太后陪話,說著,看了眼她的身後。   每次她外出回來,阿姆都會立刻出來迎她,此刻卻不見她人,擔心她是不是腰痛又犯了,問了一聲。   嚴氏笑道:「正想和你說呢!天大的好事!她兒子兒媳帶著孫兒竟找了過來,一家人相認,已把她接走了,說回老家去,往後好好孝敬她,共享天倫!」   菩珠詫異萬分,起先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再問一遍。   嚴氏身邊的一個老姆便解釋了起來:「小女君你被接去入宮,前腳後步,這邊家中找來了一對年輕夫婦,帶著個四五歲的男童,一問,方知是你阿姆的兒子兒媳和孫子,道是武功縣人。兒媳說她當初嫁來就聽丈夫說,他小時候被賣掉了母親,但那時他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母親被帶走,這些年常常想念。如今家中老的都沒了,就他夫婦二人帶著孫兒過,也置辦了些產業,這兩年便無時不刻想將人找回來,好好孝敬,以彌補骨肉分離母子隔絕之憾。可惜天下之大,他們又能去哪裡找?幸好天無絕人之路,前些時日,他們武功縣的縣令修縣誌人物誌,他們聽說新添的一個名錄好似自己失散多年的母親,過去打聽消息,確認無誤,當即帶著孫兒找了過來,好不容易終於今日找到我家,一家人相認,哭了一場,把你阿姆歡歡喜喜接家去了!」   菩珠失聲道:「怎麼可能?那人真我阿姆的兒子?」   老姆肯定地點頭:「那青年露了他肩上的一個胎記,你阿姆認了出來,眼睛都紅了!」   菩珠的心慢慢地下沉,懷著最後一點僥倖的希望,飛奔回到住的地方,衝進阿姆的屋。   屋裡卻空蕩蕩的,她人真的不見了,到處找也找不到。   「阿姆!」   菩珠軟軟地坐在了床沿上,哽咽地叫了一聲,鼻頭一酸,眼淚便落了下來。   阿姆在她還沒出生的時候就到了菩家。那年災荒,夫家賣她,菩珠母親遇到了,可憐她將她買了回來。   確實,她也記得小時候曾聽母親提過一兩句,阿姆因為天啞,不但夫家輕視虐待,她生的兒子也不讓她接近,那年她被賣時,兒子大約五六歲。   這麼多年了,菩珠壓根兒就沒想過,這輩子還有這樣一天,阿姆以前的兒子竟找上門來!   但即便這樣,她也不信,阿姆會這樣直接丟下她就走掉了。   來接她的人真的是她兒子又如何,阿姆怎麼可能不要她就這麼直接走了?   難道自己不是她在這個世上最愛的人嗎?   她一把擦去眼淚,站了起來,朝外奔去,對追上來的嚴氏道:「他們是不是帶著阿姆去武功縣了?多久前走的?勞煩幫我備車,我去追他們!」   嚴氏和老姆對望一眼:「小淑女,她若沒兒子沒辦法,既然有兒子,兒子媳婦又孝順,特意大老遠尋來接她回家去享福,這是求都求不來的好事啊,沒有道理不讓她和兒孫團聚。你還是莫鬧了。」   菩珠知道她們說的對,每一個字都對。   阿姆沒道理這一輩子就必須陪在她的身邊。可是她還是忍不住傷心難過,更是接受不了阿姆就這樣不要自己走掉了。   這時,郭家管事從外頭疾奔而去,口中喊道:「有聖旨!小淑女接聖旨!」   菩珠打了個激靈。   聖旨下了!   前世那道封自己為太子妃的聖旨送到郭家時的似曾相識的一幕,終於來了!   她暫時放下阿姆的事,匆匆來到前堂,看見那個認識的宦官宋長生正坐在那裡,郭朗在一旁陪著敘話,笑容略有勉強。   他應當也猜到了這道聖旨的內容。   看到菩珠現身,宋長生手託聖旨,笑吟吟起了身道:「小淑女,預備接聖旨吧。」   菩珠定了定神,在郭家婢女送來的水盂中淨了手,隨後跪在了香案之後。   宋長生展開聖旨,念道:「天下之本在國,一國之本在家。三皇五帝後,朕未聞家齊而天下有不治者也。菩氏世德鍾祥,毓出名門,柔嘉貞靜,禮度攸嫻,茲特以冊寶,賜婚爾為朕之四弟秦王王妃,惟賢以立門,敬以相祀……」   宋長生還拖著語調,抑揚頓挫地念著聖旨,菩珠在聽到「朕之四弟秦王王妃」這幾字從他口中出來之時,耳中「嗡」的一聲,目瞪口呆,他後面在念什麼,根本就已經聽不到了。   秦王李玄度的王妃?   應該是封她做太子妃才對!   怎麼變成了李玄度的王妃?   不!不!不!   一定是自己聽錯了!這怎麼可能?   宋長生念完了聖旨,笑眯眯地道:「小淑女,接聖旨,謝恩吧!」說完見她臉色古怪,沒有反應,就睜大一雙眼睛看著自己,恍若未聞,以為她太過興奮一時舉止失措,也不以為意。   他常常替皇帝傳各種聖旨,見多了接旨後的眾人百態,遇到好事,甚至有當場激動得捶地大哭乃至暈厥倒地的,這麼點失態,根本不算什麼。   「小淑女,陛下賜婚你與秦王殿下,往後你便是秦王王妃了!天大的喜事,還不謝恩?」   他對菩家小淑女頗有好感,特意又提醒了她一句。   菩珠的感覺,就仿佛自己被人從後冷不丁地打了狠狠一記悶棍,胸中的那一口氣一時上不來,身子一晃,人險些軟在了地上。   一旁陪著接旨的郭朗妻眼疾手快,忙一把託住她臂扶住了,笑著解釋道:「皇使莫怪。小淑女這是太歡喜了。恭賀小淑女,往後就是秦王王妃了!」   ……   李玄度發綰道髻,身上罩了件薄薄的白絹道袍,仰在玉清殿那間闊大而幽冷的靜室裡,閉目一動不動。   天已黑了,靜室也陷入了昏暗。窗大開著,涼風陣陣地從窗中湧入,掠動著垂下雲床的一片袍角。   就在方才,睏倦淺眠之時,他又一次地夢見了他的長兄太子。   他從小最為敬愛也最為信任的長兄太子,他渾身血淋淋的,用悲傷的,歉疚的,卻又殘忍的目光望著他說,四弟你莫怪我,要怪,就怪我們是父皇的兒子,生在這該死的天家。我們從生下後的第一日,便受了詛咒,終此一生,無人解脫。   夢中兄長那冷漠而悲傷的形象,猶如一個揮之不去的夢魘,籠罩著他十六歲後的全部夢境。   已經無數次了,醒來的李玄度想將這一幕從腦海裡驅趕出去。   然而他做不到。讀再多的靜心經,也是做不到。   來自長兄太子的詛咒,仿佛一隻燒得通紅的烙鐵,就此深深地打在了他的腦海裡。   或許真的會如長兄所言,這輩子也無法解脫,將成為一個伴隨終身的夢魘。   這個念頭令李玄度感到自己心口的位置又起了一陣絕望般的燥熱。這燥熱很快傳遍全身,皮膚下仿佛有針在刺。   穿林而來的晚風陣陣送入窗中,帶著山中特有的涼氣。   這裡是個適合消夏的所在,然而他熱。白絹道袍被他後背沁出的汗緊緊地貼在了紫竹雲床上。   他猛地睜眼,胡亂一把扯開道袍的衣襟,翻身下榻,也不走殿門,徑直到了窗前,一隻手掌撐著窗檻,縱身輕輕一躍,人就從窗中翻了出去。   他大步來到附近的一從山泉瀑布之下,涉水而過,赤足站在水中,任由泠泠山水從自己的頭頂澆落,沿著面、頸和胸膛浸透了全身。   葉霄尋了過來,說皇帝傳話,命他即刻趕去蓬萊宮,有事要議。   李玄度在泉下繼續站了片刻,抹了把滿臉的水,從瀑下出來,一言不發回到靜室,脫去溼漉漉粘在身上的道袍,換了衣裳,出道觀往蓬萊宮而去。   陳女官在宮門口等著他,一眼看見他頭髮溼漉漉的,有些心疼,怕他吹風著涼,立刻叫人取巾子來,要親手給他擦。   李玄度笑著道了句無妨,自己接了,胡亂擦幾下,問了聲皇帝所在,丟下巾子便往裡而去。   皇帝今日來得突然,後來與太皇太后到底說了什麼才要把秦王召來,陳女官也不清楚。但總有一種感覺,恐怕不是什麼好消息。   她望著前頭那道走在甬道上的背影,壓下心中的不安之感,也跟了上去。   天黑了,宮人們已經將殿簷下的燈籠全部一隻只地點亮。從李玄度的角度看去,前方那片巨大而綿延的黑色的宮殿輪廓仿佛懸空飄在了燈籠之上,如同海市蜃樓的景。   他入了姜氏用作日常起居的宮堂,喚了聲皇祖母,再喚陛下,隨即行禮。   皇帝叫他免禮,賜座,望一眼身旁的姜氏,親切笑道:「四弟,皇兄擾你清修,將你傳來祖母這裡,是有一件喜事要告知於你。皇兄偶從韓駙馬口中得知,四弟你傾心於菩猷之的孫女,這幾年,皇兄本就為你終身大事愁煩,看遍京都各家淑女,無一人堪配四弟。這下好了,璧人成雙,皇兄便替你做了主,已是命人往郭家送去了賜婚旨意,你這裡,皇兄特意前來親自告知。明日皇兄便命太史令為婚事擇良日嘉時。盼四弟儘早成婚,有王妃作伴,則往後皇祖母與朕如同了卻心願,皆可安心。」   皇帝說完,含笑望著李玄度。   李玄度身影凝固,半晌竟未作聲。   皇帝面上笑容漸漸消失,忽道:「四弟怎的了?可是有話要說?」   李玄度仿佛方回過神來,微微垂目,從座上緩緩起身,朝皇帝的方向,行拜禮。   「臣弟無話。惟感激在心,無以言表。」他一字一字地道。   皇帝欣喜大笑,點頭對姜氏道:「皇祖母你瞧,四弟是太過歡喜了,如此便好。願往後四弟與王妃互助精誠,白首永偕,則也不負朕今日系赤繩之意!」   皇帝再恭賀了幾句,因政事繁重,拜別姜氏,擺駕回宮。   姜氏神色凝重,望著面前自己的幼孫,遲疑了下,道:「麟兒,韓駙馬之言當真?你真的傾心於菩家孫女?」   燈下,李玄度言笑晏晏,一如他往日在姜氏面前的模樣。   「皇祖母何以如此發問?自然是真。她貌美貞惠,玉粹芳華,孫兒年初奉皇祖母之命出玉門去接懷衛,於驛舍和她初遇,便就傾心於她了。皇兄如此安排,孫兒正求之不得。孫兒也知皇祖母常為孫兒的終身擔憂,往後皇祖母儘管放寬心,再也不必空牽掛了第36章   宋長生傳完聖旨被送走了。菩珠緩過神來,看著笑容比方才顯得愈要勉強的郭朗夫婦,心知肚明。   郭家固然不想看到她成為太子妃,但他們應該更不願意看到她成為秦王妃。   秦王是何人,一個身份敏感,日後隨時可能會發生大變的特殊人物。   他為什麼到了這個年紀還未立王妃?因為京都沒有哪一戶堪配的人家敢拿前途和他綁在一起。   郭氏夫婦將自己接回家中,顯然本想借自己再謀利益,聲望上的利益,或者婚配上的利益,不想最後,竟得了如此一個結果。   難怪他們笑不出來。大約從今往後,太傅郭朗最大的心願,就是秦王平平安安多福多壽,千萬不要出亂子,否則他立刻就會遭到環伺的眼紅政敵的群起圍攻。即便一人咬上一口,恐怕也是吃不消的。   但比起郭家人,菩珠受到的震驚和心中隨之升出的混亂,才真正如同駭浪。   她一個人趴在枕上,眼眶不時滾落淚滴,心中亂糟糟的。落淚,是為阿姆那離奇的不辭而別,也為自己這從天而降的毫無防備的賜婚。   聖旨下,縱然一千一萬個不甘,也是無濟於事,誰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了。   她必須要嫁給李玄度,做秦王妃。   為何會有如此一道荒唐聖旨?   聖旨之下,往後她該何去何從?   ……   李玄度出城,行在回往紫陽觀的道上。   遠處山月朦朧,雲層深厚,一群夜鴉振翅,掠過了雲間。   他策馬於道,行至半途,忽地猛振韁轡,坐騎狂奔,迅速將葉霄等人拋在身後,絕塵而去,身影消失在了夜色裡。葉霄等奮力追趕,追至紫陽觀,看見秦王坐騎放在了山門之外,馬頸和肩窩處汗水淋淋,他人卻是不見蹤跡。   葉霄急忙尋人,尋遍了他常去的松林也不見,一直尋到將近子夜,才終於在後山的山巔看到一道仰臥於大石之上的人影。   頭頂月影被烏雲遮蓋,山風在四面湧動,葉霄感到了一陣潮氣,快要下雨了。   他小心地到了近前,低聲道:「主上,該回了。」   那道臥於石上的人影未動半分,恍若睡去,只袍角在風裡獵獵。   「殿下,天要落雨,該回了。」   葉霄靠得更近,彎腰下去,再次開口喚他。   李玄度閉目,在耳畔的呼呼山風裡,恍惚回到了多年前守陵的那一夜。   他看見十八歲的自己出萬壽觀,登上原頂,如此刻一般,天地孤絕,他在巨石上臥了一整夜,天明方歸。   他的耳畔,又仿佛響起今夜皇祖母姜氏在他離開前最後問的那一句話。   她說,若是你不願,縱然下過聖旨,皇祖母亦可為你做主。   皇祖母已經對不起你一次。這一次,皇祖母可以護你。   皇祖母不喜菩氏。這便是皇帝也不可違抗的理由。   姜氏的話,字字句句,落地有聲。她想護自己,但他李玄度有選擇的餘地嗎。   他並不懼怕因為拒婚可能招致的日後來自皇帝的鐵血制裁。不管他做什麼,或者不做什麼,他的存在就是一種罪。制裁遲早會到,他心中比誰都清楚。   他無所謂。生何歡死何懼。這些年的修道,未能讓他脫出肉身凡胎六根清淨,但道家對待生死的闊達,他多少是修到了幾分。   但是,因為自己,令年邁本當頤養天年的姜氏和皇帝生出裂痕,乃至波及他母系的闕國,這值得嗎?   他早不是當日那個遙蕩恣睢的輕狂少年了。   不過多了一個王妃而已,不管皇帝目的為何,示恩也好,別的也好,納了便是。   但是心口上的那種火燒之感卻壓不下去,如何壓也壓不下去。一寸一寸,火灼的痛感仿佛蔓延到了他的全身,四肢百骸,無一遺漏。   「殿下,你該回了……」   當耳邊又一次地傳來勸回之聲,李玄度忽然暴躁萬分,再也難以抑制,猛地睜眼,厲聲喝了句「滾」,抬手便揮起纏在腕上的一支馬鞭,狠狠地抽了過去,在他一側的面頰和脖頸之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鞭痕。   血絲緩緩地從鞭痕裡滲了出來。   葉霄的聲也陡然斷了。   他毫無防備吃了一鞭,吃驚地看著秦王陰沉著面從石上一躍而起,隨即翻身落地,逕自大步下山而去。   下半夜起的驟雨消停了,天色啟明,葉霄在靜室門口徘徊了片刻,終於還是入內,繞過青幔,朝裡望了一眼。   秦王衣衫不整,手中執一葡萄酒壺,身子歪靠在窗前的雲床上,眼睛望著窗外從簷廊的瓦當間一滴一滴落下來的積水。   「殿下,菩小淑女來了,要見你。還有韓駙馬也來了,也要見你。」   他沉聲說道。   李玄度頭也沒回,啞嗓冷冷道:「叫兩個人都滾。往後誰也不要再來這裡。」   葉霄未多問,轉身要退出,卻聽他又叫了自己一聲,便停步,恭敬地道:「殿下還有何吩咐?」   李玄度緩緩地轉過臉。   他的眼底布了淡淡的一層紅色血絲,面帶倦色,目光落到對面那昨夜被自己鞭過留了觸目青紫傷痕的面頰和脖頸,低低地道:「我之過錯,你勿怪。」   葉霄心中仿佛一陣暖流湧過,倒是鞭傷處,反而辣辣作痛了。便笑道:「殿下無事便好,一鞭於我算甚。」   李玄度略顯疲倦地笑了下,拂了拂手,示意他去趕人。   葉霄領命轉身,走了幾步,行至殿口,忽又聽到身後秦王叫,便再次止步:「殿下還有吩咐?」   「你的父親,當年因我之罪,無辜遭了身死。你卻為何不恨我?」   李玄度凝視著他,緩緩地問。   葉霄一怔,頓了一頓,道:「我父子領先帝之命,歸為秦王府家臣。既為家臣,性命便屬秦王所有。」   他說完,朝雲床上那衣衫不整的男子行了個拜禮,轉身而出。   菩珠昨夜一夜無眠,今日一大清早,俟城門開,便出城來到此處。   她要問李玄度,為何皇帝會如此賜婚。這荒唐的賜婚之下,李玄度到底在其中起了何等的作用。自己不知,他難道也不知?   和滿腔怨怒的菩珠不同,韓榮昌是一大早聽聞賜婚消息,深覺自己從中幫了大忙。   自從做了駙馬後,竟第一回升出莫大的成就之感,遂一大早趕來,想在李玄度面前邀功,如此湊巧,二人遇到了一起。在玉清殿外等了片刻,看見葉霄出來,迎了幾步上前。   葉霄歉然道:「秦王清修,須連修數日,不見人。煩請小淑女與韓駙馬見諒。」   菩珠看了一眼那扇門,怒而欲闖,葉霄抬劍橫在路口,劍雖未出鞘,語氣卻森冷了幾分:「小淑女,秦王清修,不便見人。請回。」   菩珠視線掠過葉霄脖頸面頰上的鞭痕,覺他今日對自己絲毫不讓,與往日大不相同,心知應是進不去了,定住。   韓榮昌大早趁興而來,卻吃了個閉門羹。沒想到李玄度為修道,竟連個臉也不露,不禁大為掃興。   不過,自己也就罷了,他竟連剛獲皇帝賜婚的「傾心人」菩家淑女也不見,不怕得罪了她?韓榮昌驚詫之餘,不禁欽佩萬分,更是好奇李玄度到底在修什麼道。方才菩家淑女與葉霄說話之時,他便在一旁思索不停,忽想起道家似有房中內養雙修之法,不但還精補腦,且延年益壽。如今大婚在即,莫非李玄度修的便是這個,所以不便露臉?   韓榮昌胡思亂想了一通,忽見場面僵住了,回過神來,想到日後自己或許也要常與王妃打交道,忙上去圓場:「小淑女,秦王既不見人,想必有他緣由,不如回去了,我代他送小淑女回城吧。」   菩珠抑下心頭怒氣,一語不發,轉身而第37章   韓榮昌跟上來恭賀:「小淑女,聽聞陛下昨日往郭府發去了賜婚聖旨,賜婚你與秦王,實是大喜之事。待你與秦王成婚,往後與我也是一家了。」   菩珠勉強笑了笑,應了一聲。   韓榮昌一早趕來邀功未成,心有不甘,便在日後的秦王妃面前邀了起來:「說起來,我亦覺犬子配不上小淑女。果然你與秦王才是天造地設一雙。那日他來尋我,拜求我去阻止長公主為犬子求娶小淑女,我向來成人之好,便答應了。非我自誇,你二人能有今日,說我是媒公也不為過,只可惜了犬子,婚事至今還是沒有著落……」   菩珠驀然停住腳步:「韓駙馬你說什麼?」   韓榮昌得意道:「是四弟那日來求我,我去打消了長公主為犬子求娶小淑女的念頭。也是我在陛下面前代你二人言明心跡,陛下方下了賜婚聖旨。」   菩珠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玄度他都幹了什麼?他竟如此幫自己的忙?陰差陽錯,最後變成皇帝面前的一個誤會,皇帝成人之美,這才賜婚自己和他?   這太荒唐了!直覺告訴她,事情應該不會這麼簡單。   可若不是這樣,又會是什麼?畢竟,從韓駙馬口中出來的話,聽起來是如此的順理成章。   菩珠一時不知自己該哭還是該笑。   命運竟然如此弄人。   她重生而來,改變或者必須將要改變許多人的命運。楊洪、阿姆、崔鉉,接下來的懷衛、姜毅……   她算來算去,唯獨沒有算到最後竟如此改了自己的命。   她坐在車中行於回城路上,心亂如麻,神魂遊蕩,不知不覺快近城門,忽然感到車身一晃,馬車下面傳來「咔」的一聲,車身一歪,停了下來。   車夫下車檢看,懊惱不已,道車子頓入昨夜因雨衝刷而出的泥坑裡,車轂斷裂,不能走了。   韓榮昌命車夫先將馬車停於路邊,走到車旁,對菩珠說自己先入城,去尋輛車過來替換,讓她稍等。叮囑完正要離開,忽然聽到對面傳來說話之聲,是幾個在東城門巡邏的南司士兵走過,竟未留意路旁被馬車擋住的韓榮昌,一邊走一邊譏議。   一人道:「今早開了城門便見韓駙馬打馬出城,匆匆忙忙,也不知是要去哪裡?」   另一人道:「想是被長公主趕出了城?」   又一人聲音傳來:「韓駙馬也是可憐,長公主她……」那聲音低了下去,似在和夥伴耳語,接著笑聲放大,「……他怕是連聲氣都不敢出吧,做男人做到了這等地步,與縮頭烏龜何異……」   韓榮昌臉色大變,猛地捏拳,手背上青筋暴突,一把按在了懸於腰間的劍柄之上,「嚓」的一聲,劍半出鞘,鋒芒四射,惹來那幾名士兵回首,突然看見他人竟站在身後的路邊,神色陰鷙似要拔劍,大吃一驚,知惹口禍了。   他們非議的對象,是當今的光祿寺羽林將,世家侯,背後再怎麼被人嘲笑,當面如此,若是追究,便是犯上大罪。   幾人慌忙下跪磕頭求饒。   這時城門方向騎馬來了一人,身穿細麟軟甲,足蹬烏皮高靴,腰間束銀蹀躞帶,懸一把寶鈿刀,高鼻深目,神色冷峻,正是南司沈D。催馬而來停下,目光看了眼幾個跪在地上求饒的士兵,隨即轉向韓榮昌道:「韓侯何事?這幾人若開罪了你,儘管開口,我必不輕饒。」   韓榮昌僵立了片刻,按著劍柄的手緩緩鬆開,劍歸鞘,淡淡地道:「無事。」   沈D仿佛不以為意,扭臉轉向地上的士兵,喝了一聲「滾」。士兵如逢大赦,慌忙爬起來狼狽而去。   韓榮昌亦不再理會沈D,吩咐車夫稍候,自己策馬往城門馳去,俄而引了一輛馬車回來,到車前喚菩珠。   沈D遠遠地停馬在旁,看著一道面覆紫色冪籬的窈窕身影下來,提裙上了另輛馬車,車門隨即關閉,朝著城門轔轔而去。   沈D思索了下,命隨從將候在路邊等人前來修車的車夫喚來,問方才那女子是韓榮昌的什麼人。車夫道:「便是昨日方得聖旨賜婚秦王殿下的菩家小淑女。」   沈D轉頭,視線落在前方那輛將入城門的馬車之上,目光微動。   菩珠心神紛亂地趕回郭家,至巳時中,等到了宮使,被接入宮中前去謝恩。   皇帝依舊見她於上次召見的便殿月桂殿,坐於案後,近旁立著沈皋。   昨夜大雨,今日一早放了晴。一道陽光從南窗斜射而入,映得皇帝身上龍袍的刺金龍紋金光閃爍,亮得刺目。   皇帝似也不喜光線明亮,看了眼南窗。沈皋會意,立刻走了過去,親手閉窗。   殿內的光線一下變暗,皇帝坐在御座之上,身影籠罩在懸於側旁的一道帷幕所投的一片陰影之中。   菩珠上前行禮。沈皋帶了殿內宮人,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偌大的宮室,只剩下了皇帝和菩珠二人。   陰影裡的皇帝,神色看起來比起上次召見還要和氣幾分,命她平身,微笑道:「朕已著太史令與大典星官查看吉時,定了後,你與秦王便可大婚。你若缺何物,或是有所求,儘管提,朕必無所不用。」   菩珠道無所求。   皇帝頷首:「待你做了秦王妃,日後與秦王朝夕面見,晝夜相對,倘若覺察秦王有異,你知自己該當如何?」   皇帝的語氣如常,菩珠卻一愣,聽出這話帶了異樣。   她本是垂著頭的,聞言,遲疑了下,緩緩抬頭,正對上皇帝投來的兩道目光,面上笑容已是全無,神色有些陰沉,不禁悚然,聯想到李玄度曾做過的事,幾乎是在電光火石之間,隱隱明白了過來。   聽皇帝這話,難道是要自己利用王妃身份和他朝夕相處,監視李玄度的言行和一舉一動?   她又想起昨日被召入宮莫名遭遇的那一場刺客刺殺,愈發印證了這個念頭。   昨日她百思不解。但倘若和這個目的聯繫起來,便就一目了然了。   皇帝要用細作,自然希望細作能夠被用,在啟用之前,先行予以試煉考驗,再正常不過了。   看起來,自己似乎是通過了考驗。   要在李玄度身邊安插耳目,還有什麼比一個日後將要和他同床共枕親密無間的王妃用得更趁手?   菩珠又想起了阿姆,離奇丟下自己走了的阿姆,頓時全部明白了過來。   皇帝是要拿阿姆做人質,脅迫自己聽命。難怪阿姆會不等到自己回來便就走了。   她必定是被強行帶走的。   今早她想不通,憤而去往道觀要尋李玄度質問。   此刻一樁樁,一件件,剎時全部想通了。   後背迅速地沁出了一層冷汗,將貼身的內衫緊緊地粘住,溼漉漉冷冰冰,令人極不舒服。   她袖下的雙手十指慢慢握住,指甲掐緊手心,道:「臣女愚鈍,請陛下明示。」   皇帝道:「朕早就得報,秦王包藏禍心,意圖不軌,只是平日掩飾得當,遮人耳目。朕要你替朕監察他的一舉一動,尤其是與闕人的私下交通,一旦有所獲,須立刻稟明,不得隱瞞。」   皇帝說話的語調深沉而冰冷,仿佛一把銳利的尖刀,刺破了那層原本朦朦朧朧的溫情的面紗。   「朕自繼位以來,勵精圖治,海晏清平,御宇內而張海外,但如今,東狄元氣日漸恢復,於西域四處釁事,企圖擴張,對我朝更是虎視眈眈,心不曾死。攘外安內,缺一不可。朕若不及早清除如今的腋肘之患,一旦養大,只怕日後變成心腹之禍,內外交困,危及社稷!」   「菩氏,你祖為朝廷肱骨重臣,公忠體國,你父更是忠臣烈士,碧血丹心可照汗青。你身為忠臣之後,當亦知曉大義大節。朕的話,你聽明白了?」   皇帝的兩道目光,射向菩珠。   菩珠垂眸道:「陛下之言,臣女謹記在心。」   皇帝肅穆的臉容之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微微頷首,再次開口,語調恢復了溫和。   皇帝說:「你不必擔心日後出路。朕既用你,又豈會害你。你如今是亭主,食邑百戶,待你功成之日,朕必封你為魯國夫人,富庶之地,食邑萬戶。朕金口玉言,決不食言。」   皇帝微微一頓。   「朕聽聞太子那日於積善宮與公主起了爭執,起因似是為你。原本就有大臣薦舉你為太子妃,日後你若真為朝廷立下大功,朕便成全你與太子,也是未嘗不可。」   皇帝的語氣,多了幾分意味深長的味道。   菩珠沉默半晌,抬頭道:「陛下,容臣女鬥膽問一句,與臣女朝夕相伴的阿姆,如今人在哪裡?接走她的,當真是她兒子?」   皇帝道:「自然。」   菩珠問:「陛下,臣女想去探望阿姆。」   皇帝淡淡道:「不必了。她有兒有孫,年紀也大了,不便再服侍你,況且如今是被兒子接去了,衣食無憂,有後輩孝順,往後頤養天年,你還有何放心不下?」   菩珠的眼睫微不可察地顫了下,再次低頭,恭聲道:「臣女明白了,多謝陛下隆恩。只要阿姆一切都好,臣女便放心了。陛下的話,臣女更是謹記在心。臣女駑鈍,本是不堪重用,但既蒙陛下厚愛,又金口玉言許了臣女未來,臣女感激,往後必身體力行,竭忠盡智,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皇帝凝視著她,目光中流露出滿意的笑容,點頭道:「好。朕這裡無事了,你回去安心準備婚事吧。」   菩珠行禮退出,出了宮,回去的路上,閉目半晌,睜眸攤開手心,低頭盯著自己那留了深深指甲印的掌心,壓抑著的憤怒,終於控制不住,全部從心頭冒了出來。   拿刺客設陣當面殺人試探她,毀了她的計劃。   把她指給李玄度做王妃,實要她作細作。   這些都罷了。   皇帝坐擁四海,生殺予奪,身為臣民,何來不從的餘地。   原本她或許還會真的考慮聽命,先不論日後能不能兌現,畢竟許諾令人心動。   但這個賊皇帝,竟還把手伸向了她的阿姆,這個世上還活著的她唯一最愛的人。   動了她的阿姆,拿阿姆脅迫,竟還想讓她老老實實俯首聽命給他做事?   皇帝怕是看錯了人,做第38章   菩珠謝恩後的次日,陸續傳來各種消息。   太子妃的人選緊跟著也定下了,姚侯之女姚含貞。   前世在菩珠做了太子妃後不久,姚含貞也入東宮。這輩子陰差陽錯,菩珠嫁秦王,太子妃之位倒是落到了姚含貞的頭上。   這應是皇帝出於壓制外戚考慮的最後選擇。長公主和上官皇后這對姑嫂在曠日持久的相爭暗鬥裡,漂亮地獲得了這一回合的重大勝利。   懷衛當日直奔郭家,見到菩珠,怒氣衝衝,開口就嚷要和李玄度斷絕兄弟關係。   「他竟騙我!說我要是娶你做王妃,他就殺了你。如今他自己怎的娶你做王妃了?」   懷衛幼時目睹族人娶親,好奇追問身邊老姆娶親何意。老姆說,娶親便是男子女子抱著小羊一同睡覺,從此以後,他印入腦海,再也不忘。   現在,想到以後她就要陪李玄度抱小羊一起睡覺了,沒有自己的份,怎不感到憤怒和委屈?嚷完眼眶一紅,眼淚險些掉了下來。   菩珠叫侍女取吃食來,哄了他半晌,總算把人哄好些。   懷衛回頭看了眼身後,見無人,湊過來耳語:「阿姊,他那個人最是無趣,又很兇,對你肯定不好。我都想好了,你若不想做他王妃,我回去就對外祖母說我要走。我把你藏在我的車裡,偷偷帶你去銀月城!到了那裡,我就能保護你了,你想做什麼都行!」   「我說的是真的!特意來找你,就是要和你說這個的!」   他仿佛怕她不信,睜大眼睛又強調了一遍。   「還有你阿姆!她也一起去!這樣你們就不會分開,她也可以天天給我做吃食!」   他說完,咬了口餅,扭頭找人。   「阿姆人呢,怎麼不見她了?」他嘴裡塞滿東西,含含糊糊地道。   菩珠心中原本鬱懣無比,此刻卻被懷衛這幼稚但充滿真摯的話語給感動了。   真的有些感動。   想到阿姆,她忍住落淚之感,笑道:「這是皇帝陛下的聖旨,不能違抗。何況做秦王妃也很好。你家的銀月城阿姊一定要去,但不是現在,而是日後等有機會。」   懷衛很是失望,口中嘟囔道:「好吧,那日後阿姊你一定要去!」   菩珠道:「一定。我還要認識你的娘親大長公主。」   懷衛這才終於高興了些。   菩珠想起他前世出的意外,再次叮囑他,一定不要再和韓赤蛟往來,更不能隨他出去玩耍。   「知道知道!我聽陳阿姆與外祖母說話,我外甥兒被關在家中,一步路也出不來呢!」   菩珠巴不得韓赤蛟被關,越久越好,都不要出來才好。   懷衛耍了半日,宮中跟出來的隨行催促,他這才依依不捨地回去,臨行前道:「阿姊,他日後要是欺負你,你記得立刻和我說,我幫你打回去!」   菩珠忍俊不禁,笑著點了點頭。   送走了懷衛,她臉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從昨日出宮後到現在,她一直在考慮自己接下來該怎麼辦。   賊皇帝拿阿姆要挾她,她恨都來不及,怎麼可能甘心就此受他的擺布?   何況,深入去想,就算皇帝真打算最後留自己一命論功封賞,就算李承煜對自己的感情能經歷得住時間分離的考驗,就算他最後也可以頂住壓力,迎一個做過他叔母的女子入後宮,但以皇帝扶持他的態度看,怎會允許如此一個能對太子施加重大影響的女子活在世上?   到時候,太子對自己越是堅持,恐怕皇帝就越容不下自己。   雖然內心深處,割裂她熟悉的過往令她感到很是遺憾,也有幾分難過,但她不得不放棄太子李承煜了,考慮改走另一條道,她此前從未想過的李玄度。   新道路的好處顯而易見。   她知道前世他是最後的贏家。現在她被賜婚成了秦王妃,這是一項天然的巨大優勢。   然而,想要順利地從秦王妃做到如姜氏那樣的太后,她首先要登上皇后的位子。而這一關,絕不是那麼容易順理成章就能闖過去。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皇帝今日賜婚的真實意圖,就算能瞞一時,不可能瞞一世。何況李玄度更不是傻子。倘若被他知曉了,別說皇后的位置,自己到時候怎麼死都不知道。   唯一避免這局面的法子,就是讓他知道賜婚的真相,儘早和他達成有利於自己的約定。   但是,她手頭能夠用來和他締約的籌碼太輕了。   只是反間而已。就算現在他迫於情勢,答應保證自己的地位,誰能向她保證,日後他不會反悔?以他厭惡自己的程度,菩珠根本沒有把握能從情感上把控住他,更不用說像把控李承煜一樣了,簡直是在做夢。   如果日後,自己幫他提早登基做成皇帝,到時他反悔,哪怕自己已經生了兒子,也是無濟於事。   要廢,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她必須要做最壞的打算。   所以,想要帝後之約得以鞏固,唯有加大自己的身價,日後有助力,有依仗,令他不能隨意毀約動自己。   那麼新的問題接踵而來,作為一個孤女,誰又是她將來的助力和依仗?   這個問題昨夜出宮回來,她便一直在思索,原本幾乎陷入了絕望,此刻送走懷衛,再沉思片刻,突然間她想到一個人。   姜毅,還是姜毅。   姜毅和自己父親生前關係不錯,加上之前自己結下的那點人緣,她可以趁現在想辦法去接近,認姜毅做義父,牢牢抱住姜毅大腿。   以李玄度和姜家的關係,他若得勢,日後必會重用姜毅,姜毅也會是國之重器,這一點,菩珠深信不疑。如此,日後有了義父作靠山,他想廢自己,就沒那麼簡單了。等生的兒子立了太子,剩下最後一件事,那就是和他熬。   根據菩珠的經驗,一般皇帝都不長命,究其原因,要麼縱慾過度,要麼太費心力。   她給他開後宮,多多地充盈沒有背景威脅的美人,既能為自己博得賢名,也能讓他縱慾過度,早死。   如果他於女色這方面節制,問題也不大,想來那就是個勤政的皇帝,只要勤政,那每天就有各種他不睡覺也做不完的事,案頭來自各郡各種亟待處置的奏摺,永遠不會少下去。心力交瘁,也很容易早死。   熬死了他,自己就能做太后,踩著他為自己和兒子打下的基礎,盡力而為,輔佐兒子,做一個像姜氏那樣的太后。   當然,那些都是後話。就目前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有兩件。   第一,和他達成一致。   第二,和他共同對付皇帝。   達成一致應該不難,菩珠有把握。對於一個十六歲就野心勃勃參與了逼宮的皇子而言,在他無奈蟄伏的時候,多了一個能在關鍵時刻助他成事的同伴,他沒理由拒絕。   難的是對付皇帝。   皇帝坐擁天下,一聲號令,驅百萬為兵。縱觀前世,李玄度後來能謀事成功,也具有偶然性。譬如他受傷時,如果當時遇到的是別人,他可能早就已經死了。   即便重生而來,也不可能事事皆在掌控。   任何微小的不起眼的變數,都將會對結果造成巨大的影響。   這是菩珠終於認識到的一個慘痛的教訓。   這輩子,謀江山這種事也不會一蹴而就。要冒極大的風險,其中的變數更是難以預料。   現在於她而言,婚後向他交待身份,獲取他的信任,談妥條件之後,等姜氏這根維持現狀的定海神針如前世那樣染疫死去,兄弟失去制衡相殺,到時候便利用自己的身份,幫李玄度查漏補缺,完善前世的刺殺計劃,不再是令皇帝受傷,而是一舉弄死皇帝。   順利的話,或許不用像前世那樣,要十年之後他才能做皇帝了,這也意味著,自己可以提早登上後位。   至於李承煜……   她的眼前浮現出幾個月前在河西都尉府裡自己和他花樹論琴的一幕,心中湧出一絲愧疚和遺憾。   但沒辦法,這真的是命,陰差陽錯,沒有別的選擇。作為彌補,日後倘若有可能保全他的性命,她一定會盡力。   菩珠從頭到尾細細地又想了一遍,一掃之前心間的壓抑和沮喪,渾身再次充滿了鬥志。   孝昌皇帝先算計她,動了她不能動的人,堵死她的路,就別怪她站到李玄度的一方了。   殊途同歸。   只要最後能達目的,嫁誰都是一樣。   ……   延寧宮位於長安宮靠東的方位,朝臣稱之為東宮。   李承煜從十六歲大婚之後便居於東宮。東宮北是太子私邸,南面則是屬官衙署。   平日,東宮十分安靜,作為太子宮殿,隱有一種莊嚴氣象。然而此刻,在東宮北的寢殿之中卻傳出了一道不同尋常的雜音。   李承煜宛若一隻困獸,在寢殿裡不停地來回走動,突然仿佛下定了決心,猛地轉身,邁步朝外走去。   「太子你不能去――」   孫良娣慌忙追了上來阻止,見勸不住,用力抱住他的手臂。   她是太子的第一個女人,東宮屬官謁者孫吉的女兒。在太子十六歲大婚娶上官太子妃之前就入了東宮。   「起開!」   李承煜一把甩了孫良娣,手勁很大,她收不住腳,重重摔在了地上,抬頭見李承煜快要跨出殿檻,不顧疼痛又爬了過去,從後一把死死拖住他的腳,聲淚俱下。   「太子你冷靜些!事已至此,陛下聖旨都下了,你不能抗旨……」   李承煜眼睛通紅,恍若未聞,一腳拔了出來,繼續朝外走去。   孫良娣知自己阻止不了他,坐在地上眼淚不絕,心中只盼方才自己派去通知皇后的人能快點將皇后請來。   李承煜走到殿門之前,身形一頓。   對面疾步來了一位宮裝中年女子,身後隨了一列宮人,大約是來得太急,作為儀仗的孔雀扇也未攜。   上官皇后到了,命人全部退開,自己跨入殿內,閉上殿門。   「母后……」   李承煜低低地叫了一聲。   「你去哪裡?做甚?」   上官皇后問。   李承煜咬牙了片刻,猛地抬頭,大聲道:「我先前聽聞父皇有意要將菩氏許我為太子妃的,為何如今忽然將她賜婚皇叔?母后你也不喜姚家女!你為何不勸阻父皇?」   「故你到底意欲為何?要去尋陛下說理?」   「兒子不問清楚,寢食難安……」   「啪」的一聲,一道清脆的巴掌之聲,打斷了李承煜的訴講。   吃了一耳光的李承煜吃驚地望著自己的母親。   上官皇后滿面怒容,髮髻上插的一支口銜滴珠金鳳步搖微微亂晃,壓低聲指著太子厲聲叱:「我看你是越活越不長進了!好容易攢了點聲望,百官如今對你交口稱讚,你是想要自毀長城不成?我告訴你,你別以為你如今的太子之位就穩當了!你的兄弟留王還有後頭的胡家人就等著你捅婁子鬧笑話呢!我不攔你,你這就去!鬧得越大越好,叫你父皇厭惡,叫滿朝文武全都知曉,堂堂一個太子,竟為區區一女子犯君抗命,你是有多能耐!」   李承煜的身軀緩緩地軟了下去,最後無力地跪在地上,低下了頭。   上官皇后慢慢籲出一口氣,冷冷地道:「想穩穩噹噹做你的太子,就當知曉何為輕何為重。你的太傅郭朗難道平日都未曾教你這些?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宮裡,哪裡也不許去,預備婚事!」   李承煜目送皇后邁出殿檻離去的背影,神色僵硬,人一動不動。   ……   太常署很快擇定了太子和秦王的大婚日期。   太子議婚已久,東宮亟待太子妃,又是續娶,一切以速為上,再考慮雙喜,故叔侄二人的大婚皆定在三個月後。   秦王九月十二日,太子則是兩日之後。   再接著,負責皇室婚嫁的太常大夫與宗正卿開始頻繁出入姚家和郭家,議定關於大婚的各種流程與禮節。   京都之中,太皇太后千秋節的喜慶氣氛還未散盡,便又有兩場皇室婚禮接踵而來。一時之間,坊間街頭巷尾,人人熱議。   郭家縱然再不願和李玄度扯上關係,菩珠人都已經接回了家,也只能打落牙齒往肚裡吞,嚴氏每日強作笑顏忙著替菩珠操辦。   菩珠悄悄走了趟萬福客棧,僱百闢代自己去了一趟武功縣。一個月後,這日傳來回報,說消息到了。她藉故出門去了客棧,被告知她要尋的那一家人在一個多月前便搬走了。根據鄰人的說法,是那家人突然發了一筆大財,於是舉家搬遷,至於搬去了哪裡,沒有人知曉。   皇帝既然要拿阿姆來操控自己,肯定不會對她不利。而且,接走她的既是阿姆的兒子,又得了吩咐,想必不會虐待於她。   回來的路上,菩珠這樣安慰自己。但一想到如今不知身在何處的阿姆,忍不住又流淚,便如此一路傷心地回了郭家。   她擦去眼淚,覆上冪籬,被跟行的婢女服侍下了馬車,正要進去,忽然聽到身後有人低聲叫自己:「小女君!」   這聲音似曾相識,以前仿佛在哪裡聽到過。   菩珠轉頭,看見身後追上來一個瘦猴似的黑皮少年,一愣。   竟然是河西那個名叫費萬的輕俠少年。   他怎的跑來了京都?   菩珠將人帶到郭府的門房裡,見他衣衫襤褸,看著比從前更瘦,形容狼狽,一問,說已經幾天沒怎麼吃東西了,忙讓人先去拿點吃食來。   費萬搖頭焦急道:「我沒事。我打聽到小女君你在這裡,找過來,是想求你幫忙尋崔鉉!」   費萬說,兩個多月前,崔鉉被喚至都尉府,隨後一直不見人回。費萬和他的十幾個夥伴不放心,去問楊洪,從楊洪口中得知,崔鉉應是被帶往京都了,但什麼人帶走他,楊洪沒有明說,當時顯得很是為難。   費萬這些人幾乎全是孤兒,從小和崔鉉一道長大,感情深厚,獲悉他可能的去向,感覺不對,立刻上路追去,一路顛沛抵達京都。只是人海茫茫,似京都這種地方,他們十幾個邊陲來的平民,哪有什麼尋人門路,最後想到了菩珠,多方打聽,終於找到這裡。   「小女君,求你幫忙打聽他的下落!」   費萬跪在地上磕頭。   菩珠一口答應,讓他起來,命人給他拿吃的,又給了他一些錢,讓他和同來的人先尋個地方落腳。費萬感激萬分地走了,菩珠略思索,便猜到了崔鉉可能的下落。   前些天,皇宮以賞賜為名,送了幾名宮女到郭家,說是給菩珠使喚的,其中那個姓黃的管事老姆,是沈皋安排的用以替菩珠聯絡跑腿的人。   當天菩珠便命黃老姆去問崔鉉的下落,把自己的要求提了一遍。當晚收到來自沈皋的回覆,很是不悅,責備她為了這點小事便輕易聯絡,斥了一通後,答應放崔鉉,還說既是她的故人,看在她的面上,會給崔鉉安排一個前途,允他入羽林衛,命她往後勿再節外生枝,安心等待大婚,為皇帝做事。   菩珠知這種事沈皋沒必要欺騙。雖不知崔鉉就此留在京都於他是福是禍,但知曉他此刻應當無事,也就鬆了一口氣。   離大婚還有一個多月。該來的,總是會來。   她等待著那一刻的到第39章   皇宮西北角的含英門外有片廣闊平地,附近駐有羽林衛的營房。平日,這裡除了用作皇家擊鞠戲樂的魯,亦是羽林衛操練演武的校場。羽林衛除日常操練,每個月的月底,按照慣例會在這裡舉辦一次競武,其中的重頭戲,被稱為「十人突」。   所謂的「十人突」,就是十人圍攻中間一人,倘若中間的人能突圍而出,則可晉位。   羽林衛裡等級森嚴,晉級不易,所以這聽起來非常誘人。但在實際中,過去整整兩年的時間裡,無一人能成功突圍而出。   之所以如此難,是因為當初設置十人突的目的便是選拔傑出精英,全程實打。圍攻的十人,除了不操刀劍等能夠形成開放傷口的武器之外,可用任何武器任何招數對闖關人的任何身體部位發動攻擊。不止如此,這十人亦非泛泛之輩,皆精選而出的猛士,故這兩年,闖陣者不但無一成功,還動輒落下傷殘,甚至有一人因為受傷過重,當場嘔血身亡。   已經半年了,十人突形同空設,再無人敢冒險拿自己的性命去賭前程。   但在今日,這裡卻再次響起久違的喧雜之聲。   幾名身著軟甲足踏烏履的羽林郎相互對望,暗使了個眼色,齊齊包圍推搡一人,強行夾著他往場地而去。   這名被推搡的羽林衛郎皮膚微黑,身材高大,又帶有青年特有的瘦勁與矯捷。此刻被人夾著無法脫身,被迫往十人突的場地而去,周圍的羽林郎們紛紛圍了過來觀看,見狀,非但不加阻止,反而起鬨不斷。   這名衛郎便是崔鉉,入羽林衛還不到一個月。   羽林衛裡等級森嚴,崇拜強者,且羽林郎多出身京都世家子弟,相互抱團已是常態。崔鉉到來之後,被人得知他來自邊陲河西,不過一罪官後裔,出身本就低微,又不合群,整日除了操練一言不發,更不去逢迎交結周圍的人,很快就被孤立排擠。   今日逢月底的競武操練,這幾名羽林郎是受了上官家七郎的指使。七郎惱他對自己不敬,叫人故意將他推入十人突場地,存心讓他吃個大教訓。   崔鉉很快就被推到場地邊緣。   他的足底抵住黃泥地,不欲進。   「入!」   「入!」   「入!」   羽林衛們已許久沒見人入圈挑戰,興奮起來,齊聲催促。   「你給我進去罷!」   上官家的七郎伸手用力一推,崔鉉打了個趔趄,一下被推入場地,待站住腳,發現自己已在包圍圈中,十名武士手執棍棒,將他圍住。   「打!」   「打!」   「打!」   周圍全是二十左右的少年人,個個好勇鬥狠,見狀揎拳捋袖,再次齊聲催促。   到處都是人。崔鉉猶如被陣陣海潮包圍的一葉孤舟,在重重的聲浪之中,孤身立在中央。   他望向對面那幾名面露得色的郎衛們,牙關漸漸緊咬,忽掉頭,在眾人發出的狂呼聲中,走到武器架前,抓起一支一頭繫著連環鐵鎖的盤龍棍,回到場地中央。   十人也不多說什麼,立刻朝他攻來。   周圍的呼喝聲變得更大。一浪高過一浪,震耳欲聾。場中瀰漫了十幾雙足步掃踏而出的飛揚塵土。棍棒和鐵鏈交錯,夾雜著重重擊打在皮肉上發出的悶棍之聲。   崔鉉吃了七八亂棍,被打得跪趴在了地上,嘴角流出鮮血。   頭被不知哪個武士的腳給死死地踩在了地上,臉壓入黃泥地,無法動彈,耳邊更是充盈著排山倒海般的譏笑之聲。   崔鉉閉目,眼前仿佛現出自己被囚在內府黑牢裡遭受痛楚拷問的一幕,猛地睜眼,目眥欲裂。   催逼他上場的那幾名郎衛正幸災樂禍,笑聲狂蕩,等著他求饒,認輸下場,待發現他非但沒有退出,突然倒臥在地,手中盤龍棍的鐵鎖猛地掃向他近旁的武士,三四人的腿登時被鐵鎖緊緊纏住。   他大吼一聲,奮力一扯,那幾人摔倒在地,滾做一堆。   周圍的呼喝和嘈雜聲漸漸消失,只剩場中惡鬥發出的棍棒鐵鎖之聲。郎衛望著場中那個身陷包圍卻雙眼血紅狀若瘋虎的河西少年,表情也從得意轉為驚詫。   崔鉉兇悍無比,連續過了阻攔自己突圍的七八人,硬生生地用肩背再次吃了幾下重棍,再次暴喝一聲,揮動鐵鎖,狠狠纏住了面前一人的脖頸,將他拖倒在地,與此同時,用另頭棍端頂開了另名武士,縱身一個跟鬥,閃過了最後一個企圖上來阻攔自己武士,雙足落下之時,已是停在圈外。   他突圍了。   十名武士或受傷倒地,或怔立場中,似一時還沒回過神來。   四周登時鴉雀無聲,聽不到半點聲息。   崔鉉抬掌,緩緩抹去嘴角仍在不斷湧出的血,目光冷冷掃過面前那一眾神色或驚呆或畏懼或崇拜的羽林郎衛們,身影望去,猶如一隻荒野中結束獵殺傲然蔑視腳下一切的獨狼。   ……   八月未央,九月授衣。   然而今歲入九,依舊秋熱陣陣,一轉眼,秦王婚期也至。   在他大婚的前日,長公主李麗華去秦王府督查新房準備情況,吩咐王府掌事將自己帶來作為婚禮賀儀的一面白玉嵌金繪百子戲樂屏風小心擺在新房內,隨後坐車出城到紫陽觀,尋李玄度催促他及早回城,萬萬不可因修道耽誤了明日的大婚吉時。   明日須回城大婚。   長公主走了後,李玄度思及她狀似無意地試探自己婚後何時離京,這一夜,遲遲無法入眠,至深夜,漸又覺秋熱難當,開窗亦無濟於事,遂掩衣出殿,漫步行至松林旁的那口落泉之下,涉水而下。   他閉目,立於水深沒膝的溪中,微微仰頭,令清泉自頭頂迎面澆落,很快全身溼透全身。   一陣夜風吹來,掠過溼袍貼身的李玄度,帶來一陣陰冷的體膚之感,終於令他感到舒適了些。   遠處不知何處密林深處,傳來幾聲夜梟鳴啼,愈顯四周寂靜。   距離他不遠的溪面之下,無聲無息,泛出一道水泡,水下似有大魚逆流而上,漸漸靠近他的身後,待距離數尺之時,剎那,伴著「譁啦」一聲破開水花的巨響,水下躍出一個蒙面人影,一道寒光,朝正仰面取涼的李玄度的後心直取而去。   月光之下,寒光若電,凜凜生寒。   竟是一柄用來殺人的利劍。   李玄度睜眸,猛地轉身。   劍尖猶如一條吐著幽信的毒蛇,靈巧至極,立刻改取他咽喉部位。   李玄度才轉身,劍已到,距離他咽喉不過數寸的距離。   他身著道衣,全身上下,無半寸可御之鐵,便在劍尖將要划過他咽喉時,抬手生生捏住了劍尖,發力猛然一拗,伴著一道錚鳴之音,劍竟被他生生從中拗斷,斷為兩截。   對方似是意外,斷劍去勢一頓。   便在這一息之間,李玄度倒轉了手中捏著的劍頭。對方反應亦極迅速,立刻閃身躲避。雖避開了致命的部位,但還是遲了一步。   噗的一聲,劍頭猶如匕首,深深插入一側胸肩之中。   那人身體微微晃了一晃。   血汩汩而下,從李玄度那拗斷了劍的手心裡滴落,亦從這蒙面人的身體裡流下。很快將水面染紅一片。   事發實在突然,結束又在幾息之間。   隨著秦王的近侍方才立在岸邊,一邊發出厲哨招呼夥伴,一邊下水疾奔而來。   蒙面人迅速退開,縱身上了溪岸,雖受傷不輕,竟也奔走無礙,轉眼奔入近旁山林,身影消失在了夜色籠罩的林影裡。   葉霄很快趕到,命沈喬張霆二人帶侍衛入林追兇,自己護秦王回殿。   李玄度依然立在水中,轉頭望著刺客逃離的方向,似凝神在思慮著什麼。   葉霄不敢驚擾他,但火杖的光照出他受傷的手。那隻手垂在身側,血不停地沿著指往下流,染紅大片的道袍衣角。   他忍不住出聲:「殿下,你的手!」   李玄度這才仿佛回過神,轉頭涉水上岸,回到他所居的玉清殿。   他手心傷得不輕,割傷很深,隱隱見骨,血肉模糊。   皮外傷葉霄並不陌生,猶如半個軍醫。清創後取針線縫合,上傷藥止血,最後以布裹傷。   地上血跡斑斑。李玄度未發一聲,處置完傷,換了衣裳,臉色依然有點蒼白,身子歪靠在雲床上,雙目微闔,睫毛低垂,人一動不動,似睡了過去。   沈喬張霆回來,向李玄度請罪,道刺客極是狡猾,入林後便不出林,始終在林裡打轉,幾次要被追蹤而上,又叫他逃脫,最後無影無蹤,他們只能先回來復命。   葉霄憤怒,想起來更是後怕。   「到底何人所為?此刻即便逃脫,應也逃得不遠,是否要我命京兆府即刻封山搜人?」   李玄度依然閉目,只道:「不必了。」   葉霄心有不甘,但秦王如此開口了,又見他臉色不好,怕他還未從方才處置手傷的劇痛中緩回來,只能壓下怒氣聽令。   李玄度叫眾人散去各自歇息,自己在雲床上繼續靠了片刻,腦海裡浮現出方才那刺客襲向自己的一幕。   雖短短一個照面,對面亦蒙了面巾,但那種似曾相識之感,令他過後立刻便想起年初在河西福祿驛置落腳的那個深夜。   他緩緩睜眸,就著燈火舉起傷手盯著看,目光幽晦,半晌才放下手,閉目翻了個身,卷衣朝裡,睡了下去。   次日是大婚的日子。   菩珠昨晚睡得很好,並無任何待嫁前夜的緊張之感。   或者說,在她那日迫於情勢,做了新的決定之後,等待婚期的這段時間裡,她天天都睡得很好。   既然定好目標,往後也有了明確的行事方向,那就沒什麼可憂慮了,隨機應變,盡力而為。   她在婢女的服侍下,玉體裸裎,浸入濃鬱的香湯中沐浴,又花了將近一個時辰的時間梳好頭,高髻宛如驚鴻展翅若飛,最後在貼身的素紗單衣之外,穿上層層繁複的大婚禮服。   黃昏日暮,迎娶吉時將到,郭家的前庭隱隱傳來鼓吹振作的喜慶之聲。   她站在窗前的一片夕影裡,讓美婢捧著大鏡,她對鏡,最後整理著鬢髮。   花影朦朧,淡霞色的絳紅帳前,鏡中玉人身著親王王妃的花釵翟衣,瑜玉雙佩,抬手時,衣袖亦不勝肌滑,倏然垂落,堆積肘彎,露出一段雪白玉腕,那腕上套著兩隻金鐲,隨了她不經意的撫鬢,發著爍爍的耀目明光。   皇室派來的迎親萬福女長輩是宗室親王端王王妃,父母健在,兒女雙全,此刻亦是一身禮衣鈿釵,笑吟吟地來喚,道吉時已到,秦王執雁,親自來迎親了。   菩珠手一頓,忽然竟似略略緊張,最後看了一眼鏡中自己,轉頭應聲,微微低頭,讓宮中來的兩個老傅姆為自己覆上一張青底繡金線並蒂蓮紋的面帕,隨即被牽出內室,朝外而去。   出門之時,天色已暗。郭府門外的街道上,來自宮中的衛尉和王府的侍衛早已各自列隊,警蹕雜人。   婚禮照著禮制步步而行,完成了在郭家的步驟後,立在東室等待的菩珠被傅姆和司婦引出,登上婚車。   馬車前行,她在車中坐了片刻,忍不住好奇,偷偷扯開面帕,手指勾起一點帷幕,朝外看了出去。   道旁火杖通明,迎親隊伍前後延展,迤邐而行,到處都是人馬。她一眼就見自己婚車的前方,李玄度騎在一匹以寶鞍和金絡轡頭裝飾的駿馬上,不急不緩地朝前而行。   他一改平日的隨散模樣,身穿絳紅禮服,背影挺拔。菩珠偷眼看了片刻,坐了回去,在心裡默默又過了一遍今夜該如何應對。   洞房花燭,必順利無礙。   她暗暗呼出一口氣,之前的那點小小緊張,便也煙消雲第40章   秦王府是李玄度十四歲的時候先帝所賜。   作為先帝寵愛的幼子,王府除了位置上佳,位於城北承福裡的中心,論佔地和格局,在京都的眾多豪宅大邸中也是數一數二。前堂屋宇宏闊,後苑亭臺閣榭,處處假山流水,花木芬芳。據說剛開府時,先帝還特意命內府在王府裡建了一個鷹犬場,送去騶奴,專為喜歡狩獵的秦王豢養各色紫雕白隼蒼鷹和獵犬。   當年的風流早已雨打風吹去了,不過兩年王府便失了主人,這些年一直荒著,惹得不少京中權貴眼紅,紛紛打過王府主意,希望據為己有。奈何孝昌皇帝愛護秦王,一律不允。如今秦王歸京,又逢大婚,整座王府的景象,雖不可能再復當年的鮮花著錦之態,但裡外前後俱打掃乾淨,破敗了的地方也翻修過,奴婢就位。為了準備大婚,秦王在西海郡王府裡的掌事李進和一個從小近身服侍他的名叫駱保的閹人也入了京都。   秦王和王妃的新房設在後東閣的瓊苑裡。穿過粉刷一新的牆垣,入苑門,過曲廊,迎面一排苑屋,這裡便是今夜大婚行禮的所在,也是秦王夫婦日後居住的寢堂。   司婦們早已布置好屋內的同牢之席。   案上擺著金盤金壺,一雙巹爵,以及用來淨手進食的盛滿水的和,另外一隻黑漆方篚,裡面是匕箸和摺疊整齊的兩塊雪白手巾。   菩珠跟從牽引自己的端王妃,登上了臺階,穿過東西各站一排執扇秉燭奴婢的走道,入了正屋,照端王妃的吩咐站立,停住,聽到端王妃笑道:「秦王可去帕了。」   她屏住呼吸,眼睛盯著面帕下露出的腳前的一塊地,看見身前出現了一片男子絳袍的袍角,知是李玄度到了自己近前,不禁屏住呼吸。也沒覺察到他的動作,眼前光線一亮。   李玄度已取下了她的面帕,身側立刻有婢女託盤而上。菩珠看他將面帕很快地放了下去,轉身便往他的位置去了,立在食案東的一側,等著儀式開始。   他的視線,就沒在自己的身上停留,哪怕是一眼。   菩珠早做好自己將遇他冷落的準備。獲悉賜婚消息的次日,她去找他,他連個面都不露。   但冷淡到了這種地步,替她取面帕,二人面對面站,近在咫尺,他也沒看自己一眼。這令她還是感到有點意外。   看來依然低估了他對自己的厭惡之情。   她不動聲色,聽從司婦的引導,被引到案席西的一側。   相對他站定後,她忍不住再次望向他。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視線望著端王妃。   他平日衣飾簡單。尤其那日雷雨黃昏,她第一次到紫陽觀去找他時,看到他獨自在靜室裡衣衫不整地對著窗外風雨飲酒。   那醉玉頹山的一幕,像是在她的腦子裡鑿下了一個深深的印跡,至今想起,猶如昨日,她便是想抹也抹不去。   今夜他卻很不一樣。外穿一身絳紅色的親王袞冕婚服,頸上露了一小截和她內裡相同的白色素紗衣領,勁瘦的腰身系了條鏤金玉帶。   近旁有株比人還要高的燈樹,滿枝明火。他長身鶴立,在火色的映照之下,容色華美,英英貴氣。   菩珠看著,腦子裡忽然竟冒出來一個念頭。   上輩子的後來,他必是立後了。就是不知道上輩子,那個和他如同今夜這般相對而立等著行合巹之禮的女子又是誰?   菩珠忽然感到很是好奇,懊悔自己死那麼早,要是能再熬些時日,說不定就知道了……   正微微出神,忽然見他似有所覺察,眸光掃了過來,蹙眉盯了自己一眼。   她嚇一跳,立刻裝作若無其事,迅速地轉移視線,亦望向了端王妃。   端王妃命司饌入內。司饌領著七八名婢女,捧牢饌魚貫入內,將容器內的食饌按照規制,一一擺放在秦王和王妃的面前。   「請坐。」司儀說道。   菩珠前世曾經歷過這一套。   太子的大婚同牢禮和親王差不多,這輩子重來,雖算不上駕輕就熟,但心中也是有數。且方才看李玄度被他抓了個正著,不敢再分心,亦端著態度,聽從行事,和李玄度一道跪坐。   司饌亦跪,從篚中取了一柄小金匕,從同塊肉上分別割了兩片肉,裝在兩隻盤中,送到秦王和王妃的面前。婢女執了水,從器中舀水,助秦王和王妃淨手,預備分食。   菩珠淨手之時,發現李玄度只伸出左手,右手垂在身側不動,仿佛有些不便。   她便留了個心眼。接過白巾擦手,再接遞來的一雙包金銀頭箸,又看了他一眼。   他的身後貓腰飛快小步行來一名看起來比他大了幾歲的青年宦官,跪在他的身側,代他夾起肉片餵食。   這回菩珠終於看到了。他的右手受了傷,包裹著紗布,只是起先沒有動作,又被禮服大袖遮擋,所以她沒察覺。   都快大婚了,他的手是怎麼受的傷?   菩珠怕又被他抓個現行,不敢多看,壓下心中好奇,低頭吃盤中的肉。   肉是祭祀過的白肉,沒任何調料,味道寡淡,還以肥為美。   幸好只有一片。   她沒嚼,忍著反胃之感,略微困難地給吞了下去。吞完肉,抬眼再次望向他,見他早已吃完,端坐,正冷冷看著自己,見她抬眼,便將目光轉向端王妃。   接下來是飲合巹酒。   司饌往二人的巹爵中分別倒酒,新婚夫婦起身,隔空對拜,再次落座,接酒飲下,至此禮成。   端王妃笑容滿面地上前恭賀二人,隨後由司婦分別引新婚夫婦各自除去冠冕和飾物,略作盥洗,服侍二人換上新婚便服,再引出,全部完畢後,帶著人退了出去,將門關上,正屋之中,便只剩下今夜的新婚夫婦。   屋中明燭灼灼,亮如白晝,二人隔案依舊相對而立,誰也沒說話。   雖然已無數次地告訴自己,也覺得今夜一切應當進展順利,但此刻真的和他禮成,變成了新婚夫婦,又只剩二人面對面,菩珠還是控制不住地再次起了緊張之感,也覺尷尬。   正思忖,是等他先說話,還是自己開口,忽見他丟下自己,邁步朝著寢堂去了。   他態度雖然冷淡,丟下自己就走,但方才浮出的尷尬氣氛,反倒消失了。   罷了,討人厭就討人厭,她本也不打算討人喜歡。上輩子就那麼過來的,想起來太累人,幸好這輩子用不著了。   待達成約定,生了兒子,往後,出去了是秦王王妃夫婦,私下各自快活,豈不清淨?   她穩了穩神,跟著入了寢堂。   李玄度的動作倒是快,已坐在了鋪著絳色錦衾的床上,甩掉腳上的靴,用他好的那隻左手隨手拿起一卷,翻身上了床,靠在床頭便看起了書。   菩珠坐到妝奩櫃前,打開鏨花鏡匣,做出對鏡映照自己面容的模樣,實則通過鏡面暗中觀察身後的人。半晌,見他看書看得仿佛專心致志,便輕咳一聲,起身朝他走去,走到床前,停在那煙霞般的絳紅銀紗帳畔,輕聲道:「殿下可需進食?若是飢餓,我叫人送吃食來。殿下平日愛吃什麼?」   「不必了。」   床上的男子眼眸未抬,依舊落在他手中的書卷之上,應了一句。   菩珠頓了一頓,卸妝後一張瑩潔的面容上露出了微笑,道:「殿下,我沒有想到,當日在河西福祿驛置與殿下始有一面之緣,今日竟有如此局面。想來天註定。我欲叫殿下知曉,不管以前如何,今日開始,我必履我王妃之責。只是我生性愚鈍,往後若有不到之處,還望殿下及時指正。」   李玄度眼眸依舊未曾離開手中書卷,冷冷道:「你認命倒是認得快。」   菩珠被噎了一下。   這個洞房夜的開頭,他的反應,超出了她的預計。   她決定改個方略。   視線落到他受傷的那隻手上,關切地問:「殿下你的手怎的了?是在哪裡傷的?」   她不表達關心也就罷了,剛表示了對他的關心,他的態度一下就變得古怪起來。   這個晚上,從她入寢堂後,他就沒看過她一眼,此刻竟終於將視線離開了他手裡的書卷,抬起眼望了過來,唇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慢吞吞地道:「菩氏,昨夜我未死,叫你失望了吧?要是我真的死了,你也就不用嫁過來了。」   菩珠詫異,真的詫異,睜大眼睛驚訝地道:「殿下你此言何意?我有些不懂。」   李玄度卻是個要急死人的性子,說完這半句話,菩珠看見他唇角抿了抿,竟不睬自己,又繼續看起他手中的書。   她方才早就留意過了,他看的是莊子,心中暗鄙。分明就一處心積慮奪皇位不成如今被迫蟄伏的皇子,裝什麼道家之人,自然,這念頭不能叫他知曉。此刻見他話說半句,實在忍不住了,走到床前,伸手將他手中的書卷給奪了。   他手便空了,倏然抬眼看向她,眉頭皺起,神色顯得極是不悅。   菩珠視若未見,自顧將莊子放了下去,道:「殿下莫見怪,你有話可直說,無需暗指。我知殿下對我極是厭惡,瞧不上我。但既做了夫婦,如同上天註定,就該摒棄成見,坦誠相見。我不敢言相敬如賓舉案齊眉,但惟有如此,往後方能哿ν心,夫婦一體。殿下您說是不是?」   李玄度望著她,忽好似聽到了個笑話,竟呵呵發笑。   這是認識他這麼久,菩珠第一次見他笑。   他生得好看,一笑,更是容色逼人。   菩珠卻沒心情賞他的臉,倍感莫名,正要發問,見他忽收了笑,點了點頭,從榻上翻身而下,走到靠南牆的一座箱櫃之前,從裡取出一物,轉身過來,擺在近旁的一張條几上。   燭火映照,菩珠看到竟是一柄染了乾涸血跡的斷劍。   她不解,抬頭看他。   李玄度雙手負於身後,冷冷地道:「菩氏,我本以為你只是利慾薰心,也算不上大奸大惡,未曾想你心腸之歹,心機之深,麵皮之厚,皆為我生平難得一見,也算是開眼。你不欲嫁我,指使人於昨夜施行刺殺,可惜叫你失望,我竟未死。你自作聰明,以為那名河西少年蒙面我便認不出他了?」   「我自問從河西驛置遇你之後,並未做對不起你之事……」   他頓了一頓,盯著她,眉間掠過一縷厭惡的神色。   「就算這回對不住,叫你做不成太子妃,被迫嫁了我,想來亦罪不至死……」   他後頭又說了什麼,菩珠已經沒去留意了。   「殿下你說什麼?是崔鉉?他怎樣了?此刻人呢?」   不會是昨夜已被他反殺,或者捉住了?   她被極大的驚駭給攫住,失聲打斷了他對自己那滔滔不絕的斥責,問完,見李玄度閉唇,雙目斜睨自己,一副冷笑不語的神色,忽地醒悟。   她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崔鉉竟會一聲不吭地前去行刺。顯而易見,李玄度手掌受傷,必是昨夜遭遇行刺所致。   現在事情真的不妙了。   菩珠原本覺著,李玄度厭惡自己,最多也就看不起她罷了,一切都有旋轉的餘地。   但現在,因為昨夜的行刺,顯然事情急轉直下。   在他眼裡,自己不單單「利慾薰心」,而是「心腸歹毒」,以為他阻了她嫁太子,便用這等激烈的手段想除去他。   雖然菩珠承認,她從前確實有這種計劃。但在她從前的規劃裡,他是敵人。難道他會不殺阻擋他登頂帝位的人反而供著?除去敵人,天經地義,這絕不是錯。   但現在,情勢大不相同了。李玄度於她不再是敵人,而是她想要歃血而盟的夥伴。關鍵時刻,竟節外生枝出了這樣的事。   他此刻沒拿起那把斷劍把自己搠個透心涼,大約已經十分隱忍克制了,她卻還當著他的面問崔鉉的生死下落,難怪他會如此反應。   菩珠知自己失態說錯了話,不敢再追問崔鉉下落,勉強壓下心中的焦慮和擔憂,上前一步解釋道:「殿下你會不會看錯了人……」   見他神色冰冷,她毫不猶豫,立刻提起裙裾,朝他跪了下去:「就算真的是崔鉉所為,我亦請殿下聽我解釋。我對此一無所知,更不可能是我安排。我只是從小發邊,苦怕了,想追求富貴貪圖享樂而已。之前千方百計想嫁太子,便是如此念頭所致。如今皇帝聖旨已下,縱然我冒險除去殿下,難道皇帝便會收回聖旨改立我為太子妃?聖旨一下,我便絕了退路。」   她停了一停,小心地看了他一眼。他依然負手而立,對自己側目而視,都不正眼看一下。   她的聲音放得更加緩和了。   「在殿下面前,我不敢隱瞞。我承認乍聽聖旨我甚是懊惱,但待嫁的這些時日,我打聽過殿下你的事,殿下你乃天之驕子,命世之英,日後絕非池中之物。我生平兩個願望,殿下應也知道的,第一榮華富貴,第二將我亡父遺骨接回。往後只要跟著殿下,盡到我王妃的本分,我料殿下應也不會虧待於我。既如此,我為何要在大婚前無端生事刺殺殿下?更何況,太皇太后目光如炬,何事能瞞得住她?殿下若真遭遇刺殺身亡,太皇太后豈會坐視不理?我真如此行事,即便得了手,她老人家會容我活於世上?總之刺殺殿下於我有何好處?」   她說完,依然跪地,低頭不動。   寢堂內安靜了下來,耳畔無聲無息,安靜得仿佛能聽到心跳的聲音――是菩珠仿佛聽到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片刻之後,她悄悄看了眼那人的袍角,紋絲不動,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心中實在焦慮崔鉉的下場,再次開口,斟酌著低聲道:「至於昨夜那名刺客,殿下既說是崔鉉,想必就是他了,我不敢為他辯白,但想來他亦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殿下可否告知他的下落?不如我去問他,給殿下一個明明白白的交待!」   片刻之後,耳畔傳來一道聲音:「抬起頭!」   菩珠急忙遵命抬頭,看向了他。   李玄度神色依舊冷漠,盯著她道:「往後你好自為之,更不必在我面前假意示好。」說完朝外喚:「更寢衣!」   那名先前行合巹禮時助他吃過東西的青年閹人立刻入內,想來方才一直站在外間等著伺候,應也聽到了內寢堂裡的動靜,面無表情地從還跪在地上的菩珠面前快步經過,走到李玄度身前,小心地為他除帶解衣,換好就寢的中衣。李玄度便上了榻。閹人又替他仔細地蓋好被,放下帷帳,轉身,再次經過菩珠的面前,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菩珠猜測這個應當就是那名早年陪李玄度在皇陵萬壽宮中守了三年陵的名叫駱保的閹人,想必是他的心腹之人。   對自己竟無視到了這等地步,絲毫不避閹人。奴亦隨主樣。   看駱保這樣子,對自己也是恨意不淺。   菩珠跪了片刻,膝痛難耐,轉頭看了眼床榻的方向。   隔著低垂靜止的一層絳帳,她隱隱看到李玄度臥眠的身影輪廓。   她從地上爬了起來,撫著自己作痛的膝,回味他方才的那句話,知刺殺這事,勉強應當算是過去了,便也走到床榻之前,輕輕掀開絳帳,朝裡望了一眼。   李玄度閉目仰臥在外側,呼吸沉穩,神色平靜,仿佛已是睡了過去。   寢堂裡只有這一張床,長夜漫漫,她不睡這裡,能睡哪裡。   她小心地爬了上去,躺在空出來的裡側,亦閉上眼眸,心中的各種念頭卻半刻也不得停轉。   他還是沒告訴她崔鉉到底怎樣了。是當場死了,被捉了,還是如她最希望的那樣逃脫了?   除去令她擔憂的崔鉉,她又思索了下自己原本的計劃。   這個新婚洞房夜,糟糕得匪夷所思,意外不斷,完全脫離了她的設想。   就他分明餘怒未消的的樣子,也不是和他開誠布公談將來的好機會。   好在不急於一刻。   且走一步看一步,等過些天看情況,等他的情緒好了些,再和他談,應當更第41章   反間約盟之事姑且過後再論,但愁煩事又湧上心頭。   當日她曾吩咐百闢人繼續替自己查訪武功縣那家人的下落,忽忽過去三兩個月,至今沒有新的消息。今日大婚,伴在身邊替自己梳妝送嫁的,原本應當是阿姆。   阿姆之事也可繼續等待,想來她不會這麼快就有危險。但崔鉉,他昨夜的生死到底如何,菩珠心裡實在放不下去,又不能追問李玄度。   她原本一向貪睡,是個只要沒心事沾枕便可入眠的人。但今夜,先是傷感,後又掛慮,實在睡不著覺,在他裡側翻來覆去,翻了大約七八下,忽然聽到耳畔傳來一道不耐煩的聲音:「你若睡不著,可出屋去。清風明月,足以散心。」   菩珠倏然睜眼,見他在枕上轉臉,睜眸看了過來,滿臉不悅,知應是自己方才動來動去擾他安眠,忙道:「我不出去,我這就睡。」說完閉上眼睛。   李玄度看著枕邊這張立刻閉目作乖睡狀的臉,頗覺無語。   年初時,他在河西驛舍和她初遇,當時怎知,那個半夜與小情郎幽會的鬼奸小女郎,今夜竟和自己同床,成了他的枕邊人?   菩猷之的這個孫女確實生得美,今夜上前替她取下面帕,照目之間,帕下的盛妝玉貌令他亦有一瞬間的驚豔。   但也僅此而已,這感覺稍縱即逝。   她出身名門,祖忠臣,父烈士,貌美嬌娘,品性……旁人看來,品性自是蕙質蘭心,無可挑剔。   其實莫說旁人,便是自己,若非湊巧得知了實情,他也不會相信,一個看起來有著如此純良美貌外表的小女郎,私底下與她的皮相竟成如此鮮明的對比。   一朵花,譬如安國寺的牡丹,只要開得足夠香豔美麗,便會吸引無數的狂蜂浪蝶前僕後繼。人大抵也是如此。然而人畢竟不是花。   再好的皮相,想到她一貫的品性,於他也是毫無魅力可言。   她這幅皮相看起來有多勾人,皮相下的真實面目便有多可厭。   他無法想像,自己餘生將和如此一個女子綁在一起。   皇帝把原本被推為太子妃的菩家淑女賜婚給他,在外人看來,自是天恩浩蕩棣鄂之情的又一有力佐證。   但是多年來因了特殊經歷而換來的一種敏銳直覺告訴他,事情,或許不會如表面這般簡單。   他不欲再看,便轉頭閉目,腦海裡卻又浮現出昨夜遇刺的一幕。   倘若行刺確實和她無關,那麼,或者是那河西少年不甘被她拋棄,對自己施加激烈報復,又或者,那少年受人唆使對自己不利。   無論哪種情況,想要他死的人,本就一直未曾消失過,他亦不在乎如今多添那麼一兩個。只這少年出手極其狠辣,他的手傷得實在不輕,此刻傷處隱隱脹痛,他也不習慣身側忽然多了個共眠人――方才她竟若無其事爬上了床,直接睡在自己身側,實是令他意外。新婚夜如此收場,他本以為她會被嚇住,不敢靠近,今夜或許會在寢堂裡另外尋個地方過夜,畢竟天氣還熱,不上床也不至於無處可睡。   李玄度忍住想趕她下床的念頭,翻身背對,默誦他早已倒背如流的靜心經,終於慢慢地恢復了心平氣靜。   這一夜,枕邊的新婚郎君呼吸平穩,睡得應該不錯,菩珠卻失眠了。   這是待婚這幾個月來,她第一次失眠得如此厲害。   崔鉉會行刺李玄度,自然是為了自己。   她心中掛慮他的生死,偏偏又不好再向李玄度追問,睡睡醒醒,卯時不到就徹底醒了,預備今天朝見。   今天的事情會很多,先朝見皇帝和皇后,再按份位高低,先去蓬萊宮,再回來去積善宮。   她坐了起來。昨夜沒睡飽,人便有點迷糊,還在揉著眼睛,扭頭看見李玄度下了榻,單手去夠他掛在衣帽架上的一件披袍,立刻清醒了過來,掀被飛快地爬下床,搶著取衣,口中道:「你手不便,我幫你穿……」   李玄度看了她一眼,接了她遞來的披袍,卻沒穿,隨手擱在一旁,轉身過去打開了門。   那個駱保早已經侯立在檻外的臺階之下,見他現身,立刻登上臺階,命人送水入內服侍洗漱。   菩珠大早地討了個沒趣,看著那個駱保走了過來,經過自己面前時,停了一停,垂目喚了聲王妃,行了個禮,隨即過去,小心仔細地服侍李玄度更衣。   菩珠心中鬱悶。   自己作為新來的王妃,昨夜失臉至此地步,對著李玄度也就罷了,算無奈之下的權且,畢竟,刺殺的事實太過嚴重,非同小可,但竟全被這個侍人給看在了眼裡。雖然今早菩珠沒在他的臉上看到明顯的鄙夷之色,但心裡總是有點不舒服。   日後要是有機會,她非得把這個駱保給弄走不可。她可不想整天看到這樣一個人在自己的面前晃來晃去,提醒她新婚夜的恥辱,太鬧心了。   黃姆領婢女們亦入內服侍。菩珠和李玄度便一西一東,各自據一角洗漱梳頭穿衣,菩珠翟首飾,穿戴完畢,略進早食。   卯時中,駱保去傳丁太醫為他的傷手換藥,趁了這個空檔,菩珠命寢堂裡侍立著的婢婦全部出去,只剩自己和李玄度二人,走過去道:「殿下,我初來乍到,雖盡力在學,但對宮中的許多規章,還是遠遠不及殿下瞭然於心……」   李玄度正坐在東窗之前,目光透出窗外,眺著遠處那片開始微微泛白的東方天際,聞言,微微側頭,瞥她一眼,挑了挑眉。   雖沒開口,但菩珠知他這是在問自己,到底想說什麼。   她說:「殿下,我有一不情之請。我知殿下厭我頗深。人後如何,一切聽憑殿下。只是到了人前,殿下可否委屈,稍稍文飾一二?」   她觀他神色,立刻又道:「並非是要殿下在人前與我如何恩愛,只希望殿下出了寢堂,能略加掩飾。畢竟你我乃陛下賜婚所成,又是新婚。殿下不給我臉面無妨,總不好因我之過,叫外人誤會殿下對賜婚有所不滿。」   鑑於昨夜的教訓,她極其委婉地提醒他,出去了不比寢堂,外頭的人和那個駱保也不一樣,他要注意給自己留點面子。   其實這不僅僅是為了自己的面子,也是為兩個人都好。   她說完,屏住呼吸望著他。   李玄度漫不經心地轉了回臉,繼續望著窗外遠處的天際,倚著身後的背靠懶洋洋地道:「這等事,你能想到,我會不知?」   菩珠又被他噎了一下。   不過無妨。   他既知道在外人面前給自己留面子,那就再好不過。   這時駱保匆匆行至寢堂檻外,道太醫來了,留人在外堂等待。   李玄度起身道:「我處置好便出來,你可先上馬車等我。」   菩珠目送他背影離開,照他吩咐先出去了。   此時遠處東方雖已見白,但頭頂的天色依舊冥晦。   昨夜大婚,王府通往大門的走道兩旁每隔數丈便設宮燈作為庭照。此刻宮燈依舊亮著,紅光朦朧,好似一條蜿蜒伸向前方的紅色長龍。   王府掌事李進應半分不知內情,對她這個王妃還是非常恭敬,行了禮,一路引領。   菩珠在身後一眾婢婦的跟從下朝前而去,一路之上,靜默無聲,耳中只有腳步和眾婢婦的衣裙因了走動摩擦而發出的簌簌之聲。她穿庭過堂行至門口,看見大門之外停著馬車,正待登車,忽見葉霄領著王府侍衛立在一旁。   菩珠心中一動,立刻走去,命他上前。   葉霄走來,菩珠引他行至無人之處,詢問前夜李玄度遇刺的情況,道:「竟傷殿下至此地步!我一想起來便覺後怕。殿下千金之軀,萬一有個閃失,如何是好?」   葉霄這兩日為自己的失職正倍感愧疚自責,見王妃發怒,羞慚道:「王妃教訓的是。往後必加倍小心,再不給那些邪佞宵小以任何可趁之機。若再有閃失,我死罪!」   菩珠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問刺客。   葉霄道:「是我無用。趕到之時,殿下已反傷刺客,刺客借地勢逃遁。也不知是何人,殿下命不必追索。」   秦王如此下令想必有他考慮。但葉霄言及此事,依然幾分不甘。   菩珠卻終於鬆了一口氣。   崔鉉雖然受傷,但逃脫了。   這樣就好。既然逃脫,性命想必無礙。   記掛了一夜的心事,總算暫時了了。等過幾天,這邊風頭過去些,她必須得找一趟崔鉉,免得下次還有類似的事情發生。   她登上馬車,等待片刻,外面傳來一陣動靜之聲。   李玄度來了,從侍從處接馬,上了馬背。葉霄一聲令下,一行車馬出發,離開王府往皇宮行去。天亮抵達皇宮,新婚秦王夫婦入宮,立在御殿之外等待帝後接見,以面謝天恩。   今早的一切行動都是掐著點來的。辰時,宋長生出來,笑著向二人道賀新婚之喜,隨即引二人入殿。   菩珠跟著李玄度走過布置了諸衛的大殿通道,入了御殿。   尚儀各自奏請帝後,片刻之後,障扇侍從的儀仗到來,皇帝現了身,入南向御座,接著是皇后,西向坐。   李玄度帶著新婚的秦王妃向帝後分別行禮,謝恩。   皇帝受禮畢,猶如家常,笑道:「四弟大婚既成,朕的一樁長久心事便也了了。往後你夫婦牢記,互敬互愛,白頭偕老。」   李玄度恭聲道:「臣弟謹記在心,必不辜負陛下對臣弟的拳拳厚愛。」   菩珠亦恭聲言謝,面上不露聲色,心中的感覺卻極是怪異。   座上的這位皇帝,笑容親切,言語真摯。倘若不是那日自己親身經歷,光憑這一幕,怎能想到,天恩浩蕩,埋著何等深沉的猜忌和無情的殺心。   反觀李玄度,也是差不多。在他心遊物外供奉老莊的外表之下,難道真的沒有醞釀中的驚天陰謀和天生反骨?   天家的兄弟,偽裝至此地步,離心至此地步,究其根源,不過是為那柄天下獨一無二的至尊太阿之劍。   權力真的是個好東西。   誰不喜歡?她也喜歡。   上官皇后亦是笑容滿面,說了幾句恭賀新婚夫婦的話,道:「一早,太皇太后那邊傳來了話,叫你二人就近先去拜謝皇太后,免得來回兩宮之間,徒增行程。」   李玄度受命。   皇后看向菩珠,盯了她一眼,隨即微笑點頭:「這邊無事,你們可去積善宮了,免得讓太后久等。」   菩珠隨李玄度恭送帝後。直到上官皇后的身影消失在了視線中,她那道盯著自己的目光,叫菩珠想起來依然有點後背發涼。   這輩子,上官皇后這裡,她是徹底地開罪了。   她默默跟著李玄度,又至積善宮,發現除了陳太后,長公主李麗華和寧壽公主也都在。   夫婦向陳太后行禮拜謝。   就菩珠的感覺,陳太后圓胖的面孔帶笑,看起來對自己亦親切得很,但投來的目光,和之前已經完全不同,冷漠疏離,掩飾不住。   她猜測應當是和太子有關。畢竟,李承煜是陳太后十分疼愛的親孫。   長公主在一旁,笑著打趣她和李玄度,說什麼四弟大婚之後,比從前顯得更加精神,王妃之功,功不可沒。又說兩人是天生一對,越看越有夫婦相。還要菩珠往後和她經常往來走動。   這位八面玲瓏的長公主,絕不像她表面看起來那麼親切。也是一個追逐權力的人。   至於寧壽公主,只對李玄度叫了聲皇叔,對菩珠則是直接無視。   從積善宮出來,菩珠隨了李玄度出宮預備去往蓬萊宮,行至宮道之上,她回想著方才的經歷。   皇帝心懷叵測,自己如同他的棋子。   皇后和陳太后厭惡自己。   長公主和寧壽公主,一個是笑面虎,一個乾脆連裝都不裝。   菩珠感到了一種來自四面的包圍了自己的深深敵意。   尋求同盟,共同對外,這一點顯得愈發重要了。   她不由地望向李玄度。   他行在她的身側,腳步平穩,目光平視前方。   菩珠循著他的目光向前望去,微微一頓。   他們已經快要抵達宮門了,前方來了一個人,竟是南司將軍沈D。   沈D已經看見了李玄度,面上帶笑,快步朝這邊走了過來,朝李玄度行禮道:「下官恭賀殿下新婚大喜!自殿下歸京,下官便無時不刻想著結交一二,奈何殿下一心奉道,我怕我打擾殿下清修,又無人引薦,故遲遲未敢成行,若就此與殿下失之交臂,未免遺憾。今日恰好相遇,機會難得,下官便鬥膽邀約。聽聞殿下年少之時,精於狩獵,下官亦有此同好。恰再不久,陛下便將率臣秋狩,到時盼殿下能指點一二,下官不勝榮幸!」   李玄度回了一禮:「沈將軍言重了,實不敢當。到時若還在京都,我便奉陪。」   沈D的兩道目光這時轉向菩珠,在她面上停了一停,隨即垂目,恭敬行禮:「下官南司沈D,拜見王妃。」   今天入宮,菩珠最擔心的事是遇到太子李承煜,倘若三人同場,未免尷尬。幸好未見他現身,才鬆了口氣,卻沒想到碰到了沈D。   她對這個野心家,實是厭恨至深,心中的陰影,也是巨大無比。   前世自己之所以死,就是因他所致。方才見他朝著這邊走來,下意識地悄悄往李玄度身後挪了挪,挪了幾步,忽然頓悟,自己何必懼怕。   她不是前世那個受人欺辱的失勢皇后了。只要儘快和李玄度達成一致,這輩子,這個野心家想再欺辱自己,便沒那麼容易了。   她神色冷淡,抬起尖俏的下巴,略略點頭,算是回禮。   李玄度從她臉上收回目光,轉向對面的沈D,開口道:「我與王妃要去蓬萊宮拜謝太皇太后,失陪,改日再敘。」   沈D立刻退到宮道之旁,恭敬地道:「下官恭送殿下與王妃。」   李玄度帶著菩珠繼續前行,出宮門,送她到了馬車旁,在她提裙,踩著隨從放置好的步踏要登車時,忽竟親自上前,朝她伸來他那隻沒受傷的手,輕輕扶了她一把,助她上車。   菩珠意外。   雖然一早出門之前,她要求他在外面給自己留點面子,但真沒指望過他會這麼體貼。   她低頭看他,他神色平靜,仿佛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一件事。   她壓下心中的詫異之感,輕扶他的臂膀上了馬車,鑽進車廂。   李玄度上馬,瞥了眼身後還站在宮道旁仿佛目送的沈D,掉過馬頭往蓬萊宮第42章   李玄度與菩珠一人坐車一人騎馬,在侍衛和隨扈的伴駕下,走過了那條連通兩宮的林蔭道,抵達今日最後一處需要拜謝的蓬萊宮。   陳女官帶著宮人正等在宮門口,欣喜地將新婚夫婦迎入,帶到了太皇太后日常所居的嘉德殿東閣裡。   東閣的南窗畔有張寶座床,床上鋪著香色坐墊,中間擺矮腳棋案,懷衛和寧福趴在案前下棋,邊上的兩個小宮女忙著剝棗慄給懷衛吃,姜氏坐一旁,微笑看他二人下棋。   李慧兒抬起頭,忽然看到候立在檻外的李玄度,眼睛一亮,扯了扯懷衛,示意他看,自己隨即立刻從座床上下來。   懷衛扭頭一看,是好些時日沒見到的李玄度,歡喜地嚷:「四兄……」忽又看見他身旁的菩珠,立刻想起李玄度不叫自己娶王妃,他倒娶了王妃的事,心情大壞,拉下臉不笑了。   陳女官笑吟吟地入內稟話,道秦王夫婦到了。懷衛低聲問寧福,怎的大家都沒告訴他他們今日要來。   陳女官故意叮囑的,叫寧福不要提早告訴懷衛,免得他一趟趟地往宮門口跑等,折騰人,就抿嘴一笑,搖頭輕聲道:「我也不知道呢。」   姜氏端坐於正座之上,李玄度領著新婚妻向她行叩拜之禮,姜氏看到他右手,問是怎麼回事,神情關切。   菩珠略微緊張,瞥了李玄度一眼。   他直起身,若無其事地笑道:「婚前一日想鬆散筋骨,拿了把劍練少年時學的劍法,沒想到疏於此道已久,竟不小心劃了手,叫皇祖母擔憂了。」   姜氏和陳女官都露出了心疼的表情。姜氏責備道:「多大的人了,怎如此不小心?舞個劍都會把自己手給傷了!我記得太醫裡丁太醫最擅處置這種皮肉骨傷,叫來看了沒有?」   李玄度道:「今早便是丁太醫換的藥,換完才出來的。只是淺淺皮肉傷,過幾日便好,祖母勿擔心。」   姜氏叮囑他沒好之前勿沾水,亦勿動作,遵醫囑勤換藥。李玄度點頭一一答應,姜氏這才放了些心,叫兩人起身,目光投向菩珠,問她在王府中過得可還習慣,微笑道:「我孫兒從小頑皮,往後若欺負你,你告訴祖母,祖母會替你做主。」   菩珠知姜氏此前對自己的印象應只一般,所以對於這場她做了秦王妃後的首面,方才在來蓬萊宮的路上,已設想過了好幾個姜氏和自己敘話的開頭,想好自己該如何應答。   她唯獨沒有想到,姜氏開口的第一句話竟是如此。   這句話哪怕是出於愛屋及烏,也是她八歲之後除了阿姆之外,從別人那裡聽到的唯一一句帶著親切慈愛感的關懷之語。和今早在陳太后那裡聽到的流於表面的所謂長輩關切,是種完全不同的感覺。   菩珠心口微微一熱,又想起阿姆,險些就要紅了眼睛,極力忍住,不讓自己露出半點異樣之色,以低頭為掩飾,輕聲說:「殿下對我極好,沒有欺負我。多謝皇祖母的關愛。」   姜氏和陳女官相視一笑。   李玄度瞥了眼自己身畔作嬌羞狀的菩珠,唇角微抽。   這時尚膳來稟,道膳食已備妥,問何時用膳。   陳女官道:「太皇太后特意等著你們一道用膳,都餓了吧,這就開飯。」   早上卯時就起了身,當時也沒胃口,早膳只略進了些,一早上又是跪又是拜,折騰了半天,菩珠確實有點餓了。   雖說是便餐,但比姜氏平常用膳,還是要隆重許多。   宮人們抬來一張六尺見方的四方形紫檀大食案,案面鋪一層綠春的食墊,搬來座墩。   姜氏獨自面南而坐,懷衛和李慧兒的位子在她左右兩邊,二人相對。新婚的秦王夫婦則面向姜氏,兩人並肩坐在一起。   尚膳領著宮女擺上餐具,碗盤盞皆為鏤金象牙,又依次送上各色饌食,每送一道,便報菜名,很快擺滿整張食案。   姜氏笑著讓新婚夫婦隨意進食,勿要拘束。   她話音未落,早等得垂涎三尺的懷衛便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伸向面前的一盤水晶櫻桃肉。   所謂水晶櫻桃肉,是取乳彘上好的肥膘肉所制的一道甜味菜,其精髓便是七分肥,三分瘦,又是甜的,最合小王子的口味,夾起來大啖,一臉幸福的表情。   菩珠對肥肉可沒興趣,昨晚硬生生地吞下了那塊不算小的肥肉,現在想起來還有點反胃。她比較中意面前那一碟叫做「見春腰」的小面卷,不但做得玲瓏,雪白的麵皮,每隻用翠綠蔥絲縛起,好似美人細腰,叫人看著食指大動,面卷裡夾的蟹肉餡也是鮮嫩而味美,十分可口,加上她肚子餓,竟一連吃了幾隻,吃完還是有點意猶未盡,無意間抬頭,卻發現李玄度在看自己。   他右手不便,一宮人特意在他一側服侍,幫他遞物,助他以左手用匕匙進膳。   菩珠懷疑他嫌自己吃太多了,但不用他看,自己也知不好再夾,遂目不斜視。   懷衛吃了幾塊肉,忽然想了起來,停箸,讓人分些送到菩珠面前道:「阿姊……」   他一頓,看了眼姜氏,改口:「阿嫂你也吃。可好吃了。」   菩珠望著面前這碗顫巍巍泛著油亮紅光的肥肉,硬著頭皮舉筷夾了一塊,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和著滿嘴的肥肉和油,咽了下去,勉強吃了兩塊,實在吃不下去了,看見身旁的李玄度,靈機一動,將那隻盛了肥肉的碗輕輕推到他的面前,柔聲道:「懷衛說得果然沒錯,味道很好。殿下你也吃,補補身體。」   她話音落下,幾個站在一旁服侍的老傅姆相視暗笑。   寧福和懷衛面面相覷,不知道這有什麼好笑的。   懷衛迷惑地道:「陳阿姆,她們笑什麼?」   他不問還好,問出聲,連陳女官也有點忍俊不禁了。   菩珠起先也是莫名,再一想自己說的話,忽然有所悟。   昨夜新婚洞房,原本要行敦倫之禮。他厭惡自己,不碰她,兩人沒有夫婦之實,但外人卻不知道。   難道是自己方才那句話,讓姜氏和陳女官生出了什麼不該有的誤會?   她頓時臉熱,飛快偷看了眼身旁的李玄度,正撞上他投向自己的目光,表情看著不是很痛快的樣子,忙低下去不吭聲。   好在那碗肥肉是送了出去。李玄度沒再還她,竟全都吃了下去。   飯畢,姜氏更衣,懷衛吃飽有些困,被領去歇息了。   菩珠和漸漸熟了起來的李慧兒說著閒話,李玄度站在殿外庭院的一口魚池旁,往池裡投食餵魚,背影悠閒。   菩珠上次聽懷衛和自己提過一嘴,姜氏千秋大壽的那個晚上,他回來,撞見李慧兒眼睛紅紅的,好像剛哭過。   菩珠猜測應是那晚李慧兒觸景生情,感懷身世,當時便叫懷衛別告訴任何人。   原本貴為太子之女,一夜失巢,靠著曾祖母的庇護長大。雖然衣食無憂,但內心的苦痛,想來絕非一般人能感同身受。   前世菩珠和她沒有往來,自然也未投以關注,但現在,李慧兒看起來對自己很是友好,想親近的樣子,有來有往,菩珠對她便也多了幾分同情。一邊閒談,一邊不時瞟一眼外頭的那道身影。   李慧兒順著她的目光看去,掩嘴輕笑,說:「魚池裡的魚兒都是小皇叔少年時養的,這麼多年一直沒換。」   李玄度仿佛聽到提及自己,轉頭望了一眼。   菩珠急忙扭臉。   姜氏更衣回來,坐定後,看向陳女官。老女官上前,捧過來一隻長約一尺,看著並不如何起眼的鏨銀盒。大約年久日深的緣故,盒子上鏤嵌的銀飾顏色發黑,但愈顯古樸。   陳女官將盒放在了菩珠面前,說是太皇太后給她的一些首飾。   菩珠忙推辭。   姜氏道:「收下便是。也不是特意為你定做的,不過是些我年輕時戴過的首飾。人老了,放著也無用,你年輕,正好你用。」   菩珠不敢再推辭,便拜謝恩賞。   姜氏微微點頭:「往後跟著玉麟兒一樣,叫我祖母便是。若還有事,無論何事,儘管開口。你既做了秦王妃,往後便如祖母自家之人,凡事不必拘束。」   菩珠望著面前這位自己從前世起就暗自崇拜、一心想要以她為榜樣的老婦人,心中一熱,那個迴旋在心底的念頭竟脫口而出:「皇祖母能否和我說說宣寧初年狄人南下之時的事?」   姜氏一愣,看著她。   陳女官也愣了,回過神來,立刻道:「王妃,還是談些別的吧。」   菩珠話說出口,自己便知不妥,有些緊張,急忙俯伏下去,以額觸地,開口請罪。   姜氏擺了擺手,阻止老女官,看向菩珠,微笑道:「你是第一個向我問這種事的人。問無妨。你想知道什麼?」   菩珠暗暗鬆了口氣。   姜氏既然都允了,且觀她神色,菩珠確實看不出有半分不悅,膽子便大了起來,問出了一個長久以來自己倍感好奇的問題:「皇祖母,我聽聞當年皇祖母您還非常年輕,狄國來勢洶洶,朝臣大半懼戰,皇祖母您卻意志如鐵,堅持迎戰。皇祖母您如何知道那一仗必定會贏?」   她問完,微微低頭,屏息等待姜氏的回答,半晌卻無回應。   她悄悄看了座上的姜氏一眼,她雙目望著窗外,身影凝固,仿似陷入了某種回憶之中,心中又微微忐忑,怕自己的問題問得不妥,冒犯到了姜氏。   正感到不安,忽然聽到姜氏開口了,道:「你說得沒錯,那時我確實很年輕,太宗駕崩不久,我二十五歲……」   她嘆息了一聲。   「二十五歲的攝政太后,怎可能如你所想那般意志如鐵?我也曾仿徨猶疑,想過議和,但最後還是挺了過來。議和是為毒藥,一劑叫人中毒卻渾然不覺且餘生都將沉醉其中無法自拔的毒藥,它蝕人於無形,吸血吮髓,直至奪走性命。國一旦因怯戰,開議和之先河,國祚便衰,往後即便得以延續,亦只剩苟且偷安。大臣只為謀利,戰士變成軟骨。太宗將幼帝交託給我,我若如此應對,死後有何顏面去面對列祖列宗?」   她的語氣變得微微激動,忽然停了下來。   屋角一尊香爐的爐蓋上,有香菸緩緩繚繞,無聲升起,漸漸散入空中。   菩珠不敢發聲,連陳女官也是。殿內寂靜無聲。   姜氏繼續道:「我很感激兩個人。一位是闕國的老王,玉麟兒的外祖……」   她略微一頓。   「另位便是金熹之父,定北王李延。當年倘若不是有他二人支持,我亦無法決然做出以戰謀和的決定。」   她將目光投向菩珠。   「你方才不是問,我怎斷定那一仗必定會贏?我不敢斷定,但有不小的勝率把握。自太祖起,我朝休養生息之餘,便厲兵秣馬,以應對北方強敵。太宗朝更不敢懈怠。兩代皇帝之後,我手中可調用的糧草兵馬,雖遠不及號稱控弩百萬的狄人,但絕不至於不堪一擊。狄人擅長野戰,每戰追求速戰速決,以戰養戰,勝利時高歌猛進,銳不可擋,卻不能打持久戰,一旦受阻,後勤便絕,沒有後勤,何以支撐兵馬?當時我朝梁老將軍,最擅長的便是防守戰,而我的族弟姜虎,則如反擊的一柄利刃。只要頂住最艱難的開局,把戰爭拖下去,堅持三個月,狄人必會軍心動搖。」   老婦人平日裡顯得有些混濁的一雙眼,目光驀然炯炯,臉容如有光輝,叫人不禁想像,當日那位力挽狂瀾的年輕的帝國太后是何等的秀麗和光彩。   「戰士壓抑太久,更需要一個契機,讓他們去戰場上飲血爭功,否則,再滾燙的熱血也會涼卻。」   「國運如山,周朝亦不過八百年國祚。然而彼時我朝方艱難向上。我是希望憑此一戰,能將帝國這架龐大的戰車車輪推過最艱難的陡坡,叫我李氏皇朝的子孫後裔不用再窮極心力,苦苦爭鬥。」   菩珠聽得一陣神往,更是熱血沸騰,忍不住由衷地道:「太皇太后您自謙了!我在河西的時候,民眾都說您是老王母。在我的眼裡,您真的是下凡的老王母,佑護天下太平!」   姜氏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世上何來的老王母?我亦無大能,乃賴皇天與列祖之佑,當日才叫我不辱使命,僥倖得以成功。」   她話是如此,但語氣中的開懷,還是呼之欲出。   陳女官原本擔心王妃說錯話,惹姜氏不快,沒想到這段往事講述,竟令多年未曾開懷的姜氏如此大笑,實在是令人驚喜。   陳女官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李玄度靠在魚池邊的欄杆上,閉目吹風,隱隱聽到菩家孫女在裡頭奉承,倒叫她誤打誤撞討了個好,不禁略帶譏嘲地勾了勾唇角。   新婚夫婦在蓬萊宮再逗留了片刻,秦王攜王妃拜別姜氏,臨行前與李慧兒話別,叫她無事常來王府玩。   菩珠見李慧兒望著自己,立刻笑道:「你皇叔說的是,我整日空閒,你儘管來,我正好多了個伴。」   李慧兒臉上露出歡喜的笑容,點頭,輕聲道謝。   兩人一出蓬萊宮就無話,一個上車,一個上馬。回到王府,李玄度一句話也無,丟下菩珠逕自去了他兼作書房的那間靜室,一個下午都不見人。   日暮黃昏,王府掌燈。菩珠一個人坐在寢堂裡,看著姜氏今日送給自己的寶匣。   匣內許多首飾,在燭臺火光的映照之下,珠光寶氣,耀耀奪目。   她出神了良久,回想白天在長安宮遇到的那些人,又回想姜氏向自己講述的那些她此前從未聽聞的帝國往事,信心大增,再不猶豫,下了決心,決定趁熱打鐵,今晚就把事情告訴他,讓他清楚,往後只有和自己共同合作,相互成全,他才能以最小的代價去實現他的野心。   至於自己的想法,當然不能叫他全部知道。但生兒子的大計,可以早早提上日程。   別的,日後可徐徐圖之,但早點有了自己的兒子,於她而言,這個合作才算是有了初步的基礎。   白天處了這麼一天,菩珠便深感李玄度的性子喜怒無常。所以兒子對自己更為重要。否則,事情很飄,她根本沒有安全之感。   黃姆無聲無息地送進來一盞茶,停在她的身後,低聲道:「王妃,非老奴催促,你與殿下方成婚,多多親近總不是壞事。」   這個老奴不但是沈皋派來傳話跑腿的,也是用來監視自己的。此刻說話語氣雖然還算恭敬,但分明是在責備她沒用。新婚才第二天,李玄度就一頭鑽進他的靜室,半天都不出來。   菩珠忍下心中厭惡,淡淡道:「預備香湯,我要沐浴第43章   送新婚夫婦出了宮,陳女官回到東閣,看見太皇太后立在魚池之畔餵魚,走了過去。   「他們走了?」   姜氏往水裡投了一匙餌料,問道。   陳女官點頭應是,看著水中那些養了足有十幾年的肥頭肥腦的紅鯉搖擺著遊來逐食,笑道:「秦王好似已餵過食了。這魚和人一樣,吃太多,怕要撐著。」   姜氏便將魚食罐遞給了她,口中道:「這麼大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不忘他的魚。我那麼多的兒孫裡,數他小時候最會折騰,折騰了這些魚,累我至今還要日日餵食。」   她的語氣聽起來似在抱怨,實則滿滿都是偏愛。   姜氏自己一生無所出,李氏的子孫後裔裡,並無和她有直接血緣關係的後代,但她卻也和普通人家中的長者一樣,私心有偏,偏向了秦王這個幼孫。   據陳女官想,姜氏之所以喜歡秦王,因他從小不但生得招人疼,性情也真,投了姜氏的緣。   老女官便笑道:「殿下不是剛成家嗎?往後有王妃作伴,太皇太后您再不用牽掛了。」   姜氏笑了笑,道:「你看秦王妃如何?」   老女官因她今日引姜氏開懷大笑一事,對她印象頗好,思索了下,道:「膽大,但性情不錯。」   姜氏點頭:「這小丫頭膽大,我其實早有數。」   老女官略微驚訝:「太皇太后怎就早知道了?」   姜氏道:「千秋節的那夜,我留意到這小丫頭藏在人堆裡窺我,也不知她是何目的。今日再見,果然膽子很大。」   魏王曾親口承認喜愛王妃,愛屋及烏,老女官下意識地往好處想:「觀王妃今日對太皇太后您的尊崇之情,不似作假,見她舉止,也頗多嬌憨。或許在河西時聽多了民間對太皇太后您的稱頌,身處千秋節那夜的情境,一時忘情所致?」   姜氏道:「菩猷之的孫女第一回來我這裡時,處處藏拙,不像你所言之天生嬌憨毫無心機之人。你想,她幼年帶罪發邊,在河西那種地方長大,回京才沒兩日便處處應對得體,怎麼可能是個簡單之人?藏巧於拙,以屈為伸,我以為這才是她的內裡。」   老女官一怔。   姜氏繼續道:「不過,我並非認為女子有心機便是壞事,端看心機用在何處,是否正道。」   她停頓了一下,面容現出一縷寂寥之色。   「我老了,總有一天會死……」   「太皇太后!」陳女官目露戚色,立刻出聲阻止。   姜氏笑了笑:「人人都有一死。民間拿我比作西王母,難道我會真的以為自己便是西王母?有何避諱,不能言死?等我死了,後頭的事我看不到,更管不了。故我倒盼望秦王王妃是個能自己站得住腳的人,自己先站住,往後若再能助他逢兇化吉,二人平安白頭,我也就放心了。」   陳女官伴侍姜氏多年,深知她在半生無上權力和萬丈榮耀背後所藏的種種的不可言說,眼角不禁泛紅,卻用輕鬆的語調道:「太皇太后所言極是。王妃既能藏巧於拙,以屈為伸,與秦王又琴瑟和鳴,二人豈非正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太皇太后放心便是。」   一片葉子飄入水面,惹得附近的幾隻胖頭錦鯉遊來追啄,水面漾出了一圈圈的細細波紋。   姜氏道:「但願吧,此非孽緣,而是良緣。」   她望著水下的魚戲葉片,出神了片刻,忽道:「我要去安國寺上香許願,你儘快替我安排。」   ……   浴房裡的這隻碩大浴桶是新的,熱水浸泡過後,泛出淡淡的香樟木的清香。菩珠舒舒服服地泡在其中,在那兩個跟著黃姆來的名叫紅兒和青兒的婢女的服侍下沐浴,還特意往浴湯裡添了她之前央菊阿姆用杏花幫她做的香料,出浴後,整個人從頭髮到皮膚,全都散發著她所喜歡的花香的味道。   她把長發梳得平順而柔滑,纏在指間仿佛握著一匹閃亮的黑色綢緞,涼涼滑滑。她幾乎有些捨不得將它綰成髮髻。最後她從奩盒裡挑了一支造型簡單但非常別致的蛇銜雨滴頭金釵,命婢女用它將自己的長髮綰起。   之所以戴金釵而非玉釵,是考慮在晚間燭光的映照下,綢緞般的烏髮和金光閃爍的金釵相互映照,愈能顯出自己靡顏膩理的美貌。   梳好了頭,她穿一件月白色的羅襦,系一條暈間錦的石榴裙,纖纖玉足套上雪白羅襪,再穿一雙和羅裙相配的雲頭鞋,打扮完畢後,在鏡前又照了照。   薄露初勻,娉婷顧影,自己亦甚是滿意。   紅兒照她吩咐,已經提來食盒等在門外。   菩珠待出,又停下腳步,從妝奩最下方的一隻屜裡取出本的薄薄的小冊,打開,再次核對上頭所列的日子,在心裡算了算自己月事的時間,確定沒問題,這才出了寢堂,接過紅兒手裡提著的小食盒,從寢堂的一扇后角門走了出去,穿過一道長長的走廊,最後停在廊後的一扇門前。   這裡就是李玄度的靜室。從蓬萊宮回來後,他一下午都這裡頭,沒出來半步。   那個名叫駱保的監人立在門外,見她來,走了過來躬身行禮。   菩珠停步:「殿下在裡頭?」   「是。」   菩珠便繞過駱保往那扇門去。駱保小聲道:「殿下睡了……」話出聲,見王妃恍若未聞,也不敢阻攔,扭頭看著她行至門前叩門。   菩珠等了片刻,沒等到回應,便試探著輕輕推開,走了進去。   天已經完全黑了,靜室裡沒有亮燈,黑漆漆的。   她在門後站了片刻,等眼睛適應了屋內的昏暗,朝裡走去,繞過一道帳幔,瞧見了對面雲床上的一道臥影,便將食盒放下,小心避開障礙,最後輕手輕腳地停在燈樹之前。   她摸索著燃燈,明燭照耀,屋內光線立刻亮了起來。   南北兩面窗戶大開著,一陣夜風從南窗湧入,燭火搖曳不定。她看向雲床,卻意外地看到他分明睜著眼,也不起來,只冷眼看著自己。   顯然他並未睡著,方才只是任她在他跟前摸索而已。   菩珠待去關窗,忽聽身後那人道:「不必關窗。你來何事?」   菩珠轉頭,看見李玄度從雲床上懶洋洋地坐了起來,低頭整理他披在身上衣襟敞開的寬大道袍,斂正領襟後,抬眸看向自己。   菩珠便想起了那日風雨黃昏,他在道觀的靜室內飲酒,豔紅的葡萄酒液沿他喉結蜿蜒流下胸膛的一幕。   她登時不敢和他對望,裝作打量周圍,挪開視線。   這間靜室的格局和布置與道觀他所居的地方差不多,一張雲床,一隻座墩,幾幅青幔,一張長案,一隻香爐,另靠牆一排經籍書箱,如此而已,入目簡素。   打量完四周,她也定下了心神,再次看向李玄度,微笑道:「晚膳不見你來,道你在辟穀?我怕你飢餓,恰也無事,便送了吃食來。今日有奶汁燉乳鴿,我嘗過,味道不錯,所以特意替你留了一份,還溫著的,你吃吧。」   她從食盒裡取出食盅,作勢要遞給他,聽他道:「不必了,我不餓。」   這樣的拒絕是必然的。她也沒指望他會吃,本來便是過來找他的一個藉口而已。   她也不勉強,放下東西走到雲床前道:「有件事我不敢隱瞞,早上我向葉霄問過前夜你遇刺一事,得知你將事情壓了下去,未叫人追索。我很是感激……」   李玄度露出不耐煩的表情。菩珠察言觀色忙在他出聲之前搶著道:「你聽我說,我提這個,除了感激你的寬大,更是想向你道歉,為你受的這無妄之災。崔鉉與我同是罪官之後,在河西認識,所謂同病相憐,這才結下友情。全是我從前的錯,語焉不詳,令崔鉉生出誤會,想必出於義氣,這才鑄下大錯。我很感激殿下你的寬容,請殿下受我一拜。」   李玄度看著她朝自己行禮,沒什麼表情,道了聲「回吧」,說完卷衣再次臥下,背對著她。   菩珠自然不走,望著他的背影道:「殿下,我來找你,另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和你商議,不能叫外人知道。我怕我差遣不動你的人,勞煩你先屏退。」   李玄度緩緩轉頭,目光投向了她,和她對望,片刻後,皺了皺眉,略振聲朝外道:「退去!」   菩珠聽到外頭那個駱保應是,步聲遠去。   她自己也走過去,將開著的窗戶一一關閉。扭頭見他皺眉看著自己,顯然對她的舉動很是不悅,腹誹他怎的老喜歡單衣著身還開窗睡覺,也不怕老了得膝酸骨痛症,口中道:「等說完事,我再替殿下開窗。」   李玄度不置可否,看著她閉緊窗戶回來,跪坐在了自己的座墩上,兩人中間隔著一隻香爐,她開口道:「殿下你可曾想過,陛下為何賜婚你我?」   李玄度望一眼她肅穆的神色,略略挑眉,算是回應。   菩珠深深呼吸了一口氣,道:「不敢隱瞞殿下,三個月前,在我得到賜婚聖旨後的次日,入宮謝恩,皇帝見我於紫宸宮月桂殿,我方知道皇帝的意圖。」   「皇帝對你諸多防範,知曉你暗中圖謀大事,苦於沒有證據不好下手,命我以王妃身份對你行日夜監察之事。隨我來的那個黃姆,便是沈皋所派。」   她說完,緊緊地盯著對面那道坐在雲床上的身影,等著他神色大變驚駭不已地和自己談條件。   一縷不知何處鑽入的夜風掠動燭火,將他身後投在牆上的暗影帶得不停晃動。   他竟然沒有半點她等待中的反應,臉上神色漠然,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既如此,你又為何告知於我?」   菩珠心中詫異,因為他的這種不是期待中的反應,更覺失望無比。   但很快,她便穩住了心神。   李玄度應也是個多疑之人,和皇帝不相上下,既圖謀大事,必然各種防範,不會輕易相信皇帝。賜婚說不定早就令他生出疑慮,此刻聽了自己的話,便如印證,這才沒有該有的那些反應。   菩珠頓時恢復了信心,答道:「這便是我想要和你談的事。實不相瞞,皇帝為了控制我,許我以重利,還將我阿姆軟禁。他以為如此,我便能聽命,殊不知這叫我倍增反感。我不欲做皇帝操控的棋子,故將實情告知殿下。往後殿下可放心,我不但不會洩露殿下私密,到了殿下舉事的關鍵時刻,借用我的身份,反而能助力殿下良多。」   她說完,再次望著對面之人。   李玄度沒說話,目光停在她的臉上,端詳著她,神色顯得有點古怪。   這是兩人認識以來,他第一次這麼長時間地將目光投在她的臉上。   菩珠被他看得心中漸漸發毛。   太詭異了。   今晚上,他的每一步反應,全都脫離了她的計劃。   她原本的計劃裡,在她告知他這個秘密之後,兩人順利談妥條件,然後……順理成章地完成昨夜沒有完成的敦倫之禮。   她來前查閱的那本冊子,是她在等待婚期的那段時日裡,以重金從南市一位有名的千金科郎中那裡購來的,冊子秘授婦人得男之法,除了教導婦人如何保養身體蓄養陰精之外,更是指導,在月事後多少日的某某日某某日行房,極易受孕,若再掐好冊上所列的辰點,一舉得男,絕非夢想。   這冊子流傳甚廣,據說十分靈驗。即便因為婦人沒掐好辰點生不了兒子,十有八九,也能得女。   她算過日子,今天就是本月她能夠得男的最後一日,過了今天,本月剩下的日子,即便她和李玄度同房也是徒勞無功,所以機會須得把握。   她沒有想到,李玄度竟是這種反應,就盯著自己看,一句話也不說。   他到底在想什麼?   她壓下心中升出的不安,略略清嗓道:「你何意?難道你還不信皇帝對你的猜忌?非我故意恐嚇,皇帝對你,分明是欲除之而後快。我可對天發誓,倘若我的話有半句作假,便叫我……」   「你的條件呢?」他忽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話。   菩珠一松。   總算回到該有的樣子了。   「我冒著如此的風險舍了皇帝許我的重利來助你,自然要求回報。我要你立下重誓,日後等你登基為帝,立我為後,立我生的兒子為太子,缺一不可!」   「我就如此一個條件。以我如今是你王妃的身份,這樣的條件,應該不算過分吧?」   李玄度還是那樣看著她,看了片刻,臉上忽然露出微笑,道:「原來你這麼快就認命做不成太子妃,是認定我日後會篡位,能有機會讓你做皇后?」   在他的面前,菩珠無需遮掩。   早在河西之時,為了防止他破壞自己和李承煜的事,她就已經將所求全部袒露給他了,現在,事已至此,又有什麼可遮掩的?   她斟酌著道:「殿下,你我本也沒有感情,我知道殿下你甚至對我頗多厭惡,我若跟你說我鍾情於你你也不會相信,對不對?所以我便和你直說了。我覺著這樣,對你我最好,往後互助互利,事成之後,您為皇帝,執掌天下,我所有的不過就是後宮那麼一片地方,應也不算過分要求。」   李玄度道:「你的所求,確實不過分,但是恐怕我要讓你失望了……」   他凝視著香爐後那張在嫋嫋升空的香菸裡顯得幾分朦朧的嬌美面龐。   「可惜,我這輩子大約沒法助你實現心願了。」   「我並無篡位之心。」   他慢吞吞地說第44章   他說什麼?   他沒有篡位之心?   她寧可相信太陽從西邊出,大公雞能生蛋,也不相信他口中出來的這一句話。   裝,繼續裝。裝得再好,瞞得住別人,怎可能瞞得住她?   菩珠起先一愣,隨即心中冷笑,不慌不忙,從一直跪坐著的座墩上站了起來,繞過擋住自己的那隻正在冒煙的大香爐,徑直來到了雲床之前,微笑道:「殿下,我於河西第一次見到殿下,素昧平生,殿下便慷慨解囊贈錢於我,此後更是數次對我施加幫助,我雖未明言,但心中感激,想何日能夠報答萬一。此刻我是出於對殿下毫無保留完全的感激和信任,這才不和殿下故作玄虛玩弄手腕。為表我的坦誠,我可謂剖心,更是期待與殿下往後一道共擔風雨。我一個女子都做到如此地步,殿下你又何必遮遮掩掩,不敢承認?」   李玄度凝視著面前這張瑩潔如玉的嬌面,半晌道:「你憑什麼認定我一心篡位,拒了你便是遮遮掩掩不敢承認?」   雲床前那秦王妃的一張豔紅小嘴翹了一翹,掩不住鄙夷之色,隨即聽她道:「天地綱常忠臣孝子那一套,我早看透了,不過是拿來糊弄人,叫天下人甘受驅策的攻心法罷了。別人我是不知,倘若不是四月間那一道天雷劈得湊巧,我祖父的冤情和罪名恐怕永沉地底,今日何人還能記得住他?我都知道這個道理,殿下您天縱英才,怎會作繭自縛?您天生血統高貴,身上流著先帝之血,我亦聽聞先帝曾有意傳位殿下,殿下您有登頂之心,天經地義。更何況……」   她略略一頓。   自然不能說自己知道前世之事,但想擺事實,倒也不難。他的那段黑歷史,當她從前年幼便不知道?   她說:「何況,殿下您當年才十六歲便權衡利弊參與了逼宮,運氣不好未能成事罷了。我不信殿下是那種遭遇挫折便一蹶不振之人。如今殿下以修道韜光養晦,叫皇帝想動你也拿不到把柄,殿下確實是個難得的智慧之人。有智慧,能隱忍,何事不成?但如今皇帝察覺了,圖謀大業之難,不必我多說,殿下自己心中應當有數。我卻相信殿下,願傾我全力,助殿下成就大業!」   菩珠對這一番說辭的信心很大,說著說著,想到將來的前景,自己都有點激動了。   她說話時,李玄度一直凝視著她。   羅襦長裙,青絲如墨,鬢間的一枚蛇簪金光爍爍,大約是因為激動,面頰上浮出了淡淡的一層霞暈,一雙美眸更是異常明亮,整個人在近旁燈火的映照下,猶如閃耀著熠熠的光芒。   她那張紅唇裡說出來的話,聽起來也是如此的富有說服力。誰能不被打動,還固執地拒絕她的主動接近?   李玄度看著,看著,卻竟嗤地笑了一聲。   他的笑聲短促而輕微,隨即低下了面,仿佛不欲令她知曉極力在忍,但很快,猶如忍不住,肩膀隨了笑的動作在微微抽動,再後來笑聲變大,他索性抬起了臉,哈哈大笑,笑個不停。   菩珠望著突然發笑的李玄度,莫名其妙,忍著想等他先笑完再發問,奈何他笑個沒完沒了,笑到最後仿佛不能自持,竟抬起他受傷的手,擊了幾下雲床。   菩珠印象中的李玄度雖有點喜怒無常,但大多數的時間,他冷淡而克制,似今晚此刻這般大笑,笑得如此失態,菩珠還是頭回遇到。   她瞪大眼睛盯著他,耳邊更是充斥了他的大笑聲。起先她只覺得他是在譏嘲自己,待聽到後來,或許是她的錯覺,竟似在他的笑聲裡聽出了幾分慘澹和悲苦的味道。   她心中慢慢地升出了恐懼不安之感,待看到他傷手纏著的紗布在掌心的位置慢慢地滲出一縷刺目的血痕,再也忍不住,上去一把捉住他的臂,阻止了他的動作。   「你瘋了?你別笑了!」   她嚷了一句。   李玄度的笑聲終於小了下去,扭過臉。   菩珠定定地和他對望著。   兩張臉的距離近在咫尺,菩珠感到他的呼吸幾乎就要撲到自己的面頰上了。   或許是關窗悶熱,又或許是傷處被牽到,他的額前亦浮出一層細密的冷汗,眼角微微發紅。   「有智慧,能隱忍……」   他低低地重複了一遍她的話,點了點頭。   「多謝你如此看得起我,對我寄予厚望。可惜我還是方才那句話。」   「對不住,要令你失望。」   他望著她平靜地道,說完,輕輕拿開了她還緊緊抱著他右臂的兩隻手。   菩珠簡直不知道自己後來是怎麼掉頭回來的。   她心煩意亂。   不不,豈止心煩意亂,簡直是心慌意亂。閉了門,仿佛一隻被燒了尾巴的貓,一個人在屋中走來走去,被焦慮給弄得胸口發悶,最嚴重的時候,簡直連氣都要透不出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自己都把話講得如此透徹了,他為何還是抵死不認?難道是哪裡說得不對?   又難道,這一輩子的事情因為她的到來,和前世並不盡然相同,他真的無意篡位了?   她被這個念頭給嚇得不輕,心裡一陣焦躁,汗就冒了出來。   她立刻否決了這個想法,不斷地勸自己冷靜,最後去推開窗戶,迎著吹來的夜風大口大口地呼吸,半晌,終於慢慢穩住,腦子也開始動了。   雖然方才他就是不承認他的野心和圖謀,但一個人做過的事,卻是無法抵賴的。   如果他沒有野心,十六歲那年為何會參與梁太子的作亂?須知以他當時擔任的官職,說印信比腦袋重要都不為過。   前世她雖沒有參與過朝政,但她也知道,北衙將軍的印信從來都是本人親自保管,非常謹慎。他怎麼可能不知道這一點?沒有他的許可,如此重要的印信如何到達他副將之手?   再說前世發生在明年春的那場刺殺。當時作為太子妃,她在皇帝遇刺的當夜便隨李承煜趕去探望,親眼看到皇帝面白如紙,受傷不輕。證據如鐵,不是他謀劃的又會是誰?   要想策劃一場針對皇帝的陰謀,從事前的準備,到行動過程,到事後種種,還要做好萬一失手的後手準備,這要如何周密的計劃,調動多少力量,雖然她沒搞過,但想想也能知道。現在距離那件事連半年時間都不到了,他卻說他沒有篡位之心。   沒有篡位之心的人會冒天下之大不韙做這樣的事?   如果她不是重生而來,說不定真的會被他騙過去。   那他為什麼矢口否認?到底出於什麼考慮,是自己的態度還不夠坦誠?   菩珠閉目,開始回憶今夜從見到他開口說的第一句話起,慢慢地將整個經過梳理了一遍,突然,她的心一跳,一下睜開眼睛。   她想到了!   這麼重大的事,自己不過是個嫁給他才一天一夜的陌生人,他怎麼可能憑了她的單方面之言就全然相信,貿然將他的底交給自己?   萬一這是皇帝利用自己設的一個計中計,他豈不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   全怪她,太過急躁了,今早在長安宮遇到的人給她造成了壓力,令她沒有耐心等待一個好的時機,便貿然地對他提了出來。   設身處地換做是自己,也不可能會這麼快就信任一個此前還懷了厭惡之感的外人。   她越想覺得越對,懊悔不已。   錯已經犯了,她必須想辦法彌補。   現在她最需要做的,不是逼迫他承認他有謀逆之心,而是儘快消除他對自己的戒備之心。   那麼如何才能令他對自己消除戒備?   想著似乎難,其實也簡單。根據菩珠的心得,無非就是臉皮厚,不怕被拒,多關心,多交流,向他展示自己的善意和誠意,等熟悉了,話就容易說開了。   一想通,她方才失掉的氣力便迅速地恢復了過來。   那個黃姆要她博取李玄度的歡心,好叫他不再防範自己,如此方能刺探他的機密。   這老姆人雖可厭,但說的這一點,菩珠卻是十分認可。   她懊悔萬分,自己剛才糊裡糊塗竟然真的回來了。   這豈不是坐實了他有用她便貼上去,無用她便掉頭走的做派?   這真的是冤枉。她絕對不是那種人。方才她實在是心裡太亂,他又趕她走,她不走還能怎樣?   當務之急,她得趕緊回去向他解釋,免得造成誤會,影響接下來的關係。   菩珠立刻回到妝奩前,對鏡重新理了下妝容,再次來到靜室。   室內燭火依然亮著,他人卻不見了,那個駱保也不見了。   菩珠召來值夜老姆,問秦王去了哪裡。老姆指著走廊盡頭的方向,說先前看見秦王朝著那裡走了過去。   他沒有回瓊苑更衣,衣衫不整,不可能就那樣外出,菩珠猜測他人應當在王府後院的某個地方,便叫婢女在前挑著燈籠照路,穿庭過廊,沿甬道一路尋了過去。   清望齋、曲流亭、玉翠池,找遍了幾個有景的地方,始終沒看到他的人影,最後立在一個三岔路口,一時正想不好該往哪條路去,見左邊來了個看著像是守夜門的雜役老姆。待人到了近前向自己行禮,便隨口問是否看到過秦王。   老姆指著西北角道:「殿下仿似去了鷹臺。」   菩珠一喜,朝老姆所指的方向而去,經過一道牆垣,入了扇顯得有些破敗的門。   門後有條通道,一直朝前延伸,道路盡頭,隱隱可見一片被夜色勾勒出角樓輪廓的暗影。   她昨夜才入的王府,今日回來,白天也未四處走動,對王府的布局並不清楚,但方才那樣找了一圈下來,只覺假山流水,處處景致,看得出有人打理過的樣子。唯獨這扇門後,走了不過一箭之地,路上便爬滿荒草,那荒草瘋長,再走幾步,竟將前頭的路也給埋了。   四周沒有半點聲響,只剩走路時裙裾擦過荒草發出的OO@@之聲。除了婢女手中的幾隻燈籠照著腳前的一片地,其餘的地方黑漆漆的,只覺長滿了大片大片的雜木和荒草。   看得出來,從前這裡是個林子,如今無人照管,樹冠高低相雜連成一片,附近的山石更是頹塌倒地,到處都是萋萋野草。   不過隔著一道牆垣,王府裡竟還有如此一個荒蕪落敗的角落。   婢女膽怯,幾人縮在一起,看著都想掉頭回去了,但王妃沒有開口,她們也不敢亂動。   顧名思義,這裡從前應當是用來豢養鷹犬的地方。但這麼多年無主,且地方偏僻,之前王府準備大婚之時想必忽略掉了,未曾清理。   菩珠也疑心方才那個老姆看錯了。   李玄度跑這種鬼地方來做什麼?   她舉目眺望一眼前方,忽見道路的盡頭隱隱飄著一點燈火。   婢女們也瞧見了,愈發害怕。紅兒顫聲道:「鬼火……」   菩珠後背也開始發毛,卻不願在婢女們面前露怯,壯著膽子又看去,覺著像盞燈籠,遲疑了下,硬著頭皮下令繼續前行,很快到了近前,終於看清楚了,暗暗籲了一口氣。   原來是駱保,提了只燈籠站在路邊,遠遠看去,可不就像一點鬼火飄在空中嗎,倒是憑空被嚇了一跳。   駱保聽到身後動靜,扭頭見是新王妃到了,忙小跑過來見禮:「王妃怎的來了這裡?」他的語氣聽著有些驚詫。   菩珠看他是橫豎不順眼,淡淡地道:「殿下在嗎,我尋他有事。」   駱保低聲道:「殿下在放鷹臺上納涼。」說著,指了指道路盡頭的一座高臺。   菩珠命婢女們在原地等待,自己提了只八角絹紗如意燈籠,朝著朝高臺走去,到了近前,繞過一道坍塌了一半的殘垣,她停了腳步。   月光清冷如水,她看到李玄度竟仰面臥在一道高高的石階之上,階下丟了只酒壺,他的左手壓覆在額上,受傷的右手靜靜地從石階上垂落,仿佛已經睡著了。   菩珠看著那道身影,踩著沒到自己小腿的荒草,慢慢地靠去,快走到那段石階前時,腳被埋在草下的一塊石頭絆了一下,人打了個趔趄,手中燈籠一時沒拿穩,掉在了地上。   燈籠滅了,腳前變得更加暗。   她嚇一跳,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前方那道臥影,一時不敢再靠近。   「你來此作甚?回吧。」   片刻之後,階上的那道臥影依然靜靜,但卻傳來了他的聲音。   雖然聲音聽起來沙啞而疏離,但卻足夠鼓勵菩珠繼續前行了。   她走完了那片被荒草埋沒的階庭,腳上的雲頭繡鞋,踩在了通往鷹臺的第一道石階上。   石階在月光下泛出隱隱的玉色螢光,應是漢白玉砌。可以想像,當年此處是何等的鷹唳犬吠,騶奴往來,而今終究逃不過落敗,一級一級的階隙之間長滿青苔,落腳膩滑。   菩珠提著裙裾,小心地踩著臺階上去,終於來到了李玄度的身旁。   他依然那樣臥著,以臂覆目,未曾動過半分。   夜已深更,白日的秋熱退去,菩珠能清楚地感到自己裙裾的下擺已被草叢裡的露水給打溼了,羅襪也沾漉,潮溼地貼在她雙足的肌膚上,又溼又涼,很不舒服。他身上卻就那件薄薄的直領袍,腳上連襪都無,只趿了雙木屐。   「殿下,更深露重,你也回房歇息吧,你手本就傷了,萬一再受寒,不是小事。」   菩珠蹲坐到了他身下的一級石階上,柔聲地勸。   李玄度沒有動,也沒有答她,依然以臂覆目。   菩珠在心裡整理思路,再次開口:「殿下,方才我不是有心丟下你走的。我向你剖心,你卻不相信我,當時我心情太亂了,又怕強行留下更惹你厭惡,這才無奈先回了。回去後我便反思。是我的錯,我能理解殿下你的顧慮。往後我不會再逼迫你了,我會用我行動向你證明我的誠意……」   菩珠的視線落在了他的臉上。   淡月朦朧,他的臉仿佛也蒙上了一層寂光。   荒臺,野草,頹山,殘階,還有身邊這個臥在石階上仿佛靜靜睡著了的男子,她的新婚郎君……   必是月光作祟,她心裡竟升出了一種她前所未有的愛憐之感,只覺這地方太過荒敗,連鬼都要出來了,不能讓他一個人留下,她非得把他弄回去不可。   鬼使神差一般,她伸出手,試探著,輕輕地握住了他垂在階下的那隻傷手。   指尖碰觸到了他的手腕,只覺他皮膚冰冷,仿佛沒有半點活氣。   她心中的愛憐更甚。起先本來還膽怯,待發現他一動不動,任由自己握著他的傷手,另只手臂依舊那樣覆目,仿佛受了鼓舞,膽子一下大了起來,情不自禁鬆開了他的手,朝他爬過去,雙手改而捧住了他的臉,低下面,溫暖紅唇輕輕覆在了他的嘴上。   他的氣息帶了點酒氣,除了這氣息還能感覺到是熱的,菩珠感到他整個人,包括他的唇,全都又溼又冷。   她愈發覺得心疼,又拿掉他遮覆著額目的那隻手臂,張嘴含住了他的唇,帶著安慰的感覺,輕輕吸吮。   李玄度忽然睜眼,菩珠一頓,方才的膽便縮了回去,急忙鬆開他的嘴,微微抬頭,屏住呼吸睜大眼睛和他對望。   他呼吸潮熱,帶著酒味的氣息一陣陣地撲向她的面頰。   月光下,他面龐僵硬,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菩珠膽怯了,更覺羞恥,慌忙為自己方才的行為做著解釋:「殿下你也回吧。你若不回,我也睡不著覺……」一邊說著,發現自己雙臂還壓在他的胸膛上,忙抽開,不料人才動了一下,右肩感到一痛,竟被他伸手一把給攥住了。   菩珠低低地驚呼一聲,人被他強行拖了上去,他也翻身而起,將她壓在了階上。   菩珠這下真的慌了。   她身下的石階又硬又冷,令她很不舒適,但他這幅陌生的樣子更讓她害怕。她不敢掙扎太過,只不安地扭著身子。   「殿下,該回去了……」   他一言不發,將她牢牢地壓住。   菩珠很快便停止掙扎。   眼睛一閉,男人會有什麼區別?她想。   雖說這裡地方不舒服,她也不喜歡他對待自己的這種方式。但今晚做這種事,本就在她計劃之內,本以為沒了希望,這個月就這麼浪費過去了,沒想到峰迴路轉,雖時辰快過去了,但說不定她運氣好,能一舉得男?   她變得柔順了起來,非但不再拒絕,反而輕舒玉臂摟住他的脖頸,忽然這時,階下一隻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飛快地竄了過去,酒壺從階上滾落,發出一陣嘰裡咕嚕的聲音。   菩珠感到壓著自己的男人忽地停了下來。   她唇瓣微張,呼吸急促,慢慢地睜開眼睛。他雙眉緊皺,望著自己,一動不動。   「殿下……」   她星眸半閉,輕聲呢喃,伸手要將他的腦袋壓向自己,想再次親他嘴。   他方才沒有親她嘴,這讓她感到有些不快。   李玄度卻偏開了臉,片刻之後,她聽到他用低沉而沙啞的嗓音在自己的耳邊說道:「我無意爭奪皇位。你須得先想清楚。」   菩珠呆住了。   這一次,她有一種感覺,清清楚楚的感覺。   他仿佛沒有騙她,他說的是真的。   她原本緊緊摟著他脖頸的胳膊軟了下來,鬆脫了。   他很快便放開了她,自顧翻身坐起,低低地道:「滾第45章   這一切來得那麼快,快得叫人完全措手不及。   他原本好好的,就是她所認知的男人的樣子。他把她壓在了身下,做著那些男人在這種時刻該做的事……   然而突然之間,意外便如此發生了。   他不要她了,還命令她滾?   菩珠沒有滾,她也沒法滾。   她的手腳軟綿綿的,渾身沒有力氣,甚至爬不起來,只能那樣仰面歪躺在石階上,保持著他放開她前的樣子,怔怔地望著那道已然側身背對她的男子身影。   四周寂靜,沒有半點聲音,忽一陣夜風吹來,耳畔響起樹冠隨風掠動的輕微沙沙之聲,她也感到肩膀和胸口陣陣發冷,這才驚覺自己竟還衣衫不整。   她匆匆拉回方才落下肩膀的衣襟,掩住胸,也回過了味,自己方才反應失當,惹了禍。   看著他的背影,她整個人一凜,慌忙爬起來朝他伸出手,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   「殿下你聽我說,我……」   李玄度忽地站了起來,那截衣袖隨了他的起身從她指間被扯走了。   菩珠坐在階上,眼睜睜看著他踏著臺階徑直下去,穿過被荒草湮沒的階庭,身影拐過殘垣,消失不見了。   殘垣之後,隨風飄來駱保說話的聲音,聲音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應該是在詢問是否回去之類的話,很快,伴著遠去的腳步聲,菩珠的耳邊再次歸於寂靜。   他就這麼走了,丟下她走了。   浮雲再次遮了月光,四周復又陰森森一片。她被留在了鷹臺那道用漢白玉砌的臺階上,感到了這秋夜的涼,卻不想回,也走不動路。   她慢慢地屈膝,雙臂抱住自己的腿,將身子蜷成一團,發起了呆。   她現在知道了,終於知道了,李玄度沒有騙她,他說的全是真的。   錯的是她。   因為前世的經歷,她先入為主太深,固執地認定他野心勃勃,早就存了篡位之心,這導致這輩子她所有的思想和行動,都是在這個認知的前提下實施的。   現在換個角度去想,如果他無意皇位,那麼當年的梁太子案之所以被捲入,應當是有一段外人所不知道的隱情。   同樣,明年春的那場刺殺,會不會也根本不像她前世所知的那樣由他主導,而是這件事中的另外一位當事人自己制出的一個針對他的巨大陰謀?   她對於刺殺事件的所有認知,來源於前世朝廷的對外發布。現在想來,有無另外一種可能,當姜氏去世之後,皇帝沒了掣肘,決定趁機立刻除掉羽翼尚未豐滿的李玄度,以絕後患。   孝昌皇帝極其看重名聲,既要除掉自己的皇四弟,就必須要有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讓秦王在姜氏的送葬路上迫不及待地安排人刺殺皇帝,實在是一記妙手。既為大不忠,又是大不孝。作為皇帝,他除掉一個不忠不孝的謀逆之徒,天下又有何人能說皇帝一句不是?   相同的一件事,換個位置去看,便是另外一種截然不同的面目。   菩珠被這個念頭驚得冷汗都沁了出來,夜風陣陣地吹,羅襦緊緊貼在後背上,她感到身子愈發地冷,頭腦卻也變得愈發冷靜了。   自己之前真的錯了,從根子上就錯得厲害,也難怪會在李玄度的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挫敗。   幸運的是,她這麼早就發覺了這一點。雖然情況很糟糕,但還有時間和機會留給她去糾正,並且於她而言,最幸運的是前世到了最後,李玄度終究還是回來了,拿到了那個他聲稱的「無意」的皇位,成了最後的贏家。   她閉上了眼眸,埋臉於膝,想著自己接下來該如何應對。   很顯然,首先接下來,她必須改變自己和他相處的方式,不要自作聰明地再去和他去談什麼合作,而是等待,等待他被逼得不得不去考慮造反的機會。   這個機會,便是明年春的姜氏之薨。   只有姜氏去了,皇帝才會無所顧忌地對他下手。   現在菩珠更願意相信,李玄度那不羈的骨子裡,其實是個地地道道的忠臣孝子。他本人也可以修道修得看淡生死,但他不可能不管他的母系闕國。   只有姜氏沒了,皇帝逼迫,他退無可退之時,才會去正視反抗的可能。   所以從明天開始,她需要做的,是慢慢和他處好關係,耐心地等,等到明年春的那個關鍵節點,當皇帝如前世那般策劃陰謀之時,一定會用自己這個安插在他身邊的棋子,到時候李玄度沒了退路,她再助他將計就計,若能將皇帝一舉反殺,真正乾死皇帝,所謂殊途同歸,一切便又回到了她最初期待的樣子!   婢女們一直等在放鷹臺的殘垣之外。   秦王自顧離去,王妃卻還久久不見出來,幾人不放心,相互低聲商議,終於一起繞過殘垣尋了過來,看見她獨自抱膝坐在臺階頂上,身影小小一團如同入定,遲疑了下,出聲喚她:「王妃,不早該回了……」   菩珠慢慢地抬頭,睜開眼眸,站起了身,踩著腳下的漢白玉階一級一級踏步而下,站定後,命侍女找回那隻方才她不小心跌沒在荒草裡的燈籠,重新點亮後,一起照路,回到了瓊苑的寢堂。   如她所料,李玄度沒回,還在靜室。   他今夜應會在靜室中過夜了。   離天亮也沒幾個時辰了,菩珠不打算再立刻去擾他。   他必然不想立刻再見自己,她同樣也需要再仔細地想一想。   這一夜她獨自臥在絳帳之中,靜靜地等到了天亮,起身後,命王府掌事李進去將丁太醫再次請來,親自帶著人來到靜室。   丁太醫快步走到他的面前,躬身道:「殿下,王妃道殿下的傷手昨夜不慎裂口,王妃不放心,命我再來為殿下診傷,可否請殿下入內,容我再察看一番?」   李玄度看了一眼菩珠,轉身入內。   丁太醫立刻跟著進去,菩珠也入了靜室,站在一旁,看著丁太醫為他處置昨夜滲血的傷手。   他掌心那道縫了線的傷口腫脹,滲著血絲,觸目驚心。她汗毛倒豎,不忍多看。   太醫處理完,再三地叮囑他要小心,不可再碰觸到傷口。菩珠命人送太醫,自己回來,見李玄度一隻手在牆邊的書箱裡翻著經籍。   菩珠對駱保道:「你出去,退遠!」   宮監急忙應是,退了出去。   靜室裡只剩下菩珠和李玄度,她關門,凝視著他的背影道:「殿下,昨夜回來之後,我想了很久,終於想明白了。從前是我太過功利,以己度人,完全地誤會了你。現如今我相信了。既嫁了你,往後我會好好地做我的王妃,至於日後如何,端看天命,我絕不再強求。」   李玄度的手微微一頓,沒有轉身,也沒有應她,隨即繼續翻著經籍。   菩珠的聲音放得更輕,又道:「今早那個黃姆問我,殿下昨夜為何居留靜室不回寢堂。我尋了個理由打發了她。畢竟有人監視,你我又是新婚,殿下若一直獨居靜室,怕是有些不妥。希望殿下能受些委屈,再不想見我,也要回房歇息,免得黃姆那裡無端生事。」   李玄度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這便是我要說的話了,聽不聽在於殿下,我不敢勉強,也不敢再打擾殿下,我先回了。」   她朝那道身影躬了躬身,轉身出了靜室。   因今日方新婚次日,照慣例不會有人上門前來拜訪,□□裡靜悄悄的。菩珠將王府後院走了個遍,途經那扇通往鷹臺的門,發現門已深鎖。   日光之下,昨夜門裡發生的事想起來猶如夢境,一個令人極不愉快的夢境。   這一個白天無事,菩珠只收到兩則消息。   一則是蓬萊宮那裡傳來的,說姜氏過兩日要去安國寺上香許願,叫她準備一下,無事同去。   另則來自沈D之妻蕭氏。   蕭氏命下人給她送來一則邀帖,道本月十五是她生日,恰逢金菊吐蕊,她將在自家的澄園辦生日花宴,命為慶生,實則賞花。因對秦王王妃慕名已久,心中極想親近,故冒昧具貼邀約,到時王妃蓮駕若能蒞臨,則澄園蓬蓽生輝不勝榮幸云云。   蕭氏出身高貴,蕭家前朝便是名門貴族,本朝立國之後,因從龍之功,同樣備受榮恩。太宗朝時,還曾出過后妃,只是運道不濟,無所出,又早死。到了這一代,因家族無出眾子弟,漸漸不復往昔風光,但這也只是相對上官家、陳家等那幾個顯赫人家而言,在京都普通的權貴之中,提起蕭家,仍是數一數二門第,無人膽敢輕視。   前世菩珠和這個嫁作沈D妻的蕭氏並無私交,只在宮中見過幾面而已,印象中頗為美貌,打扮亦是出挑,因了丈夫之故,還被封為滕國夫人,在京都一眾的高門命婦之中,論風頭,除長公主李麗華外,再無人能和她一較高下。   當然,她之所以受矚目,也是因為她和李麗華是對頭冤家。據說她十分憎恨李麗華,為此投靠上官皇后,和上官皇后、陳祖德妻甘氏這一撥人相互往來。   菩珠看著這張散發著幽幽香氣的帖子,眉頭微皺。   任何和那個沈D有關的人,她的第一直覺就是不想沾邊。況且,以上官皇后對自己的不喜,這個蕭氏原本不該和自己往來。   她揣度著蕭氏給自己發帖的意圖,一時想不明白。   菩珠決定先放放。反正距離生日花宴還有幾天。   這種應酬也非必要,到時她若決定不去,完全可以用陪伴太皇太后去了寺廟,歸來戒齋祈福為由而加以回絕。   她的心思,現在不在這個蕭氏身上。   白天過去,晚上亥時,李玄度終於回了房。   菩珠還沒上床,在等著他,見他回了,徹底地鬆了口氣,微笑上前,作勢替他更衣。   晚上她沐浴,發現胸前的幾點紅痕還是沒有消退,全是昨夜放鷹臺歸來之後所留。   此刻他卻不欲自己靠近了。她朝他伸手,他略略避了下。   菩珠也不勉強,叫駱保入內,服侍更衣。   這一夜二人同床。   菩珠昨夜幾乎沒睡,今天想好了往後的對策,再不似昨夜那般沮喪,李玄度也如她所盼的那樣回了房。   她沒了心事,加上睏倦,躺在李玄度的身側,很快就睡著了。   一夜好眠,第二天早上,也無人叫她起床,她睡得昏天暗地,一覺醒來,發現天已是大亮,床上早不見了李玄度,而她夢中翻身,竟從床的裡側滾了出來,佔了些他睡覺的地方。   這個壞習慣是在河西養成的。冬天太冷,她和阿姆同床而眠,常常睡著睡著感到發冷,為了取暖,就會滾到阿姆懷裡抱著她睡。   菩珠疑心自己睡相又惹他厭惡了,更擔心昨夜會不會在夢裡把他當成阿姆,習慣性地伸手摟住,心中懊惱。但這種事也不好問,只能在心裡暗暗告誡自己,往後睡覺一定要警醒,及早改正這幾個壞毛病。   世上除了阿姆,再不會有人能讓她在睡夢中發冷的時候抱著取暖了。   她趴在枕上發呆,心裡一陣難過,忽聽叩門之聲,婢女在外,問她起床之事。   郭家現在如同她的母家。今天她要和李玄度一道去趟郭家,算是回門之禮。   她打起精神下了地,洗漱梳妝完畢,胡亂吃了點東西,得知李玄度已在等著自己了,披系上婢女遞來的一件紅帔子,匆匆走了出去。   李玄度立在庭院的一道臺階之上,似正眺望著遠處的晨曦,見她出來了,面容平靜,也沒說什麼,邁步朝外走去。   菩珠跟了上去,二人默默在身後一幹老姆和婢女的跟從下出了王府大門,依舊是她乘車,他騎馬,到了郭家,郭朗親自迎接,將李玄度迎入書房,菩珠則與嚴氏在內室敘話。   嚴氏笑容可親,和菩珠敘了些家常,問她嫁到王府過得可還習慣,秦王待她如何等等諸如此類的話,菩珠一一作答,隨後說道:「我自歸京,有幸得到太傅與夫人的庇護,連出嫁也從夫人這裡出去,我別無依靠,在我心裡,太傅與夫人便是我的尊長親人,唯一依靠,請夫人受我一拜。」   她情真意切,說完便就下拜。   嚴氏暗中點頭,忙扶她起來,握著她手,一陣唏噓過後,命屋中伺立著的人全部退出遠離,隨即微笑道:「你將我視為親長,我也將你視作親孫女。有幾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菩珠立刻道:「請夫人有話直言,我知道夫人是一心為了我好。」   嚴氏道:「難得你有如此見地,我便直說了。你若是個聰明的,便當知道,秦王如今表面風光,得太皇太后的寵,陛下亦重情分,但架不住到處都是嫉賢妒能的小人。世事無常,我實是替你的將來感到擔憂。」   她的話只說一半,且極是隱晦,菩珠猜到她意有所指,想知道她到底要說什麼,便順著她的話做出憂心之狀:「夫人所言極是,我又何嘗沒有想過將來?」   她一把緊緊攥住嚴氏的手:「不瞞夫人,我又何嘗能夠心安?只是皇命難違,我如今已做了秦王王妃,往後該當如何,求夫人指點迷津,助我!」   嚴氏試探完畢,放下了心,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你也莫過於顧慮,未必就會不好,說不定秦王吉人天相,日後一切順順遂遂呢?這也是太傅與我的所願。你如同我的親孫女,往後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豈會撒手不管你的福禍?」   菩珠感激幾乎垂淚,低頭哽咽:「多謝夫人關愛,大恩大德,沒齒難忘。」   嚴氏輕咳一聲:「無妨,所以我這裡,想你往後也幫我暗中留意……」   她附耳到菩珠耳邊,輕聲道:「秦王往後若有異動,你發覺了,須及早告知於我,我們知道了,才能想辦法幫你,免得你受池魚之災。」   菩珠頓時心中雪亮。   原來嚴氏害怕日後萬一李玄度作亂連累他們,想哄自己做他們的眼線,好叫他們能提早有所防備。   至於若真有那麼一天,他們郭家是支持李玄度這個半婿造反,還是借告密以脫罪立功,恐怕就難說了。   果然符合郭朗一貫的做派。   菩珠暗暗冷笑,面上卻作出感激之色,點頭道:「我記住了,我一定聽夫人的話,若有消息,定會通報夫人。」   嚴氏含笑點頭,也暗自籲了口氣。   菩珠趁機提了個要求:「我如今身邊的人都不能用,夫人府中那個姓王的阿姆,先前派來服侍我,和我也有些熟了,夫人可否叫我帶她走,往後我若有消息,也方便傳信。」   嚴氏也正想到了這個問題。之前郭家送給菩珠作陪嫁的幾個婢婦,不是年紀太小就是笨頭笨腦,於是一口答應。   菩珠笑著道謝,和嚴氏又親親熱熱地閒談了片刻,忽然想到那個莫名給自己發來邀帖的蕭氏,知道嚴氏是個萬事通,京都權貴人家裡的隱秘,幾乎沒有她不知道的,想打聽下蕭氏的情況,便提了一句自己收到她生日花宴邀約的事。   「我從小在河西長大,怕去了不合群,要遭人譏笑。」她裝作愁煩,抱怨了一句。   嚴氏皺了皺眉,再次附耳過來,低低地道了一句話,最後說:「這個蕭氏,我看她不安好心,你往後當心些第46章   王姆是一中年婦人,無兒無女,因面頰天生長了一片黑斑,容貌甚是醜陋,在郭家一向被人瞧不起,只能做粗活。菩珠剛回京都住在郭家時,王姆被派在她那裡灑掃庭院,因和菩珠恰好是同鄉,當時便很盡心,做事勤快,和阿菊處得也好。   菩珠大婚出嫁之前,這個王姓婦人覺著菩珠人善,暗盼著能跟過去,未能如願,這幾日又被管事派去做了漿洗的活,忽然得知夫人傳見,也不知是何事,擦乾淨手趕過去,待聽到竟是要自己跟去服侍王妃,喜出望外。   郭府下人眾多,這個王姆不過是個做粗活的,嚴氏怎記得住她,待見到人,方嫌貌醜,覺著出去了丟郭府的臉,當場勸菩珠換人,道自己另派個能幹的給她。菩珠婉拒了,說人已熟悉,也是同鄉,不必更換。嚴氏這才作罷,命王姆過去了要聽從王妃指令,好生服侍。婦人連聲答應。   那邊郭朗與李玄度也相談甚歡,頗有忘年相交之感,原本今日無論如何是要留飯的,但今天恰好是太子李承煜的大婚之日,傍晚吉時,在太子出宮去往姚侯府邸迎親之前,宮中將有一場臨軒之禮,宗親與文武百官須全部到場。李玄度作為皇室裡關係最為親近的長輩親王,亦需就位。   凡事自然要以太子的大婚為重,且郭朗與李玄度也各自需要準備,雖意猶未盡,但約定下回再敘,新婚夫婦隨後便就告辭回了王府。   李玄度更衣過後,入宮去了。   他人一走,菩珠藉故打發走黃姆和跟前的婢女們,獨留郭家帶過來的那個王姆。   她之所以點名從郭家將這王姓婦人要來,是看中她人利索,在郭家也沒地位,必定願意過來,讓她幫做自己不便親自出面的事。   她將一瓶金創藥遞給王姆,叫她收好,告訴她羽林軍的駐地所在,命她悄悄代自己走一趟,尋一個名叫崔鉉的羽林郎。   「他是我從前在河西的兄弟,方入羽林軍不久,我聽說他們在校場時常受傷。這金瘡藥很好,你幫我送給他。」   菩珠向王姆細細描述了崔鉉的樣貌,最後再三叮囑:「務必要見到他本人才能將藥瓶子當面給出去。若他不在營中,你便將藥帶回,下回有機會再送。這藥很貴重,不能白便宜了別人!」   婦人點頭:「王妃放心,我記住了,保證不會出錯!」   王姆將藥瓶收好,藉口剛來王府需添置些私人之物,從下人出入的一扇小門出了王府,直奔京都西北角的含英門,出城後,找到了羽林衛駐地的營房,來到轅門,請人傳話,道自己是崔鉉的親戚,得知他來了京都,找他有事。   守衛很快傳出話,崔鉉幾日前便告假,至今沒有歸營。   王姆只好轉身離開,準備回王府向王妃復命。   她走之後,兩個蹲在路邊仿佛在曬太陽的少年乞丐立刻從地上站了起來,飛奔而去。   王姆走路入城,快回到王府時,忽然,身後有人輕輕拍了拍她肩,停步轉頭,見是一個苦力打扮的青年,頭戴一頂尖頂破笠,便打量了一眼。   「我便是崔鉉,聽說你方才找我了?」   那青年抬高帽笠露出臉。皮膚微黑,劍眉長目。   王姆又估了估他的身高,十分高大,七尺有餘,果然和王妃描述毫無差池,知是來了正主,忙拿出帶來的藥瓶,遞過去低聲道:「這是王妃命我轉給你的金瘡藥,王妃說藥很珍貴,你收好自用,莫便宜了別人。」交待完,匆匆離去。   崔鉉握著藥瓶怔了片刻,忽覺肩膀那被斷劍刺透的地方傳來一陣抽痛,面露微微痛苦之色,抬手壓了壓,咬著牙,轉身也快步離去。   他回到了永樂西門附近的一間破舊客棧裡。這裡落腳的大多是往來於京都和玉門關外的小商人,有西域人,也有漢人,魚龍混雜,各色人等,從早到晚進出不停,是個極好的藏身之所。   三天前那夜,他刺殺未遂,雖次日不見李玄度有動靜,但也不敢貿然回去,便在這裡暫時落腳,叫費萬留意羽林營的動靜,有消息立刻來告訴自己。   他受的傷不輕,那截斷劍幾乎透胸而出,幸好當時及時反應,未入致命部位,這兩日叫了個胡人的郎中替他止血治傷。   他進入一間樓梯下摳出來的陰暗而窄小的閣間,躺下去,閉目了片刻,慢慢坐起來,解開衣襟,以齒咬拔瓶塞,倒了些白色粉末出來,正要敷在傷口上,手忽地停了下來。   藥瓶子裡掉出一個小紙卷。   他打開紙卷,看見了上面的字。   她說金瘡藥是給他的,止血化瘀效果極好。另外,三天後她會去城東的安國寺,讓他方便的話也去一趟,見於後山的古松之下。   ……   太極殿的阼階之上設了御座,衛尉、儀仗和太樂分別布在殿庭之上,文武百官宗室親王身著禮服,在通事舍人的引領下各自就位。吉時,皇帝乘著華蓋寶輿,在侍衛的護駕之下現身,入了御座。   群官立定,伴著典儀的呼聲向皇帝行拜禮。拜禮過後,通事舍人便引著今日大婚的皇太子入殿。   李承煜身著袞冕之服,走到御座之前,登上階陛,向皇帝行禮。   孝昌皇帝微笑道:「太子今日承宗事,當遵循禮儀,以表對天地先祖之莫大敬重。」   李承煜恭敬地道:「臣謹奉制旨。」說完再拜。   李玄度立於階陛之下,看得清清楚楚,太子轉過身的那一刻,目光在自己的身上停了一停。   李承煜小時候經常跟著他,他對自己的這個侄兒,應當算不上如何陌生。然而這一刻,李玄度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他的侄兒看著自己的目光,和從前已是完全不同了。   哪怕年初在河西時,他也不曾如此看過自己。   此刻李承煜的目光冷漠至極,便仿佛自己是一個陌生之人……或者說連陌生之人也不如。因為在他的那一眼中,除了冷漠,李玄度亦捕捉了一絲猶如怨恚的神氣。   李玄度心知肚明,因為一個女子而已。   太子很快不再看他了,接過皇帝所賜的賀璽,拜完,在典謁和舍人的引領下,他下了階陛。群臣齊聲恭賀和拜送,他邁步朝殿外而去,預備去往姚府迎親。   禮畢,皇帝降座,群臣暫時退到殿閣之中,等待太子迎親回宮。   皇帝入了東殿,獨召李玄度敘話。   李玄度行拜禮。皇帝今日心情似乎很好,笑著賜座,問他新婚感覺如何。   李玄度微笑道:「多謝陛下賜婚,臣弟若逢甘霖。」   皇帝指著李玄度哈哈大笑:「四弟啊四弟,想當年你是何等風流人物,皇兄就是怕你修道修得入了偏門,連敦合人倫也要拋了。這樣最好,總算不負朕的一番苦心,朕也就放心了!」   李玄度笑而不語,待皇帝笑完,道:「臣弟入京忽忽已有三月,親歷太皇太后千秋大壽之榮光,如今又蒙陛下賜婚,諸事畢,若還留在京都,恐怕於制不合,萬一引來彈劾……」   未等李玄度說完,皇帝便擺手道:「朕留你,正要與你說此事。朕特許四弟你留在京中,不必立刻回去。一來,皇兄望你代朕多行孝道,以慰太皇太后之心,二來……」   皇帝望向他:「再兩月,應當是你外祖老闕王的壽日。你不必急著走,且留下,朕到時封你為賀壽使臣,你代朕攜新婚王妃一道去往闕國賀壽。」   李玄度口稱遵旨,從座上起身,再次拜謝。   皇帝笑道:「老闕王從前助力我朝立下過大功,這些年亦是忠心耿耿,年年朝貢。如今恰亦逢大壽,朕無法成行,派四弟代朕前去賀壽,再合適不過。此為朕的一番心意。」   「對了,下月便是秋狩,四弟你莫偷懶,當打頭陣。待秋狩畢,四弟你便攜王妃去往闕國賀壽。」皇帝又道。   李玄度恭敬應是。君臣再敘話幾句,他退了出來,去往文武百官所在的殿閣。   這一夜待全部禮畢,他回到王府,已過亥時。   夜已深,他的那位新婚王妃尚未休息,還在寢堂裡等他。大約知道他不喜她靠近,命他用慣的駱保服侍他沐浴更衣。   時令九月了,前半夜,秋熱卻依然叫人難耐。   李玄度在山中道觀中習慣大開窗戶納入涼風。城內本就少風,寢堂裡更是廊回室深,帳幔重重,從新婚的第一夜起,李玄度便感到自己猶如躺在一隻密不透風的箱中。今夜更是如此。但枕畔的新婚王妃卻顯然沒有他這樣的困擾。和昨夜一樣,躺下去不久,她便睡了過去。   他聽著她發出的細細的若不可聞的呼吸之聲,腦海裡浮現出今夜太子投向自己的那一望,想這段充滿陰謀和荒唐的賜婚,想他這個醉心權勢庸俗無比的小妻子,心中鬱熱更甚。   連她沉沉入睡的呼吸,聽起來於他都是一種折磨。   昏暗的屋角,鐘漏的辰標無聲無息,漸漸地上浮。   下半夜,李玄度從淺眠的夢中醒了過來。   他再一次地夢見了他已死去多年的長兄太子李玄信。他血淋淋的樣子,悲傷歉疚卻殘忍的目光,還有那揮之不去的詛咒。   李玄度在黑暗中閉目,感到心臟跳得厲害,幾乎就要撞破胸膛。汗水更是涔涔,從他的額頭不斷地沁浮出來。   那一年他十六歲,還是那個走馬踏花的天之驕子,也是如此一個草深鹿肥的秋狩之季,他請到了皇命,帶著一隊護衛離京去往北方,要到闕國去為他的外祖賀壽。   在他離京的第二天,那一夜,宿於沿途驛置,他的長兄太子李玄信忽追了上來,送來壽禮,道他前些日太過忙碌,疏忽了此事,十分自責,特意親自送來,讓他代呈闕王,以表他對闕王的尊崇之心。   長兄太子對外祖如此尊敬,這令少年的他十分欣喜,亦是驕傲。太子亦帶來了酒菜,道要替他補踐行。   那時候他一腔豪氣,可吞雲夢,酒量更是千杯不醉。在他從小信任和敬重的長兄太子面前,他沒有任何的懷疑,喝得竟然醉了過去。   那幾杯酒,是他這一生所飲過的最為昂貴的酒。   為此,他付出了命運的代價。   第二天,當他從頭痛欲裂中醒來睜眼,看到的是昭獄士兵那模模糊糊的身影。   他隨身攜的一枚秘鑰不見了。   昨夜,秘鑰開啟了一個用鐵汁澆築的千機匣,有人取走了存在匣中的他的印信。印信到了他一名副將的手中。   這一切導致的直接後果,便是北衙鷹揚衛放行了梁敬宗的叛軍,叛軍直驅入了皇宮,他也在一夜之間淪為了逆子和叛臣。   李玄度說不清楚,逆子和叛臣,這兩個身份,到底哪一個於他才是真正的痛苦。   在被囚禁兩年之後,那日,他獲悉他終於脫罪,可以離開那座四面高牆的無憂宮了。而代價,則是父皇駕崩。   那一刻,他跪地痛哭,幾欲嘔血,為自己永遠地失去了寵愛他的父皇,也為自己這如同長兄太子所言那般,受了詛咒的命運。   李玄度感到心口陣陣發燒,皮膚下若有針刺,再也無法忍受這帳中悶熱的煎熬。   他猛地睜開眼睛,一把掀被,正要下床出去透口氣,忽然這時,睡在他裡側的女子發出一聲含含糊糊的咕噥,翻了個身,竟又朝他滾了過來,隨即伸出手,仿佛尋找什麼似的摸了幾下,很快摸到他的腰身,立刻摟住了,她的身子跟著也貼了過來,還將臉埋在他的胸前。   李玄度僵了一下。   昨夜也是如此。天快亮時,他被她翻身過來摟住了。當時拿開她的手後,他索性直接下去,把床留給了她,讓她一個人睡個夠。   他以為昨夜只是湊巧。沒想到她睡相如此之差,今夜竟又翻身出來,肆無忌憚地貼著自己。   她如此靠來,難免令他想起前夜在放鷹臺發生的那一幕。   自然了,過後想起來,對當時發生的事,他全是厭惡和懊悔。   既厭惡她利慾薰心對自己玩弄心機,更是自厭,為自己當時竟失控至此地步。   幸而,理智在最後一刻阻止了他想藉機放縱的念頭。   在他說出那句無情的話,再次提醒她時,她無力地鬆開了原本緊緊摟著他的胳膊,那一副歪躺在地、衣衫不整、無助而可憐的模樣,非但不能引出他半分的同情,反而令他感到幾分帶了惡意的快感。   為了做太子妃,她處心積慮,不停算計,什麼下三濫的手段都用了出來,眼看事就要成,最後竟功虧一簣,變成了自己的王妃。   雖然他很不幸,被迫納了如此一位王妃,但和自己的不幸相比,當知道他無意爭奪皇位,不可能讓她做什麼皇后之後,在這段夫婦關係裡,她遭的打擊和感受到的絕望,應當遠甚於他。   他暗暗等著她傷心委頓,一蹶不振,沒想到才一夜過後,她竟若無其事地領著太醫來向自己示好道歉,還擺出大徹大悟的態度,一副往後想要安心和他好好過日子的模樣。   老實說,看到她竟這麼快就從打擊中恢復過來,若無其事地面對自己,驚訝之餘,他甚至有幾分佩服。   李玄度當然不會相信,一個人長久以來的想法,能這麼快就發生變化。   他的直覺告訴他,在他這個王妃的腦袋裡,一定又在另外打什麼主意了。   到底是什麼樣的執念,會讓一個人為了追求權勢,變得如此面目全非,甚至可憎?   她不過只是一個碧玉之年的小女郎而已。   李玄度一想到她勃勃的可笑野心,想到那夜鷹臺之上,最後時刻她竟從自己肩背上無力鬆脫垂落的雙臂,心中的厭怒之感便又冒了出來,人也變得愈發燥熱難忍。   便是需要女子的紓解,他也瞧不上他的這個王妃。這種厭感在此刻,當她再次貼著自己的時候,再次湧了出來。   夜色中他咬牙,一把拿住了她摟著自己的臂,正要起開,忽覺她又往自己懷中鑽了鑽,這回貼得更緊了,口中亦再次嘟囔了一聲。   雖然聲音還是含含糊糊,但這一回他聽清楚了。   她叫了一聲「阿姆」,聲音輕輕柔柔,帶了幾分撒嬌求憐的感覺,隨即安靜下來,繼續呼呼大睡。   李玄度的心中升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停在她臂上的手也頓住了。片刻之後,指上似有某種觸感在黑暗中幽幽而來。膩滑而軟涼。   她貼過來的身子亦是如此。   黑暗中,李玄度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他閉了閉目,小心地將那隻柔弱無骨的胳膊從自己的身上拿開,放回在了它該在的地第47章   今日大早,卯時末刻,菩珠就要隨姜氏出發去往安國寺禮佛。為了趕上時辰,算上梳洗、穿衣,外加抵達蓬萊宮在路上要花的時間,她得卯時便起身。   她怕自己睡過了頭,昨晚吩咐婢女到點敲門。   一早,叩門聲如約而至,而這時窗外天方蒙蒙亮。幼年起吃過的那些苦太過深重,以至於猶如被打上鋼印,前世那長達十年的富貴生涯也始終未能讓她獲得發自內心的安全感。半夢半醒中,她仿佛仍身處河西,朦朦朧朧想到這麼早就要起身去驛舍幹活了,只覺痛苦萬分,還想睡,可是她不起來,阿姆要做的活的就更多。   到底哪一天她才能和阿姆一起過上穩穩噹噹富貴榮華的日子……   「阿姆。」   她在夢裡嘆氣,含含糊糊地叫她,習慣性地往她懷裡蹭了蹭臉……   等一下,好像有點不對。   阿姆的胸脯又暖又軟的,現在這個……暖是暖,怎麼硬邦邦的?   耳邊又傳來幾下叩門之聲。   菩珠一頓,徹底醒了,猛地睜眼,發現自己摟著李玄度,正在往他懷裡鑽。   這就夠羞恥了,更羞恥的是,他竟然醒著!   透入帳內的晨光十分黯淡,但足夠叫人視物了。菩珠見他盯著自己那隻正扒在他小腹上的胳膊,面容緊繃,神色怪異。   這下完了,想裝睡也不行。   菩珠飛快地縮回手,朝裡挪了進去,扯過被子捂住自己已經漲得通紅的臉,只剩兩隻眼睛露在外頭。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你是我阿姆……」   她聲若蚊蚋,恨不得把自己整個腦袋都用被子給蒙起來。   李玄度唇角微微一抽,忽地坐了起來,轉身便撩開帳子下了榻。   絳帳在他身後瑟瑟抖動,菩珠聽到他冷淡的聲音隔帳傳了進來:「起了吧,莫耽誤時辰。」   他等下也要一起去,護送姜氏今日的安國寺之行。   菩珠看著帳外那道背對著自己的模糊身影,感到他這句話裡似乎並不見惱。或許他大人大量,不和自己計較,鬆了口氣,「哦」了一聲,忙跟著爬了下去。   二人各自被服侍著洗漱穿衣。卯時中,晨曦漸白,出發去往蓬萊宮。   太皇太后這次出行只是臨時起意的燒香禮佛,非大法事,所以帶的人不多,只是她身邊的幾個親近人,除了懷衛和寧福郡主,剩下的就是菩珠。昨日起安國寺不接香客,羽林衛派人馬警蹕,今日一早,羽林中郎將韓榮昌親自帶隊在宮門外等候護送,遠遠看到李玄度到了,拍馬來接,和他抱拳作揖,相互寒暄了兩句。   近旁那輛馬車的帷簾被挑開,墨綠底的金絲繡簾之後,露出了一張女子的美貌面容,面上帶著令人觀之心悅的笑容。   「韓姊夫,今日辛苦你。」   菩珠主動向他點頭問好。   她早就不再怪他害自己誤嫁李玄度了。   事情已經發生,怪死他也沒用。   何況,菩珠心裡對他也是有幾分敬意的。前世孝昌皇帝派陳祖德為大將軍迎戰狄人的那一仗,他亦參戰。陳祖德戰敗身死丟了河西之後,是他臨危受命,率領數千將士死守靖關這扇通往內郡的大門,抵擋住了狄人一波又一波的攻勢,最後終於等到援軍,他卻因了傷重不治而亡。   當時消息傳到京都,眾人皆驚,再無人敢嘲笑他半句。他也算是用壯烈一死,洗刷了自己生平的最大屈辱。   和最近越來越喜怒無常的李玄度相比,韓榮昌更喜歡這個會笑眯眯地主動和自己打招呼的美貌小王妃,見她對自己如此熱情,頗有點受寵若驚,忙道:「弟妹言重了。能護送太皇太后還有弟妹去禮佛,乃我之榮幸。」   菩珠含笑放下帷簾,馬車朝著宮門繼續行去。   韓榮昌目送著馬車,低聲抱怨李玄度:「我前日請你飲酒,你怎不來?若不是我,你能娶到如此一位王妃?貌美不說,性情竟也如此柔善,實是我生平所見之……」   李玄度不等他說完,面無表情地打馬走了過去。   今日出宮,姜氏一輛馬車,菩珠和寧福同車。懷衛本是要坐姜氏那裡的,出發前卻又跑到了後頭,姜氏也就由他了。待到東曦既駕,蓬萊宮一幹跟隨的女官使女和宮監也都各自就位,登上了尾隨的小車,一行人馬便出發往寺院而去。   安國寺是敕建皇家寺廟,住持有國師之號,早帶著僧人們等候在了山門之外,迎姜氏入了山門,穿過山門殿與天王殿,引到大雄寶殿。   姜氏命人全部退在檻外,淨手之後,獨自步入殿內。   大雄寶殿裡光線冥昧,佛香嫋嫋,顯得幽深而莊嚴。菩珠站在檻外,遠遠望著殿內的那道背影。老婦人手中執香,虔誠跪於拜墊之上,半晌不動,似在默默祝禱,祝禱完畢,她禮拜再三,隨後起身,將香柱插入佛前香爐,這才退了出來。   姜氏拜佛過後,寺中一位精通佛理的高僧大藏在法堂為她開了一個經會,李玄度菩珠和李慧兒有幸一同聆音。   大藏法師在僧人的贊唱佛名聲中入了法堂,坐上蓮座。李玄度代太皇太后行到法師座前,雙臂撐地,恭伏於地,行了一個拜禮,隨後起身歸位,坐在菩珠對面。   大藏法師講經。菩珠聽了片刻,覺得經文奧妙難解,座上法師清音琅琅,天花亂墜,她卻始終不得其門,猶如聽取天書,片刻之後未免犯困,但又發覺不但姜氏凝神細聽,李玄度坐得筆直,一絲不苟,連身旁的李慧兒竟也聽得專心致志,正走神,恰又撞見李玄度瞟向自己的目光,或許是心虛的緣故,總覺得他在譏嘲自己,心中不免羞慚,於是又驅走困意,掙扎去聽。   經會講了一個時辰,午鐘聲響,上午講經方告一段落,下午還有一節。   姜氏含笑向法師拜謝,命李玄度再代自己恭送法師,隨後問菩珠,早上聽經,可有心得。   當著李玄度的面,菩珠很想說點什麼高深的心得出來,奈何腹內無話,說錯反而更糟,只能羞慚低頭,老老實實地道:「我太過愚鈍,於佛理半點不通,實是辜負了法師的一番妙音,更辜負太皇太后殷望。」   李玄度繃著面,把臉扭向了一邊,肩膀疑似微微抽動。   姜氏啞然失笑,道:「無妨。大經玄義,我亦是一知半解,何況是你。佛理雖說深奧,歸根究底,不過是教導世人辨明善惡,止於至善。只是世上又有幾人能夠做到?臨終善大於惡,無愧本心,便足以成佛了。你年紀還輕,日後再多些閱歷,便能慢慢明白了。」   菩珠依然茫然不得頭緒,但聽了這一番話,卻有甘泉過頂的暢快之感。八歲後第一次有人對她如此諄諄教導,且又身處佛境,不禁心生莊嚴曼妙之感,恭聲應是,決心午後課堂定要認真聽講,斷不能再犯瞌睡讓某人看笑話。   陳女官來請膳。用了素齋,李玄度到前殿去了,菩珠和寧福到後堂收拾出來專供女眷休息的禪房午憩。   懷衛來京都也幾個月了,姜氏捨不得讓他回,見他自己也不想回,便給他請來文武老師,規定每日在宮中須讀書兩個時辰,再習弓馬,完成之後方能玩耍。今早出來,猶如放風,姜氏知他坐不住,未拘他一道聽經,只吩咐不能頑皮。他先跟著大和尚在寺裡東遊西逛,撞鐘擊磬,因寺院地方大,足足耍了一個上午,中午吃了點素齋,哪裡睡得著覺,去前殿找韓榮昌要騎馬,道過些時日秋狩,皇帝已經答應帶他去長見識了,他若不趁現在練回他從前的一身好馬術,難道狩獵時讓他撒開兩腿跟著鹿兔在後面跑?   他是振振有詞,韓榮昌卻知他金貴,萬一摔了擔罪不起,藉口自己要行守衛之責,將他甩給了李玄度。李玄度試了試他的騎術,給他找了匹性格溫順個頭矮小些的母馬,左右午間無事,親自帶他在山下練習馬術。   菩珠和李慧兒在同間禪房歇息。她心中記著幾天前約見崔鉉的事,和李慧兒說了幾句閒話後,讓李慧兒先歇著,道自己想去後堂的觀音閣拜觀音許願,交待了出來,讓婢女都不必跟,帶著王姆來到觀音閣,拜過之後,穿了過去,行到寺院的後山門。   後山門外也守著一隊韓榮昌的手下之人。秦王王妃現身,道聽聞後山有好風景,趁午休在附近散步消食,羽林郎怎敢多問?   菩珠命守衛不要跟,徑直去往附近的那株老松,快到之時,忽聽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以為崔鉉,立刻轉頭望去。   一名青年男子正從側旁松林的小道上飛快地岔出,朝著自己疾步而來,身後不遠的地方,站了幾名隨扈。   但這人,卻不是她要等的崔鉉,而是一身燕服的太子李承煜!   菩珠一愣,不由地停了腳步。   李承煜神色顯得很激動,很快到了她的面前,伸手便要握住她的手。   菩珠眼疾手也快,略略一避,他握了個空,手便停在半空,凝視著她,面上的笑容漸漸消失,苦笑,低低地道:「你是在怨我嗎?怨我沒有在陛下那裡爭,讓你做我的太子妃?」   菩珠心裡暗暗叫苦,但更是清楚,這一關自己遲早是要過的。   全是她咎由自取,畢竟,這是她自己開的一個頭。   她只是有點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又這麼突然。   罷了,既然李承煜自己已經找了過來,那就趁著這個機會和他說清楚也好。   菩珠朝驚詫望著自己和李承煜的王姆使了個眼色,叫她退開些。   王姆回過神,急忙遠遠地避開。   菩珠心裡想著如何和他說,口中問:「太子今日怎也來了這裡?」   李承煜道:「我聽聞太皇太后今日來寺院上香,帶你同行,我想見你一面,便微服而來。方才本想叫個和尚傳信進去,不想恰好遇到你出來。」   他解釋完,神情又變得焦切。   「你聽我解釋,並非是我有意負你,而是事情來得太快,我知曉的時候,父皇已經下了聖旨,將你賜婚給了……」   他一頓,咬著牙,「賜婚給了秦王。我當時也想去尋父皇,求他收回成命,奈何身為太子,很多事身不由已,我盼你能體諒。我更知道你受了莫大的委屈,今日特意來見你,便是想讓你放心,我從未忘記之前對你許過的承諾。你且忍忍,有朝一日,我定要將你接回,賜給你一切你想要的,與你共享這天下的榮華!」   菩珠被勾出了一陣心酸。   誰會知道老天如此安排,讓她空費心思白忙一場?原本若是一切照她計劃,她此刻應該已是太子妃了。   罷了,這邊的路已絕,不想了。   菩珠道:「殿下,事已至此,你我緣分已盡,往後各自安好,請殿下勿再記著從前事了,殿下厚愛,我擔待不起……」   李承煜的神色再次變得激動。   「孤不想聽你如此說話!你莫灰心,假以時日,孤一定能讓你回到孤的身邊……」   他想再次伸手握住她手,卻被她再次躲開。   李承煜面上那一縷方露出的激動之色再次消失,怔怔地望著她,忽道:「你從前對我不是這樣的態度。你怎的了?」   菩珠不禁想起前世。   十六歲做了太子妃,二十六歲死,和李承煜前後十年,他待自己也算不薄,對他即便生不出什麼刻骨銘心的男女之愛,但相處久了,家人似的感情總還是有的。   如今成了如此局面,對他也有幾分愧疚,但真的無可奈何,更不想再吊著他了。   菩珠道:「我便不瞞太子了。從前我是貪慕富貴,希望殿下能將我從河西帶走,脫離苦海,這才故意接近,博取歡心。殿下鄙視我是應當的,恨我也是我咎由自取,就是千萬莫再繼續受我蒙蔽了。」   李承煜顯得很是吃驚。菩珠等著他怒叱自己,突然卻聽他道:「我不相信!你是不是害怕父皇,想讓我心死,故意這麼說的?或者是李玄度?」   他的聲音驀然高了起來。   「是了!一定是他!他逼迫你這麼對我說的?我知道你身不由己。自河西與你相遇,我便視你為世上難得的知音,對你念念不忘。我只恨我如今什麼都做不了,亦無力對你施加保護。我還是那句話,你且等著,總有一天……」   菩珠心裡再次叫苦,急忙轉頭看了眼四周,打斷。   「和秦王無關!太子你難道不明白,陛下賜婚聖旨到的那日,我與殿下的緣分便就絕了。請殿下往後保重。這裡離後山門近,我怕會有人來,殿下你還是快些回吧,免得萬一被人認出,怕對太子不利!」   李承煜定定地望著她,神情苦澀無比,看著還是不願離開。這時,身旁的林中發出一陣隱隱的砰砰之聲,似有樵子在其中伐木。   「林中有人!太子你快回吧!」菩珠再次低聲催促他。   李承煜最後望了她一眼,咬了咬牙,轉身沿著方才來的那條山道離去,那幾名隨扈緊緊相隨。   看李承煜的樣子,仿佛還是不甘,也不信她的實話。   菩珠壓下心中煩惱,望向林中方才那聲音傳來的方向,猜測或許是崔鉉所為。   片刻之後,果然,她看到崔鉉從一叢密木之後轉了出來,朝著這邊行來。   一個照面,菩珠便有一種感覺,才幾個月的時間,崔鉉仿佛和從前不一樣了。   她也說不出他到底哪裡不一樣,一種微妙的感覺而已。   菩珠迎了幾步上去,朝他點了點頭:「你來了?你的傷如何了?」   崔鉉道了句無妨,停在一株老杉之前,盯了她片刻,忽道:「你從前不是說要嫁太子的嗎?」   菩珠一愣,隨即道:「皇命難違,做秦王妃也不錯。」   她不想和崔鉉多談論這個話題,立刻又道:「崔鉉,我今日約你來此,是想告訴你,我很感激你仗義幫我,但這次的事,完全不值得你冒如此大的風險。幸好你沒大事,否則我將如何心安?往後切勿再以身犯險了,不值得!」   她頓了一頓:「我從前確實說過想做太子妃,但如今事不成,做了秦王妃,亦是無妨。」   崔鉉沉默著,用一種古怪的,菩珠全然陌生的目光盯著她,這讓菩珠感到不安。心底裡那種他似乎變了的感覺也愈發強烈。   自他陰差陽錯地因為自己被帶到京都後,在他的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她遲疑了下:「崔鉉你怎的了?」   崔鉉一字一字地道:「女君,是否只要能給你帶來權勢,無上的權勢,無論是誰,你都會死心塌地跟從?」   菩珠吃驚:「崔鉉?」   這還是她所認識的那位名叫崔鉉的河西少年嗎?   他怎竟突然對她說出如此的話?   雖然她承認,他說的確實是事實。從前的李承煜,如今的李玄度,都是這樣。   如此的誅心之語,換成別人,無論誰說,李玄度或者李承煜,她都不會有半分的難過。   但如此拷問發自崔鉉之口,這令菩珠心生幾分羞慚,也有幾分難過。   她不想和他再說這個,避開了他盯著自己的目光,轉頭看了眼寺院後山門的方向,定了定神,低聲道:「這和你無關。我出來有些時候了,須得立刻回去。方才我的意思,你應該也知道了,往後千萬莫再為我犯險,另外,你若是不想留在京都,想回河西,我可以幫你,等你回去了,我寫信給楊洪阿叔,讓他多多提拔你……」   崔鉉打斷了她的話:「回河西做什麼?吃一輩子的沙?多謝你的好意,心領。」   他的語氣幽冷,帶了幾分刀鋒似的寒意。   菩珠一頓,點頭:「你不想回也無事。李玄度那裡,沒有追究那夜的刺殺之事,你可以放心回去。」   她看了他一眼,壓下心底那種令她不安的感覺,又道:「京都不比河西,往後你多保重,若有用的到我的地方,儘管來找我。」   她今日約崔鉉來,原本還存了另個念頭,想讓他也幫自己尋找阿姆的下落。   但她又打消了主意。   他既決意留在京都,她便不能讓這位昔日的河西老友再捲入皇帝設下的局中。   「我先回了……」   崔鉉忽然盯著她身後來路的方向,菩珠急忙扭頭望去。   一道鵝黃色的少女身影從寺院後山門的方向姍姍而來,已到近前。   寧福郡主李慧兒帶著兩個婢女來了。   她似乎看到了疏林中的自己和崔鉉,停在路邊張望,神色顯得有點疑慮。   那邊王姆也看見了,忙上去招呼,想將她支走。   菩珠在崔鉉的眼神裡感覺到了一絲似曾相識的殺氣,嚇了一跳,立刻低聲阻止:「你在想什麼?她是寧福郡主!她和我關係不錯,看見了也無妨。你快些走吧,我來應付她!」   崔鉉望了她一眼,一語不發,低頭轉身朝林深之處疾步奔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樹影之後。   菩珠定了定神,急忙也轉身出來,命王姆退開,自己上去,笑道:「郡主怎也出來了?」   李慧兒道:「方才我睡不著覺,也想去觀音閣和四嬸你一道拜拜,去了不見你人,我不放心,就找了出來……」   她扭臉,看了眼崔鉉方才離開的方向,遲疑了下,不敢再問。   菩珠將她帶到路邊,低聲道:「你方才都瞧見了?」   李慧兒咬了咬唇,低聲道:「四嬸你莫生氣,我不是故意的。我誰也不會講的。」   菩珠笑道:「其實也沒什麼,他是我從前在河西結識的一位友人,為人仗義,我視他如同兄弟。他來京都不久,我尋他有事,這才見了一面。」   方才隔了些距離,李慧兒也沒看清人,隱隱看見和四嬸在一起的是個面容英俊皮膚微黑的青年男子,以為新婚的四嬸和人因了私情約於此地,心中忐忑不安,此刻見她坦坦蕩蕩,立刻便信了,暗暗鬆了口氣,臉上露出欣喜之色:「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四嬸你放心,我不會說的,免得無事生非。」   菩珠含笑,輕輕拍了拍她手,牽住了往回走,很快回到後山門。   負責守衛後山門的人見秦王王妃出去了,不讓自己派人跟,沒一會兒郡主也出去了,有些不放心,正要派人跟上去,忽見二人帶著老姆婢女牽手回來了,一松,忙上去迎接。   此刻山下,李玄度陪著懷衛騎馬,看著時辰也差不多了,命他收韁,叫同行的葉霄將小王子送回寺裡去。   坐騎出了不少的汗,他牽著帶到近旁的一條澗水之畔,正在飲馬,聽到遠處似有隱隱的馬蹄之聲,凝神辨明方向,循聲望去,遠處下山的道上,數騎正疾馳而過。   那個領頭的青年雖一身燕服,頭戴遮帽,但李玄度一眼便認了出來,竟是太子李承煜。   他今日怎會來此?又是如此裝扮?   太子幾人很快縱馬下山,消失在了視線之中。   李玄度望了眼他來的方向,那裡應是寺院的後山。   他的眼底掠過一道陰沉之色。本不想管,但遲疑了下,終究還是忍不住,待馬匹喝飽水,牽馬行了過去,很快來到後山門,守衛上來見禮。   李玄度含笑問:「方才可有人來過這裡?」   守衛搖頭道無。   李玄度看了眼山門:「可有人出去過?」   守衛點頭:「王妃方才出去過,道賞景,小人不敢攔。隨後郡主也跟了出去,很快一道回來了。」   李玄度點了點頭,讓守衛守好山門,勿再放任何人進出,轉身離第48章   午後的講經法堂,李玄度未現身。   對面少了一個拿那種目光瞧自己的人,菩珠原本應該感到舒服不少,但想到中午發生的那些事,又心煩不已。   回想幾個月前,在她剛離開河西的時候,她對那個她兩輩子加起來生活了快十年的地方,沒有半點留戀,覺著那地是她夢魘的起始之地。   現在想想,離開河西之後,她所有的事情,竟沒一件是順利的,現在就連崔鉉也變了。   他要留在京都,這一點菩珠完全能夠理解,並且她也希望他能早日出人頭地,恢復他祖先時代崔家的榮光。但今天的見面,他帶給她的那種全然陌生之感,尤其他竟那樣質問自己,想起來便令她感到難過。   這個世上除了阿姆,她沒有親人,她也沒有朋友。崔鉉在她心裡,原本或許就是一個屬於朋友那種身份的存在。她珍視來自那個河西少年的對自己的無條件的好,這也是為什麼她來到京都之後,雖然身邊急需得力幫手,卻始終不想讓崔鉉捲入自己這些事裡的緣故。   而現在,她有一種感覺,除了她心願依然如故,別的一切都變了,和以前不一樣了,包括崔鉉。   她怔了片刻,忽想起自己中午立下的決心,再不聽講,猶如許願不還,是為不敬,急忙驅散腦海裡的雜念,打起精神聽經。   傍晚講經告終,姜氏和法師談了幾句感悟的禪理,今日的安國寺禮佛便結束,預備起駕回宮。   山陽斜照,晚鐘聲聲,幾隻暮鳥掠過大雄寶殿前的一座寶塔,在空中留下了一道翅影。   住持領著僧人列隊送行。   菩珠和李慧兒跟著姜氏出來,李玄度從山門的方向快步入內,到了近前,也未看菩珠一眼,只微笑著向住持雙手合十,行過拜謝之禮,隨即引姜氏出去,上了一張坐輦,其餘人在後跟隨下了山,像來時那樣,各自登上馬車。   懷衛還是和菩珠李慧兒同車,擠在中間,因今日玩得開心,一路之上,高高興興地談論著他現在熱切期待的秋狩。   「聽說陛下會攜妃子,京都裡的好多夫人帶著家奴也會隨行,好多好多人!獵場有離宮,住不下,就住在帷幄搭的帳裡。我在銀月城就睡過,晚上醒來,睜開眼睛就能看見星星。你們想不想去?」   他扯了扯李慧兒的衣袖。   「你要是想去,我就去求外祖母,讓你和我一起去!」   李慧兒咬了咬唇,眼睛亮晶晶的,但看菩珠沒說話,又遲疑了,小聲說:「我也能去嗎……四嬸你去不去?」   菩珠還沒回答,忽然感到馬車停了下來,前頭傳來一陣嘈雜之聲。   懷衛立刻從車窗裡探出腦袋,嘴裡道:「前頭好多人擠在路上……咦,他們在作甚?拿了好多吃的東西!」   姜氏車也停下,李玄度守在近旁,韓榮昌縱馬到了前頭探問情況,很快回來,對李玄度低聲道:「乃是附近翟莊李莊兩個地方的鄉老。莊中有人為寺院耕田,得知太皇太后攜小王子今日到寺院禮佛,因記念大長公主當年的和親之德,莊中村老便領人出來於道上獻食,請小王子受納。」   在先帝宣寧三十年金熹大長公主和親西狄之前的對狄戰事中,翟莊李莊有許多青壯曾被徵召參戰,戰事結束,軍士解甲歸田。那批得以從沙場歸家的老軍,如今人雖老去,但對大長公主卻始終懷了很大的敬意,得知她所生的小王子今日要從這裡路過,領著子孫和莊人出來獻食,以表對大長公主的崇敬感激。   李玄度將情況轉給馬車中的姜氏。   姜氏看了眼前方那些等在路邊高高託起各種吃食的莊人,有所動容,便命李玄度將懷衛牽去,象徵性地受些谷黍,再叫懷衛代大長公主向莊人還禮致謝。   李玄度受命,走來對懷衛解釋了一番。   懷衛終於弄明白了,原來莊人拿著吃食攔路是想獻給自己……不對,是獻給母親,但和獻給自己也差不多了,本就喜歡出風頭,頓時得意洋洋,迫不及待地想要過去,李玄度說什麼他應什麼。   李玄度叮囑完,將他從馬車上抱了下去,牽著他手朝莊民走去,到了近前,放開了他。但自己還是站在他的身旁,一是看著,免得他得意忘形,二也是為了保護,以防萬一。   領頭的莊民是個跛腿的白髮老軍,看到懷衛十分激動,叫一個少年獻上一頭羔羊和一鬥粱米,放開拐杖,顫巍巍地跪下去道:「當年若非大長公主出塞換得邊疆安寧,朝廷許四十歲以上老軍解甲,老朽也不能得以歸鄉抱子。大長公主對老軍之恩,無以為報,特獻乳羊粱米,物雖賤,卻是老朽全家的一番心意!」   老軍話音落下,身後跟來的那些莊民亦紛紛同獻。有提著今日新捕的魚的,有舉著麵餅的,還有抱著家養雞鴨來的,應當全是各家能拿出的最好的東西了。   懷衛大模大樣地上去,伸手將領頭的跛腿老軍從地上扶了起來,看向一旁的李玄度。見他朝自己微微點頭,信心大增,便清了清嗓,大聲地照著方才他叮囑的那樣說道:「王者治天下,以安民以本!小王母親當年出塞,乃是為了萬民之安,若能換來爾等這些於國有功的老翁公們安居樂業,則小王之母亦心多寬慰。」   他從陳女官的手中接過一隻小口袋,走到那鬥粱米前,抓了幾把粱米放進口袋,扎了口,又道:「多謝老翁公和眾鄉老至今不忘小王之母,汝之心意,已全部裝入這一袋粱米,小王必將粱米帶至母親面前!」   幾百莊人無不感動萬分。懷衛在身後的一片拜謝聲中,被領著回到了車上。   眾人又朝姜氏的馬車行拜禮,祝福長命百歲。姜氏命人打開車門,含笑向民眾點頭致意,問今年收成如何,日子過得怎樣,一番問答往來,這才繼續上路。   懷衛人是回到了馬車裡,車也重新動了起來,他卻還伸出半個身子在外,笑嘻嘻地衝著路邊送行的莊民揮手,直到那些人的影子看不見了,這才意猶未盡地縮了回來,問菩珠自己方才表現如何。   菩珠坐在馬車裡,親眼目睹了莊民獻食的整個過程。   倘若說,她剛開始還感到驚訝,因前世從未遇到過如此的事,待到後來,心中便頗為感動了,暗暗地也更加好奇金熹長公主,盼有一日能親眼見到她的面,看看她到底是一位何等風採的帝國公主,出塞這麼多年了,在這個郊外鄉間的莊子裡,竟還有莊民在感念她的名字,此刻聽懷衛問自己如何評價他方才表現,微笑道:「極好!極有風範!待小王子長大了,必能做個有所為的了不起的王!」   懷衛被誇得渾身舒坦,笑嘻嘻地道:「一定一定!日後我長兄做大王,我就幫他做個小王!」   菩珠忍俊不禁,也愈發下定決心這輩子一定要好好守護小王子,便是不為大局,為如此可愛的懷衛,也是必須要做的一件事。   她和李玄度隨姜氏到了蓬萊宮,在宮中用了飯,天黑後回到王府。   菩珠沐浴後出來,發現李玄度又去了他的靜室,一開始沒敢去打擾,心想等到他像前幾天那樣大約亥時回房,自己也就可以休息了。   今夜他卻晚了,過了亥時還是不見回來。   早上起得早,白天一番折騰,菩珠很乏,只好親自去靜室,讓他回房歇息。   他連臉都沒露,只讓那個駱保出來打發了她,說秦王讓王妃自己先去休息,不必管他。   菩珠以為他還要修他的道,實在是累,反正自己親自來請了,他不回,她也就不等他了,回來上床,很快就睡了。   朦朦朧朧間,她感到自己仿佛已經睡了很久,應該是深夜,床上才多了個人。   知他回房了,她徹底地放鬆下來,眼睛一閉又睡了過去。第二天,他又早早起身,不見人了。與此同時,她醒的時候,發現自己居然睡在了床的最裡側,身子幾乎貼在了牆角裡。   菩珠以為是自己睡夢裡滾過去的,也沒在意。起身後,想到昨天最後還是沒有開口讓崔鉉幫自己尋找阿姆的下落,不知道百闢那邊進展如何了。   雖然覺得希望不大,但還是打發王姆過去,代自己催問。   王姆回來告訴她,那邊還是沒有新的進展,說雖然一直在查,但那家人搬走之後,就和原來的鄉鄰親友徹底斷了聯繫,沒有留下半點可以追尋的線索。眾人都說他們是發了財,怕別人上門借錢要物,這才躲得乾乾淨淨,誰也找不著。   皇帝既然要讓一家人消失,又怎麼可能留下蛛絲馬跡讓別人能輕易找的到?這是預料中的結果,但菩珠還是感到無比失望,想到阿姆為自己付出了這麼多,前世還落得個活活累死的結局,這輩子雖靠著自己的先知躲過了一劫,但還沒陪伴自己過幾天好日子,便又被她那所謂的兒子給接走了,不知所蹤。   她一定天天在想自己,就想自己現在在想她一樣。   菩珠眼睛發酸,再三考慮之後,決定開口請李玄度幫自己去找找阿姆的下落。   其實從新婚第一天起,她就有了這個念頭,只是開不了口。這幾天感覺他好似漸漸接受了自己的存在,對自己的態度也不像剛大婚時那麼排斥了。這是個好的徵兆。等晚上在他面前說幾句好話,再讓他幫忙,照之前幾次求助他的結果來看,她覺得他答應的可能性很大。   這個白天他出去了。   皇帝給他這個閒散親王分派了個事,命他和陳祖德一道,負責下月秋狩的各項事務的安排和調度。   菩珠打定主意,花了一個時辰,叫婢女替自己梳了個最近京都仕女最流行的玉蟬髻,鬢邊插了一支碧玉連珠金步搖,只等著他回府,等到戌時,天黑透了,才等到了人。   他在宮衙裡已用過飯,回來沐浴更衣後,仿佛沒看到站在他面前的菩珠,雙手一背,趿了雙木屐,出寢堂又去靜室,留下她獨自在寢堂裡徘徊,又到鏡前照了照自己。   花顏,雲鬢,金步搖。   她終於再次下定決心,帶著準備好的宵夜,來到靜室。   靜室的門窗格子裡透出燈色,那個駱保在外頭木立。菩珠問秦王在做什麼。駱保道紫陽觀的大真人今日派弟子給他送來了幾冊新的道家典籍,秦王正在裡頭研讀。   菩珠點了點頭,從婢女手裡接過宵夜,叫駱保讓開,自己推門而入,轉過遮目的一道青幔,看見李玄度赤足,身子用他喜歡的那個歪靠姿勢側臥在雲床上,手中漫握著一卷經籍似的書卷,果然在看。   她進來,他連眼皮子都沒抬一下,猶如她是中空之人。   菩珠本就想和他處好關係,何況現在還有事要他幫忙,在心裡勸自己,不要在意他的這種態度。   反正在她眼裡,他就是一塊跳板,一件工具。自己何苦要和跳板工具置氣?   菩珠笑道:「殿下,秋分養生,你道家的養生典籍裡,想必也有提及。這是我給殿下親手煮的蓮藕秋梨玉露羹,最適合這時節,甘潤去火,殿下要不要先吃幾口?」   李玄度抬了抬眼皮子:「不吃。」   「殿下嘗一口吧……」   他眉頭一擰,露出不耐煩的表情,菩珠立刻止口,決定還是帶回去自己吃算了。   她改口討好:「殿下你在看什麼?」   李玄度道:「你來何事?」眼睛依舊盯著他手裡的黃卷,聲音乾巴巴的。   人都來了,自然要說事。   菩珠暗暗呼吸了一口氣,穩住心神,終於把自己的來意講了出來,講完,看著他的臉色輕聲說:「除了殿下,我實在是想不出這事還能找誰來幫我了。你能不能再幫我一次,找我阿姆的下落?」   她屏息,等待著他的回答。   李玄度沉默著。   菩珠等了片刻,心漸漸地涼了下去,覺著他不想插手,但卻不甘心就這麼作罷,鼓起勇氣又道:「我也知道這令你為難,萬一皇帝知曉,對你不利,只是……」   「你怎不叫太子幫忙?」   他忽然打斷了她,淡淡地道。   菩珠一愣,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一本正經地說:「我說過的,往後我會跟著殿下安心過日子的,這種事怎還會叫太子幫我?」   李玄度冷哼一聲:「罷了,我擔待不起。昨日你不是約見太子於安國寺後山?人既見了面,不過是一句話的事,今夜何必又來尋我?」   菩珠這下吃了一驚,方明白原來昨日自己和李承煜見面之事,他已經知道了。   竟埋得這麼深,要不是自己今晚有事來尋他,他是不是還打算繼續這麼悶在心裡,一直悶下去?   她一時顧不得去想他是如何知曉的,心知是瞞不過去了。   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崔鉉昨天也在。要是知道,自己隱瞞,就是火上澆油。   若他不知,自己不說的話,該用什麼合理的理由來解釋出了後山門遇到李承煜的事?說賞景散步,他怎麼可能相信?只怕越描越黑,有欺瞞的嫌棄。   菩珠略一思索,決定還是和他說清楚為好,便道:「殿下你莫誤會。昨日我確實出寺去見了人,但我要見的是崔鉉。他刺殺於你,我極是震驚,這些天心裡一直不安,怕萬一還有誤會,想和崔鉉把事情說清楚,免得他再犯魯莽之過。我沒想到那麼巧,太子殿下自己找了過來。我真的沒有私約他。但他人都在跟前了,我便藉機和他把話也說清楚了。我和他往後再無干係,我只一心跟隨殿下你了。」   菩珠說完,觀察李玄度。   他依然那樣斜臥,面容不見半點表情,雙目竟還落在書上,也不知到底聽進去了沒有。   菩珠等了片刻,心裡急,上去便將他手裡的書給抽了出來。   「殿下你先聽我說話。我說的都是真的……」   李玄度手中的書被她拿走,突然竟發怒,神色轉為陰沉,抬手一把便將她撳倒在了雲床上。   平常看不出來,他臂力實則極大,菩珠手裡的書掉落在地,口中驚呼一聲,人便被他撳按著,直接摔仰在了雲床上。   伴著一道輕微而悅耳的玎錚之聲,她鬢間插著的那支金步搖從她發裡被甩脫了一截出來,歪戴著,將墜不墜。方才那道玎錚之聲,便是步搖的珠串子被凌亂地甩在雲床青竹板上發出的撞擊聲。   菩珠感到他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沉沉地壓著自己的右肩,重得仿佛她肩上擔了一座小山。   他微微俯身,面向著她,兩隻眼睛盯著她,表情兇惡。   全身的血液在這一刻仿佛全部湧到了心口的位置,她胸脯起伏,心跳得厲害,睜大眼睛和他對望著,片刻後,勉強定神顫聲再次辯解:「我若有半句謊言,天打雷劈……」   李玄度盯著她,方才面上的怒容漸漸消失,最後竟露出了一絲詭異微笑。   菩珠打了個哆嗦。忽然感到肩膀一輕,他伸手,將那枚金步搖從自己的鬢髮裡緩緩地拔了出來,耍弄似的握在掌心裡搖晃了兩下,甩得珠串子瑟瑟作響。   「以前你怎樣我不管,以後別再讓我發現有昨日那樣的事。」   他將金步搖湊到了她的面頰旁,珠子晃著打了下她嬌嫩的面頰,生疼生疼的。   「腳踏幾隻船,踩空翻了的話,可就沒那麼有趣了。」   他的表情似笑非笑,輕輕地說第49章   被金步搖打到的一側面頰微痛,又癢,令人很不舒服。他說話的語氣也是。但菩珠更被他這副說不清是怒還是在笑的古怪樣子給嚇到了,兩隻手垂著不敢撫臉,更不敢反抗。   李玄度說完那句話,竟將金步搖又插回到了她的鬢髮裡,插好了,甚至還體貼地替她捋了捋歪纏在一起的珠串子,端詳了下,這才丟下她轉身走了。   靜室裡剩下她一個人。菩珠終於回過魂來,仰在雲床上,抬手撫了撫自己那一側的面頰,撫平那種古怪的痛癢之感。   他好似回寢堂了。她一時膽怯,沒有立刻跟著回去,品味著他方才那舉動的意思,到底是摸不清他是為何意,最後從雲床上爬坐起來發呆片刻,又在靜室裡徘徊良久,知是禍也躲不過,終於決定回去睡覺。   果然如她所想的那樣,他已經睡了下去。   菩珠吃不準他到底信不信自己方才的那一番解釋。好在不管他信不信,至少看起來,他仿佛不再抓著不放的樣子,此刻閉目,面朝外地靜靜側臥著,猶如已經睡了過去。   菩珠屏住呼吸,小心地從床尾爬了進去,剛輕輕地躺下去,就聽到耳邊傳來一道幽幽之聲:「睡覺若再胡亂滾動,莫怪我將你請下床去。」   菩珠一愣,聯想到今早醒來之時自己緊貼牆角而臥的一幕,頓時明白了過來。   原來不是自己睡夢中誤滾進去,而是被他給弄進去的。難怪醒來姿勢古怪腰酸背痛。   至於原因,很明顯,一定是自己像昨日那樣睡著後不慎碰到了他,他將自己給起開了。   現在情況更甚,他竟直接開口警告。   菩珠一下就掐滅了方才在心底裡還殘存著的最後一點希望的火苗,再也不指望他或有幫自己去找人的可能了。   她沒說話,沉默地往裡縮了縮,以儘量保持兩人之間的距離。   這是婚後她睡的最為緊張的一個夜晚,不敢完全放鬆,怕太過放鬆熟睡的話,萬一又碰觸到他。   倒不是擔心他真的會將自己「請」下床,而是他既然明白地告訴了自己他不希望自己在床上碰到他,以現階段的情況來看,自己最好還是照著他的意思去做。   處好關係,生兒子,這種事急是急不來的,何況她也還有足夠的時間去準備。   若連這麼點冷臉和委屈都不能忍,日後談何去做別的大事?誰會為了工具的不趁手而和工具去生氣?應該做的,是改造工具或者改造自己,去適應工具。   菩珠如此慢慢地勸服自己不要和他一般見識。心頭的鬱悶和頹喪之感終於去了不少,但心情終究還是受到了影響。   這一夜她繃著,沒睡好覺,白天也暗懷心事。好在一夜過去,他便未再提這件事了,接下來的幾天,又為下月的秋A出行之事忙碌著,早出晚歸,二人相安無事地過了七八天,這一日,菩珠也終於時來運轉,迎來了一個她自回到京都之後最讓她開心的好消息。   她以重金委託給百闢的事,就在她感到漸漸絕望的時候,竟有了新的進展。   對方傳來信報,他們終於訪到了一個數月之前曾給那家人卜卦算命的遊方人。根據那人的說法,當時那青年顯得喜憂半摻,除了佔卜福禍,還打聽過河池郡的風土人情,問了兩句,似又害怕,立刻匆匆離去。因那青年當時舉止反常,遊方人印象深刻,所以一問就想了起來。   菩珠也終於想了起來。   沈皋就是來自那個地方的人。   沈家自孝昌皇帝登基後,這些年在當地勢力很大,連郡守對沈家人都要讓上幾分。沈皋將那一家人弄到他的老巢加以看守,或者軟禁,可能性極大。   菩珠終於又重新看到了希望。若非自己沒法離開京都,簡直恨不得自己親自跑去那裡找人。   她回訊,讓他們再派人往河池郡繼續秘密查訪,花多少錢都沒問題,再有新的消息,讓及時通報自己。   回了消息,菩珠感到心情又好了起來,連日來的鬱悶也一掃而空。   因為沈皋,她想到了沈D妻滕國夫人蕭氏送來的那張帖子。   蕭氏的生日花會就要到了。前兩天她又派人送來追貼,再次發出邀請。   在京都,大戶人家但凡舉辦宴會,必至少提前個十天半月向客人發出請帖,到了宴會日期的三天之前,對貴賓會再次發送一份追帖,以此表達主人對客人的重視和誠摯的邀願。   前些天尋阿姆的事沒有頭緒,李玄度也不幫她,還威脅要把她趕下床去,接二連三受挫,菩珠原本有點打不起精神去想,但現在,隨著她元氣滿滿地恢復,她的注意力終於回來了。   只要一想起郭朗妻那日在耳邊說的悄悄話,菩珠便覺詫異。   還是她太年輕了,白白活了兩輩子,竟然都不知道,原來蕭氏和李玄度從前還有這樣一層關係在裡頭。   郭朗妻告訴她,李玄度十六歲那年,明宗為他相中了一門婚事,女方便是出身高貴的蕭家女蕭朝雲。婚事都定好了,只等李玄度替他外祖父闕王賀壽回來就納妃,誰知出了那個事,於是雞飛蛋打,蕭家見機得快,立馬和他劃清界限,蕭朝雲後來嫁了沈D。   當時她才八歲,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孩,整天還在因為失去父母而傷心哭泣,不知道外頭成人世界裡發生的那些破事也是正常。   現在想想,李玄度的長姐李麗華和沈D有一腿,沈D娶了蕭氏,蕭氏以前差點做了李玄度的王妃。   真叫一個荒淫糜爛啊,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關係?   現在菩珠對蕭氏充滿了好奇,是真的好奇。   晚上她等到李玄度回寢堂上了床,自己也跟著他爬上去躺下,中間和他保持安全距離之後,眼睛盯著錦帳的頂說:「我收到了沈D妻蕭氏的請帖,明日是她生日,她要辦一個花宴,邀我去。」   她說完,轉過臉看他。   李玄度仰面而臥,閉著眼眸一動不動,仿佛睡著了,臉上原本毫無表情,但在被她盯著看了半晌後,睜眸,也轉過來臉,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你何意?」   「我是自己想不好要不要去,所以想聽殿下的意思。您讓我去我就去,您若覺著不妥,我便尋個由子拒了,叫人送份賀禮也是無妨。」   菩珠的臉上露出甜笑:「殿下你說,明日我去還是不去?」   李玄度眯了眯眼冷冷地道:「你愛去不去,與我何幹?」說完閉目翻身,卷衣背對著她。   菩珠盯著他的背影,立刻做了決定。   既然蕭氏誠心一邀再邀,她還不去,未免說不過去。   別管李玄度實際上是不是一條她看不懂的不求上進的大鹹魚,只等躺砧板讓皇帝剁了他下鍋,但表面上看起來,他現在又有點恢復昔日風光的意思。   除了少數像郭朗那樣的老狐狸,皇帝表現出來的兄弟之情,只怕朝廷裡的不少人都相信了。   這一點從秦王府掌事李進那每天變得越來越忙碌的身影就能看得出來。最多的時候,一天竟有七八張帖子送來,邀秦王宴飲遊樂。   作為王妃,她整天縮在王府裡當縮頭烏龜也不像話,對不對?   ……   次日清晨,五更不到,李玄度習慣性地醒了過來,耳邊聽到一陣輕柔而均勻的呼吸之聲,聽起來仿佛像……有隻貓在自己耳邊輕輕打著呼嚕。   自從七八天前被他出言警告過後,再不用他推,這幾天她自己睡得就很警醒,大部分時間,都縮在床的裡側。   可笑的是,她還在兩人中間放了一隻枕頭,解釋說,是怕她萬一睡著了不知道,又冒犯到他,所以拿枕作隔,請他不要誤會。   他的眼睫微微顫了下,睜開眼睛,緩緩轉頭看向睡在他身邊的人。   現在她就面向自己,抱著那隻枕頭呼呼大睡。   睡得這麼沉,怕是將她抱去丟了她都不知道。   李玄度正要起身,頓了一下。   被子從她肩上滑了下來,堆在她肚子上,她身上中衣的領口散了,露出裡面貼身的一截香色胸衣,因為雙臂交疊抱著枕的緣故,還作少女狀的一片胸脯便遭到了枕的無情擠壓,顯得倒比平常要更鼓囊一些――   李玄度想起了那夜在放鷹臺的一幕。   當時他放縱了自己,她亦配合,不但先主動誘惑了他,甚至令他感覺她有些迫不及待……   當時若是自己在最後關頭就那麼任由欲望橫肆,她此刻應該早就成了他的人了。   李玄度的視線停在那片從胸衣邊緣被擠漏出來的細瓷肌膚上,喉結微微動了一動,忽又想起她私會外男之事。   她那天晚上的解釋或許是真的。她沒有私約太子,她見那個河西少年,也並非出於私情。但想到她為了做太子妃,先是丟開河西少年勾搭他的侄兒,嫁自己後,打起了登頂做皇后的念頭,立刻翻臉不認人,徹底地拋開了他的侄兒,迫不及待地轉投自己的懷抱,利慾薰心,人盡可夫,實是令人大倒胃口。   她如今還沒死心。等她哪天死了心,覺著自己真的不能送她上到皇后的位子,她必會棄自己如同敝帚,再回頭去和他的侄兒重敘舊情也是難講。   李玄度伸手,替她一把扯上被子,遮住露出來肉的地方,掀帳下了床榻。   澄園的生日花宴今日下午才開,菩珠睡飽醒來,吃了點東西,開始沐浴,隨後梳妝。   她再次花了一個時辰,讓梳頭的婢女替自己梳了那夜曾梳過的玉蟬髻。   前世她就喜歡梳這個髮髻,李承煜也曾稱讚,說他從沒見過哪個女子梳這個髮髻比她更好看。   那夜她是為了李玄度打扮,卻換來他那樣的羞辱。   自然不會是她不夠美貌,而是他的眼睛有問題。   這是她婚後第一次以秦王妃的身份出現在京都貴婦人的交際應酬宴上,今天她再梳這個髮髻。   前世她就不喜歡像如今很多的貴婦人那樣,戴滿一頭各種華麗的花鈿和鬢飾,梳完了頭,除了固定髮髻的隱簪,她再不必用任何多餘的飾物。一支隨她步伐輕輕搖曳的鬢間步搖和她的容貌反而更能令她在眾人中脫穎而出。前世在她做了太子妃後,京都的貴婦人們競相仿學她的一身衣妝。固然這和她的身份有關,但若是不美,不出挑,也斷不會有人羨慕去學。   菩珠花了一個上午精心梳妝,打扮完畢,看看時辰也差不多了,系上身上那件滿織流雲瑞草的緋色披帛纓帶,帶著僕婦婢女,出門登上馬車,往澄園而第50章   位於皇宮第一道宮門之後的高陽館是此次秋A事的議事之所,因事務繁忙,最近高陽館內官員進進出出,人人忙碌無比。   逼近大隊出發的日子,今日,除李玄度和陳祖德外,沈皋沈D叔侄亦在。他二人一個負責此次出行的內務與後勤,一個負責皇帝的扈從與安全。   此次北上秋A,之所以引得上下如此重視,幾乎匯集朝廷的幾大當權人物,是因為它不僅僅只是一場狩獵的活動,其背後,還隱含了某種別的意義。   本朝的數位先帝對北上秋A之事無不重視。到了明宗朝,因國力大增,更是有過大大小小不下十次的北上A獵之行,每次動輒動員數萬,時間持續一兩個月。   而對於今上而言,這是登基之後的第二次秋A。   第一次在他登基後的次年,隨後多年不曾再有,如今皇帝卻決意再次北上圍獵秋A,且規模比上次更大,到時將有數萬士兵參與,提早三天抵達獵場,在獵場合圍,逐漸縮小包圍圈,直到將範圍內的野獸全部驅到中間,形成一個直徑約為二十裡的巨大獵圈,要求極其嚴格,不允許圈內逃脫走哪怕一隻的野兔。   這種秋A圍獵,與其說是狩獵,不如說是對軍隊動員調度的檢驗,隱含戰爭的意義。   大臣們心知肚明,皇帝之所以時隔多年之後再次舉行秋A之事,很有可能是針對東狄動作的反應。這兩年隨著東狄國力的恢復,騎兵又開始威脅北境,皇帝隱然顯露出了他對於邊功的追求和意圖。所以,這場規模空前的秋A,如同一場小型的戰爭,需內府、南司和軍隊三方同時參與,協調安排,免得到時出現紕漏。   陳祖德和沈氏叔侄這幾年在暗中較勁,這回便處處拉攏李玄度,以確立自己對此事的主導地位。議完全部之事,陳祖德與李玄度先行出宮,剩沈氏叔侄。沈皋命侄兒務必做好此次出行的安全事宜,不能出半點差池。   沈D領命,偏頭看了眼方才李玄度去的方向,低聲問:「叔父,陛下真的要對他予以重用?」   沈皋目光閃爍,神色不悅:「天威帝心,豈容你妄論?」   沈D面露惶恐,忙稱是。   沈皋看了眼自己的侄兒,想了下,提醒道:「這回秋A,長公主必也同行,你私下的風流我是不管,正事須得拎得,千萬莫耽誤事!」   沈D應聲:「叔父放心。從前本就是她先尋我的,我早就不想往來了,也許久未見面,侄兒知道輕重,心中有數。」   沈皋點了點頭,與侄兒又敘了幾句,這才散了。   李玄度傍晚回到王府,入寢堂更衣,無人相迎,問了聲,被告知王妃已經去了澄園。   他略略皺了皺眉:「去了多久?」   「王妃午後申時出的門。」   李玄度扭頭看了眼天色,換了衣裳,去了靜室。   日頭漸漸西沉,轉眼黃昏過去,天快要黑,駱保入內掌燈。李玄度歪在雲床上,閱著前些日大真人送來的經籍,瞟一眼窗外的天色,信口問:「王妃回了嗎?」   駱保道王妃尚未回府。   李玄度漸漸走神,手中的經籍有些看不進去了。   從明宗朝的後二十年開始,隨著戰爭勝利,狄國分化,四方來朝,安逸久了,京都的風氣也開始大變。豪門貴族不但生活奢侈,許多人私下更是荒淫無度。京都豪門舉辦的這種私宴,往往入夜才是高潮,主人為了取悅客人,更為顯示自己的財富和地位,在宴會中花樣百出,通宵狂歡。   李玄度生於皇宮,長於皇城,對這些又怎會陌生?不少私宴到了最後往往變成荒淫的縱慾之宴。據說有貴婦,曾在宴中醉酒,與主家健壯如牛的一名崑崙奴苟合,過後竟生下了皮膚黑色的孽種,被丈夫當場溺殺……   李玄度一時心浮氣躁,又看了眼窗外的天色。   天已黑透。   他實在忍不住顧慮。   菩家孫女來自邊陲,能有多少見識?年紀小不說,醉心功利,愛慕虛榮,想她剛來京都不久,這裡紙醉金迷,花花世界,去了外頭,萬一把持不住,或者受人蠱惑,糊裡糊塗做出丟臉的事……   李玄度忍不住出了一層汗,又想起新婚次日他領她入宮,出來時遇到沈D的一幕。當時便覺她對沈D似是有所畏懼,一開始要往自己身後躲。   他的眼前又浮現出沈D望她時的那種目光,叫他心裡有些不舒服。   雖然李玄度從不覺她有多美,但架不住別的男子覺得她美。   譬如他的侄兒李承煜,若不是被她的皮相吸引在先,怎會傻乎乎地一頭鑽進她的套子而不自覺,甚至到了現在還是不肯醒悟?   想到沈D今日也極有可能會出現在那個地方,李玄度的心裡愈發覺得不舒服。   他坐起,喚入駱保,命他代自己傳話葉霄,讓葉霄立刻去澄園給王妃傳個口信,叫她早回,不可通宵達旦,再接她回來。   駱保應是,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李玄度沉吟著。   她若是被宴會所迷,未必就會老老實實地跟著葉霄回來。   萬一最後真的惹出什麼醜聞來……   他「啪「」地一聲,甩了手中那本經籍,從雲床上翻身而下。   「罷了,還是我自己去接吧!」   ……   澄園位於城西之郊,是當年蕭氏嫁給沈D的陪嫁,屬於她的私人宅邸,佔地闊大,四五月可賞牡丹,如今則是滿園菊花。   今日蕭氏的生日花宴便設在菊園之中。滿圃秋菊,流金溢彩,幾十名身著華服的貴婦人圍坐在幾張巨大宴桌的高足椅上,爭奇鬥豔,談笑風生,梳著垂練髻以紅絹飾發的婢女和健壯溫順的崑崙奴捧著美酒穿插往來,侍奉貴賓。場面奢盛,空氣富貴,到處都浮動著香粉和胭脂的濃烈氣味。   天黑之後,園裡各處燃燈,燈火輝煌,將軒堂映得如同白晝一般明亮。   隨著黑夜的降臨,今日的這場宴樂,才算是剛剛開始。   今天應邀而來的客人裡,地位最高的那幾人,此刻全都坐在中間那張鋪著猩紅波斯食毯的案前,十分顯眼。   上官皇后自持身份,輕易自然不會出現在這種場合裡的,但寧壽公主李瓊瑤被請了過來,坐在最中間的一張高足椅上。   公主身邊那個正和她談笑風生的紫衣婦人是公主的姨母,上官皇后的妹妹鄭國夫人。   鄭國夫人左邊下首坐的女子來自楚王府,早幾年前已經病死的楚王留有兒子陳王,她便是陳王王妃,和寧壽公主同輩,喚菩珠為嬸母。   陳王王妃對面的黃衣女子,名叫陳淑媛,便是陳祖德妻甘夫人的長女,也就是之前那個因為和侍衛私通被人當街抓包而失去太子妃競爭資格的陳淑媛的親姐。她和蕭氏是往來多年的閨中密友,今天這樣的場合,自然不會落下。   這張食案旁還坐了兩個人。   一人是菩珠,靠著菩珠坐的那位高鼻棕發番女,則是早幾年因國中變亂跟著丈夫流亡來接受庇護的西域寶勒國王子王妃,名叫瑪葉娜,平日常和陳淑媛往來,在京都住了幾年,也學會了話,雖然口音生硬,但交流無礙。   這一桌的人上之人毫無疑問是今日這場花宴的中心,尤其第一次露臉的秦王王妃,更是成為了眾人的焦點所在,從她現身之後,一道道或羨或妒或明或暗的注目便不斷地投到她的身上。   她到的時候,今日的女主人蕭氏親自到園門去接。   一個照面,菩珠從她落在自己臉上的眼神裡,就知道自己今天這樣的打扮沒錯了。   和周圍個個梳著高髻頭上戴滿各種花鈿、金銀、珠玉、花枝的女子相比,同樣一身富貴裝扮的她,卻是麗而不俗,脫穎而出,無論是美貌還是裝扮,說力壓群芳,絕不為過。   蕭氏二十三歲,綺年玉貌,但終究好不過秦王妃。   她心知肚明,她的珠玉寶髻和身上那條花了數月才完成了繡工的七破花間裙,也沒能讓她奪豔。   這令她感到心中有些沮喪,但面上更加親熱了,接了秦王王妃的禮,道謝,因比秦王王妃要大,很快就姐姐妹妹地叫了起來。此刻一邊應酬客人,一邊不時地瞟一眼秦王王妃。   美雖美,但年紀偏小。聽聞過她的經歷,應當沒多少見識,坐下後,果然並不如何活躍,只會面上帶笑,偶爾和坐她左右兩邊的陳王王妃或者瑪葉娜王妃閒談幾句而已。   蕭氏很快便打消掉自己方才那不該有的微妙的心情,待天黑,笑容滿面地命管事帶上蓄養的一群樂伎,請客人隨意點曲。   陳淑媛便點了一曲時下最受歡迎的用於宴會的陣樂,以助興致。   樂伎起樂。隨著樂聲,隱在暗處的訓鳥人放出了一群足上系有小燈的玉鴿。數百隻玉鴿從暗處飛出,在宴堂前的花圃上空來回飛翔,不但如此,還能跟著樂聲的緩急時而集合,時而分開,遠遠望去,如夜空墜星,如流火起舞。   京都的豪門貴族,家家蓄養樂伎,但能像蕭氏這樣,竟訓出如此一群可以伴著樂聲起舞的玉鴿,卻還是頭一家。   眾人讚嘆不已,蕭氏微微得意。這時澄園管事奔入宴堂大聲通報,說沈將軍送給夫人的生日禮物到了,因堂中全是女眷,將軍止步於外,叫自己代轉夫人。說完奉上禮物,一隻鑲滿珍珠寶石的花冠,珠光寶氣,一望便知價錢不菲。   蕭氏在眾人的注目之下,叫身邊老姆接過花冠。   鄭國夫人以團扇掩嘴,吃吃笑道:「這花冠沒萬錢怕是下不來的。將軍對你可真是上心,所謂一擲千金,不過如此。」   其餘的官員夫人紛紛附和,爭相表達豔羨之情。   蕭氏春風滿面,口中卻道:「哪裡就那麼好了?我看不過一件小東西而已,想必是他隨手買的,用來糊弄我罷了,倒叫你們看笑話了!」   眾人奉承更甚。蕭氏有意無意似地瞟了眼菩珠,方叫人將花冠收起。   貴婦人們有的繼續奉承蕭氏,有的飲酒,有的賞鳥。菩珠聽見坐自己右手邊的那個瑪葉娜王妃和她的近身侍女用番語低聲議論著沈D和長公主李麗華的緋聞。   這個番邦來的王妃,以為沒人能聽得懂她的話,竟如此肆無忌憚。   菩珠自不會去戳破,裝作一無所知,和左手邊與自己搭訕的陳王王妃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話,感覺對面的寧壽公主李瓊瑤在看自己,便抬起眼望向她。   李瓊立刻瑤面露惡色,扭頭望向一個坐她身後另張桌上的婦人。   那婦人姓顧,乃一大夫之妻,收到了李瓊瑤的眼神暗示,起身說自己有送給蕭氏的賀禮。   「並非貴重之物,原本也拿不出手,唯一可取,便是我費了一番心思。只是笨重,還放在外頭,沒敢拿進來,怕貽笑大方。」   蕭氏笑著讓人把東西拿進來。很快,幾個奴僕抬了一口方形大缸進來,小心地放在了一張桌案之上。眾人圍去觀看。   原來竟是一座假山水鋪。只見缸中奇峰怪石,城郭人物,小橋流水,造景渾然天成,看著頗是有趣。   顧姓婦人笑道:「是我特意找了匠人,以各色香料木做的這個玩意兒,供夫人平日無事賞玩。」   蕭氏顯得很是驚喜,道她有心,又呼喚眾人鑑賞,忽扭頭,見菩珠坐著不來,笑著招手道:「妹妹你也來看。」   眾人都看了過來。   菩珠起身過去。   蕭氏親親熱熱地挽住她的胳膊一同鑑賞,問那顧姓夫人,都是用什麼香料做的。   顧氏拍了拍額:「似我這等粗人,怎能知曉?願聽夫人指點一番。」   蕭氏看了眼山水鋪子,笑道:「有沉香、岑藿、丁香、薰陸、黃檀、白檀。」   她報一品,眾人便贊一聲,等她報完,奉承聲四起,道她是個大行家。   蕭氏含笑,擺了擺手:「這有什麼,尋常幾種易辨的香料木而已。」   眾人奉承聲更大,這時寧壽公主忽開口喚菩珠:「四皇嬸,這些香料我只認得幾種,我聽說你母親從前是京都有名的才女,四嬸你家學淵源,能否指點一下侄女?」   四周一下安靜了下來,目光齊刷刷全都射向了菩珠。   菩珠看了眼一反常態的寧壽公主,笑著不開口阻止的蕭氏,知這是特意給自己準備的一個「威風殺」了。   她要是接不上來,恐怕明天就會變成京都貴婦人口中的笑話。   她八歲因罪發邊,河西那種地方,何來的機會讓她能像蕭氏一樣學會去辨認各種香木?   但是可惜,要叫她們失望了。   前世東宮八年,兩年皇后,天下什麼稀罕寶貝沒見過,何況這幾種香料木?   菩珠忽然想逗一逗這幾人,於是裝作沉思,看著東西,半晌不作聲。   公主唇邊浮上譏笑,眾人小聲議論,蕭氏倒是沒什麼特別表情,安慰似地拍了拍秦王王妃的手,正要開口替她解圍,忽聽她道:「沉香是為小山,岑藿丁香是為林木,薰陸作城廓,黃檀雕了屋橋,至於白檀,應是人物漁翁。」   她上前,俯身輕輕嗅了嗅水,又道:「池水應為薔薇水與蘇合油所混。」   她說完,抬頭望向蕭氏:「我小時在河西長大,見識有限,方才胡亂指認,若是看錯眼,教錯了公主,還請姐姐指正,莫笑話我。」   蕭氏神色一僵,很快恢復笑容,誇道:「妹妹客氣了。果然出身大家,全被你說對了。」   眾人面面相覷,公主臉色難看。   菩珠作靦腆狀:「我怎比得上姐姐?方入京都不久,事事不熟,往後請姐姐多多指點我才好。」   蕭氏滿口答應,送菩珠回到位子上,眾人跟著紛紛坐了回去,那尊假山水很快也被奴婢給抬了下去,不知如何處理掉了。   宴樂繼第51章   接下來的一出獻舞,更是將宴會的氣氛推到了今夜的高潮。   一群全部都是十四五歲的胡兒少年被領到了貴婦人們的面前。他們頭戴尖頂如山的高帽,帽上綴著明亮的珍珠,身上穿窄袖的衣裳,細腰則用飄逸的彩帶緊緊地扎束,每個人的脖頸上還戴了一隻懸了一圈小鈴鐺的項圈,個個俊俏,當琵琶和胡笳的樂聲響起來,胡兒起蹲、旋轉、跳躍,隨著他們肢體的舞蹈,鈴鐺作響,彩帶飛舞。   貴婦人們對獻舞反應不一。有的矜持地用扇子半遮住自己的面孔,只露出雙目,有的笑吟吟地欣賞胡兒奴的舞蹈,還有一些眼睛盯著胡兒們的臉,和身邊女伴的低聲議論,不時發出一陣帶了曖昧意味的吃吃的笑聲。   菩珠身旁那位瑪葉娜王妃的酒量過人,一杯接一杯地飲,自己半醉了不算,還勸菩珠也飲。   人在蕭氏的地盤裡,還剛經歷過方才那一出的「殺馬威」,菩珠怎敢縱酒?藉口自己不會飲酒,推脫著悄悄注意蕭氏,發現陳淑媛和她在竊竊私語。   和別的貴婦人們顯然在議論胡兒奴不同,她倆給菩珠一種感覺,似乎在說著別的什麼事情。   應當是好事,蕭氏的臉上帶著笑容――那是一種猶如長久以來忍受著的屈辱和憤恨一朝得以宣洩似的得意而痛快的笑容。   二人咬了片刻的耳朵,過了一會兒,她的注意力好似又回到了菩珠的身上,起身春風滿面地走來,關切地問她吃喝得如何,可有需要自己加以協助的地方,瞟了眼獻舞的胡兒奴們,低聲笑吟吟地道:「妹妹若是看中了哪個,只管和姐姐開口。」   菩珠羞怯搖頭,蕭氏吃吃地笑,似正要打趣她,忽然這時,之前那個送花冠的管事又來了,將蕭氏請到一旁說了句話。蕭氏臉色微變,似是不悅,轉身匆匆出了宴堂。   菩珠一時猜不出她那裡出了何事,不過興趣也不是很大了。今晚人見了,臉露了,多少也有點摸清楚對方對自己不懷好意了,至於根源,十有八九和李玄度脫不了干係。   她心裡有點惱火。   太不幸了。因為李玄度,自己莫名又收穫了一個敵人。最可氣的是,那個始作俑者現在對自己是毫無用處可言,簡直形同擺設,莫說讓她當皇后了,連求他幫自己找阿姆都成問題。   菩珠不想再繼續留在這裡了,正好幾名貴婦人醉了酒,相繼被扶著退了席。一旁的瑪葉娜王妃似也喝得太多,有點頂不住了,她的侍女問她要不要去休息。   瑪葉娜王妃搖頭,說再等等:「晚上還有個真正的大熱鬧沒到呢。」   侍女好奇追問。   王妃打了個酒嗝,臉上露出神秘的微笑,改用番語道:「長公主那個女人,一向瞧不起我,現在該她好看了。我的好朋友都尉夫人今天晚上給將軍夫人準備了一份大禮。她探聽到了一個消息,長公主的丈夫韓將軍在外頭養了個女人,並且也打聽到了可能的住址,就在京都之中。她們已派人去找,只要消息得到確證,長公主就是京都裡最大的笑話了。這才是將軍夫人今晚收到的最好的禮物,也是最大的熱鬧。」   她的語氣充滿幸災樂禍。   她口中的「都尉夫人」便是陳淑媛。   菩珠聽得清清楚楚,愣了一下。   她終於想了起來,前世好像確實出過這麼一件事。駙馬韓榮昌背著長公主在私宅養著從前的妻子。消息沸沸揚揚,得罪了不少人的長公主便成了京都貴婦人們私下譏嘲看熱鬧的對象。   前世的這個時候,自己沒有來過這個地方,對這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她也不是很關心,全是後來零零碎碎聽說的。現在回想,隱隱只記得那個女人好似很快得暴病死去,韓榮昌不久也搬出了長公主府,過了好幾個月,直到明年春,因為瘟疫的影響,這件事才漸漸沒人提了。   前世因為和韓榮昌不熟,她對這事並不上心,印象也不深刻,現在稍微一想,便明白了。   原來這是上官皇后和甘夫人對長公主施加的報復。   幾個月前,因為長公主一黨的設計,令甘夫人的女兒陳惠媛名聲掃地,爭奪太子妃之位的事也隨之失敗,她們怎麼可能甘心看著長公主春風得意?必定在暗中想方設法地報復。   也是韓榮昌運氣不好,就這麼變成了兩派女人暗鬥的炮灰。   難怪方才陳淑媛和蕭氏咬耳朵的時候,蕭氏露出那種表情。這確實將會是她今天收到的最大的一份生日禮物。   起初一陣驚詫過後,菩珠遲疑了下,很快做了決定。   不知道就算了,此刻陰差陽錯,既讓她聽到了這個秘密,還是儘快通知韓榮昌為好。   雖然她也巴不得能看長公主的笑話,對這個前世後來興風作浪害了她的女人恨得不行,但韓榮昌人還算不錯。就是看在他前世最後壯烈捐軀的份上,能幫的話,她還是想幫他一把。   就是時間有點緊,不知道趕不趕得上。   罷了,盡力就是。   菩珠立刻以更衣為藉口起了身,喚上帶出來的王姆,出了宴堂,來到外面庭院一個無人的角落,停在暗處,低聲將事情對王姆交待了一番,讓她立刻乘馬車去長公主府找韓榮昌,把事情告訴他。   王姆匆匆離去。   自己已是盡力了,能不能幫上忙,她也無法控制,端看韓榮昌的運氣了。   菩珠在角落裡出神了片刻,籲出一口氣,邁步正要回宴堂,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腳步聲,抬頭,見走廊上來了兩個人,竟然是沈D蕭氏夫婦。   沈D大步朝外走去,看著似要出澄園,蕭氏在後追趕而上,攔住了他的去路,質問他又要去哪裡。   菩珠嚇了一跳,怎能再貿然走出去,急忙屏住呼吸,將自己藏得更深,想等這夫婦過去了再走。   沈D的去路被擋,不耐煩地道:「花冠也送了,你還不滿意?給我讓開!我有事!」   蕭氏顫聲道:「你這也叫送?花冠是我自己備的,家奴送了過來!你平常不陪我就算了,今日我生日,竟也要走?是不是李麗華那個老貨又叫你了?」   沈D怒道:「無知婦人!我有要緊的正事,滾開!」   蕭氏反而冷笑:「今日只要我還有一口氣,你休想走!想我蕭家何等門第,當初下嫁你的時候,你才區區一個五品的折衝都尉,更不用說你沈家出身低賤!如今飛黃騰達了,你眼中便沒了我?你的良心呢?」   沈D寒聲道:「我沈家是出身低賤,配你卻也綽綽有餘。秦王府裡的那位,倒是出身高貴,可惜你沒那個命。當初他去無憂宮,你怎不跟著去?若是跟著去了,如今的秦王妃指不定就是你了。別以為你有多高貴,我看你就是個賤人!」   蕭氏仿佛被針給刺了一下,抬手便要扇他耳光,剛舉起手,對上丈夫射來的兩道幽幽的冷酷目光,那隻手便定在半空,落不下去。   沈D冷冷地道:「回你的宴堂去!」   蕭氏腕上套的幾隻金鐲在空中微微打抖,胳膊僵持了片刻,無力地垂了下去。她掩住眼底的怨毒之色,捂住臉低頭匆匆去了,隨後上來了一個沈D的隨從,對他低低地說了幾句話。   距離有點遠,菩珠聽不到那隨從到底說了什麼,只看見沈D點了點頭,轉身匆匆要走,走了幾步,突然停下腳步,慢慢地轉過頭,看向了菩珠的這個方向。   菩珠以為他發現了自己,心臟狂跳,睜大眼睛看著他轉身走了過來,正驚慌地想著該怎麼應對,忽見他停在距離自己十幾步外的一座假山前,低低地喝了一聲:「出來!」   隨著喝聲,假山後現出了一道人影。   菩珠認得那人,居然是李瓊瑤身邊的那個傅姆!   菩珠這下詫異萬分。沒想到這裡除了自己,居然還有這麼一個人。   再略加思索,登時明白了。   必是公主還想尋自己的晦氣,方才留意著自己,見她出來,派了她身邊的傅姆跟著。   傅姆倒不如何驚慌。   她是公主乳母,在宮中很有地位,遇到了那一幕,不想令主家夫婦尷尬,這才藏了起來。方才不小心動了下,被察覺,索性出來,笑道:「沈將軍莫誤會,方才我是多吃了兩杯酒,更衣經過此處巧遇,不想打擾到將軍與夫人,這才避了一避,絕無別意。將軍放心,我耳朵有些背,什麼也沒聽到。將軍自便,我也去了。」   她說完抬腳而去,才走了幾步,身後無聲無息地伸過來一條腰帶,脖子一緊,被那條腰帶給纏住了。   傅姆拼命掙扎,兩隻腳胡亂地踢,踢得地上的小石子蹬蹬亂飛,奈何沈D手中腰帶越絞越緊,很快傅姆兩眼翻白,面孔紫漲,舌尖微吐,氣絕倒了下去。   沈D仍未收手,繼續絞了片刻,確定人死透了,這才收回腰帶,若無其事地系了回去。   那隨從上來,看了眼地上的屍體,低聲道:「她是寧壽公主的乳母,等下見不到人,若公主問起,如何應付?」   沈D道:「放把火,燒了這地方,就說不慎走水,她自己誤入。」   隨從道:「明白了。將軍放心去吧,這裡交給我。」   沈D最後一次望了眼四周,邁步沿著走廊出了庭院,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菩珠藏在角落裡,被方才所見的那一幕給駭得失了心魂。   沈D竟毫不猶豫地直接殺了這個傅姆。   她可不是一般人,是寧壽公主身邊最得用的人!   僅僅只是因為他擔心他和蕭氏的爭執被這個傅姆給聽到了?   這實在有些不合情理。最大的可能,應該是他擔心片刻前這個隨從和他說的話被聽到了,這才殺人滅口。   菩珠也來不及去想他們說的到底是什麼,見那個隨從將屍體拖到走廊上放下,走了,慌忙也從暗處出來,想儘快離開這個地方。然而來到來時的入口,發現庭院的門竟從外被固定住了,她出不去了。   很明顯這是沈D隨從幹的,放火前鎖上了門,免得萬一有人誤入發現屍體。   菩珠慌忙掉頭,終於尋到了另一個出口。但遲了一步,這邊的門也被反鎖了。   她被在困在了這個地方,出不去了!又不敢喊叫,唯恐招來沈D的隨從。   若被發現自己也在這個地方,等著她的結局,恐怕不會比這個老傅姆要好多少。   汗水一下從她的額頭冒了出來,就在她極力鎮定心神,想再找找看有沒別的出路之時,幾隻纏了火油的火把從牆外丟了進來,相繼落到了屋頂和走廊上。   正是天乾物燥的季節,又好些天沒下過雨了,火苗上竄很快就燒著房子,周圍起了濃煙和明火,熱浪逼人。   菩珠避開煙火,無頭蒼蠅似地到處跑,希冀能找到一條可以讓她出去的通道,然而一直沒有找到。   院牆那麼高,憑了她自己,怎麼可能徒手翻牆?   火越燒越大,整個庭院很快陷入火海,火借著風勢,又翻出了牆頭,沿著相連的復廊朝前後堂蔓延而去。   李玄度已經來到澄園,但人卻遠遠在外,沒有進去。   他猶豫了。   今晚這裡頭恐怕聚集了全京都一半的貴婦,若這麼當眾進去將她接走,於自己未免失臉。   誰家郎君會做如此之事?   她也不值。   罷了罷了。   李玄度打消主意,正要吩咐隨從代自己進去送個口信,再等在這裡接她回王府,自己掉馬轉身要走,見澄園的大門裡出來了一個人,正是沈D。   二人遠遠照面,便各自停住。   沈D略一猶豫,臉上露出笑容,快步走了過來,拱手行禮:「殿下駕臨,蓬蓽生輝,但不知殿下來此,有何指教?」   李玄度翻身下馬,將韁繩和馬鞭拋給隨從,也迎了上去,微微頷首:「我來接內子回府。」   沈D一怔:「王妃來了?」   李玄度看向他身後門內的輝煌燈火,神色驀地一凝。   東南方向仿佛起了一團煙火,隨風隱隱傳來澄園下人雜亂的呼救之聲。   李玄度一晃閃過了站面前的沈D,人已入了大門,朝裡疾奔而去。   沈D回頭,看了眼那團漸漸起來的煙火,略一沉吟,轉身也跟了回去,見李玄度直奔宴堂,遲疑了下,自己往火場快步而去。   ……   火越燒越大,院牆之內,已經到處都是火苗。   大約是死過一次的緣故,當大火真的要吞噬一切之時,她反而鎮定了下來,想到了兩個可以脫身的法子。   第一是立刻找梯子,沒梯子,幾張高足椅也可用,疊在牆邊,她可以爬上去從牆頭躍下。就算跌斷腿,也好過被燒死在火場。   但這法子會留下一個很大的隱患。沈D過後必會檢查火場,發現疊在牆邊的椅,很容易就會想到當時還有人在裡頭。雖然她根本什麼都沒聽到,但他不會這麼想。既然他能毫不猶豫連寧壽公主的人都殺,加上殺人也被自己看到了,他怎麼可能放心。若追查下去,萬一查到自己身上,被這個如同毒蛇一樣的人盯上,那就是個□□煩。   所以她很快決定先試下另個法子。   京都雨季多水,根據菩珠的經驗,似這種大宅,為防庭院漫水,通常會在院角留一個用作排水的洞。挖下去的溝渠連同牆角的開洞,整個大小雖不足一尺,但以自己現在十六歲的身段,若是努力縮身,應當還是能夠爬過去的。   果然如她所料的那樣。她很快就在院牆西南方向的角落裡找到了溝洞,迅速扒開堆積在洞口的淤泥和腐物,比量了下大小,回頭看了眼身後那已熊熊沖天的大火,一咬牙,閉著眼睛趴在地上,鑽了進去。   溝底很臭,全是腐泥和爛葉的味道。她屏住呼吸,努力將自己那本就嬌小的身子縮得更小,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去,終於通過了雙臂,繼續朝前爬的時候,感到後背被牆洞上方的一處突出磚塊給卡住了。   她又試了幾下,自己肩膀已是縮到極限,再不能小了。牆內那逼人的熱浪,仿佛正在朝著自己追來,她一咬牙,奮力朝前一衝,感到背上傳來一陣刮擦的疼痛之感,但好在那塊凸出來的地方被她通了過去。   肩膀既過,腰身也就無礙,她迅速地爬了出去,看了眼前方。   大火把人都引了過來,下風口的後堂部分建築也著了火,原本在後堂的許多婢女和僕婦驚叫著逃走,從她面前飛奔而過。   菩珠籲了口氣,顧不上後背那火辣辣的疼痛之感,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胡亂撣了撣沾在自己衣裙上的枯葉和泥巴,又抬臂用衣袖擦了擦面,定住心神,急忙也朝宴堂方向奔去,才奔出去十來步,大吃一驚。   一個男子逆著逃生的方向,正往這邊行來,近旁火光熊熊,映出一張高鼻深目的臉容。   竟然是沈D!   他居然還沒有走!   菩珠想轉身躲一下,卻是來不及了,他已經看見了自己,驀地停下腳步。   菩珠知道躲不過去了。   運氣為什麼這麼差?好容易從火海裡逃了出來,竟然又在這裡遇到了這個人!   想起他方才絞死那老傅姆的一幕,菩珠一陣恐懼,兩腿幾乎就要站不住了。她看著停在對面的沈D忽地邁步,似要朝著自己走來,心又是一陣狂跳,腦海裡正在瘋狂想著對策怎麼解釋自己會出現在這裡,忽然睜大眼睛,整個人被一陣突如其來的狂喜之情給淹沒了。   她看到了什麼?   李玄度竟然也出現在這裡,正朝著這邊起火的方向奔來,神色焦急。   「殿下!我在這裡!」   菩珠眼睛忽然一熱,幾乎就要尖叫,抬腳就朝他跑去,沒提防裙裾纏腳,跑了幾步,足被裙裾給勾纏住,人朝前撲了過去。眼看就要摔倒,李玄度已是到了她的面前,將她身子一把抱住,穩穩地接在了臂第52章   李玄度方才奔入了宴堂,在一群驚慌的貴婦人和豔服胡兒當中沒找到那道身影,心當即一沉,立刻掉頭奔向了這邊的火場,見火勢沖天,心更是高高懸了起來,直到看到她的身影就立在路旁,這才一松,待聽到她高聲呼喚自己,又朝自己奔了過來,想都沒想,立刻去迎,忽又見她勾絆了下,眼看就要摔倒,當即奮力衝了上去,伸手便將她一把接住。   一具柔軟的身子撲進了他的胸膛裡――但他還沒來得及有什麼感覺,先倒是聞到了一股衝鼻撲來的臭水溝味。   李玄度的呼吸不由自主地一閉,屏了氣息,借火光飛快打量了一眼懷中的她,這才發現她身上的衣裙竟也帶了幾分凌亂感,裙裾沾了幾片腐葉,後領之上,甚至還蹭了一片苔痕。整個人……看著如同剛從草堆裡打了滾出來。   幾乎是出於本能,他不欲讓外人看到她這幅被人欺負了似的狼狽模樣,想都沒想,立刻解下自己外氅罩她肩上,問道:「你怎在這裡?怎只你一人?她們人呢?」   她出來時只叫王姆跟著,王姆被她打發走去辦事,身邊自然就沒別的人了。   這是反常的,也難怪他開口便如此發問。但想到沈D必定還在距離此處不遠的身後,菩珠那顆方因為見到他而放下去的心,立刻又提了起來。   明明她上輩子救了李玄度,他卻和她有仇嗎?為何哪壺不開提哪壺!   她心裡鬱悶得緊,面上卻小鳥依人地趴在他的懷裡,完全一幅被嚇壞了的樣子,用略揚的帶了哭腔的聲音訴道:「蒙將軍夫人盛情邀約,晚上我喝了些酒,先前出來更衣,不想遇到走水,我便慌了,天又黑,我不識這地方的路,王姆想必亦是被人給衝散了,我找不到她,吃了酒頭又暈暈的,迷了方向……幸好殿下你來了,方才我都要怕死了……」   她訴完,弱聲嗚嗚地哭。   李玄度沉默了,任她把臉埋在自己的懷裡,只替她拉好外氅,系上襟帶,將她身子完全地裹了起來。   沈D走上來,慚愧地道:「內子以生日之名將王妃邀入府中,是為貴賓,我夫婦卻未盡到主人之責,這邊的庭院,想必是今夜的放鴿人疏忽,落下了火,以致引發走水,累王妃受驚。我心中甚是羞慚,請殿下與王妃恕罪!」   李玄度未作聲,只問菩珠:「這邊火太大,不宜久留,你還能走路嗎?」   菩珠本欲點頭,忽聽到宴堂的方向起了一陣嘈雜,似又來了不少人,隱隱辨出其中有蕭氏的聲音,心中一動。   這婦人實是可惡,仗著以前和李玄度有那種關係,今日邀自己來,表面口口聲聲姐姐妹妹,顯得對自己處處關懷,實則暗懷鬼胎。想讓她出醜、抬高自己也就罷了,聽她和沈D衝突時二人說的那一番話,莫非到了現在她對李玄度還是舊情難忘,企圖效仿長公主,勾搭昔日未婚夫做她的情夫?   白日做夢!   李玄度如今雖對自己毫無用處,但日後到了情勢不由人時,她必要迫他發憤圖強,起來一爭。將來就算自己生好了兒子,需要給他另外安排女人,她也絕不會容許這種危險的女人靠近他半步。   不趁這樣的好機會當面直接打擊敵人,至少先打掉她的部分幻想,還等什麼時候?   菩珠身子更軟了,好似被抽掉了渾身的骨頭,只剩兩隻手還有點力氣,攥著他腰間衣裳,有氣沒力地道:「我還能走……就是頭暈……」話音未落膝一軟,人直接滑了下去,眼看就要軟在地上了。   李玄度單臂一下託住她的腰,阻止她繼續下滑。   他低頭,望了眼埋在自己胸前的這顆腦袋,略一遲疑,終於還是順了她的意思,不動聲色地將她打橫從地上抱了起來,轉身朝外走去,很快與從宴堂趕來的蕭氏、鄭國夫人和陳淑媛等人遇到了一處。   蕭氏已從方才乍見李玄度現身宴堂的震驚中恢復了過來,指揮人趕去救火,又命人幫寧壽公主去找不見了的老傅姆,擺脫掉焦急的公主,自己急忙也從宴堂出來,忽然看到這一幕,眸底閃過一道難以置信的目光,腳步一頓,忽然猶如灌注入了鉛水,登時邁不動了。   不止是她,眾人也都看到了。秦王竟抱著王妃走了過來,她蜷在他懷中,身上還裹著件男子外氅,顯然,是從秦王身上剛脫下來的。   婦人們盯著看,神色各異。   蕭氏的視線,從李玄度的臉上落到了被他抱著的女子身上,又從那女子落回到他的臉上,望著,一動不動。   菩珠緩緩睜眸,將自己埋在李玄度胸前的一張臉給轉了些出來,但一側的素額依然輕輕抵著他的臂膀,有氣沒力地道:「姐姐,我方才更衣回來,見這邊起了大火,驚慌間迷了方向,實在害怕,腿都嚇軟了,人又醉,立也立不穩,沒法下來和姐姐說話,還望姐姐見諒,莫怪我失禮。」   眾婦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有發聲。   蕭氏回過神,撫了撫鬢髮,一張玉面露出微笑,立刻上前柔聲安慰,道無妨,隨即對李玄度道:「殿下,今日全是我的罪。我將王妃請來,卻未能照顧好她,令王妃受驚至此地步。改日我定重新設宴,好生賠罪。」   她凝視著面前這位與她記憶重疊卻又已然完全不同的男子,目光溫柔,語氣真摯。   李玄度只道:「內子受驚不輕,我先帶她回府了。失陪。」   他朝對面的眾婦人微微點了點頭,抱著菩珠繼續朝前走去,在身後那一道道注目之中出了大門。   今日跟著菩珠出來的剩餘幾個婢女也匆匆跟了出來。李玄度將菩珠放上馬車,令車夫駕車,自己騎馬而行,回到王府,馬車停在大門之外。   菩珠靠在車廂裡,坐等李玄度再來抱自己下去,誰知他卻未再過問自己,丟下她就朝裡去了。   菩珠只好自己下馬車,跟著他回到了寢堂,進去後,李玄度命婢女們全都出去。眾人紛紛退出,最後屋中只剩他二人。   菩珠感到有點不妙,決定先道謝,於是臉上露出笑容朝他走去,才走了兩步,他皺了皺眉:「站住!離我遠些!」   菩珠腳步一頓,終於意識到,原來他是嫌自己身上有味道。   她後退,口中道:「我先去沐浴。」說完急急要走,卻聽他又命令:「給我站住!誰讓你走了?」   她只好站住了。   李玄度雙手背後:「酒醒了?能站穩了?」   菩珠明白了。   原來他在澄園時便知道自己在裝了。   她尷尬,弱弱地說:「能……」   李玄度哼了一聲,扭著臉打量她:「晚上到底怎麼回事?你去了哪裡?沾來一股子的臭水溝味?」   他甚至都不拿正眼看她,神色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嫌棄。   菩珠遲疑著,還在想該怎麼開口和他解釋晚上發生的那麼多事,耳邊聽到他又問:「你與沈D妻關係很好嗎?」   菩珠搖頭囁嚅:「不好……」   他道:「既不好,為何非要去赴宴?眼皮子就這麼窄,非要往熱鬧堆裡湊?去了也就罷了,不在宴堂好好待著,你竟一個人跑去火場那種地方轉!我還道你真的醉了,腿腳不好也就罷了,連腦子也壞了!」   菩珠被他如此毫不留情地訓斥著,分明知道自己應當忍,偏偏竟就忍不下去。   昨晚她分明問過他的。當時他自己態度那麼冷淡,一副愛理不理的樣,也沒說不讓她去,今天她去了。好了,現在成了她眼皮子窄,喜歡湊熱鬧?   她又為何一個人在火場那種地方打轉?還不是因為她同情韓榮昌,想幫他一下,誰知會發生後來的那些事?   耳邊全是他冷聲冷氣的訓斥聲,後背那被刮擦過的地方仿佛更加刺痛了,今夜遭到的所有驚嚇和委屈,一下全都化作了氣惱。   菩珠不想再聽他罵自己了,道:「我要沐浴了!」說完解下他之前披在自己身上的外氅,放在了一邊。   李玄度一頓,仿佛也惱了,沉著臉,高聲命駱保進來。   駱保應聲而入,感覺氣氛不對,偷偷看了眼秦王夫婦各自的表情,小跑到了近前。   李玄度指著她方脫下的外氅:「拿去丟了!」   駱保一愣,看了眼衣裳,仿佛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遲疑了下,又看向菩珠。   菩珠負氣道:「秦王說他不要這衣服,叫你拿去丟了,你沒聽到?」   駱保噯了一聲,急忙拿起衣服,退了出去。   李玄度冷聲道:「早些休息罷,莫再來擾我!」說完再不看她一眼,拔腿便出了寢堂,丟下她走了。   居然嫌棄她到了這種地步!   菩珠愈發生氣,也是有點傷心,自然也不會再巴巴地追上去求他聽自己解釋了,立在原地發呆了片刻,抬手聞了聞自己的衣袖,叫婢女進來服侍著卸妝沐浴。   後背被刮擦破了的肌膚碰到熱水,火辣辣地作痛。她忍痛淨身出來,換了衣裳,想叫侍女幫自己擦藥,卻發現房內那隻藥匣裡備的傷藥上次全被她拿去給了崔鉉。   應當只是擦破了點皮膚而已,並非什麼了不得的大傷,她也不想多事了,作罷,只一個人在房內悶悶地坐等王姆,片刻之後,總算等來了好消息。   王姆回來了,道她順利見到了韓駙馬,已把消息轉給他了。   菩珠心想要是能幫他避過這一場禍事,今晚也算是有所獲,但心中終究覺得無趣,更提不起勁頭,又叫王姆去看看秦王是不是在靜室裡。王姆很快回來,道是,菩珠點了點頭,讓她去歇了,自己在房內又打轉了片刻,終於怏怏地先上床去睡覺了。   漸漸深夜,李玄度獨自在靜室裡閱著經籍,果然一直沒見她再來打擾了,但心中的惱意,卻是半分也未能消下去。   菩家的孫女,膽子是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放肆了。   今晚竟學會了和他頂嘴,甩臉色給他看!   李玄度感到胸中愈發氣悶,扔下手中黃卷,從雲床上翻身而下,趿著木屐走去開窗,正對著窗外夜風長長呼吸吐氣,忽聽到門外起了駱保的足步聲,接著輕輕叩門。   他心微微一跳,道她終於忍不住還是來了。待身後那扇門被推開,頭也不回,只問:「何事?」   駱保聽出他語氣冷淡,小心地道:「稟殿下,韓駙馬派人給殿下傳了封信。」說著遞了上來。   李玄度一怔,接信展開。   韓榮昌的信很簡單,寥寥數語,字跡也很潦草,顯然是倉促間寫下的。信中說,他收到消息便立刻趕去,算是有驚無險,已將妻子另外安置。他對王妃是萬分感激,特意連夜書了此信,請李玄度代他向王妃轉達謝意。待他那邊的事全部處理妥當,他再親自登門向王妃道謝。   李玄度反覆看了兩遍,莫名其妙,沉吟了下,收了信,命人去將王姆喚來。   王姆匆匆趕來,聽秦王開口問韓駙馬之事,不敢隱瞞,將今晚王妃領著自己出了宴堂吩咐她去找韓駙馬傳消息的經過說了一遍,說完,見秦王半晌沒作聲,神色古怪,疑心會不會是後來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心中有些不安,又替王妃辯解:「殿下,王妃只是不想此事鬧大了,若真洩了出去,長公主也是失臉。她一番好意,這才叫我去告訴韓駙馬一聲的,王妃絕無惡意。」   李玄度讓她回去休息,自己在靜室裡又徘徊片刻,終於回了寢堂。   屋內燭火明亮,卻是悄無聲息,那面絳帳低低地垂落下來,隱隱映出床上一道側身向裡臥眠的身影。   李玄度走到了床前,停了片刻,見她不動,似已沉沉睡去,遲疑了下,輕手輕腳地上了床,慢慢躺了下去。   菩珠其實卻還醒著。   晚上遭遇了這麼多的事,簡直是死裡逃生,她心再大,也不可能這麼快就睡著,何況回來了,還被李玄度這麼對待!   因為後背疼痛,便不能仰臥,如此面向裡地側臥著,心裡一直在氣悶,又努力勸自己,不要和他一般見識,忽聽到他回來的動靜,等他上了床,便裝作睡了過去,不動。   李玄度又如何睡得著?想著方得知的那件事,未免有些懊悔自己的態度,一時卻又拉不下臉叫醒她,躺下去後,忍不住看她,視線落到她後背的一片衣裳上,不禁定住。   她穿著白色的絹紗中衣,後領下的衣衫上,似隱隱透染了幾縷血色,雖然輕淡,燭火映入帳子後光線也很昏暗,但他依然看得清清楚楚。   她後背的衣上,分明是血的沾染痕跡。   李玄度一怔,再不猶豫了,開口道:「你背上有傷?到底怎麼回事?」   他不問還好,這麼一問,菩珠只覺那片爬水溝留下的擦傷更痛了。自己想想都覺羞恥,若是被他知道了,還不知道怎麼譏笑。   她默默咬唇,就是不說話,忽感到他向著自己靠了過來,伸手似要翻下她衣襟察看傷處,便扭了扭身子,躲開他的手,悶悶地道:「不用你管第53章   她拒絕著,扭著身子躲著他。   李玄度手掌握住了她躲閃的肩,隨即輕輕拍了拍,低低地道:「莫動,讓我瞧瞧。」   菩珠咬了咬唇,不動了,任他將自己的身子翻了過去,趴在枕上。   李玄度將衣領從她的雙肩輕輕褪落,褪下去幾寸,便看到了她背上的一片擦傷。   擦傷的位置在背脊右側的蝴蝶骨旁,傷不深,但傷面卻不算小,有掌心那麼大,擦破了一片雪白細嫩的肌膚,血絲從一道一道的細細傷痕裡滲了出來,已經凝住,沾了一片在衣裳上。   這樣的傷,和他自己到現在還沒痊癒的手傷相比,說實話,微不足道,但落在她的身上,不知為何,看起來就是很疼。   他微微皺眉,問道:「到底怎麼一回事?你去赴宴,弄的一身狼狽不說,竟然還把自己傷成了這樣?」   菩珠心頭的鬱悶一下化為了委屈。   她可太倒黴了!   難得今晚一時衝動做了件不思回報的純粹好事,誰知道竟把自己弄得險些喪了命。好容易逃生,回來還被李玄度罵――   這麼說吧,他這個人要是很靠得住,看在他對自己有用的份上,她忍忍也就算了。偏偏他一點兒也不上進,還靠不住。   上輩子他就靠不住。她最後落難的時候,指望他能救自己,最後指望落空了。   這輩子陰差陽錯,她做不成現成的太子妃了,做了他的王妃,想要實現心願,往後還不知道要經歷怎樣的波折。雖然她不怕,有事迎上去,想辦法盡力應對就是,但攤上了這麼一個看著很是靠不住的郎君,加上她漸漸得出來的一個經驗,前世發生過的事,這輩子未必就會再現。   萬一……萬一這輩子他無用到底,自己逼他也沒用,他就是做不成皇帝,她豈不是白白委屈,空折騰一場?   一想到如此的可能,菩珠的心便涼汪汪一片,耳邊聽到他還不停催問著自己晚上的生死經歷,愈發委屈,眼睛一下就紅了。   李玄度問話,她趴著枕上不動。李玄度等了片刻,小心地將她的臉從枕上翻了出來,這才發現她居然在哭,眼淚把枕面都打溼了一片。   他更加焦急,再次發問。   菩珠還是不說。   非但不說,還把臉又埋回在了枕上,就是不讓他看。   李玄度從出生第一日起便是天之驕子,從小更是享盡榮華,隨心所欲,雖本性不失純良,卻也養成了眼高於頂、以自我為中心的急性子,更不會去看別人的臉色。是這些年接二連三的巨大變故,如鈍刀一點點地削了他肉身上的芒刺,鮮血淋漓裡,他沉靜了下去,但在骨子裡,卻依然還殘留了那麼幾分少年時的餘性,只不過平日藏得很深,輕易不會讓人覺察而已。   唯獨此刻,對著這樣一個被皇帝硬塞過來的小妻子,罵顯然是不行了,哄也不行,他看著她衝著自己的後腦勺,心中一陣煩躁,只覺女子是天下最煩人的東西了,忍不住又沉下了臉:「罷了,你若實在不想見我,我走便是了!」說完一把掀開帳子就要下床。   菩珠蹭地轉過來臉:「你要是想害我明天又聽那個黃老姆嘮叨,說我沒用,你就走好了!最好都不要回來了!」   李玄度人還是坐在床沿邊,不動,只斜睨了她一眼:「那你把事情給我說清楚!你的傷到底怎麼來的?」   菩珠決定把自己幫了韓榮昌的事情公布出來,免得他老認為自己從來不做好事。   她擦了擦眼睛,坐起來,說自己晚上無意聽到瑪葉娜王妃和侍女的私語,急忙出來叫王姆去通知韓榮昌避禍,誰知巧遇沈D夫婦爭執,再然後,沈D殺了尾隨自己的公主傅姆,放火燒院,毀屍滅跡,結果她也被關在了裡頭。   隨著她的講述,李玄度神色漸漸凝重了起來,轉身問:「沈D和他手下當時說了什麼,你聽到了嗎?」   菩珠懊悔不已,搖頭:「距離有些遠,他們說話又輕,我沒聽到。」   見他凝神,她咬了咬唇:「都怪我沒用,要是當時聽到就好了……」   李玄度回過神來,立刻道:「無妨!這原本就不是你的事!你能自己逃出來,便已了不起了,也是萬幸!」   他瞥向她的肩背:「你如何出來的?背上便是當時受的傷?」   那羞恥的經歷,菩珠根本就不想讓他知道,聽他又追問,含含糊糊地說:「也沒什麼,是我自己一不小心弄的……也非大事,小傷罷了……」   李玄度仿佛不悅,皺眉盯了她片刻,忽轉身掀帳,看著又要下床走了。   菩珠不想讓他再回靜室去。他要是走了不回來,明天那個姓黃的老婆子肯定又要說她。   她一急,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袖,見他轉頭看著自己,吞吞吐吐地說:「我是……是從牆角的一道水溝裡爬出來的,溝口窄,爬的時候,背上被颳了一下……」   她說完,連白皙的耳垂上都泛出了一層羞恥的紅暈,怕他要嗤笑自己,垂著眼睛根本不敢看他。   他竟然沒有譏笑她,但片刻之後,竟又轉過身,作勢下榻。   菩珠真的急了,心裡更是失望,再次攥住他的衣袖不肯撒手:「殿下你怎的還走?我不是已經全都說出來了嗎?」   看她平時還頗有點小聰明,怎此刻變的如此一副蠢樣!   李玄度又覺後怕,又實在是忍不住想笑,極力繃著臉說:「我去幫你取藥!」   菩珠一頓,這才明白了過來,臉一熱,急忙放開了手。   李玄度出了寢堂,很快回來,手裡多了一隻藥瓶子,叫她轉身。   菩珠乖乖轉過身,背向著他。   李玄度小心地往她傷處塗藥,一邊塗,一邊還將他的臉湊近了些,往她的傷口附近輕輕地吹了幾口氣,柔聲問她疼不疼。   認識他這麼久了,這好像是第一次,他對她這麼溫柔,沒有譏嘲,沒有訓斥,充滿了耐心。   菩珠心跳不知為何有點加快,臉好像也熱了起來,幸好背對著他。   她一語不發,只搖了搖頭。   李玄度替她上完藥,又看了她的背影。   她低頭垂頸,衣衫依然褪落在臂上,露著兩隻香肩和整片白嫩得好似細豆腐的後背肌膚,細嫩得叫人看了簡直想要咬上一口,好再細嘗她是什麼滋味。她漸漸收窄的玲瓏的腰肢曲線也一直往下,下到一處令人浮想聯翩的位置時,卻被一堆多事的絹紗衣料給埋住,什麼也看不見了。   李玄度閉了閉目,「好了,把衣裳拉回去!」   他甕聲甕氣地說,聲音有點粗,又低又沉。   她照辦,默默地將衣裳拉了回去,遮住玲瓏的腰,掩了雙肩和雪背,最後整理好衣襟,將她的身子完全地遮擋好,方轉過了臉,朝他感激地一笑:「多謝殿下。」   他會需要她的這一聲道謝?   李玄度心中一陣莫名的失望,還有點不悅,當然並未表露,只隨口唔了聲,將藥瓶子一擱,用塊帕子擦了擦自己沾過藥膏的手指,隨意躺了下去,屈起一臂枕在腦後,閉上了眼睛。   菩珠也跟著他躺下去,雙臂交疊枕臉,人趴在枕上,歪著臉朝向他。   李玄度閉目片刻,說:「晚上出了這麼大的事,你開始為何不說?」   菩珠漸漸已經不怕他了,頂他:「我還沒說,你就罵我!」   李玄度哼了一聲:「我那叫罵?」   菩珠想起他命駱保扔掉他那件自己不過裹了一下的外氅,呵了一下。   「你還讓駱保把衣服給扔了?哪裡就那麼臭?」   李玄度沒有睜眸看她,卻也能想像此刻她那一臉惱火之色的樣子。   「行了!我明天讓他取回來,滿意了嗎?」   「殿下,你表面看起來那麼和氣,私底下脾氣太壞了!還是你就討厭我,只對我這麼壞?」   「我對你已經夠好了。」他糾正她。   真對我好,那就和我生兒子,你再去造反,讓我做皇后……   這話差點就要脫口而出,最後還是忍了下去。   現在不是再次談這些的時候,菩珠心裡清楚。   不過,今晚雖然很倒黴,差點丟了命,但也算是有了意外收穫。   雖然李玄度對她的態度還是讓她不甚滿意,但感覺比起從前,兩人距離已經近了不少。   只要關係越來越近,以後生兒子當皇后攛掇他造反什麼的,自然也就更容易了。   她決定見好就收,先不談這個,免得又讓他瞧不起自己。   「殿下,今晚我真的還要再謝謝殿下你。」   菩珠趴在枕上,雙眸凝視著他,柔聲說道。   李玄度懶洋洋地睜眸,瞟了她一眼。   「謝我什麼?」   「殿下在澄園裡就知道我能走路,還是抱了我。殿下你真好啊。」   李玄度也有點不明白,自己當時怎就聽從了她的意思,配合她去滿足她的虛榮心。   可憐又可笑的女人的那點虛榮心……   菩猷之的這個孫女,實在是太淺薄了。從他認識她的第一天起,她就沒有半點女子該有的美德和矜持。   他真的沒法不去鄙視她。   但聽到她這樣向自己柔聲表達謝意,顯出很快活的模樣,李玄度忽然又覺得這也沒什麼了。   人活於世,實是苦大於樂,痛大於喜。   她卻能如此輕易便獲得快樂和滿足,哪怕這快樂滿足是如此的淺薄,李玄度忽覺也是不錯。   他甚至有點羨慕她了。   他笑了笑,閉上眼睛,唔了一聲:「睡吧。」   已是下半夜了,燈樹上的蠟炬一寸寸地坍縮,相繼滅去,寢堂裡的光線也慢慢暗了下去。   借著最後一點蠟炬的光照,菩珠偷偷睜開眼睛,望著身邊睡了過去的李玄度。   他真的是個美男子,長得這麼好看,難怪那個蕭氏到了現在還對他懷有心思。   逼他造反、讓自己做皇后什麼的,可以慢慢來。但生兒子的計劃,卻可以提上日程,先來試一試。   她又查過小冊子了,等過幾天,她的月事乾淨了,到下個月大約秋A的時候,就又是一個機會。   她得讓他帶自己同行。   當然了,她跟去的目的,除了這個,也是為了懷衛。   前世記得這個時候,懷衛好像已經出了意外。這輩子雖然平安無事了,但秋A這種熱鬧,韓赤蛟肯定也要去湊的,只要這傢伙還能靠近懷衛,菩珠就覺得不放心。   等秋A過後,看看能不能想個辦法讓懷衛回銀月城,或者把韓赤蛟給打發出京都。讓這倆人遠遠地分開,這樣才能放心。   菩珠打定主意,眼睛一閉,睡了過第54章   枕邊人徹底地安靜了,耳畔聞得她呼吸聲輕悄而平穩。   李玄度緩緩睜眸,轉臉看向了她。   她側臥在枕,睡得甚是香甜的模樣,怕是天上打雷也吵不醒她了。   李玄度望著,漸漸出神。   那夜放鷹臺回來之後,她便再沒有表現出任何想要和他親近的意思或者舉動了。   對此李玄度自然是求之不得。但與此同時,他也愈發肯定了一件事。   菩猷之的這個孫女,果然是追名逐利、蠅營狗苟,一雙眼睛生得漂亮,但卻勢利得很。一旦認定自己沒法滿足她的那些野心和欲望之後,她便似忘了她的另一個身份:她也是他的王妃。   似今夜,他屈尊親自去接她,順著她的心意眾目睽睽之下抱她,回來還親手給她上藥。   今夜之前,李玄度根本不會相信自己會做出這樣的事,但他還是做了。   她卻只有一聲道謝。   當然,李玄度做這些的時候,根本未曾想過她應當如何回報自己。   但她如此反應,這麼快竟丟下自己又安然入眠,而他卻怎麼也睡不著覺,隱隱似有幾分鬱燥之感。   李玄度早不是懵懵懂懂的少年人,知道自己這是怎麼回事。   他反省了下,覺得他是不是清心寡欲太久了,今夜竟會覺得她的身子還是不錯的,那片帶了擦傷的裸背也很美,有幾分勾人的意思。   這令李玄度心中又生出了幾分微妙的不快和失落之感,尤其是看到她又丟下自己酣然入夢了。   他再次地反省,覺得自己還對她太過縱容了。   她實在是不配他這麼對她。   他也不再看她睡覺的樣子了,轉回來臉,再次閉目。   帳外,燈樹上的那最後一點蠟炬也燃盡了,帳中隨之陷入了一片昏暗。   他在黑暗中慢慢呼吸了幾口氣,驅走腦海中的各種雜念,靈臺漸漸清明,又開始回想今夜她的遭遇。   說實話,他感到有點後怕。   今夜她實在是危險。若不是她自己機智,加上有幾分運氣,恐怕不是被沈D發現,當場步了那個老傅姆的後塵,就是已經被燒死在那個地方了。   雖然她勢利,令他瞧不起,他更是迫於情勢,才接納了這門他不想要的賜婚,但這並不表示他想她出事。   畢竟,只是個小女郎而已。貪慕榮華富貴,也是人之常情,罪不至死。   沈D到底在謀劃什麼,為了保守秘密,毫不猶豫竟連寧壽公主的老傅姆也給殺了?   最後那一刻,他恰巧又在火場附近遇到了她。   以此人的機警和心機,他會不會懷疑她當時也在附近?日後會不會對她不利?   李玄度閉目了良久,忽又想到她好似怕冷,偏偏睡覺又不老實,滾來滾去,被子總是會被她踢掉。   重陽已過,秋溽漸消,下半夜會涼。   他在黑暗中摸索著伸過去手,將她身上那幅滑落了些的被衾往上拉了拉,幫她蓋好了被。   ……   蕭氏的生日宴本計劃通宵達旦,因為這場意外的大火,草草打斷,貴婦人們紛紛離去。   大火既起,一時又怎能撲滅,從中心的積碧院開始燒了一夜,燒完了附近相連的幾座建築,下半夜,這才慢慢熄滅。   天亮後,京兆尹得知澄園昨夜失火,親自前來慰問並詢問情況。   沈D仿佛一夜未眠,指揮滅火,眼睛熬得通紅,親自見京兆尹,陪著敘話,解釋說,昨夜花宴裡放演的舞鴿腳上懸著小燈,極有可能是馴鴿人疏忽,令舞鴿逃飛,燈火落到積碧院,這才導致意外大火。   京兆尹知他位高權重,大早地趕來,不過是趁機拉近和他的關係而已,正唏噓著,突然聽到火場的方向傳來一陣驚呼聲,接著,澄園的一個管事臉色蒼白地跑了過來,稟告說,方才剛進入積碧院清理火場,就在走廊上發現了一具被燒焦的屍首,經辨認,仿佛就是寧壽公主身邊的傅姆。   那傅姆昨夜出了宴堂,隨後便一直沒有回來。寧壽公主從小是她帶大的,感情頗深,不見了人,十分焦急。蕭氏昨夜命人一直在附近尋找,卻始終找不到人,沒想到今早竟收到這樣的消息!   沈D神色凝重,立刻和京兆尹奔入火場,果然看見一具焦屍。   公主昨夜走後留下來的一個宮女辨認出屍首頭上燒得變形的金飾正是傅姆所有,應當是她昨夜誤入此院,不幸罹難。   全場皆驚。   似這種火場死人之事,無人報官,衙門便不會主動派人來查,何況京兆尹本人就在現場。   蕭氏聞訊趕了過來,見狀忍住噁心,命人將焦屍包裹了抬出來收殮,和沈D對好說辭,便急忙入宮去向公主告罪。   一番忙亂過後,沈D送走京兆尹,回到了積碧院。   一夜之間,屋宇夷為平地,庭院裡到處都是從大火中坍塌的焦梁斷木和碎瓦頹垣。管事見男主人回來了,急忙迎上來,說已經照他的吩咐,命人暫時不許靠近那燒死人的地方了。   沈D頷首,叫管事先帶人去清理別的過火之地,自己獨自踏入那片焦黑的廢墟之地。   昨夜遇李玄度突然到來,他只能中斷原來的計劃,更怕萬一出岔子,第一時間便折回去察看火場,沒想到竟在積碧院的附近遇到了李玄度之妻。   她的模樣看起來實在狼狽,太反常了,看著像是倉促間剛從哪裡逃出來似的。   他勒死公主傅姆的時候,那婦人拼命掙扎,當時仿佛想說什麼,兩隻手還拼命指向他身後的某個方向。但當時他並未留意,勒死人後也沒細想,當時就離開了。在這裡遇到了如此的她,沈D生性多疑,就在那一刻,忽然想起了這件事,便暗暗留了個心,今早等到那婦人的焦屍被發現,事情暫時告一段落,便命人不得入內,此刻屏退下人,獨自入了火場,仔細地搜索了起來。   他照著昨夜那傅姆所指的方向,慢慢地尋了各處,起初並無發現,直到來到一處牆角,視線落在泥地之上,定住了。   這個角落長年照不到日光,地面腐土蓬鬆溼潤,昨夜過火也不深,且是上風方向,地上未堆積多少的煙塵。   他在角落的一片泥地上看到了一雙足跡,小巧玲瓏,應是女子的雲鞋所留。   沈D蹲了下去,端詳鞋印,又伸手,以虎口丈量了下鞋的窄瘦長短,最後抹平了足跡,站起來,看向昨夜自己被蕭氏追上後發生爭執的走廊方向,出神了片刻,繼續在廢墟裡尋找。   最後他停在院牆的西南角,視線盯著角落裡的排水溝口,神色微微詫異。   溝口附近,有被扒拉出來的腐草和敗葉。顯然應是最近留下的痕跡。   他趴了下去,觀察溝口對面,很快斷定,這個出口,就在位於昨夜他遇到她的道旁附近。   他從地上起身,轉過頭,凝望著那個留有兩隻小巧足印的庭院一角,腦海裡慢慢地浮現出了昨夜的一副畫面。   她躲在這個角落裡,目睹了自己和蕭氏的衝突,也目睹了他勒死公主傅姆的整個經過,在他離開後,因為出路被堵死,她在起火的庭院中找到了這個口子,逃了出去,恰被回來的自己遇到了。   這就能解釋為什麼當時她一身狼狽,驟然見到自己時,會是那種驚駭恐懼的表情。   沈D並不擔心她看到自己勒死公主傅姆的事,他可以篤定,她最多只會把這事告訴李玄度,但不會把這件事洩露給別人。那樣對她毫無好處可言。   但這個意外對自己的不利,也是顯而易見的。   往後他行事,必須更加謹慎。   他又目測了下昨夜她的藏身之地和自己當時的距離,最後剩下了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問題。   李玄度妻,菩猷之的孫女,她昨夜到底有沒有竊聽到自己和隨從說的話?   ……   幾天之後的一個傍晚,李玄度從高陽館出來,在宮門附近遇到了入宮前去探望陳太后的長公主李麗華。   蕭氏沒能如願,那夜撲了個空。李麗華絲毫不知自己避過了一場丟臉的口舌之災,前世的這個時候,一向追求風頭的她甚至沒有跟隨大隊參與秋A。她只聽聞蕭氏的生日花宴被一場大火草草打斷,不但如此,寧壽公主身邊的傅姆也被大火燒死了,聽聞公主十分傷心。不但如此,新太子妃姚含貞不得皇后歡心,私下自然暗暗投靠於她。李麗華愈發春風得意,這裡遇到了李玄度,便笑著打趣:「四弟這是急著要回府了?也是難怪,府裡有弟妹等著呢。阿姊聽說四弟對弟妹極是寵愛,那夜在蕭氏那裡,大家親眼所見。昨日去探望太皇太后,本想說給太皇太后讓她高興下,誰知她老人家比我知道得還早,反倒是我孤陋寡聞!」   滕國夫人蕭氏舉辦生日花宴,誰知澄園失火,還燒死公主傅姆,這事已經傳開,隨之而來秦王那夜親自去接王妃,還當眾抱走受了驚嚇的王妃,此事更是被好事之人傳得人盡皆知。   李玄度心中正懊悔那夜自己的舉動。   去接她也就罷了,算不了什麼,但當眾抱她出去,實在太過招眼,難怪旁人如此議論。   他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含含糊糊對付了兩句便要離開,不料長公主又笑吟吟道:「離秋A還有幾日,正好我之前買的那個新園子修好了,花木也都移栽完畢,趁著無事,我邀了幾個親友湊個熱鬧,開個開園宴。我已派人去請弟妹了,到時候我就等著看四弟再來接她了。」說著又笑:「似弟妹那般的人,莫說四弟你了,便是阿姊見了也愛得不行。你是男人,有自己的事,不能天天伴她,往後你讓弟妹不必見外,多和我這邊走動。」   自己的長姊李麗華不但生活奢侈,且十分放蕩,除了情夫沈D,據說另也養了年輕俊俏的面首。   李玄度立刻代菩珠婉拒:「阿姊見諒,她小時候遭逢家變,又在河西長大,沒見過世面,膽子很小。前幾日在那邊受的驚嚇實在不輕,回來連著幾個晚上都夢魘了,白天也是神思恍惚。阿姊的開園宴恐怕難以成行。弟先行恭賀阿姊,到時再派人隨禮,為阿姊助興。」   李麗華一臉的憐惜,想了下道:「既如此,讓弟妹好生休養為宜,我這裡就不用來了,待秋A你帶上弟妹同行,到時我和弟妹親近也是一樣。」   李玄度目送李麗華身影入宮,回到王府,不見她人,才知她今日被接去蓬萊宮說話了,此刻還沒回。   蓬萊宮中,菩珠和懷衛還有李慧兒一道陪著姜氏用完了飯,正坐著說話,宮人道秦王來了。   菩珠轉頭,果然看見李玄度走了進來,上前到了姜氏面前,問安行禮。   姜氏問他吃了沒。李玄度道自己用了飯來的,又說前些天因忙於籌備秋A之事,沒能來此探望,今日回得早,便來看望皇祖母。   姜氏含笑點頭,問了他幾句關於秋A的籌備之事,懷衛忍不住跑了過去道:「四兄,方才我和寧福正與阿嫂說這個事呢!外祖母已經答應讓寧福去了!到時候你也帶上阿嫂,我們一起去!」   菩珠看著李玄度,卻見他微笑道:「你阿嫂不去,她留在京中,等我回來了,我再帶她去探望我外祖。」   菩珠一頓。   秋A快來臨了,這兩天她正想著怎麼讓他帶自己同行。因為還沒確定下來,所以方才懷衛興致勃勃地在那裡討論出行計劃的時候,她就聽聽,沒表態。   沒想到李玄度一開口,竟就這麼替她做了決定。   她自己還沒說什麼呢,李慧兒的臉上立刻露出失望之色,懷衛一愣,更是一蹦三尺高,拽住了李玄度的衣袖:「不行,她也要去的!我們都去了,為何讓她一個人留下!」   李玄度笑而不語。   懷衛撒手鬆開了他,轉頭問菩珠:「阿嫂,你也要去的,是不是?他不帶你,你跟我去!你坐我的馬車!」   菩珠再次看向李玄度。   他若無其事,好似沒聽到,端起宮女奉上的茶,慢條斯理地飲了一口。   人在外,她怎麼能公然和他叫板?   菩珠想了下,對懷衛笑道:「其實方才阿嫂就想和你說了,阿嫂對秋A無甚興致,最近人也累,還是在家休息為好。等你們回了,若有什麼有意思的事,你和慧兒再告訴我好了。我聽你們說,也是一樣的。」   懷衛不甘,急忙跑到姜氏面前撒嬌:「外祖母,你讓阿嫂也去嘛!我和寧福都想和阿嫂一起去!」   姜氏遲疑了下,對李玄度道:「懷衛慧兒既盼她同行,依我看,你夫婦不如再商量下,她若實在累,到了那裡,留在離宮裡也是無妨。」   李玄度笑道:「她膽子小,確實是前些天在澄園那裡受驚不小,如今哪裡都不大敢去,何況秋A之地?孫兒覺著還是讓她留在家中休養為好。」   他說完,轉頭看著菩珠。   菩珠心裡大罵他卑鄙無恥,但在他的注目之下,面上也只能說道:「殿下說的便是我的所想。全怪我無用,讓懷衛和慧兒失望了,請皇祖母見諒。」   姜氏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停,又看了眼李玄度,覺著有些不對勁,一時卻也弄不明白這小夫妻是怎麼回事,搖了搖頭,道了聲「罷了」,將懊惱的懷衛摟入懷中安第55章   兩人從蓬萊宮回到王府,入了寢堂,菩珠也不卸妝,也不更衣,看著李玄度讓駱保服侍他換下身上白天在外穿的衣裳,換了套入靜室的寬大道袍,更衣畢,飄飄然地從自己面前經過,便要出寢堂而去。   「殿下留步!」菩珠叫他。   他停步,轉過頭。   菩珠忍住腹內之氣,命人全都出去,說:「殿下方才在皇祖母那裡說的那件事,我想和殿下再商量下……」   「我也想去!」她直接說了出來。   李玄度道:「你還是留下來為好,安心在家。我都說了,等秋A歸來,我便帶你去闕國。」   菩珠走到他面前,試探著輕輕扯住了他衣袖,見他沒有甩開自己,凝視著他,眼圈慢慢泛紅,泫然欲泣:「殿下,我聽說京都那些稍微有點臉面的夫人這回都去。人人皆去,獨我留下,這不是讓她們看我的笑話嗎?」   她說完,輕輕搖了兩下他的衣袖,作撒嬌狀。   可惜面前的人不是李承煜。   李玄度絲毫不為所動,說:「你那日受了那般的驚嚇,路都不能走了,是我抱你出來的。那麼多人都瞧見了,這回你留下來休養,誰能笑話你?」   菩珠一頓,鬆開了他的衣袖。   他也不以為意,低下頭,撫平方被她扯過的那片衣袖。   菩珠忍氣走到寢堂門口,開門看了下外頭,確定沒有耳目在外,走回來改口道:「殿下,你莫忘了我對你說過的那件事。黃老姆精賊得很,我若不去,被她催逼也就算了,我怕她要生事。」   李玄度淡淡道:「這是你的事,你自己看著辦。我去靜室,你莫來擾我!」說完丟下她抬腳便走了。   菩珠氣得不輕,又無可奈何,一時也想不出別的怎麼去說服他的有力理由。晚上她輾轉反側,睡不著覺,看李玄度卻睡得很好,竟一覺到了天亮。   一連幾天都是如此。無論菩珠怎麼撒嬌,懇求,在他面前表達自己很想去的心願,他就不點頭。   轉眼,離出發日期沒幾天了,他更是要與韓榮昌等人提早出發,先抵達圍場做準備,以迎接皇帝的御駕。   菩珠心裡越發恨了,更加堅定了做皇太后的重要性和必要性。   什麼王妃!   地位再高,表面看起來再風光,還不是掐在別人的手裡。連去不去秋A這麼點小事情,都要受制於人!即便日後做成了皇后,只要皇帝看你不順眼,隨便一個「失德」帽子扣下來,就能將你打入十八層地獄不得翻身。   只有皇太后,才能隨心所欲,再不用受制於人。   他就要先出發了,對於她同行的事,依然是沒得商量。   出發前的這個晚上,她在房中替李玄度收拾著出行要帶出去衣物。   圍場位於京都東北方向一個叫做五寧原的地方,照大隊人馬日行夜宿的出行速度,七八天才能到,來回需要半個月,並且,在那邊至少要停留大半個月,加起來便是一個多月。   菩珠出浴,坐在妝奩前,慢慢地梳著她那一頭洗過剛烘乾的長髮,看著婢女們忙著將他的各種衣物分門歸類地摺疊收納。   日常穿的直裾袍衫、行獵的窄袖勁裝、出席場合用的朝服,還有衫襪、各種革帶、與各色衣裳配套備換的幾雙長靴,林林總總裝了兩口箱子。正看著,忽聽門外傳來一道熟悉的腳步聲,知他回來了,忙放下梳子迎他入內,指著那兩口衣箱道:「這是我替你收拾好的衣裳。你看看是否還缺,我再幫你補。」   李玄度隨意瞥了眼,點了點頭:「有勞了。」   菩珠命婢女們各自散了歇息,待他安頓了上床,她去閉了門,輕輕脫去外面一層衣衫,露出一件貼身穿的軟而輕薄的粉色交領小衫,跟著爬了上去,掩嘴輕輕打了個哈欠,口中抱怨道:「天色轉涼,後院到處都是敗木枯枝,我今日叫人修剪了一番,盯了一天,實在是乏。殿下你自便,我先睡了。」說罷側臥躺了下去,面向著還在看書的李玄度。   她一躺下去,很快便似睡了過去,微微蜷著身子。   李玄度半靠在床頭,翻了一頁書,視線瞄向她,一頓。   她身上那件小衫的衣襟不知為何鬆散開來,一片酥胸,半遮半掩。   美人睡臥,面若芙蓉,胸若酥雪,伸手便可夠及,實在令人遐想無限。   李玄度只是一個男人而已。   他瞄了幾眼,實在忍不住了,探手,將她落至腰間的那幅被衾拉到了她脖頸的位置,將她身子嚴嚴實實地捂住了。   菩珠好似被他擾了夢境,閉著眼眸,長睫輕輕顫了幾下,在睡夢中翻身,身子便蹭了過去,玉軟花柔,輕輕貼於他的身側。   李玄度沒碰她,也沒推開她,一動不動,依然那樣靠坐著看他的書。   菩珠貼了他片刻,發現他沒動靜,一咬牙,決定試上一試。   再不試,明天他就走了!   她睜開眼眸,伸出一隻胳膊,搭在了他的腹上,慢慢摟住他的腰身,見他依然沒有推開自己,眼睛還盯著書,仿佛受到了鼓舞,膽子便大了,另只手也伸過去,慢慢地抽掉他手中握著的那本不知道是什麼的書卷,隨手往枕上一丟,人就爬上了他的胸膛。   他終於抬起眼眸,看著她。   菩珠心砰砰地跳,有點緊張,但心裡卻十分清楚,她接下來該怎麼做。   她凝視著男子那一雙色漸轉為暗沉的眼眸,臉輕輕地湊了過去,張嘴含住他的喉結,齒輕輕齧咬了一下,一隻綿軟素手也無聲地探入他的衣襟,輕輕撫他一片胸膛。   男子最後閉上了眼,任由她在自己的身體上肆意妄為,也享著來自她的服侍。   菩珠覺著差不多了,停住,再次凝視著他的臉,輕輕喘息著喚他:「殿下……」   李玄度眼睛也未睜,只「唔」了一聲,未等她開口,卻又道:「話我先講在前頭,我是不會帶你同行的,你在家等我回來。」   菩珠一頓,盯著他。   他終於睜眸,望著她。   菩珠心知越是這種時候,她越是不能撒手。   上次在鷹臺,她就已經吃過一次這樣的教訓了。   自認倒黴,跟他把接下來該做的事做完就是了。   但她卻實在控制不住心中的失望和氣惱,哪裡還有心情再繼續下去,人是還趴在他的胸膛上,卻一動不動。   李玄度等了片刻,見她不動了,冷哼一聲:「下去!睡你的覺去!」   菩珠負氣,從他的身上滾了下去。   他也坐了起來,掩好自己方被她扯開亂成一片的衣襟,熄燈躺了下去。   這一夜再無話了,兩人背對著對方而眠,第二天清早他起身,帶上葉霄等近侍,丟下她便出發走了,只留下那個駱保,又叮囑她,接下來這段時日,無事不必外出,有事的話,差遣駱保。   他竟如此鐵了心地不帶她去,冷硬至此地步。菩珠失望氣憤之餘,只能另做打算。   其實若不考慮懷衛,在這件事上,他的態度既如此堅決,菩珠不去也就罷了,老老實實留下等他回來。她私心另外的那個計劃,也不在乎這麼一兩個月早晚的功夫。   但是考慮到懷衛,就不一樣了。   一想到韓赤蛟也會去,菩珠無論如何也放不下心,偏偏她又不能直接告訴李玄度,她怕懷衛碰到韓赤蛟之後,萬一有性命顧慮。   現在只剩最後一個法子:趁他走了,她再去姜氏那裡厚著麵皮求她的許可。   只要有姜氏的一句話,她就能去了。等她人到了那裡,不信他還會趕她回來。   偌大的王府,走了男主人,頓時顯得空寂了許多。   菩珠計劃晌午過後就去蓬萊宮拜望姜氏,沒想到晌午未至,卻先發生了另外一件事。   積善宮裡來了個人,傳話,道陳太后讓她入宮敘話。   菩珠當即聯想到了李瓊瑤。   那個死了的傅姆當時必是跟著自己去了那個地方的,沒想到送了性命。李瓊瑤吃了如此一個大虧,她可以不怪蕭氏,但必會遷怒自己。   這個陳太后可不是什麼明白人,這輩子就是運道好,有福氣。年輕時靠著她的姑母陳氏太皇太后(陳嬪)入了明宗的後宮,生下李麗華和二皇子晉王,晉王成為孝昌皇帝,她做太后之後,更是處處護短,當初李麗華和韓榮昌的婚事,就是她一手操辦的。   今天李玄度前腳剛走,她後腳就召自己入宮,還會有什麼好事?   菩珠生怕不利,立刻讓黃老姆去通知沈皋,隨後略略理了下妝容,便隨了等著的來使入了皇宮,被帶到積善宮。   陳太后因體胖虛浮,不能盤膝久坐於榻,習慣坐高足椅。此刻她便坐在一張椅上,且果然如菩珠猜測的那樣,李瓊瑤也在。   菩珠行禮,陳太后淡淡地點了點頭,隨即道:「菩氏,今日叫你來,是要問些與澄園失火有關的事。」   菩珠不解道:「那夜我確實在澄園,但不知太后想要問甚?」   陳太后道:「老身聽聞那夜起火之時,眾人皆在宴堂,獨你一人現身於火場近旁,恰好寧壽身邊的傅姆又燒死在了火場。老身想問問你,當時你便沒有看到傅姆?」   陳太后的神色很是威嚴,雙目盯她。   菩珠搖頭:「當時我出來更衣,因飲了些酒,本就有些醉了,恰又遇到起火,驚慌之下,一心尋路想逃離火場,並未見到傅姆……」   「你撒謊!」   李瓊瑤打斷了菩珠的話,命人帶上一個宮女,對宮女道:「你那夜都看見了什麼,不用怕,全部告訴太后!」   宮女低頭道:「啟稟太后,那夜也是湊巧,婢子路過那裡,遠遠看見秦王王妃和傅姆撞到了一處。傅姆是喝醉了酒,走路不小心碰到王妃,忙向王妃賠罪,不想王妃不依不饒,不肯放過,竟推了傅姆一把,傅姆摔倒在地,便再未起來了,王妃隨後離開,再沒片刻,那院子就起了大火。王妃地位高貴,婢子人輕言微,心中害怕,過後一直不敢說。昨夜卻又夢見了傅姆,她說死得慘,怪我不替她言明真相。我害怕她要來找我,這才說了出來……」   陳太后望向菩珠,寒聲道:「菩氏,你還有何話說?那傅姆不過是無意衝撞了你,怎的你竟做出如此之事?將人推倒也就罷了,莫非那火也和你脫不了干係?」   菩珠道:「宮女之言全部都是誣陷,一面之詞而已,請太后明鑑。太后若是不信我,可將此事轉到宗人府或是大理寺,我願和這宮女當堂對質。」   陳太后的臉色本就難看,這下氣得臉上的浮肉都微微顫抖了,戴滿寶石戒指的一隻手重重拍了高足椅的把手,怒道:「菩氏,你此話何意?老身莫非治不了你?」   菩珠跪了下去,低頭道:「太后息怒,我怎敢對太后不敬?實在是殺人放火這個罪名太大,我不敢擔我未做過的事。」   陳太后雖聽信了李瓊瑤的話,但畢竟在後宮也待了半輩子,知自己的分量,連上官皇后都不把她放在眼裡,更不用說蓬萊宮中的那位了。   秦王王妃不是自己能動私刑的人。   她看了眼跪在自己面前的人,從鼻孔裡哼了一聲,冷冷道:「看來老身這裡的廟太小了,你已不放在眼裡。只是人命關天,那夜既有人親眼看見你與傅姆爭執,老身再無用,也不敢包庇。你且留在這裡,自己好好反省,當夜你都做了何事!」說罷起身。   李瓊瑤心有不甘,急忙上前扶住道:「皇祖母,她害了我的傅姆,怎能如此放過?」   陳太后道:「不急,等她認了供,自會給你一個交待!」   這簡直是飛來橫禍。   菩珠也知這個陳太后應當不敢真的把自己如何了,但懲戒下她,卻是沒有問題。   她心中有些焦急,正想著沈皋怎的還沒動靜,動靜便來了,一個宮人奔入,道皇后來了,話音未落,伴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上官皇后擺駕而入,看了眼跪在地上的秦王王妃,又看向跪她近旁的那名宮女,面現怒容,朝身邊的一個老姆使了個眼色。   那老姆上去,抬手狠狠抽了宮女一耳光,宮女撲倒在地,嘴角流出了血。   老姆跟著拔下頭上的一枚釵子,將尖頭朝那宮女的臉胡亂地扎去,口中叱道:「狗膽包天!竟滿口胡言亂語,膽敢誣陷王妃!我看你是活膩了!」   宮女的臉上很快冒出點點血花,倒在地上,一邊躲,一邊大聲地哭,連連求饒。   老姆扎了她臉片刻,叫人去拿刀子,要割下她的舌頭。   宮女恐懼萬分,不顧一切撲到了公主的腳邊,仰起蜂窩洞冒血似的一張臉,哀求救命。   李瓊瑤被這一幕給嚇到了,回過神,慌忙辯解:「母后!她說的全是真的,那天晚上她真的看見了――」   「你給我住口!」   上官皇后厲聲叱罵。   李瓊瑤急忙轉向陳太后:「皇祖母!」   陳太后勉強忍住氣,出聲道:「皇后,你此為何意?」   上官皇后這才走到陳太后的面前,恭敬地行了禮,隨即道:「秦王王妃怎會做出那樣的事?這宮女滿口胡言,蒙蔽太后,我實在看不過去,這才代太后出手教訓。」   陳太后一時無語,那宮女見情況不妙,皇后身邊的老姆竟真的拿起一把匕首,命人撬開自己的嘴,駭得魂飛魄散不住磕頭,哭道:「是公主要奴婢如此說的!奴婢不敢不聽,求皇后饒命……」   她一臉的血,又摻涕淚,狀如鬼魅。   皇后臉上露出厭惡之色,命人將這宮女帶出去打死,以儆效尤。   伴著那宮女的發出的慘厲呼救之聲,人很快被拖走了。   「母后――」   李瓊瑤臉色有點發白,顫聲叫了一句。   上官皇后冷冷道:「你給我回宮去,面壁思過!秋A也不用去了!」   李瓊瑤頓了頓腳,恨恨盯了一眼菩珠,轉身飛奔而去。   上官皇后走到還跪在地上的菩珠面前,親手將她扶了起來,歉疚地道:「全怪我,沒管教好公主,讓你受了驚嚇。你沒事吧?」   菩珠看完了熱鬧,也就順勢站了起來,說無妨。   皇后微笑道:「你無事便好,寧壽往後我會管教的,這邊也沒事了,你且回吧,到家好生休息。」   菩珠道謝,轉向陳太后也行了一個拜禮,這才出了宮,正要上馬車回去,意外地遇見了從蓬萊宮趕來的陳女官,急忙上前拜見。   陳女官見她安然無恙出了宮,暗暗鬆氣,問陳太后召她入宮的事。   上官皇后會趕來為自己解圍,必是因為沈皋收到了她送去的消息。   但她並沒有派人去蓬萊宮,微怔。   陳女官道:「方才駱保來了,說陳太后召你入宮,太皇太后打發我來瞧瞧。」   菩珠這才明白了過來,便把方才的經過說了一遍。   老女官聽完,眉頭微皺,很快神色如常,安慰道:「無事便好。你回吧,我也要回去了。」   菩珠心中一動,趁機訴道:「阿姆,殿下走了,這趟等他回來,至少要一兩個月。我這回是得罪狠了太后和公主,萬一還有下回,我躲也躲不過去,只怕又要驚動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了。我實在是於心不忍,更是羞愧萬分,請阿姆代我向太皇太后謝罪。」   老女官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悟,但也未動聲色,只點頭答應,回到蓬萊宮後,將方才的事轉述了一遍。   姜氏道:「皇后也去了?」   「是。」   姜氏沉思了片刻,淡淡道:「這樣也好,省得我們這邊多事。」   老女官想起菩家孫女臨行前的那一番「陳情」,笑道:「殿下這回也不知是怎麼想的,怎的不帶她同行。一兩個月,也不算短,我見她自己很想去的樣子,只是礙於殿下,不敢發聲。」   姜氏道:「她想去,那就讓她去好了。又不是我這樣七老八十走不動路了,大家都去,剩她一個小姑娘守著空落落的屋,也是可憐。你打發個人告訴她一聲,讓她和懷衛慧兒同車,就說是我的意思。」   老女官笑著應第56章   三日之後,天公亦是作美,一個秋高氣爽的晴天,在皇宮正大門朱雀門前的廣場上,五更不到,便列滿了從北衙禁軍中抽調而出的虎賁龍驤二衛士兵共千餘人,衛兵衣甲鮮明,隊列星旗電戟。   今日便是皇帝率眾秋A的出發日子,待到巳時,皇帝大駕將從此門出,北上去往圍場。   五更,京都之中那些隨扈的人馬也陸續抵達了,在典儀官的指揮下各自入列,等待著大駕的到來。   這些選中的同行之人,有親王宗室、九卿大臣、衙部官員、各公侯伯爵府第的世家公子、豪門子弟、遊學或留居京都的波斯國、于闐國、寶勒國王子等人,另外還有京都裡的不少貴婦人,人員本就龐大,加上眾人還有各自的隨行伴駕,隊列浩浩蕩蕩布滿廣場,天亮後,廣場通出去的御街上更是旌旗飛揚,滿目皆玉驄駿馬、香車寶鞍,儀容之盛大,聲威之莊重,平日難得一見。   天大亮,廣場附近的全部隨扈人員已悉數到位,當聽到皇宮的方向隱隱傳出一陣導迎的金鼓之聲,知皇帝大駕將要出宮,眾人無不肅容等待。   巳時,一輛圓頂方軫的六駕金根大輅在前後儀仗和一百二十名羽林衛的引護下,從宮門內顯現,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之中。   陽光照在車頂周圍的鏤金垂雲承簷和車轅兩端的裝飾金龍首尾之上,閃爍著熠熠的金色光芒。   這便是孝昌皇帝的御車。頓時,山呼萬歲之聲排山倒海響徹皇宮,也湧入了菩珠的耳中。   因為姜氏的一句話,她終於如願,今日得以成行。   皇帝此次出行,皇后留下坐鎮中宮,隨皇帝去離宮的是胡妃。胡妃的宮車在前,其次是太子妃,再下來,便是菩珠乘坐的這一輛朱輪車,車裡除了她,還有懷衛和李慧兒。   本以為她不能去了,沒想到臨行之前,獲悉她又要去,懷衛和李慧兒都是歡喜不已,此刻一左一右地坐在她的身邊,聽見外面傳來陣陣動靜,懷衛忍不住好奇,偷偷扒開一點車簾,往外窺探了一番,嘴裡嚷道:「好多人啊!全都是人!」   李慧兒已多年未曾離開過蓬萊宮了,雖有姜氏庇護,但特殊的身份,令她變得謹小慎微,凡事縮手縮腳,從前更是不敢輕易流露內心的情緒。今日她卻十分開心,尤其在獲悉她的四嬸也會和她同行之後,仿佛有了主心骨,臉上帶著她這個年紀少女該有的活潑的笑,見懷衛的頭越鑽越出,忙扯他,讓他坐回來,萬一讓別人瞧見了不好。   懷衛終於被拽了回來,向二人描述了一番車外的盛景,忽想起李玄度,心裡對他還是有些不滿,埋怨道:「四兄他可太壞了,這麼好玩的事,大家都去,他居然不讓阿嫂你去!幸好外祖母好,要不然我和慧兒就沒人作伴了。等到了那邊,阿嫂你別理他,你就和我們一起住!」   李慧兒心中也期盼能和四嬸一起住,但她年紀也不算小了,知曉些人事,忙又扯了扯懷衛,示意他不要胡說,免得四嬸為難。   「我就要說!早就看他不順眼了!阿嫂你必也不想和他住一起的。阿嫂你放心,到了那邊,他要是讓你和他一起住,我就幫你攔他!」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菩珠對自己的美貌一向頗為自信。但從嫁給李玄度後,她的自信便開始動搖了。倘若說第一次在放鷹臺的經歷純屬意外的話,幾天前他臨走前的那個晚上,她都投懷送抱那般刻意誘惑了,他竟也坐懷不亂,最後還讓她自己睡覺去。   老實說,菩珠的自信在那一刻遭受了巨大的打擊,雖然過後還是拿他眼睛不好來安慰自己,但在心裡,菩珠已經開始暗暗分析過了,他之所以那樣,要麼是他那方面能力堪憂,要麼就是他真的對自己沒半點興趣――考慮到她當時分明感覺到他的身體已經有了反應,那麼就剩另外一個可能:他對自己沒興趣,厭惡至深,對她的誘惑,雖也有了身體的反應,但顯然,那不過是男子對於女子如此近身之後的一種天然反應而已。   以當時那樣的情況,換做是別的任何一個女子,他應當都會有那樣的反應。   都那樣了,如箭在弦上,僅僅只是因為她停止了主動,他便不要她了。   這才是一個男子對女子所施加的最大的羞辱,令她對自己的信心備受打擊。   好在她也根本沒做什麼和他日後相知白頭偕老的打算。   罷了,隨他去吧。   前世這次秋A,李承煜自然也帶她同行,所以菩珠知道圍場那邊的住宿情況。畢竟是隨駕駐蹕在外,到了之後,很多隨扈同行的夫婦未必同住。   自己這次過來,本就違逆了他的心意,他又這麼厭惡她,想必也不會主動要自己和他一起住的。到了她方便行事的那幾天,若能和他一起,自然最好,實在不行,也是無妨,畢竟她這次千方百計一定要來的主要目的還是為了懷衛。   「好啊,我和你們一起住。」   菩珠想妥了,笑眯眯地道。   南司將軍沈D負責皇帝出行路上的安全事項,他騎著馬梭巡隊列,從這輛朱輪車旁經過,隱隱聽到有笑聲從車廂裡飄出。   他知道,秦王王妃便坐在這輛車中。   他面無表情地盯了一眼閉垂的朱簾,策馬,從車旁行了過去。   皇帝御駕,加上人員眾多,人馬浩蕩,行路速度不快,每日六七十裡路的樣子,晝行夜宿,駐蹕則由行經當地的官員負責接待,如此在路上行了將近十天,這一日的傍晚,大隊人馬終於抵達了五寧原圍場。   圍場只是一個籠統的叫法,事實上,這裡是一片地勢起伏廣袤無邊的丘野地帶,方圓將近千裡,沃野之上,森林茂密,一條叫做紅柳河的水脈蜿蜒其中。如今這個季節,正氣候涼爽,水草豐盛,野獸成群結夥,林禽更是繁衍滋生,最適合圍獵。   這片圍場是在明宗朝定下來的。除了用作遊樂,也為訓練軍隊之用。明宗一朝,在此曾舉行過十幾次的秋A大典,為方便駐蹕,造有離宮。   今日皇帝御駕到來,不計軍隊,僅隨扈和侍人僕從便將近萬人,這座空置多年的巍峨離宮終於恢復生氣,早早設好的大大小小許多帷帳也散布在離宮周圍,遠遠望去,猶如眾星拱月。   隨扈人員眾多,不可能全部入住離宮。這些帷帳便是接下來的時日裡大多數人將要居住的地方。   此次出行,皇后沒來,隨扈的女眾,便以胡貴妃和長公主為首。   路上胡貴妃對菩珠便十分照顧了,晚間歇下來後,常派人送來各種吃用之物,噓寒問暖。此刻到了離宮,更是親自領她去西苑,指著地方笑道:「僧多粥少,好些人只能住外頭了。你年紀小,也不爭,我擔心好地方被人佔了,去問內務的人,說此處好,便特意留給你。若還滿意,你便住這裡,叫秦王也來同住,懷衛與寧福正好住在你們邊上,可以作伴。」   西苑裡朱扉迤邐,雕欄玉砌,倘若不走出去,只看這裡,簡直就和身處京都皇宮沒什麼兩樣了。   菩珠帶著寧福向胡妃道謝,懷衛卻大失所望,道:「我不要住這裡!我要出去住外頭!」   胡妃笑吟吟地摸了摸他的頭,哄道:「這裡才好,外頭多少人想住都住不進來呢。」   懷衛嘟嘴,胡妃哄了他兩句,道今日大隊剛到,人困馬乏,晚上也無事,以休整為主,叫菩珠早些歇息,說完帶著人走了。   住的地方既安排了,跟出來的眾老姆和婢女便忙著開箱取物整理地方。菩珠幫李慧兒收拾床鋪,安頓好她,御膳令也派人送來了晚膳,懷衛卻不見了,問他乳母,乳母也在收拾地方,方才沒留意到他。   菩珠叫人出去找,婢女回來,說小王子在外頭玩耍,不肯回。   太陽快要落山,這裡不比京都,出了離宮,外頭就是老林和荒野。雖然菩珠來了這裡的第一件事就是指派了一個隨行的名叫阿六的蓬萊宮宮人寸步不離地跟著懷衛,但她還是不放心,便讓婢女帶自己去,從離宮的守衛身邊經過,來到了外頭。   夕陽西斜,暗金色的夕光染透了遠處的山林和沃野。隨了大隊人馬的到來,這片林野也被打破了昔日的寧靜。不遠之外,那星羅棋布的帳幕之間,到處都是忙著安頓落腳的人,野風陣陣,隨風飄來此起彼伏的馬匹嘶鳴和獵犬嘯吠的聲音。   菩珠跟著婢女去找懷衛。   李玄度和與他提早一起到來的陳祖德等人第一時間迎駕,隨後至行宮拜見皇帝。   一路勞頓,皇帝面帶倦色,簡單接見過後,結束今日之事。   李玄度從行宮出來,正要回自己住的帳幕,忽見韓榮昌牽著一匹毛色油亮的馬走了過來,看見了他,面露喜色,喚了一聲,帶著馬奔了過來。   李玄度停步,等他到了近前,相了眼他手中的馬。   這是一匹大約兩歲的母馬,正當歲口,毛色棗紅,油光發亮,頸長肢勁,是匹難得的駿馬,但體型偏小,更適合女子騎坐,似韓榮昌這樣的大男人,騎這母馬,未免有些失調。   但千金難買心頭好,他自己樂意就是。   李玄度也未多說,只稱讚一句好馬。   韓榮昌得意地道:「你也覺著不錯是吧?這是我花了大價為王妃買的一匹坐騎,特意送給她,以表謝意。勞煩你幫我轉她,來了這裡,當有好馬配她,否則有什麼意思?」   自從那件事後,韓榮昌對秦王王妃的感激是無以言表。原先在京都時,便想上門親自拜謝,卻被李玄度給婉拒了,叫他不必特意為了這件事上門,若被人知道,反而不美。   韓榮昌一想,覺得也有道理,但事情一直放在心上,這回便特意送她這匹好馬,以表自己的一番心意。   李玄度搖頭:「她沒來,人在京都,等回去了你再送吧。」   「你怎出此言?我方才分明看見了她,這才把馬牽了過來!」   李玄度一怔,問他在哪裡看到。   韓榮昌指著他身後的方向:「我看她是往那裡去了……」   他突然嘖了一聲,停下來盯著他:「你竟連她來沒來都不知道?」   李玄度扭頭望了一眼,顧不得解釋,丟下韓榮昌找了過去。   菩珠跟著婢女來到離宮近旁的一片水澤之畔,終於看見了懷衛的身影。   他竟和韓赤蛟在一起,近旁還有另外七八個身著華服的年輕男子,那些人菩珠基本也都知道,波斯王子阿古泰和于闐國的王子尉遲勝德,剩下幾個,一個是上官家的七郎,另幾人亦皆為京都裡的豪門子弟。眾人聚在水邊,興致勃勃地看著鷹奴臨水試飛帶來的各色鷹隼,為明天的狩獵做著準備。   沒想到一來這裡,懷衛竟就和喪門星的韓赤蛟碰在了一起。   地方也這麼巧,水澤之畔!   菩珠頓時緊張了起來,自己沒有立刻過去,叫婢女再去喚懷衛。   婢女走了過去,叫懷衛回,懷衛看得正入迷,還是不肯回,婢女說王妃來了。他扭頭,果然看見菩珠來了,正朝自己自己行來,磨磨蹭蹭地迎了上去,央求道:「阿嫂,讓我再看一會兒!我就看一會兒!等下我就和阿六一起回。」   菩珠停步,還沒開口,韓赤蛟已看見了她,眼睛一亮。   李麗華之前將他關了好些天,等他出來,才知道家中已火速替他定了一門親事,女方是姚家的一個侄女。他尋了機會去看了眼對方,發現人材普通,大失所望,但也知道,愛慕的菩家女郎已經變成了小舅母,是不可能再嫁自己,家中定的婚事,似他這種身份地位,也沒有反抗的餘地,於是也就得過且過繼續混著日子,卻沒想到此刻竟會在這裡遇到了她。   夕陽照著水面,泛著粼粼金波,美人立於水畔,宛如沐浴金光,晚風陣陣,她一片裙裾輕輕舒展,遠遠望去,猶如足踏蓮花,出水而來。   韓赤蛟看得發呆,待她微微皺眉盯了自己一眼,方回過神,非但不介意,想到這裡那麼多的貴胄公子,她獨獨第一眼便看向自己,可見自己在她眼裡獨一無二,頓時心花怒放,拔腿便跑了過來。   澤邊的另些人,方才都還在爭論著自家紫雕勝過別家白隼,此刻也都停了,紛紛扭頭望了過來,一時靜默。   韓赤蛟跑到菩珠面前,討好地道:「小舅母,我帶了好幾隻獵鷹來,都是馴過的上好玩意兒,能聽哨令。你若喜歡,只管拿去玩,我把鷹奴也一併送給你。」說罷回頭,高聲呼喚鷹奴將自己的鷹隼召來。   鷹奴奉命,很快臂上架了幾隻獵鷹奔來,跪在地上,好讓王妃看得更清楚些。   韓赤蛟上去便要替她介紹,還沒開口,懷衛惱了,大聲嚷道:「你何意?方才我叫你送我一隻,你就是不答應!怎的轉頭又全要送給我阿嫂了?」   韓赤蛟辯道:「你小孩子,玩甚獵鷹!」   這時,于闐國王子尉遲勝德也走了過來,命鷹奴奉上自己的一隻白雕,望著菩珠道:「王妃若是喜歡,我這隻名叫山後雪,馴了多年,極是上手,我願獻給王妃。」   他頓了一下,又解釋道:「聽聞王妃的父親便是當年的菩左中郎將。他當年出使之時,行經敝國,與小王有些淵源,小王視他如同師長,難得今日在此遇到王妃,實為小王之幸,此為小王的一點小小心意。」   菩珠聽到他說和自己父親有過往來,一怔,看了這個西域王子一眼,正要婉拒,懷衛已是喜不自勝。   他方才其實看中的就是這隻白雕,但和這個于闐王子素昧平生,不好意思開口要,沒想到王子竟主動要送,豈能不接,立刻搶著道:「好,好,我就幫我阿嫂接了……」說著要取,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叫了聲自己的名字。   「懷衛!」   他手一頓,轉頭,看見自己四兄李玄度竟立在身後不遠的地方,雙目望著這邊。   也不知他是何時來第57章   懷衛對自己這位四兄的「不滿」和「怨恨」一向是來得快,去得亦快。出發那日在車中想到他竟然不讓菩珠跟來這裡時還是義憤填膺的,才十來天沒見到人,又覺著有些想念了,好歹也是救過自己一命的人,此刻見他現身,決定暫時不和他計較,忙忙地朝他招手:「四兄你來!他們要送獵鷹給阿嫂!」   李玄度走了過去。   波斯王子和上官七郎等人見他來了,紛紛過來行禮。   李玄度微微點頭,對尉遲王子道:「王子的心意,我代王妃心領。此鷹王子既養了多年,不敢奪愛,請王子自己留用。」   懷衛急了:「阿嫂要的!」   李玄度盯了他一眼。   懷衛對他的那一點好不容易才攢回來的想念之情在他開口說話之後便蕩然無存了,心中頗多怨念。但在他眼神的逼迫之下,不敢再開口,只能衝菩珠擠眉弄眼。   在不收禮這一點上,菩珠和李玄度倒是難得的達成了一致,對懷衛的暗示視而不見,轉向尉遲王子,亦微笑道:「多謝王子慷慨相贈,我心領了。」   尉遲勝德從小學習漢文化,為人亦是豪爽,方才無意見水邊行來一位麗人,只覺眼前一亮,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待聽到韓赤蛟喊她「小舅母」,方知她是秦王王妃。   他來京都遊學雖不過數月,但這幾個月裡,已是聽聞許多關於秦王李玄度的事,也知他娶的王妃是為何人,沒想到此刻相遇,還是如此一位貌美麗人,一時衝動便上來贈鷹。   王妃不受,但自己方才開口說送了,這西狄小王子又一副眼饞的樣,若就如此收回,怕被人小看。   尉遲勝德便說轉贈小王子。   懷衛大喜,正要接納,李玄度和菩珠異口同聲:「懷衛!」   懷衛扭頭,見他二人一起盯著自己,心知今天這禮是收不成了,扁了扁嘴,怏怏地縮回了手。   韓赤蛟喜鷹,這個尉遲勝德也是,二人方才正為誰的獵鷹更勝一籌爭得不可開交。他想送鷹獻殷勤,沒想到尉遲也學他,正擔心自己被比了下去,見菩珠不要他的那頭白雕,暗暗鬆了口氣,還想顯擺一番,插嘴道:「小舅舅,聽說你少年時,是咱們京都玩鷹的高手,你瞧瞧我的鷹,全是極品!」   李玄度打量了眼立於他鷹奴臂上的幾隻獵鷹,點了點頭:「還行吧。」   韓赤蛟不服:「小舅舅,你倒是把話說清楚,我的獵鷹怎的不行了?」   李玄度道:「雕出海東,最貴者謂之海東青,以純白為上,白色雜他毛者次之,灰色又次之,若有純白且玉嘴玉爪,則為極品之相。」   眾人紛紛圍上來聽他論鷹。   尉遲勝德有些得意,指著自己的白雕對韓赤蛟道:「我的這隻山後雪便是海東青,白無雜毛,玉嘴玉爪,遠勝你的雜色!」   韓赤蛟的一張黑臉微微漲紅。   李玄度以掌託起白雕,掂了掂,隨即鬆開束其腳爪的金色圓環上的一根紅軟皮,那白雕得釋,振翅沖天。   李玄度端詳著空中的雕影。   「方才只在論品相。最好的獵鷹,重約三斤五兩,過重不夠迅猛,過輕只合搏雁。既縱,可直上青冥,一息之間,幾不可見,而俯衝直下,雙翅張開可達三尺,能搏麋鹿。王子的這隻,以翔姿體態而言,也只能算是上品,尚不能稱為極品。」   尉遲勝德也沉默了。   眾公子看著自己的鷹隼,無人發聲。   懷衛瞪大眼睛:「四兄你居然也懂這些?怎的平日都沒聽你提及?」   李玄度未睬他,神色轉為嚴肅:「陛下一路勞頓,方至行宮歇下,爾等竟敢在此聚眾喧擾,膽子倒是不小。天將暮,還不散去,各歸營帳!」   眾人急忙命各自的鷹奴收鷹,匆匆散去。   等人都走光了,李玄度命那個阿六帶著懷衛回行宮,等懷衛也不甘不願地走了,水邊只剩下他和菩珠二人,他的臉色便冷了下去,開口道:「你怎來了?我不是叫你在家中等著?」   菩珠道:「太皇太后叫我來的。」   「皇祖母怎會平白無故叫你過來?」   他看著她,一臉的懷疑:「莫非你去她那裡糾纏了?」   他猜得倒也沒錯。若不是那天被積善宮那邊那麼攪了一下,她確實打算跑到蓬萊宮去看看的。   但在他的面前,她自然不會承認她只想過沒有做過的事。   菩珠一口否認:「沒有!不信你去問駱保,他也來了!」   菩珠正想和他說他走後自己就被陳太后給叫過去刁難的經歷,好博取他的同情,耳邊已經聽到他說道:「罷了!今晚你過一夜,明日我叫葉霄送你回去。」   菩珠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睜大眼睛:「你說什麼?」   「明日我叫葉霄送你回去。」   他望著水邊她那張映著瀲灩波光的面容,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   菩珠惱了,反而笑了,說:「太皇太后叫我來的,我為何不能留?反正我是不會走的!」   她頓了一下。   「你若實在不想見我,我住我的西苑,不會去打擾你。你放心就是!」   她丟下他,轉身就走,一路越想越氣,入了行宮,快到西苑之時,腳步微微一頓。   李承煜和太子妃姚含貞二人竟從對面走了過來,等她發現,已是照面,避也避不開了。   李承煜神情鬱郁地走在前面,忽然看到菩珠,腳步遲緩了下,停住,雙目望向她,唇微微翕動,似想和她招呼,但很快,又緊緊地閉了嘴,就只停在那裡,默默看著她。   姚含貞也跟著停了下來,盯了眼李承煜,又看向菩珠,臉色也不大好看,頓了一頓,方勉強露出一絲笑意,叫了聲「皇嬸」。   她年紀比菩珠還大一歲。   菩珠還了禮,喚她太子妃,疑心方才這兩人剛起過爭執。   姚含貞的神色很快恢復了過來,變得若無其事,望向西苑笑道:「這可真是巧了,沒想到和皇嬸住得如此近,皇叔呢?怎不見他來這裡住?」   菩珠心裡尷尬,面上卻也笑道:「陛下命他和陳將軍總領事務,事情千頭萬緒,明日又是大典,容不得出半分岔子。找他的人多,他住外頭更方便些。」   姚含貞哦了聲,點了點頭:「皇嬸,我早就聽聞你的大名,想與你親近,在京都時,我出宮不方便,如今正是個好機會。我若常去你這裡串門子,你不會嫌我叨擾吧?」   菩珠道:「怎會?太子妃若無事,來便是了。」   姚含貞似還想再說幾句,李承煜已面露不耐,道了句走了,邁步便匆匆而去。   姚含貞恨他不給自己臉面,更恨面前這個令李承煜和自己離心的所謂「皇嬸」,暗暗咬了咬牙,朝菩珠勉強笑了笑,帶著人也跟了上去。   菩珠看著他二人身影消失,唇邊的笑意也消失了。   前世她之所以未能生育,就是被姚含貞所害,當時還差點丟了性命。直到數年後她拿到了證據,姚含貞才被李承煜打入了冷宮。   雖然那時候,自己是最後的勝利者,但這並不表示,姚含貞不是個厲害的對手。   相反,她的手段只比自己更激烈,心腸也比自己更狠――至少菩珠不會主動去害別人,她做不到。   這輩子她本抱著重複一遍前世路的念頭,那樣的話,對付姚含貞也就駕輕就熟。沒想到現在自己成了她的「皇嬸」。而雖然身份變換,但她對自己的敵意,顯然並不比前世要少多少。   這輩子她要防備要對付的人,除了前世的笑面虎長公主和姚含貞,還多了上官皇后、陳太后、李瓊瑤,對了,還有李玄度的前未婚妻蕭氏!   簡直是四面楚歌,八面埋伏。這些人都恨不得她死。   菩珠本就不好的心情,現在愈發敗壞。   她入了西苑,又發現懷衛還在為得不得獵鷹而悶悶不樂。菩珠只能收起自己的情緒先去哄他,答應一定會送他一隻頂好的獵鷹,懷衛這才高興了起來。   這一夜李玄度沒來西苑。   第二天五更不到,分派下去具體負責管圍的大臣便率領大隊的士兵合圍,到天亮時分,圍出了一個直徑達到數十裡的大包圍圈。圈內鹿兔等各種走獸沸騰,上躥下跳,皇帝則率領大臣侍衛和親隨入了圈,照地位的高低,分級射獵。   那邊男人行圍獵之事,這邊的貴婦人們也不甘寂寞。   本朝以武開國,數代皇帝皆重邊事,泱泱大國四方來朝,風氣使然,貴族女子若不能騎馬,反倒是個笑話。   她們亦有自己的圍圈,只不過較小,只有數裡,且圍內的走獸已被侍衛預先篩過一回,只剩些兔、獾等小獸供貴婦人射獵作樂。貴婦人們亦分成了兩撥,一撥以長公主李麗華和太子妃姚含貞為首,一撥則是鄭國夫人、蕭氏等人。   圍場閉合之後,貴婦人們騎在馬背之上,在侍衛的協助之下,追逐著滿地驚慌奔走的野兔和小狐,箭矢頻發,笑聲不絕。   菩珠對射獵本就不是很有興趣,加上她和兩撥人的關係都很尷尬,就沒隨眾入圍。   不過她今天心情很好,昨日的惱火和鬱悶已是不復,因今早,她竟意外從韓榮昌那裡收到了一匹紅馬。   韓榮昌是為感謝她前次的報信之恩,誠心誠意地送,菩珠也就卻之不恭了。   她很喜歡這匹紅馬,不但漂亮而且聰明,餵它食了幾把嫩麥,它便就認主,和她很是親熱。   離宮附近闢有馬場,菩珠帶著懷衛和李慧兒去了馬場。   懷衛在侍衛的隨護之下騎著小馬來回奔馳,菩珠的騎術也很快就找回了感覺。小紅馬十分神駿,半天下來,就和她磨合得很好,行停自如,善解人意。李慧兒不會騎馬,菩珠便教她,這一天玩得很是盡興,在馬場消磨了一天的時間。   那邊的圍場,傍晚時分,皇帝根據參與圍獵各人所獲獵物的豐薄分別予以賞賜並賜宴。   太子李承煜和留王二人在今天的圍獵中收貨最豐,不但獵獲了兔、猞猁、麋鹿等物,太子和侍衛傍晚歸來之時,竟還遇到一頭花豹,合圍之下射倒了花豹,歸來後數點獵物,數他最出風頭。   李玄度也參與了白天的圍獵,但運氣不好,只獵了幾隻兔雁,外加一頭狼而已,和眾人相比,實是失色,他在宴會中飲了幾杯酒,出來天已黑透,回到他住的帷帳,在帳外見到葉霄,停下腳步。   葉霄到他近前,向他稟告說,王妃這一日帶著小王子和郡主都在馬場,此刻已經回了行宮。   李玄度點頭:「她在此停留幾日,你便跟她幾日,務必保證她的安全。」   「當心別讓她發現了你!」他又提醒了一句。   葉霄應是。   李玄度這回之所以不讓菩珠同行,一是前些時日反省自己,覺著以她探子的身份,外加那般嘴臉,自己對她實在是放縱了,慣她過甚。   第二個顧慮,便是沈D。   他也有些擔心,萬一沈D對那夜的澄園之事起了疑心,若要對她不利,似圍場這種地方,死個把人,極有可能最後連屍首都找不到,他也不可能一天到晚地盯著她,所以將她留在王府,反而更是安全。   他沒想到,她最後拿著皇祖母的令箭還是這樣過來了。   來了也就罷了,一來又招蜂引蝶,如她一貫的愛出風頭。   還對自己那般態度!   李玄度心中又起了一股子無名之火,入了帳,抬眼見駱保立在帳門口,立得仿似一根柱子,不禁一怔:「你怎回來了?」   駱保低頭道:「稟殿下,是王妃打發奴婢回來的,說她那邊伺候的人夠了,奴婢留著也是多餘,叫我回來服侍殿下。」   他說完,偷偷看了眼秦王,見他面上微帶酒意,忙上前替他脫衣。   駱保本是蓬萊宮裡的宮監,李玄度被囚無憂宮時,姜氏派他去服侍,後來又跟著守陵,隨了李玄度多年,對他日常的各種喜惡最是清楚不過。   李玄度這回離開京都,留他在王府,這邊少了他的服侍,換成別人之後,多少是有些不慣。此刻見他這般被打發回來了,微微皺了皺眉,也沒說什麼,仰躺在帷帳中搭設的一張胡床之上,閉目了片刻,問道:「我走之後的那幾日,王府裡有無事情?」   駱保正蹲在地上替他除靴,聞言抬頭,立刻將他走後當天王妃被太后召入宮中險些出事的經過說了一遍,又道:「奴婢當時見事有些不妙,等王妃走後,照殿下您的吩咐立刻去蓬萊宮報信,總算有驚無險,王妃回了府,隨後太皇太后那邊也來了話,讓王妃來這裡,奴婢便跟著過來了。」   李玄度依舊閉目,一動不動。   駱保替他除了靴,見他仿佛醉睡了過去,去取了一幅薄蓋,正要替他蓋上,聽到他道:「不用,不冷。」   秦王十六歲被囚無憂宮後,漸漸身患怪病,常火大畏熱,冬天亦不用火爐取暖。此刻聽他拒絕,駱保依舊替他蓋被,輕聲道:「此為薄被,殿下還是蓋上為好。帷帳裡更深露重,不比室內。」   李玄度也未再拒絕這個跟隨了他多年的近身侍人的一番好意,任他替自己蓋了被。   駱保輕手輕腳地正要出去,忽又聽胡床上的秦王開口:「西苑那邊有無異常?」   駱保想了下,覷著床上秦王的臉色,小聲地道:「倒沒別的異常,就是太子住得很近,與西苑兩兩相對。」   李玄度繼續閉目了片刻,忽道:「我這裡不用你服侍了,你回西苑去。」   駱保一愣,臉哭喪了下去,支支吾吾不肯走。   李玄度愈發惱了,睜開眼睛,翻身一下坐了起來,沉下臉:「怎麼,連你也不遵我的話了?」   駱保慌忙跪了下去:「殿下,不是奴婢不遵殿下的意思,實在是王妃她不喜奴婢,見了奴婢就生氣,奴婢……不敢回了。」   李玄度更氣惱了:「好好的她為何看見你就生氣?你得罪她了?」   駱保心知肚明,自己確實是得罪王妃了。   新婚之夜,秦王絲毫不避自己,在王妃下跪朝他認錯的時候就把自己給叫進來,令自己被迫目睹了那尷尬的一幕。   王妃對自己的不喜,必定起源於那一夜。   試想,天下有哪個王妃會樂意讓一個下人看見她這般狼狽的樣子?她沒故意刁難自己,已經是運氣了。   根源全在於秦王。   但駱保卻不敢說,只苦著臉道:「奴婢也不知道王妃為何不喜奴婢,大約是奴婢太過愚笨,服侍不妥。幸好殿下寬厚,不計較奴婢的蠢笨。奴婢方被王妃打發回來,若又回去,只怕王妃對奴婢更是不喜。」   李玄度心中對這個陪伴了自己多年的侍人還是很有感情的,見他這麼為難,也就作罷,皺著眉拂了拂手。   駱保鬆了一口氣,抬袖擦了擦汗,怕喜怒無常的秦王又改主意逼自己回西苑討王妃的嫌,忙起身退了出去。   李玄度出神了片刻,卷被再次臥了下去。   接下來的幾天,菩珠這邊過得很是順利。因為謹慎,特意避開李承煜的出入時間,所以雖然住得近,但沒再遇到過碰到一處的尷尬了。   那天在水邊不歡而散後,李玄度那邊也沒了後續,他就住在他的帷帳裡,菩珠猜測他大約真的生氣了,她也不想再去尋他惹來他更多的厭煩,接下來的幾日,她基本都在馬場裡混。   長公主和蕭氏兩邊在射獵過後,則常舉行宴飲,也頻頻派人叫菩珠同去。推不過去的話,她也會去。大家面上說笑,相互奉承幾句,倒也相安無事。   圍獵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這一日,圍場裡到了一撥新的人馬。   東羅的康律王子一行人到來了。   東羅是個位於東北的異族政權,這些年靠著它的地理位置,一直搖擺在東狄和李氏皇朝之間。打是一時打不下來,李氏為了安撫東羅,給了它不少好處,東狄也同樣想拉攏,將一個公主嫁給了康律王子。   這次時隔多年之後,孝昌皇帝率眾來到五寧原舉行秋A大典,東羅王獲悉消息,照明宗朝的慣例,也派人前來覲見並參與圍獵,使者便是康律王子,他帶著他那個東狄王妃寶赤同行。   孝昌皇帝設宴接待康律王子一行人,賜下不少金銀錦緞。   胡妃亦在行宮設宴,為康律王妃接風洗塵。   菩珠出席了這個宴會。   前世她在這裡見過這個寶赤,二十多歲,身材健碩,雖嫁到了東羅,卻時刻不忘其東狄公主的出身,對李氏皇朝十分敵視。   果然,今晚的這個宴會也是如此。   王妃態度高傲,對出席宴會的一幹李氏貴婦人們愛理不理,中途竟就以喝不慣中原酒水為由,丟下了一群人起身離場。   這下惹怒了當時正好叫人獻酒上來的長公主李麗華。   第二天的圍獵,寶赤亦不屑與李氏貴婦人們同行,單獨設圍,帶著僕從入圍射獵。李麗華暗中吩咐侍衛放走圍內走獸。這一日寶赤王妃收穫可憐,只打了幾隻野兔,傍晚檢點獵物之時,很是丟臉。   這個東狄女子聽不懂漢人之言,但看對面那些人的神色,也知她們是在譏嘲自己,心中暗恨,怎肯吃下這個暗虧?   當晚胡妃再次設宴,待宴席進行過半,王妃命身邊的譯者發聲,道今日射獵不公,她要和中原的這些貴婦人們另外公平競賽,分個高低。   胡妃心中也是瞧不起這個傲慢粗野的東狄公主,見她今日吃癟,筵席之上,表面看著如常,實則也是覺著出了口氣,此刻聽她如此發話,笑吟吟地道:「不知王妃想要如何競賽?」   寶赤命譯者說道:「我聽聞貴國國人精通擊鞠,我雖不才,也願意接受指教。明日我便在球場等著,你們當中,有誰敢接我挑戰,和我進行一場公平競賽?」   她的兩道目光冷冷地掃過對面那一幹李氏皇朝的貴婦人們,又對身邊的譯者說了幾句話。   菩珠聽得清清楚楚。   她對譯者說,告訴這幫李氏的婦人,叫她們當中派一人出來,親自領隊與我對戰。我願籤下生死狀,便是摔下馬折了脖頸,也絕不會怪她們半分,叫她們也放膽,上馬與我一戰!   擊鞠便是馬球,這些年在京都大受歡迎,不但男子酷愛,風氣使然,似長公主和蕭氏這樣的貴婦人們也是如此,哪個不會上馬打上一圈?倘若不會,反倒成人笑柄。   但這種遊戲對抗激烈,場上馬匹交錯,情況瞬息萬變,真要對抗起來,風險很大。從前便有一個宗室王子醉酒上馬和人比賽,結果不慎跌了下來,被馬蹄當場踏破腦殼。   似李麗華蕭氏這些貴婦人,平日雖說也玩馬球,蕭氏甚至以精通擊鞠之術而獲人追捧,但和她們上場玩的,不過都是些受訓的健婢,何曾遇到過如此的挑戰?竟要籤生死狀。   言下之意很清楚,那便是上場之後便生死由命了,是否會意外受傷乃至不幸喪命,全看天意。   菩珠不禁看了眾人一眼。   果然,待那譯者將東狄女子的話翻譯出來,宴場裡方才還談笑風生的眾貴婦人們都靜默了下來。   她們人人地位高貴,生活優渥,平時玩玩,出個風頭也就罷了,誰會願意拿自己的性命去和這個瘋子一樣的粗野的東狄女人去較勁?   況且,即便不怕意外,這樣涉及兩國的比賽,雖說只是遊戲,若是輸了,恐怕臉面也會不好看。   無人發聲,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胡妃臉上依然掛著笑容,心卻咯噔跳了一下。   這個東狄女人既提出比賽的要求,自己這邊若是不應,臉面何在,又如何向皇帝交待?   立刻組一支馬球隊出來,這並不難。   這次出來,為了娛樂的目的,宮中便帶了一群平日專門受過訓的健婢。   但問題是,誰來領隊?   她望向在場的幾個平日以精通擊鞠之術而聞名的貴婦人,見幾人皆避開自己的目光,心知不妙。   長公主眯了眯眼,望向坐自己對面的蕭氏,開口道:「我聽說滕國夫人府中有專門的球婢,夫人的擊鞠之名,京都也是無人不知。她既邀賽,夫人莫若出來一試?免得我們這些沒用的上去,萬一輸了叫人恥笑。」   蕭氏暗咬銀牙,心中詛咒李麗華不得好死。   若不是李麗華今天開罪了這個東狄女人,又怎會有如此的尷尬場景?   這樣的風頭,能出固然求之不得,但這個東狄女人如同瘋子,又身強力壯,誰知道上場後會發生怎樣的意外。   她怎會接火中取慄風險這麼大的事?   蕭氏見眾人都看向自己,轉向胡妃道:「貴妃,並非是我不願,而是我平日本就只是自己玩玩,球技實在難登大雅之堂,且昨日圍獵之時,我腿腳不慎被馬給踢了一下,行路也有些不便。」   胡妃失望不已。   連蕭氏也不肯應,這裡還有誰能上?   那東狄女子寶赤將眾人的神色一一看入眼中,臉上露出譏嘲的冷笑,站了起來,命譯者道:「明日一早,我在球場等待!望諸位不要令我失望,叫我好好領教下你們漢人女子的膽色!」說罷帶著一眾侍婢,轉身揚長而第58章   東狄王妃一走,這場夜宴再無人有心情繼續下去,草草而散。   蕭氏和另幾位平日於此道有些名氣的貴婦人相繼以身體不適或是乏累為由告退,胡貴妃留下李麗華,問她有無現成的合適人選可以推薦。   李麗華望著方才蕭氏等人離去的方向,冷聲道:「這幾人在京都裡皆道是箇中高手,如今用得上她們,卻個個做了縮頭烏龜!我只恨自己平日於此道生疏,否則拼了也定要領隊上場。先毋論輸贏,我赫巍大國,若連這樣一個膽敢應事之人都尋不出來,豈不是要叫夷狄恥笑?何況我朝與東狄世仇,若傳了出去,叫其餘番邦之人如何做想?」   李麗華的話,正是胡貴妃的憂慮。   但這種大道理,不用李麗華說,人人都是知道。   今天這個麻煩,雖起源於東狄公主寶赤的粗野和傲慢,但和李麗華因自己被辱遂暗中報復也是脫不了干係。   胡貴妃忍住心中厭惡:「我亦知這道理。故想聽聽長公主的意思。你可知隨扈而來的命婦裡誰能擔事,還望替我薦舉一二。若明日無人上場應賽,這臉便真的丟大了,叫我如何向陛下交待?」   李麗華皺眉,一時無話。   胡貴妃示意左右退下,這才道:「我們這邊既無合適之人,不如另做考慮。依我之見,這婦人想必因了白天圍獵不順,一時不忿,方下了如此約書,圖一口氣而已。這婦人雖來自東狄,但如今是東羅王妃,所謂出嫁隨夫,也不算全然敵對。我的意思,此事既因今日圍獵而起,可否勞煩長公主再設個宴,我連夜尋個穩妥的人過去遞個話,若能消除誤會,那便皆大歡喜。」   李麗華聽到胡貴妃竟是要自己去向那東狄女人賠罪,慍道:「貴妃這是要將罪責全推到我的頭上了?此事怎就變成我之過錯?昨夜那東狄婦人目中無人,辱我大夏,貴妃當時也是在場,難道沒有見到?我今日對她略施懲罰,有何過錯?何況今日圍場之事,在場的其餘人難道都不知道?既知,怎就單單變成我之罪責?」   李麗華說罷,怫然而去,留下胡貴妃心中煩惱無比。   這次秋A,由她掌管隨扈女眷的一幹事務,遇到這種事,自然要她做主。   而這種涉及番邦的事,處理起來非常難以拿捏,尤其是像東羅這樣還需要適度籠絡的番國。   她原本的想法,自己這邊既沒有合適的應對之人,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忍下羞辱,以和為貴,希望李麗華放下身段和那個東狄女人修好。如此當做私人恩怨把事情抹平,最好不過。   李麗華卻一口否決了。   她若不低頭,自己還是堅持派人調停,那便不是李麗華和那東狄婦人之間的私事,而變成兩國之事。   先不說這樣是否有自辱之嫌,看結果,對方接受還好,不接受,那更丟醜,事件將進一步擴大化。   事關朝廷顏面,兩國邦交,胡貴妃怎敢擅自做主。萬一有個差池,上官皇后豈會放過打壓她的這個機會?   胡貴妃此刻也不敢立刻將事情貿然立刻告訴皇帝,抑下心中煩亂,想先派人去刺探下東狄公主回去之後的情況,看看有無轉圜的餘地。   那人久久未歸,正當貴妃等得不耐煩,終於回來了,卻也帶來了不好的消息。   那東狄婦竟組織了她的人馬,連夜在她駐地附近的一片野地上訓練了起來。不但如此,明日她將率隊與朝廷命婦所領的隊伍進行比賽的消息也傳開了,東羅使團裡的東狄人全都得意洋洋,此刻聚在場地周圍,為公主打著火杖,助威照明。   胡貴妃聞訊大驚,心中恨極,也立刻明白了過來,這東狄公主的挑釁,恐怕未必只是她一個人的主意,極有可能得到了她丈夫東羅王子的支持。   東羅向來首鼠兩端,不斷向朝廷索要好處,轉個身卻又以被迫為由和東狄勾搭,現在還接納了東狄公主做王子妃,這令孝昌皇帝不滿。今年的元旦大朝,東羅像往年那樣遣使入京。按照慣例,朝廷必會給予豐厚賞賜,但此次,賞賜減半,且限制邊境的鹽鐵交易。   這是皇帝對東羅王的警告。果然不久,東羅王派人攜帶貢品再次入朝請罪,這次秋A,也派王子趕來朝拜。   但這種臣服的表象之下,焉知東羅王子不是心存不滿,趁機利用這個機會,想殺一下中原李氏皇朝的威風?   最可恨的是,偏偏借著那個東狄婦來發難,這也正是其狡詐之處。倘若比的是男子擊鞠,閉著眼睛在禁軍羽林軍裡隨便叫幾個出來也能上陣。   胡貴妃越想越是緊張,心知這事自己是兜不住了,正要立刻趕去見皇帝請罪,皇帝那邊的宋長生已經來了,代皇帝問今晚的筵席到底是怎麼回事。   胡貴妃知那東狄婦的動靜弄得過大,這麼快,連皇帝也知道了。   宋長生是皇帝身邊內侍中的二把手,除沈皋外,便是他了。   胡貴妃不敢隱瞞,將起因和今日晚宴上的意外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宋長生詫異道:「竟是如此起的頭!但不知貴妃這邊將要如何應對?派何人領隊比賽?叫我知道了,我也好回去稟告陛下。」   胡貴妃道:「我正想去陛下那裡請罪。一時尋不到適合的人。」   「聽聞滕國夫人是箇中高手,貴妃未考慮她?」   胡貴妃冷聲道:「我倒是盼著她能上。可惜她早早就摘清了,說腿腳受傷,不能上馬!另幾個也是一樣!沒一個肯站出來的!」   宋長生眉頭皺了起來,嘆氣道:「這就不好辦了,總不能強行逼人上馬……」   他猶豫了下,正要告辭先回去稟事,聽到身後傳來一道聲音:「我想到了人!」   宋長生扭頭,長公主李麗華來了,便轉身見禮。   李麗華快步走到冷眼看著自己的胡貴妃面前,口中道:「我想到了一位,端王王妃!」   端王王妃已年過四十了,但將門出身,年輕時是騎馬射箭的好手,更打得一手好球。她和當年的梁皇后關係不錯,梁後曾請她入宮指導駱荊後來朝廷變局,梁後自盡,她也人到中年,便不再碰這些了。端王是明宗的旁支兄弟,一向閒散,不問朝政,這幾年,王妃因兒女雙全,父母俱在,加上輩分和地位高,倒是常常被辦兒女喜事的宗親貴族之家請去做全福長輩。   秦王和秦王妃的婚禮,當時請的全福長輩正是這位端王王妃,論輩分,王妃是他二人的皇嬸。   這次的秋A大典,端王夫婦也隨扈同來。端王在白天圍獵時傷了腳,今晚的筵席,王妃便未出席。   胡貴妃沉吟著,李麗華又道:「我見過皇嬸的球技,年輕時便是與男子也能同場較技。雖說如今上了點歲數,但請她為領隊,不必衝擊在前,由她坐鎮旅牛必無大礙!」   胡貴妃也覺有理,但想起蕭氏等人的推脫,遲疑道:「就是不知道皇嬸是否願意……」   宋長生道:「咱家便隨你二位一道過去問問!」   端王今日射獵不慎跌下了馬,事發突然,近旁群馬奔走,亂蹄紛紛,幸好當時和李玄度靠得近,李玄度眼疾手快飛身下馬,將他從馬蹄下給拖了出來。饒是如此,腳也被馬給踏了一下,當場骨裂。   菩珠從筵席退出來後,直接回了自己住的西苑,想著晚宴中那東狄婦人的傲慢,就差直接指著鼻子羞辱了,心中有些不忿。想著胡貴妃到底將如何應對,是再找人應戰還是用別的法子解決,漸漸出神,忽見懷衛奔了進來。   懷衛被她勒令入夜後不許外出,晚上便在行宮裡遊走,這家走走,那家逛逛。方才去了端王夫婦的居所,發現端王腿腳受傷,跑回來告訴菩珠。   菩珠對這對宗室長輩夫婦的印象還是不錯的。記得前世李承煜被害後,沈D和李麗華為了堵住朝臣之口,想請與明宗同輩的端王出來,支持他們扶的傀儡幼帝,端王拒絕,夫婦二人被軟禁,後來如何,她也不知道了。   這輩子,王妃還是她和李玄度大婚的全福長輩。既得知端王腿腳受傷,想起自己這裡帶出來了金瘡藥,她便按捺下心事,拿了,先去他夫婦那裡探望。   太醫方來替端王檢查過腿腳,剛走,因傷處腫脹疼痛,端王不斷呻吟,被王妃訓斥:「區區小傷而已,嚷得這麼大聲,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斷了腿!我就知道你無用,平日連騎個馬都不成,叫你不要去湊熱鬧,你非要湊!看看!要不是運氣好,今日秦王正好在邊上,我看你如何收場!」   端王頓時收聲。   王妃見丈夫不出聲了,忍得仿佛很辛苦,又心軟,正要安慰幾句,婢女來報,說秦王王妃來了,忙接她入內。   菩珠向端王見禮,喚他皇叔,再問傷情,敘了幾句話,王妃向菩珠道謝,說今日多虧了李玄度,否則端王只怕要出大事。又說自己當時急著接端王回來看腿腳,也沒來得及向李玄度道謝,讓她見到了人,先代自己夫婦言謝,等方便了,她再親自前去道謝。   事實上,從來到這裡之後,五六天過去了,除了當天傍晚在水邊見了他一面不歡而散之後,菩珠就再沒看到過他了。但端王妃這麼說了,她也只能嗯嗯地點頭答應。再稍坐片刻,見也不早了,正要告辭回去,忽見胡貴妃長公主和宋長生來了,開口竟是想請端王妃明日帶領露由銑。和那個東狄公主寶赤對陣比賽。   端王妃起先搖頭,連連推脫,說自己老了,早就不問擊鞠事了,讓他們請年輕些的貴婦人們領隊,待聽得無人應承,而那個東狄公主那邊竟已開始造勢,隱隱有羞辱大夏之勢,武將之女的風範便立刻顯露,勃然大怒,當場答應:「只要用得上我,莫說區區魯。便是上沙場去,我亦絕無二話!我雖一把老骨頭了,比不了當年,但騎馬去打幾個球,還是沒問題的!」   貴妃鬆了口氣,端王卻是擔心不已。   幾代帝王的邊戰,令幾十年前還年輕的明宗便認識到了戰爭的殘酷和騎兵的重要,擊鞠這項源自域外的體戲被引入軍中,以協助訓練士兵的騎術和砍殺人頭的技能,軍中時常舉行大規模的比賽。後來國力漸盛,上行下效,風靡一時,上從皇室,下到街頭,策馬揮桿這種原本屬於貴族的軍事遊戲變的人人崇拜。   端王知王妃年輕時是箇中好手,但現在人到中年,平日最多偶爾在家隨意玩玩而已,就算依然還能打得動,這種局面,別人都唯恐避之不及,她卻張口就應承了下來,既擔心她技不如當年受傷,又擔心萬一不利,這責任該如何擔當?於是咳嗽一聲,不住向王妃丟眼色,示意她不要接。   王妃怒道:「你咳甚?我只恨自己是女子,不能領兵上陣!這個東狄婦如此狂妄,目中無人,羞辱我大夏!便是輸,輸在魯。也非恥辱,下回贏回便是!如今倒好,你不去,我不去,難道明日不戰而敗,直接認輸,派爺們上場,叫夷狄譏笑我漢人女子縮頭烏龜,連應戰之膽都無不成?」   端王被王妃罵得不敢透氣,苦笑著,無奈低頭下去。   那邊端王妃已和胡貴妃在商議抓緊時間連夜召集駱咀槎又事。   貴妃命人將帶出來的熟練駱淨嚼矗連同訓官,原本共十人,正好組成一隊,不料點人,卻少了一個,被告知其中一名駱菊飭餃漲『蒙了病,上吐下瀉,爬不起來。   貴妃忙命人再喚來替補的幾名駱盡   端王妃領人來到行宮外的一片空地,命人架設臨時球門,上馬揮桿擊球,看了片刻,眉頭緊皺,不斷地搖頭。   菩珠望著,漸漸熱血沸騰,當聽到端王妃問還有沒人可供選擇時,忍不住站了出來:「皇嬸,我可以試一試。」   端王妃和胡貴妃等人聞聲回頭,見是菩珠,面露訝色。   端王妃神色遲疑,欲言又止。   菩珠知她在想什麼。自己在河西長大,來京都才這麼幾個月的時間,怎會擊鞠這種對馬術和技藝都需訓練才能上場的遊戲?   她說:「河西地方雖偏,但民眾亦喜好擊鞠,沒有馬,卻有驢打球,還有步打球。我從小也喜歡,應當能夠一試。」   端王妃看了她一眼,點頭:「既如此,你上馬奔一圈,再接幾球,我瞧瞧!」   菩珠操起擊球的月杆,翻身上了一匹馬,縱馬奔了一圈,打了幾隻球,找著些感覺後,示意端王妃可發球了,迎著朝自己猛然投來的一隻拳頭大小的紅漆馬球,側身轉臂,揮起月杆。   「嘭」的一聲,小球朝著她對面數丈之外的那隻球門直飛而去,不偏不倚,從球門的中間洞穿而過。   端王妃大喜,撫掌道:「妙啊!就是你了!明日你隨我上場,叫那個東狄婦好好看看,我漢人女子是否可欺第59章   胡貴妃派去刺探的人又回報,說那個東狄公主還在馬上練習擊鞠,看著和駱久橋浜鮮熗,平日應當沒少打。   其實不用刺探也知道,對方既敢提出如此的競賽要求,實力必定不能小覷。   相較之下,這邊卻是臨時七拼八湊而成的一支露印G贗蹂是剛加入的,端王妃的年紀也大了些,雖有技巧和經驗,但在馬上,無論是肢體的靈活度還是體力,必是沒法和年輕女子相提並論的。   眾人皆不敢放鬆,端王妃更是深知,魯」倘皇竊旃碌ㄓ⑿鄣牡胤劍但想要獲勝,整個露擁吶浜弦嗍潛夭豢繕佟?悸塹階約罕暇苟嗄晡叢真正上場打過了,為穩妥起見,想臨時請個精通此道的男子再來全面指導一番。   她第一個想到的人,便是今日剛從馬蹄下救了自己丈夫的秦王李玄度。   少年時的秦王除了射獵,亦酷愛擊鞠。   他曾擁有全京都最為昂貴的一塊魯。涸諢使校場中精篩泥土,以油脂澆築出千步的周長,反覆滾壓過後,所得的場地不但平整耐磨,且即便是曝晴,群馬奔走其上,亦是纖塵不揚。他還曾嫌宮中衛士不敢和他真正對陣,常喬裝出宮去到南市魯∮餚舜蛞扒頡S幸換爻撩雲渲校天黑竟也忘記回宮,待侍衛尋到他時,見滿場沸騰,他衣衫不整,馳球場中,正與人並驅分鑣,爭奪皮隆   他十四歲時,便曾率少年子弟大勝意圖在京都揚威的番國露櫻當時他策馬揮桿、志氣超神的一幕,王妃印象深刻,至今不忘。   她立刻將菩珠叫到一邊,說了自己的意思,叫她打發人去將秦王請來。   菩珠其實連他現在人在哪裡都不知道,裝作若無其事地答應,正要叫人去他的帷帳碰碰運氣,興奮地跟在她身後看熱鬧的懷衛便嚷了起來:「阿嫂好些天沒看見我四兄了!他也沒來找她!」   菩珠恨沒有早把懷衛的腦袋給捺進地洞裡用泥巴堵住他的嘴,尷尬地看著端王妃解釋道:「他這幾日事忙,為方便人找,一直住在外頭……」   端王妃便知他夫婦或暗有齟齬,也不說破,只含笑點了點頭。菩珠忙派王姆去尋李玄度來,暗暗叮囑說是端王妃的意思。王姆答應,很快回來,道沒見到人,被告知說,秦王與韓駙馬、于闐王子幾人傍晚追逐獵物出圍,此刻尚未歸營,一時尋不到人。   端王妃只能退而求其次,派人將禁軍裡一個有名的教頭請來指導,利用這比賽前的倉促一夜排定個人位置,練習配合和戰術,到深夜,約定好上場進攻或者後退的暗語之後,便叫人散了去休息,養足精神,準備明日應戰。   這消息早就傳遍了整個行宮。   蕭氏從筵席回來後,還暗中關注此事,派了個婢女留意胡貴妃那裡的動靜。當得知是端王妃領隊應戰,便認定明日必輸,同情之餘,也覺著她不夠聰明。   年紀都那麼大了,竟還看不清形勢,這般貿然應承,只怕名聲要毀於一旦。正慶幸自己避開了這麻煩事,又被婢女告知,不止端王妃,秦王妃也加入了露櫻且還是她毛遂自薦提出要上場的,不禁詫異萬分。   一個從小在河西邊陲那種地方長大的罪官之女,她會打什麼馬球?   蕭氏追問,婢女道秦王妃自稱在河西打過驢打球和步打球。   蕭氏一怔,反應了過來,忍不住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要出來了,恰這時鄭國夫人也聽聞了消息來尋她,二人就此議論了一番,鄭國夫人嘆道:「我看貴妃這回是病急亂投醫,未免失策。似你這般現成高手不好好來請,竟派了如此幾個人應付。端王妃也就罷了,也算寶刀未老,但這位秦王妃算怎麼回事?驢打球步打球是個什麼東西?這都竟能拉上去湊數!可惜啊,明日若是輸了,夷狄必定譏笑,我們這些人的臉面怕也要跟著丟光了!」   蕭氏擺手:「罷了罷了,若不是我今日恰好傷了腿腳,又怎會坐看夷狄婦人猖狂至此地步?但願明日不要輸得太過難看就好……」   她正說著,見鄭國夫人朝著自己身後的方向點了點頭,笑著站了起來,扭頭,才發現是丈夫沈D來了,站在門口,臉上不見什麼表情,不知已經站了多久,又聽去了多少自己和鄭國夫人的話。   他總領此次大典的護衛之事,這幾日都住在行宮之外,並未與她同居。此刻見他忽然這般來了,蕭氏想了下,依舊懶洋洋地坐著不動。   鄭國夫人掩嘴笑道:「沈將軍既回了,我也該走,免得打擾你夫婦。」說罷朝著蕭氏曖昧似地擠了擠眼,邁步便要走,不料沈D對自己道:「我那邊事忙,回來取些衣物,取了便回,夫人自便。」說罷邁步去了。   鄭國夫人回頭,見蕭氏依然那樣坐著,唯神色隱隱發僵,忙裝作不見,藉故告退。   這一晚,西苑對面的李承煜和太子妃姚含貞也獲悉了這個消息,二人心情各異不提,西苑之中,李慧兒和懷衛則是激動無比,爭相給回來的菩珠打氣,說明天要早早地去魯】此打球。   菩珠沐浴過後便躺下睡覺休息,準備迎接明天的比賽。   這場比賽她沒有半點心理準備,因前世並沒有這一出。   前世的這個時候,李麗華因為韓榮昌前妻之事恥於見人,並未參與秋A。而這輩子,隨著她的到來,才發生了如此一件意外的事。   說實話,即便是到了此刻,菩珠還是有點驚訝於自己當時那一刻的熱血沸騰和情不自禁。   她暗暗有些羞恥,為自己的毛遂自薦,爭出風頭。   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她知道這些明哲保身的道理,並且原本也決定如此踐行的。   現在她只需安安靜靜地等待明年姜氏去世,局勢變亂,她再伺機行動便就夠了。今晚的這個臨時決定,和她的初衷是相違背的。   但她並不後悔自己的決定。   東狄婦人如此挑戰,端王妃都人到中年了,尚能為捍衛尊嚴而熱血一拼,自己明明也可以上去盡一份力的,倘若僅僅只是為了保全自己避免丟臉便視而不見,坐看那東狄婦人施加羞辱,她過不了己心這一關。   畢竟,她前世也曾做過這個皇朝的皇后。   這是她應當承擔的責任。   最後她如此告訴自己。   菩珠很快便排除了腦海中的雜念,準備入睡,養好精神迎接明日的氯。   臨睡前的一刻,恍恍惚惚間,她腦海裡忽又浮現出了一道模模糊糊的人影。   那是一道男子的身影。   他現在不知道回來了沒?   他若是知道自己明天要上魯。又會是如何的想法?   ……   清冷的月光之下,低空翔著一隻金眼的玉雕,緊緊跟隨地面上的主人。   玉雕之下,李玄度縱馬,追蹤著前方的獵物。   那是一隻非常狡猾而強健的公鹿。公鹿仿佛預感到了死期的降臨,奪路狂奔,他幾次跟丟,又追蹤而至,鍥而不捨,始終未曾放棄。   獵物在前,耳邊風嘯,他渾身的毛孔全部舒張,衣衫下熱汗滾滾,鼻息裡更是充盈著血腥的刺激味道。   李玄度猶如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時代,體膚之下,感到久違了的熱血沸騰。他縱馬,追著獵物一路狂奔,當最後發現自己身處一片樹木茂密的山之側,面前似乎見不到路了,方驚覺他已甩開了身後的同行之人,或許已是深入老林,迷失方向。   但他並無絲毫停頓,只是停了馬,高高坐在馬背之上,借著月光,雙目敏銳地搜索著四周,不放過被樹木陰翳和暗影所覆蓋的任何一個角落。   鹿被追逐了半夜,始終無法擺脫身後的獵者,它筋疲力盡,躲藏在距離對方十數丈外左側前方的一片樹叢之後,當再次嗅到了危險的氣息,恐懼萬分,發出一道絕望似的哀鳴之聲,四隻靈敏而強健的長腿也猝然彈跳而起,再次奔逃。   但卻遲了。   這一次,獵人是不會手下留情的。它仿佛再也不能逃脫它天生作為獵物的命運了。   李玄度那隻受過傷的手纏著一圈用作保護的繃帶,緊緊地握著一支帶著堅硬的尖銳簇頭的長矛,在公鹿跳起現身的那一刻,他從馬背上騰空躍起,身影如鷂,落地之後,正要朝著奔逃的公鹿撲去,以結束這場持續了半夜的追逐,突然這時,他感到身邊仿佛刮過一股帶著腥臭的風。   他身影一頓,慢慢地回頭。   月光之下,就在距離他不遠的數步之外,不知哪裡竟鑽出一隻棕熊。   熊赫然而立,至少有一人半的高度,身體碩大,猶如小山,渾身更是毛髮豎立,形狀恐怖,雙掌高舉,作撲狀,未等他回頭,便朝他猛地撲來。   李玄度朝著側旁滾地,避開了這一撲。   棕熊的胸膛裡發出一道充滿了威嚴和恐嚇的低吼,繼續追來。   李玄度從地上一躍而起,奔到近旁一株樹下,迅速地上了樹。   大風陣陣,灌木後的公鹿早已趁機逃走,馬驚慌地在附近徘徊,玉雕在樹頂之上,振翅迴旋,發出尖銳的唳聲。   棕熊咆哮著追到樹下,搖撼著樹幹,簌簌聲中,枯枝折斷,落葉紛紛,附近棲息著的夜鳥被驚動,紛紛逃離。   這畜生力大無比,片刻之後,幾有半人粗的樹木竟開始連根搖晃。   李玄度拔出藏在身上的匕首,看準了,從樹頂縱身一躍而下,落地之後,未等棕熊回身,揮匕從後刺入了熊的脖頸,未料這畜生的皮毛竟堅硬如鐵,一刺並未到底,匕尖滑了一下,力道便被消去,匕身只入一半,卡住了,進不去,一時也拔不出來。   棕熊受傷狂怒,嗷聲中狠狠一掌拍來。李玄度被迫撒手,繞樹遊走。   這時那隻名叫金眼奴的玉雕從樹頂上猛地俯衝而下,撲向棕熊,銳利的尖喙啄入熊的一隻眼睛,一下便將熊目摘了出來。   棕熊愈發狂怒,再次拍掌,玉雕躲避不及,一側翅膀被扇到,撲落在地。它振翅想要高飛,奈何羽翅受傷,飛了幾步,又搖搖晃晃,栽了下來。   瞎了一目的棕熊將怒氣轉而發向金眼奴,追上去要撕扯它。   金眼奴是李玄度少年時最喜歡的一隻獵鷹,這些年被他早年的一個鷹奴養著。   他的匕首還插在棕熊的脖頸之上,身邊再無可用之兵。   他掉頭奔回去數丈,抓起了方才掉落在地的長矛,用盡全力,暴喝一聲,揮臂將手中的矛奮力地射了出去。   月光之下,那矛帶著破堅摧剛的巨大力道,猶如一道閃電,朝著那隻正攻擊金眼奴的棕熊的後心直奔而去,飛到近前。   伴著一道「噗」的沉悶的銳物入肉之聲,棕熊厲聲嗥叫,小山般的身影遲緩了下來。   那支銳矛,竟刺透了棕熊,從後心直透前胸,深深插入。   長長的矛杆,此刻還在微微震顫。   片刻之後,這畜生終於倒了下去,龐大的身軀壓倒了近旁的大片灌木。   四周終於安靜了下來,李玄度立在原地,渾身熱汗滾滾。   金眼奴受傷,還在那畜生身邊的地上撲騰著翅膀。   李玄度心疼,抹了把汗水,急忙快步走去,正要抱起它檢查傷勢,突然感到不對,猛地轉頭,看見地上那隻方已被插透了心臟的畜生竟還沒死透,又從地上爬了起來,惡狠狠地朝他撲來。   月光之下,這畜生雙目睜得猶如銅鈴,大張巨口,利齒間的涎水滴滴答答,一股惡臭撲鼻而來。   李玄度抱著金眼奴,雖也滾地躲避,但還是遲了一步。   他感到左臂一麻,低頭,見臂側已被鋒利的熊爪抓到了,衣袖碎裂成片,血從衣下汩汩而出。   金眼奴方才也是受傷不輕。   李玄度瞬間暴怒,將金眼奴放下,繞到那還搖搖晃晃地朝著自己追來的畜生的身後,從它已經瞎了的一側無聲無息地縱身一躍,攀上這畜生的後背,一把拔出那柄插在它頸側的匕首,手腕翻轉,再次揮匕。   匕首捅進了棕熊的另隻眼眶裡,沒根而入。   他咬著牙,面容猙獰,發力一攪,伴著一股汙血,這畜生慘叫一聲,往後仰去,再次倒地,痙攣了片刻,這次終於死透了。   李玄度已是追逐了半夜的鹿,早就又餓又渴,再這一番惡鬥,也是筋疲力盡,被壓在了它的身下,等終於聚了些力氣回來,奮力將這惡臭的畜生給推開,自己依然仰躺在地,閉著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息。   良久,待那激烈跳動的心臟緩緩平復,他也感到左側的手臂依然在流血,便翻身坐起,撕下一片內袍的衣襟,用牙齒咬著一頭,裹扎住傷口,止血後,拔出匕首,剖開那畜生的胸膛,挖出尚帶餘溫的熊心,將這一團血肉丟給金眼奴,待它吃飽之後,抱起來,小心地替它撫平亂羽,打了個唿哨。   他的坐騎終於跑了回來。他帶著金眼奴,翻身上了馬背,憑著記憶沿著來時的路,縱馬而歸。   天快亮的時候,他看到頭上飛著幾隻獵鷹,知道是韓榮昌他們,應該就在附近,便摸出鹿哨吹了幾下,靜靜等在原地。   片刻之後,韓榮昌和于闐王子以及侍衛們的身影從前方的一處山坡後現身,朝著這邊疾馳而來。   林中後半夜起霧,韓榮昌他們後來也迷了路,在附近胡亂過了一夜,擔心他的下落,此刻終於遇見,十分興奮。到了近前,看清他滿身血汙的模樣,吃驚發問。當獲悉他是為追麋鹿遇到了棕熊,死裡逃生,又是後怕,又是佩服。   韓榮昌將一隻水囊遞給他,說裡頭是昨夜割開鹿頸得到的鹿血,還正新鮮。   李玄度正口渴難耐,接過,仰脖飲血。   帶著腥味的鹿血沿喉而下,瞬間衝入了五臟六腑。他終於飲飽,抹了把沾著汗和殘血的臉,和眾人循著來路回往圍場。   快到行宮的時候,日頭已至頂上。   李玄度感到周圍和前幾日有些不同,沿途除了必要的守衛,不知何故,竟不大見得到人。   昨夜一夜未眠,又失了血,他感到有些乏了,臂傷也是隱隱作痛,正想和韓榮昌尉遲勝德等人道別,先回住的地方休整一番,卻見駱保迎面匆匆跑了過來,口中大聲喊道:「殿下!殿下!可找著你了!王妃在魯』骶希   李玄度一怔,催馬上前,問詳情。   駱保將情況說了一遍,又道:「奴婢一直在找殿下,殿下你去了哪裡……」   李玄度眉頭微皺,望了眼魯〉姆較潁一言不發,調轉馬頭疾馳而第60章   行宮東北方向的這個魯〕の迨丈,寬十五丈,東西兩頭雙旅,有圍場和觀臺,是一個標準的擊鞠場。場上競賽的兩方,被稱為兩朋,取其友好競賽之意。比賽不限時間,雙方於馬上互相防守進攻,迴旋奔擊,將球擊入對方球門,以最後的得籌數計算輸贏。哪一方先行得到三籌,亦即先攻入三球,則為勝方。   皇帝自然不會出現在觀臺上,但除了皇帝之外,今天競賽雙方的其餘人幾乎悉數到場觀戰。太子李承煜和東羅王子還並肩同坐於中間位置最佳的一處觀臺之上,等待競賽開始的時候,二人不時談笑幾句,氣氛看著很是融洽。   然而這只是表面。這一場競賽,場上場下雙方每一個人的心裡都清楚。   沒有所謂的「朋」,有的,只是「你輸」、「我贏」!   端王妃和秦王妃領隊與東狄公主寶赤進行這一場擊鞠賽的消息因為昨夜東狄公主弄出來的聲勢動靜,當時就在營圈裡傳開成了眾人談論的話題,到了今日,連禁軍、羽林衛和普通的士兵也都無人不知,那些進不去的人聚集在魯≈外,攀爬樹木搶佔高點,期待親眼目睹這難得一見的場面。   李玄度還沒進入魯。隔了段路,遠遠就聽見那個方向傳來一陣如雷的吶喊之聲。   他對這種氛圍並不陌生。   少年時他曾揮汗縱馬於這種聲浪鼎沸的魯。迷戀其中,天黑甚至也忘記回宮。   但這一刻,如此的氛圍卻令他陡然變得緊張。   他實在想像不出,他才一夜未歸,她哪裡來的膽子和本事,怎就敢上馬揮桿擊鞠了。須知這是一項對馬術、技能和體格要求都很高的戲技。就算婦人擊鞠忽略體格,光是馬術和技能,她能應付的了?   且既然競賽,又涉及兩國,對抗必定激烈,萬一不慎掉下來馬來,似昨日的端王,身邊還有他救場。   她呢?   李玄度的心縮得越發緊,氣惱,更是擔心。   雖然不喜這個王妃,但他也從沒想過要她的命。畢竟也非大奸大惡,只是個心眼走歪了的小女郎而已。   身體的疲乏和不適早就不翼而飛,他催促著胯下的坐騎,加快速度到了近前。   進入魯〉娜肟諞馴蝗死鍶層外三層地圍了起來,他下馬疾奔上去,一把推開擋在前頭的人,擠了進去。   一入魯。耳邊的聲浪便變得更加喧囂,聲浪之中,夾雜著馬匹奔走的蹄聲和月杆擊打皮球發出的砰砰之聲,還有婦人此起彼伏的呼喝叱聲。   李玄度奔到觀臺之後,停在一個角落裡,視線越過前方的人,在魯≌交錯奔馳著的馬匹和人影中尋找著她,幾乎是第一眼,便看到了她。   倒並不是她的打扮有多出挑。   她今天穿著專為擊鞠而制的窄袖紫衣,頭扎i帽,將秀髮全部包裹起來,腳上蹬了一雙烏皮六縫靴,打扮與場上的其餘人並無區別。   令他在眾裡一眼將她辨出來的,是她的身姿。   她竟能穩穩地坐於韓榮昌送給她的那匹紅馬背上,手執月杆,驅馬疾馳,穿插過幾個圍堵她的紅衣東狄駱荊攔截住了對面飛來的球,在球桿上停了一下,緊接著一個俯身擊打。   皮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地傳向了她身前的另個紫衣駱盡   這一下的傳球,動作精準而優美,雖然接下來那球又被對方攔截,未能形成有威脅的攻擊,但也已經贏得了周圍觀戰士兵的一片喝彩之聲。   李玄度望著飛揚塵土中那一騎疾馳的紫色身影,目光一時定住了,連葉霄走到近前也未覺察,直到他低聲喚了句殿下,這才回神。   他迅速看了眼兩邊得籌,發現紅衣一方已得兩籌,而她的紫衣一方卻只一籌,立刻盤問賽況。   葉霄受他指派這幾日一直暗暗跟著王妃,方才也在場中,清楚整個經過,便稟告了一番。   比賽剛開始不久,王妃這邊的一名駱糾用對方的疏忽,打進了第一粒球,隨後那個東狄公主也入了一球,雙方得籌暫時相平。   沒想到很快,起先那名入了球的駱駒諍投狄駱居面夾馬奪球之時,吃了一記陰招,被對方用身體強壯的優勢給撞下了馬,受了傷,被迫只能下場,換了一名球技稍遜的替婢。   失了一員主力,王妃的紫衣這邊便陷入被動。   雖有端王妃坐鎮後場,一番苦鬥,還是又失一球,得籌便比對方少了一支。   也就是說,只要對方再入一球,就能獲得這場競賽的勝利了。   李玄度看了眼觀臺周圍的人。   因為領先了一籌,魯⊥獾畝羅和東狄人無不神情輕鬆,王子更是和太子李承煜談笑風聲。   看得出來,李承煜在極力遮掩情緒,但始終做不到像對方如此輕鬆。   他顯得略微緊張,敷衍幾句,視線一直緊緊地跟著場上的一道紫色身影。   李玄度知他在望何人。這時他的耳畔傳來一道嬌叱之聲,他循聲轉回視線,場上的情況又已經發生了改變。   菩珠又攔截下那只在空中被打得飛來飛去的紅漆球,再次傳球給了一個同伴,隨即縱馬向前,回頭朝端王妃打了個昨夜約定的暗號。   端王妃心領神會,接過駱敬來的球,揮桿餵給了前方的菩珠。   出乎意料,這球不是投向她的身側,而是高高飛起,越過眾人的頭頂,打向了她的上方。   這令近旁追上來企圖攔截反殺的寶赤公主等人措手不及。   她們還沒反應過來,那球已經飛到了她的頭頂,只見她腰肢突然軟倒,整個人往後仰臥在了馬背上,揮桿,以一個少見的高難度的仰擊動作,直接便將球送入了對方的球門。   紫衣再奪一籌!   二平。   頓時,全場歡聲雷動。那些有幸得以入內觀賽的禁軍、羽林軍和士兵們個個興高採烈,發出的喝彩之聲,幾乎要把地皮掀翻!   端王妃興奮,但卻還是不敢放鬆,令手下繼續全力以赴,爭奪最後一枚,也是最關鍵的那一籌。   寶赤公主神色陰沉,盯了菩珠一眼,也大聲呼喝駱久親髡劍用番語道:「盯住她!若她持球,必要時用我教你們的法子把她打下去!絕不能讓她阻攔我們得籌!」   「榮耀屬於崑崙神!」   她最後大聲吼道。   紅衣駱久喬昕碳浞路鴇蛔⑷肓四б,皆雙目發紅,咬牙拼爭。   紫衣這邊更不敢懈怠,雙方你來我往,馬匹交錯,嬌叱之聲,不絕於耳,那隻小球被打得在空中滴溜溜亂轉,飛來飛去,雙方爭奪激烈,一時膠著。   全場這時反而靜了下來,再無人發出半點聲音,全都握緊拳頭,緊緊地盯著場上那些奔馳揮桿的身影。   菩珠知自己成了對方著重要對付的人,這時若一味拿球,反而不妙,便向端王妃發出警示。   端王妃也看出了她的困境,立刻以暗語命其餘駱韭至鞽智潁以減輕她的壓力。   球不在她這裡,紅衣女們也就不再盯她,只剩一個還留下防備,其餘人全都追球。   菩珠側應了片刻,覷準機會,接住了端王妃攔截住的球,左右側擊,帶著球推向前,晃開了對方幾人的攔截,徑直朝著球門奔去。   紫衣駱久羌狀,焦急萬分,在寶赤公主的叱罵聲中狂追而上,對面也奔來了兩名在後場防備的駱荊前後夾擊,其中一人衝到近前,揮桿掃了過來。   菩珠前世沒少玩這個,熟知魯≈上的各種黑手。看出這駱臼竅氪蜃約鶴騎的眼睛。   這一招可謂毒辣至極。   馬匹若被傷了眼睛,往往發狂,一旦發狂,便難駕馭,極有可能會將馬背上的人給甩下去。   她和小紅馬已經磨合了好幾天,心有靈犀。   她俯身,順著地面的一個空檔,將球繼續推向前方,於此同時,猛地提起馬韁,縱馬輕巧地避開了對方的攻擊。   趁著雙馬交錯,觀眾視線被擋的那一剎那,她回杆,以桿頭狠狠地頂了一下對方,正中她肋下。   那紫衣女吃了一記,面露痛楚之色,俯身彎腰,手中的球桿沒把牢,掉落在地。   菩珠已經丟下了她,追著前頭在地上滾的小球,看準方位,正要揮桿最後一射,射向對方球門,側旁縱馬奔來一道強壯的身影,一下擋住了她。   寶赤公主追了上來,二人狹路相逢!   她毫無收勢之意,猛地直衝而上。   菩珠瞬間便明白了。   她這是要故技重施,借壯碩的身體優勢來衝擊自己,就像先前做過的那樣。   論體格,菩珠自知無論如何也是抵不住她的。   千鈞一髮的時刻,她靈機一動,用番言衝著已經衝到自己面前的寶赤公主說道:「崑崙神必將不喜你的所為!」   東狄女子一愣,停了一停。   菩珠繼而燦然一笑,又道:「勝利終將屬於我李氏皇朝!」   公主這才明白過來,咬牙切齒,正要再繼續,將她撞擊下馬,卻是遲了。   菩珠已利用她愣住的這個短暫空檔,衝出阻擋區,月杆追上了那隻紅球。   她俯下身,雙足緊緊地勾住馬鐙,半邊身子外掛在了馬的一側,重重揮桿。   一擊之下,小球從地上飛起,在空中劃出一道筆直的紅色影子,朝著前方的門角直奔而去。   這一刻,全場鴉雀無聲,無數道目光,全都隨著那只在空中的小球移動。   「攔住!快攔住!」   身後傳來東狄公主那聲嘶力竭的吼叫之聲,近旁的幾個紅衣駱痙芰ψ犯希但又如何追趕的上在空中極速飛行的這隻小球?   待到紅衣女們終於追到近前,小球已經以一個刁鑽的角度飛入門角,撞在了結在門後的一張網裡。   紫衣再得一籌。   滿三籌,勝。   全場在靜默了一息之後,突然,爆發出了一陣巨大的喝彩之聲。   贏了,雖然打得艱難,但有驚無險,終於還是贏了這場比賽!   菩珠這一刻也是激動萬分。   前世她曾陪著李承煜打過了無數場的氯,卻從沒有過一次會像這樣,因為勝利而感到如此的驕傲和興奮。   她的衣裳早被汗水溼透了,身體裡更是熱血湧流,在如雷的歡呼聲中,從馬背上翻身而下,第一時間便奔向了端王妃慶賀。不料下馬之時,頭上的i帽被馬鞍勾了一下,帽歪落在地,一頭青絲如瀑,散落到了腰間。   紅粉青娥映楚雲,桃花馬上石榴裙。   世上若有傾城人,想來應當不過如此吧。   兩方眾人,反應亦是不一。   東狄公主臉色鐵青,死死地盯著那隻飛入門內的小球,仿佛還是不相信是如此的結果。   東羅王子臉上的笑容也變得勉強了起來,剩下那些起先張狂的東羅和東狄人,此刻亦全都沉默了下去。   東羅王子藉故匆匆告退。太子李承煜大笑,笑聲愉悅無比,但很快,他停止了笑,目光緊緊地追隨著還在場中的那道身影,雙眸一眨不眨。   姚含貞望著場中那正和端王妃喜氣洋洋慶賀的紫衣身影,又盯著李承煜的目光所在,眼底漸漸起了一縷怨色。   在場的韓赤蛟和懷衛則是狂喜,兩人不住地頓腳,大聲吼叫,就差喊破了喉嚨。   胡貴妃和李麗華亦是笑容滿面。   胡貴妃是終於可以向皇帝交待了。   李麗華則是不用擔心自己會被人怨怪。   萬一輸了,惹皇帝不快,自己雖說是皇姊,但終究也是不好解釋。   現在贏了就好。   她忍不住看向一旁的蕭氏。   蕭氏的面上掛著僵硬的勉強的笑意,很快起了身,帶著婢婦們匆匆離去。   李麗華唇邊的笑意更加濃了,目光望向了南司將軍沈D。   他立在觀臺側的一排維持秩序的士兵身側,面無表情,忽然仿佛感覺到了來自李麗華的注目,看了過來。   李麗華朝他投去一道意味深長的含笑目光,卻見他視若未見,轉身便去了,未免有些掃興。   當初她之所以看中這個男子,固然是喜他年輕英俊,能力傑出,仕途顯赫,也是因為日益不滿韓榮昌對自己的態度,失望,想要對丈夫施加報復。除此之外,和蕭氏與自己處處作對、搶佔風頭也是脫不了干係。   一想到蕭氏今日如此吃癟,李麗華的心裡頓時又痛快了起來。   耳邊充滿了歡呼之聲,李玄度站在觀臺角落的人群之後,望著她。   他看見胡貴妃和長公主起了身,笑吟吟地去接她。她被人簇擁著離開,一行人似要從他所在的這個方向行經路過了。   他忽然驚覺,自己還一臉血汙,滿身狼狽。   近旁幾名士兵從慶賀勝利的狂熱中回過神,終於發現了他,幾人的臉上都露出遲疑的表情,仿佛有點不敢相認。   李玄度轉身默默離開,就好似他先前來時那樣。   皇帝對這場比賽的結果也很是滿意。派人賞了東羅王妃一些帛緞,以示撫慰。這邊,不但命胡貴妃設宴為端王妃、秦王妃等人慶賀功勞,亦賜宴隨扈的文武百官。   李玄度回了自己居住的帷帳。   他並未宣揚自己昨夜獨鬥棕熊的經歷。事實上,連韓赤蛟和于闐王子幾人,也只以為他是遇熊受傷,僥倖死裡逃生而已。   他自己處理了臂傷,沐浴更衣過後,若無其事地隨眾接了賜宴,傍晚回來,感到倦極,倒下,閉目便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他過去的夢境,幾乎全都和他十六歲那年發生的事情有關。   但這一次,夢中情境,卻完全不一樣了。   他竟夢見了王府角落裡的放鷹臺。   月光清冷如水,照著一片斷壁頹臺。他獨自穿過被離離荒草淹沒的小徑,繞過一道殘垣,漫行至了通往放鷹臺的玉階。階頂交纏一雙親密鴛影,他遠遠地眺望,見那二人衣衫皆是不整,男子將女子壓臥在冰冷堅硬的階上,那女子一雙玉臂緊緊摟住男子肩背,始終不放,媚眼如絲,又輕啟檀口,貝齒輕齧男子喉結,迷人之態,不可方物。   她膽大如斯,不止如此,纖纖素手竟也探向了他,愛撫陽剛……   他再也繃不住了,當場於夢中便洩了出來,人亦猶如升飛而起,至極樂之巔。也就在這巔峰一刻,李玄度猛地驚醒。   他猝然睜眸,發現自己依然躺在帷帳中的床上,方才一切不過只是南柯一夢。   胸腔下的心臟仍在跳得飛快,密集猶如一隻正被猛擊催戰的鼙鼓。額頭和後背熱汗不絕,而方才於夢中終於得了紓解的衣袍之下,似有溼冷穢物沾衣。   夢中的極樂之感很快便消失了,他感到沮喪而空虛,恰好這時,貼身服侍他的駱保手執燈火入帳,一眼看見,一愣,停了下來。   李玄度依然那樣仰臥,只是閉上了眼睛,眉宇略帶一縷淡淡的倦色,片刻之後,低沉發聲:「什麼時辰了?」   「戌時一刻。外頭天已黑了。」駱保輕聲道,見他不作聲了,目光掠了眼他帶了些髒汙的衣袍,試探道:「奴婢伺候殿下更衣?」   李玄度低低地唔了一聲。   駱保立刻放下照明,送水入內,待更衣畢,見李玄度又臥了下去,面向裡一動不動,想起方才那事,心知肚明,想到秦王半個多月前便出來,和王妃多日未曾同房了,忍不住貼心地建議:「殿下,是否要奴婢去把王妃請來……」   他說完,屏息等待,卻聽秦王咬牙,悶聲道:「滾。」   駱保「哎」了一聲,不敢再開腔,麻溜地滾了出去。   帷帳裡只剩他一人了。   李玄度閉目,悶悶地回味著方才夢中的種種,又回憶白日她在魯∩仙癲煞裳鐧哪Q。當腦海裡浮現出她仰於馬背揮桿擊球的一幕之時,又走了神。   沒想到那女子纖細得能令他一手掌握的腰身之下,竟也蘊藏了如此柔韌的力道。   想著想著,人仿佛漸漸又燥熱了。   她今日大出風頭,那邊此刻想必還極是熱鬧。   李玄度心中愈感空虛和孤單,又覺帷中悶熱難當,正想起身出去透口氣,忽聽帳外隱隱傳入駱保和年輕女子說話的聲音。   李玄度心微微一跳,但很快,微微蹙了蹙眉。   不知是哪裡來的一個陌生女子而已。   駱保很快入內,臉上帶著笑,將手中的一隻食盒放在了案上,稟道:「殿下,方才端王妃派人送來吃食,叫代為轉話,多謝殿下昨日救了端王。」   李玄度卷衣坐起,懶洋洋地歪在靠上,起先沒說話,出神了片刻,忽問:「你有問端王腿傷如何了?」   駱保一怔,搖頭懊悔道:「奴婢疏忽了,忘了問。」   李玄度道:「替我更衣,我去探望下皇叔第61章   天雖然已經黑了,但這個時辰,還不算晚。   駱保服侍更衣。   李玄度這些年衣著簡素。除朝服外,在家通常一襲道袍,或白或青。外出的燕服,顏色亦以沉穩為主。   他便取了套秦王外出經常穿的青底暗紋[袍,正要替他更衣,不料他看了一眼,皺了皺眉:「就沒別的了嗎?」   駱保聽他似乎嫌棄,一愣,忙放下,另取了套赭褐色的衣衫。   他卻似乎還不滿意。   駱保急忙又在箱籠裡翻找。   幸好這回出門前王妃給秦王準備了足夠多的衣裳。   駱保翻了一陣,看見一套平常秦王從沒穿過的寶藍底寶相花暗紋袍,以前沒有見過,應是這回大婚之時一併制的,便取了出來,試探道:「殿下看這套可好?」   「罷了!快些吧!」   他終於勉強點頭,催促。   駱保鬆了口氣,忙小心地服侍他更衣,避免碰到臂傷,待遮掩好後,系了腰帶,再穿靴。   李玄度修容畢,出了帷帳,往行宮而去。   這片帷帳區的位置在行宮的東北向,其後為林,林中穿水,地勢較高,住的都是些隨扈而來的貴族和高官,所以每頂帳篷的空間要大些,間距也大。除了他之外,似陳祖德沈D等人,因皆負責此次秋A大典的各項事務,夜間也常有人找,為方便辦事,大部分時間,也都是住在帳幕之中。   這時候還不算晚,大部分人仍未歸帳歇息。遠山被青色的夜空勾勒出起伏的暗影,周圍很是安靜,帳幕前的燈火星星點點,遠處的營房外圍,火杖通明,隱隱能見到巡夜走動的衛兵的身影。   行宮是這裡入夜之後燈火最為密集的中心,遠遠望去,連片輝煌。   李玄度加快腳步,行走在通往行宮的便道之上,快到之時,對面走來幾個仿佛剛輪換下崗回營要去休息的禁軍士兵,一邊走一邊說話,聲音隱隱隨風而來,竟還在議論著白天的那場氯。議了幾句,只聽其中一人道:「今日見到了秦王妃擊鞠,實是三生有幸。要是哪日能再與王妃打一場球,我就是死了也是心甘情願!」   這痴話立刻引來同伴的笑話,紛紛道:「發夢去吧!你便是死了,也輪不到你……」   那人似是不服,和同伴笑著推搡爭辯,突然看見行來停在對面的一道人影,認了出來,如此湊巧,竟就是秦王,皆吃驚,幾人請罪,尤其方才那個發願說想和秦王妃打球的年輕士兵更是惶恐,跪在路邊不敢抬頭。   李玄度神色冷淡地訓了兩句,命即刻歸營不得在路上遊蕩,幾人慌忙應下,得赦後匆匆離去。   李玄度沉默著,繼續往前,很快到了行宮,通過崗哨入內,徑直來到端王夫婦的居住,待見到了人,臉上已是帶笑,和方才判若兩人。   他為王妃送來的吃食道謝,又詢問端王腿傷如何,說自己白天一直忙碌,也未能及時來探望皇叔,心中過意不去。   端王妃笑道:「殿下怎出此言?若非這兩日事紛紛來,昨夜忙於備賽,今日比賽,後又得蒙賜宴,我也是方回,本該親自先去你那裡道謝才對。不是你救了端王,他此刻都不知如何樣了,我夫婦十分感激,區區吃食罷了,何至於你親自來道謝,還記掛著他的傷。」   端王插嘴,嘆了口氣:「傷筋動骨,這回怕是要坐困些時日了,實在是飛來橫禍。」   端王妃一聽他說話就不滿,加上李玄度也不是外人,他小的時候常有往來,便道:「求仁得仁!你坐多久,我就得伺候你多久,我都沒抱怨,你對侄兒抱怨什麼?」   端王急忙閉了口。   端王妃埋怨了兩句,也便作罷,正招呼著,婢女入內,說貴妃那裡又送來了些賞賜。待王妃去應酬,覷著這個空檔,端王急忙強行挽回尊嚴,對李玄度解釋道:「你嬸母她就這個樣子,我是不和女人家計較,由她去!你想,若是我和她一般見識,這日子還如何過得下去?與其日日爭得形同鬥雞,還不如讓她幾分。也就圖個清淨罷了。」   李玄度頻頻點頭,表示贊同。   端王又道:「你別看她兇巴巴,其實你嬸母人後很怕我的。只要我說句傷處疼,叫她做甚她就做甚,往東,她絕不往西……」   正說著,抬頭見王妃已是回來了,忙再次閉上嘴。   端王妃狐疑地盯了眼端王,端王若無其事,笑問貴妃又送了何物來。   王妃道:「你還問?你丟臉丟得陛下都知道了,叫貴妃給你送來兩支人參!」   端王尷尬地望了眼李玄度。   李玄度目不斜視。端王妃命婢女將人參收了,對李玄度又笑道:「這是賜物不好轉贈,且也未必適合姝姝。等回了京都,我府中有上好的補血氣的藥材,到時我叫人送些到你府上,你叫姝姝燉起來吃,補補身子。今日能贏,全仗了她的功勞。可惜你竟不在,沒能親眼看到她在魯《岵剩一人竟得兩籌!可笑我起先也是輕看了她。昨夜說實話,是見那些本應能夠擔事的人都避之不及,我實在不忿被夷狄輕看,沒辦法才不自量力硬著頭皮接的事,勝敗結果心裡也是沒底。是她見我缺人手,主動說要上場助陣的。我當時還不信她。沒想到她竟是個寶!不但人美,性子好,還肯擔事。我實在是小瞧了她……」   端王妃打開話匣子便誇讚個不停,語氣裡滿滿全是喜愛之情。   李玄度默默聽著,也未發聲,再坐片刻便以打擾端王休息為由,起身告退。   他辭了端王出來,王妃親自送他,路上低聲笑道:「昨晚臨時湊了露櫻我原本是想請你來指點的,一問,方知你不在,只能作罷。你莫嫌嬸母多嘴,知道你事忙,但再忙,姝姝這邊,該來還是要來的。年輕小夫妻怎能分開這麼多日?生分了不好。她畢竟是女娃,便是想你,怕也麵皮薄,你當主動些才是的。」   李玄度恭敬應是,請她留步,出來後往外去,不禁想著端王夫婦方才拌嘴的一幕。   王妃看似對端王動輒責備,但對丈夫的關切和愛護之情,卻也處處溢於言表。   再看自己,昨夜遇到如此危險,險些喪命,她卻不聞不問只顧宴樂,並且,連端王妃都知道她乳名叫姝姝?自己卻是分毫不知,根本從未聽她在自己面前提過半句。   李玄度心中不禁發酸,更覺齒冷。   再走幾步,又一想,這個王妃本就是硬塞給他的,她更是一心逐利,野心勃勃,自己從來也沒把她視為要共度一生的妻――如果他還有後半生的話。既如此,又何須在意諸如此類微不足道的細枝末節?   李玄度很快便丟開了,但心情終究還是低落,只覺臂傷更加疼痛,不覺行至一道粉垣之前,聽到身旁駱保輕聲提醒:「殿下,這裡進去,便是西苑。」說著,指了指前方門內的一個方向。   李玄度並不是很想進去見她,但想到端王妃最後送他出來時,又那般勸告。   他的腳步停頓住,正猶豫著,抬頭看見一道身影立在對面門內深處的走廊裡,面對西苑方向,一動不動,似在凝神眺望。   門內的庭院草木掩映,廊道上懸了一盞宮燈,那宮燈隨風飄搖,燈火晃動,雖光線昏暗,但以李玄度的眼力,又豈會認不出這人的身影輪廓?正是他的侄兒李承煜。   李玄度心中忽然湧出一陣莫名怒意,邁步便走了進去,步上走廊,經過李承煜的身邊,見他終於驚覺,倉促地轉身,面帶酒色,似半醉的樣子,勉強叫了自己一聲皇叔。   李玄度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喚了聲「太子」,隨即從侄兒面前走過去,徑直入了西苑。   菩珠今天非常忙,氯結束後,前來道賀的人絡繹不絕。她忙於應酬,傍晚又去參加貴妃的慶功宴,方回來還沒多久,剛出浴,身上裹了件月白羅衣,隨意系上腰帶便坐到妝奩前。   幾名婢女圍在她身後幫她烘發。漸漸發乾,她自己對鏡梳頭,梳著梳著,照了下鏡。   鏡面映出她的面頰,依然泛著淡淡紅暈,銀燭照,色豔猶如海棠。   晚上的賜宴推不過去,她喝了好些酒,有些醉了,方才回來,也是靠了一會兒才去沐浴的。   此刻感到人還是暈乎乎的,她想睡覺去了,但想起李玄度,心思不禁又微微浮動。   和他上次在水邊不歡而散也有些天了,這幾天他也根本沒露面,她是否好打發個人去問一句,表示下自己對他的關心?   畢竟她也沒本事靠自己帶兵打仗奪天下,要靠他才能實現計劃。真把他得罪狠了,他若懷恨在心,她還怎麼和他生兒子當皇后再做太后?   別管他現在怎麼看自己,是不是不想見她,她把分內的事給做了,總是沒有錯的。   菩珠出神了片刻,放下梳子,正要叫王姆來,卻見那個黃老姆又進來了,屏退婢女們,跪坐在她身側低聲道:「王妃,你來此多日了,怎的竟和秦王分居至此地步?他不來這裡,你當去他那裡!都這樣下去,他如何能信任你?你又如何做事?你莫忘了,你阿姆如今還在等著你去接她!」   菩珠忍住心中恨惡,正要開口,忽聽婢女在門外道:「王妃,殿下來了!」   她一怔,那黃老姆面露喜色,朝她丟了個眼色,起身退了出去。   菩珠坐在妝奩前,假意繼續梳頭,透過鏡子,果然看見李玄度進來了,停在她的身後。   她定了定神,輕輕擱下梳子,起身轉向他,恭敬地行了個禮,喚殿下,等他先開口。等了片刻,他沉默不言。   菩珠輕聲問:「殿下找我有事?」   李玄度方才憑了一時怒氣闖了進來,見她坐在鏡前梳頭,和白天在魯∽萋砘癰說撓⒆擻質牆厝徊煌了。   一頭青絲梳得如同一匹黑緞垂落腰際,嬌軀只裹了件薄薄的衫子,腰間束帶,盈盈一握,燈火之下,靜柔婉弱。   他一時語塞,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遲疑了下,道:「方才我去探望皇叔,出來時皇嬸叫我來看下你,說你今日勞苦功高。」   他突然過來,菩珠也是有些納罕,這才恍然,原來是探望端王出來順便路過這裡的,怕他疑心自己怎會擊鞠,立刻解釋:「河西很多人玩擊鞠,雖條件簡陋,但也出了不少高手,我從小性子野,喜歡跟著玩……」   菩珠還在解釋著,這時外頭傳來了懷衛的聲音,隱隱聽他嚷:「……阿嫂回來了嗎,我要找阿嫂……」   李玄度突然上前,抄起一件擱在她床前的帔子披在了她的肩上,低頭三兩下幫她系好了襟帶,隨即握住她的一隻手,帶著便開門往外走去。   菩珠被迫跟著他出了屋。   懷衛正和李慧兒一起走了過來,忽然看見菩珠,飛快地跑上來,口中嚷道:「阿嫂你回來了!明天你教我和寧福打球……」   「我帶你阿嫂出去有事!你明天再找她!」   李玄度打斷了懷衛的話,依然握著她手,丟下懷衛和李慧兒走了出去。   菩珠莫名其妙,只能被他拉著出了西苑,怕被人看見,動了動自己那隻還在他掌心裡的手,低聲道:「殿下你先鬆開。我自己走。」   他鬆了手,菩珠帶著幾分醉意,跟著默默出了行宮,見他帶著自己往他住的帷帳的方向走去,心中疑慮更甚,猜測他到底是要做什麼,仿佛另外有事?   她忍著好奇,跟到了他的帷帳前,被帶了進去。   來這裡已經好幾天了,這還是她第一次來到他住的地方。   帷帳的枝燈上燃著一排銀燭,光線明亮。她停住,待站穩了腳,打量了眼四周。   裡面空間倒不算很小,為隔絕潮氣,地也鋪了氈毯。但和行宮西苑相比,自然簡陋許多。床、案、幾、高足椅,另一些必備的日常物品而已。   菩珠看了一圈,發現桌案上放著一卷軍中裹傷用的細麻布,一瓶金瘡藥,並匕首、剪子等物,只當是為圍獵做的防備,也沒多想,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   他還是一言不發,就那麼看著她。   他忍得住,她卻實在忍不住了,又問:「殿下帶我出來,到底何事?」   李玄度望著她,終於道:「我受傷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很痛。」   他想起端王的話,鬼使神差地又補了一句。   菩珠一愣,再次看了眼桌案上的那些東西。   「哪裡受了傷?怎麼弄的?」她立刻追問。   「昨晚我和韓駙馬于闐王子幾人追趕獵物出了圍,我落單,在林子裡遇到一頭棕熊攻擊,搏鬥後我殺了它,不小心被抓了一下。」   他說完,指了指他衣袖遮掩下的左臂。   菩珠聽了,第一反應是不信。   這怎麼可能?   須知棕熊才是林中的百獸之王,便是虎豹遇到,也不敢打鬥。   一個人遇到了棕熊的攻擊竟能脫身,不但脫身,還殺了棕熊,還只受了一點小傷?   看他的樣子,也不像是什麼大傷。   菩珠的目光盯著他的左臂,一時沒有出聲。   李玄度話說出口,就後悔了,懊悔自己不該告訴她的,與此同時,忍不住又升出了幾分惱火。   她這是什麼反應?   不關心也就罷了,莫非認為他是在誇大其詞?   他的臉色頓時冷了下去。   「罷了,你不信就算,當我沒說吧。」他淡淡道。   菩珠立刻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迅速反應過來,忙補救,忍著醉意朝他走過去道:「殿下你太了不得了!竟一人搏殺棕熊!我當然信你,方才只是太過震驚!」   「你的傷處置好了嗎?」她又問,神色充滿關切,還朝他湊了些過來,離得更近了。   李玄度早就看出她有幾分醉了,走路腳步都有點虛浮,此刻鼻息裡鑽入了一縷混合了疑似杏花和酒氣的濁香,有些衝鼻。   他忍著濁香,瞥了眼面前這張面頰泛著層淡淡酒醉紅暈的臉,嗯哼了一聲,再無別話。   菩珠這下陷入了窘地,懊悔自己方才沒有立刻順著他的大話哄他高興。現在看他這副不快的神氣,再強行示好,只怕也是徒增尷尬。   兩人一時無話,就這麼對立著,他眼睛也不看她。   菩珠疑心他對自己更加厭惡了,也是鬱悶萬分。   從前她想討好誰必無往不利。這輩子碰到這個人,怎就屢屢碰壁?   腹內的酒力還沒散盡,她感到自己的頭微微發暈。遲疑了再三,只好試探著道:「殿下你若無事,我先回了?」   他不置可否,神色更加冷淡。   菩珠知道自己該走了,咬了咬唇,最後再強行送上一波關心:「那我先回了……還有好幾天,你務必要小心,千萬莫再傷到了自己……」   她口中一邊說著,一邊轉過身,扶了扶額,邁步正要走,忽然身後伸來一隻手,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將她扯了回去。   菩珠人本就暈,毫無防備,被這股帶了幾分粗暴的力道給帶著,人便轉了個圈,足下踉蹌,一下撲到了李玄度的身上,好似還撞到了他那隻受傷的手臂。   她聽到他喉間發出一道輕微的帶著痛楚的嘶聲,嚇了一跳,人一緊,腳便軟了,站立不住,貼著他要滑下去時,腰身一燙,竟被他用手掌給掐住了。   菩珠一顆心跳得飛快,仰起面,對上了李玄度那張神色怪異的臉,下意識地輕輕掙扎了下,呼了聲「殿下」,卻見他俯視著自己,盯了半晌,唇邊慢慢現出一縷似笑非笑的表情,輕聲道:「我的皇帝兄長命你嫁我,刺探我。你如此刺探,又能知道些什麼?」   他的目光在她面上睃巡了一圈,最後落到她的紅唇之上。   「那個黃老姆,難道沒教你如何服侍我,好討我的歡心第62章   他說話的聲音不高,但語氣頗是玩味。面容似笑,眉宇間卻分明帶著一抹平日罕見的戾氣。如此的李玄度,令菩珠感覺很是陌生,甚至懼怕。但他掐著她腰肢的那隻手卻很熱,熱得掌心裡如有一團火在燃燒。   隔了幾層衣,菩珠都能感覺得到那灼著她肌膚的溫度。   她的心跳一下加快,頭也好似更加暈眩了,但心中卻隱隱若有所悟。   根據她的經驗,她敢斷定,這絕對是男子的一種隱晦的暗示。   換句話說,之前曾幾次拒絕甚至羞辱過她的秦王,現在要她盡到她身為人妻的敦倫之責了。   對於他突然的這種意思流露,老實說,菩珠感到很是意外,也不明所以,並且,他的這種口氣令她有點不滿。   但對於這件事的本身,她並不抗拒。本來她就一直這麼計劃的,之前只是他屢次推開她,擱淺而已。他既然願意了,她求之不得。   若無帳幃之歡,肌膚之親,她一個人如何成事?   既下了如此的判斷,她頓時安心不少。原來求歡而已,只不過李玄度沒那麼直接罷了,不過都是一回事。   回過神,她的第一反應便是計算日子,又瞄了眼床的方位。   她讀過秘冊裡的養生篇,說平日男養精,女蓄陰,到了每月的那幾日再行房中之事,則陰陽調和,事半功倍。   她記性從小就好,不敢說過目不忘,但無論學什麼都很快。那本秘冊也不厚,就薄薄一冊小簿子,她看個一遍,就記得清清楚楚。   今天恰好就在這個月的她的日子裡。她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下,是每月寥寥那麼數日中的倒數第三天。   也就是說,今日、明日、再明日,適宜此事。   這很好。但是這床的方位卻有點問題。   秘冊裡除了時日,亦有關於同房的最佳方位的指導。據說乃是根據日月運行五行八卦推演而出的,聲稱最好是在坎水位,且頭坎水,腳南火,也就是靠北,向南。若能如此安排行房位置,所得的子嗣可倍加聰穎。   她也不知這是否是真,但秘冊既有如此之說,自然還是照辦為好,總歸不會吃虧。   帷帳如同一室,這床的位置不對,沒有擺在靠北的坎水位,那裡設了一張書案。   子嗣自然是越聰穎越好。   要不要找個藉口,讓他把書案挪開,將床搬個方位?   一個遲疑間,對上了他依然俯視著自己的那雙眸色已漸轉暗沉的眼,菩珠一凜,立刻決定暫時拋開秘冊,先順從了他再說。   雖然還不是很明白他為何突然對自己生出如此的慾念,但他既然表露了,她再不識趣,若是折騰來折騰去,萬一惹他又不高興,豈非自找麻煩?   他翻臉時的無情,她可是記憶猶新。   她睜大眼眸和他對望著,很快輕聲道:「毋須旁人教,我知我該當如何。從前只是殿下不給我侍奉的機會罷了。」   李玄度未再開口,面上也未再顯出別的什麼表情了,只是慢慢地鬆開了捏著她腰肢的手,只依舊那樣望著她,仿佛在等待什麼。   菩珠感到有點緊張,腦子好像更暈了,一顆心也跳得很快。   她知道他在等什麼。   雖然她於接下來要發生的事並不陌生,但要面對的,畢竟是個之前未曾和她有過完全親密行為的男子,尤其還是在如此的情況之下,心中總是感到有點彆扭,甚至是屈辱的感覺。   但再轉念,腦海裡浮出了日後的大計,頓時覺得如此一點小小屈辱又算甚。   不就男女之間的那麼點事嗎,她又不是不知道。   她的粉嫩舌尖下意識地舔了舔因為緊張而變得乾燥的唇瓣,穩住神,在他兩道目光的直視之下,抬手慢慢地解了他方才替自己披上肩的紫銀泥繡長帔的襟帶,脫下帔子,露出了裡面的羅衣,在燈火的映照下,羅衣薄若蟬翼,隱隱透出了內裡貼身小衣的一片緋影和那一握的盈盈纖腰。   李玄度的眸色愈發暗沉,看著她走來停在了他的面前,垂下了眼眸,接著,兩隻纖纖素手便伸了過來,為他寬衣解帶。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   菩珠默默地解了他腰間玉帶,又幫他脫去身上的寶藍錦袍,再替他除去中衣,指尖搭落在他白色的衣襟上時,手停住了。   他左臂的衣袖上印了一片血跡。血染透白色的細紗衣料,殷紅而溼潤,看著像是剛滲出來的,只是方才被外衣遮住,所以沒有顯露。   菩珠幫他解了衣襟,小心地脫去衣裳,待露出他那一側受傷的臂膀,才發現傷口應當很長。   裹傷的細布從他的肩一直纏到了肘部,滲出來的血面積很大,看著觸目驚心。   她頓了一頓,立刻轉過身,卻被他抓住了手。   「你去哪?」他問,語氣隱然不悅。   「叫人去喚太醫來。」   「不用――」   「要的!你傷口不包好,有血,我看了害怕。」   他一頓,鬆了手。   菩珠匆匆披回自己方才解下的帔子,遮住身子後,走到帷帳門口,打開,喚來駱保吩咐了一聲。駱保去了,很快帶著太醫回來。   還是大婚之時替李玄度治過手傷的那個丁太醫,這次他亦隨扈而來。檢查傷口的時候,菩珠看了一眼,瞥見他臂側有幾道長長的很深的抓痕,血肉模糊。   會如何疼痛,可想而知。   她頭皮發麻,不忍多看,等太醫終於替他重新處置包好了,留下醫囑告退,再看一眼,已是包紮妥當,這才鬆了口氣,小心地說:「莫若我先服侍殿下就寢?太醫說殿下你要休息。」   他還是保持著方才就太醫時的樣子,坐在一張椅上,沒發聲。   菩珠思量了一下,決定要麼趁機拖上一拖。   反正還有兩天。等明日把床的位置挪了,再和他行房也是不遲。   何況這也是為了他好。手臂都傷成這樣了,也不適宜再做那事。他不疼,她還覺得疼。   今夜還是先哄他休息為好。   她便走到床邊,展開被衾,隨後回到他的面前,試探著,輕輕握住了他的一隻手,見他看向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一笑,只見眸光流轉,顏色無雙,試問世上男子,何人能抵擋如此的美色?   她頓了一頓,輕聲道:「殿下你的身子要緊,來日方長,先休息吧。」   她不費吹灰之力,便將人從椅上拉了起來,帶著往床邊去,聲音愈發溫柔:「晚上我不回去了,睡這裡,服侍殿下茶水可好?」   他望著她,依然沒什麼表示,但菩珠感到他眉宇間剛開始的那種戾氣已經沒了。她膽子也就愈發大了,索性伸出兩隻手,將他直接推倒在了床上。   他也沒反抗,就這麼任由她推著,躺了下去。   菩珠又做了平日駱保會做的事,替他脫靴,蓋被,在他默默的注視之下,自己再次解了帔子,走過去吹了燈,最後爬到床上,躺在了他的身側。   帷帳裡的這張床不是很大,二人並頭而臥,肩靠著膀,挨得很近。   他沒碰她,安靜地躺著。   黑暗裡,菩珠聞著從身邊男子身上散發出的一種混雜了藥氣的淡淡的清檀味,人慢慢地放鬆下來,殘餘的醉意也隨之而來。   她打了個哈欠,剛想睡覺,忽然聽到帷帳外傳來說話聲,竟是懷衛找了過來。   睡意頓時飛了,她立刻睜眸,剛要爬起來,後背一重,李玄度竟伸過來手,一掌將她按了下去。   這意思很明顯,不許她起來。   菩珠小聲道:「我去和他說一聲,讓他回西苑睡覺去。」   「葉霄會送他回的,不用你管。」   他語氣淡然,卻完全不容她辯駁。   菩珠起不來,只能作罷,縮在他的身旁,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駱保親眼看著秦王帶著王妃入了帷帳,隨後太醫來了,太醫又走了,王妃卻始終沒出來。接著,帳中燈火也熄滅了。   此刻,便是再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放小王子進去,直接就擋在門口,說秦王帶著王妃去了別處還沒回,請小王子先回行宮。   懷衛不信,朝著帷帳的門喊了兩聲「阿嫂」。   菩珠再次動了一下,又被他給按了回去。   這次他的手臂直接攬住了她的腰,幾乎將她整個人摟得貼入了他的懷裡。   「不許出聲。」   與此同時,黑暗中兩片熱熱的唇輕輕地擦過了她的面頰,最後貼到她的耳邊,低低地下了一道命令。   菩珠咬了咬唇,沉默了。   懷衛最後被在近旁聞聲而來的葉霄給送了回去。   外頭安靜了,帷帳裡也悄無聲息,二人還是那樣並頭而臥,他的胳膊也沒再挪開,始終攬著她的腰身。   時令已過仲秋,他床上的被衾於她而言偏單薄了,菩珠覺他懷裡很暖,也不想出來。她聞著他身上散發的藥味和那種令人愉悅的清檀之味,很快一陣困意襲來,就這樣睡了過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應是下半夜,她覺得自己好似開始做夢了,夢境裡朦朦朧朧地出現了王府的放鷹臺,李玄度和她在那裡親熱,撫她全身,緩緩摩挲。   他動作溫柔,令她感覺有點舒服,她在夢境裡也情不自禁含含糊糊地呻吟了幾聲,漸漸覺得不大對勁,好似是真的,不是夢,真的有一隻手在撫她。   菩珠掙扎著想醒過來,但她睡覺本就沉,昨晚又喝了酒,簡直是睡死了,一時根本就睜不開眼,掙扎了片刻,索性放棄,任由自己被淹沒。   便如此,她在半真半幻的愉悅中沉沉浮浮,火星子明明滅滅,淪陷其中,無法自拔,忽然感到身上一重,仿佛壓下了一座小山。   她感覺呼吸困難,似要透不出氣了,終於掙扎著從夢幻裡醒來,赫然發現,那壓住自己的,根本不是什麼小山,而是李玄度。   她也陡然明白了過來。   「殿下你的傷……」   她徒勞地掙扎了幾下,試圖阻止,卻軟弱而無力。   「我自己有數!」   耳邊他的話語聲低沉而急促,似乎帶了點極致的壓抑之感,話音落下,那熱熱的唇便找了過來,親起了她的嘴。   他竟親吻起她了!   不知為何,菩珠一直以來,總覺得嘴唇相互親吻,以舌渡舌,才是男女之間真正親密的一件事。   前世她便不喜和丈夫親吻。她對李承煜寵幸別的女人並不在意,唯獨想到他若拿吻過別的女子的嘴來吻自己,心中便覺不適。   但李玄度此刻竟和她做起了如此親密的事!她記得在放鷹臺的那一夜,他沒碰過她的嘴。   菩珠一時嚇住了,等反應了過來,下意識地想扭過臉,躲開他的索吻,但卻遲了,齒關已是被他撬開,他霸道地佔有了她的唇舌,她躲不開了。   菩珠只好作罷,幸好倒無甚反胃之感,便忍著他和自己舌吻的親熱,很快,人也變得有點暈暈乎乎的。   她閉上了眼眸,模模糊糊當感覺到他似要欺入自己,腦海裡忽又想起了那件事。   實在是執念太深,無法擺脫了。她忍不住將唇貼到了他的耳畔,說要去那張案上。   她說完,感到他一頓,顯然對她的這個要求感到錯愕。於是扭了扭身子,開始撒嬌。   「殿下我就要去那邊。我不想在床上……」她嬌聲嬌氣地央求。   李玄度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她此刻真正在想什麼,只以為這是她的某種無傷大雅甚至能令他助興的特殊癖好。顯然他很吃她的這一套,很快便聽從了她,剎住,翻身下床,站在了床邊,聲音低低地命令:「抱我。」   菩珠急忙伸出雙臂,緊緊抱著他的脖頸。   他俯身,將她身子連同被衾一道卷了,用他未受傷的右臂單臂抱了起來,憑著感覺送到那張長案之前,一把掃開案上的筆墨紙硯,掃空之後,將她放了上去。   身下硬邦邦,沒躺在床上舒服,但這是自己選的地方,也只能忍了。   接下來的事便順理成章了,菩珠很熟悉。   身體裡的殘存酒意和夢中的沉淪令她身子已是徹底鬆軟,所以到了那一刻,倒也並無多大痛楚,甚至很快便感覺到了歡愉。但她卻不知道,她的郎君因為今夜早些時候在夢中已紓解過一回,所飲的鹿血亦尚有殘效,加上他刻意的忍耐,不但剛猛駭人,且持續良久,以至於這具初經人事的身子都要承受不住了。   一開始菩珠還很是享受,漸漸變成忍耐,到了最後她都要哭了,攀著他脖頸在他耳邊哀求,這才總算結束了。   他仿佛也筋疲力盡了,將她抱回到床上,摟著眼角還帶殘淚的她倒頭便睡了過去,沒多久,天便亮了,一夜就此過第63章   天空從暗夜的深藍轉為黎明前的蟹殼青,東方天際泛出一層淡淡的魚肚白,圍場遠處的山頭和近處的林野裡,籠罩著一片迷濛的白色霧氣。   今日非大獵之日,白天只有一場軍隊攻伐作訓的操練,軍士毋須卯時便集合。這個清晨的時分,除了那些值夜的士兵,在這片圍場的周圍,包括離宮內外,所有的人,此刻應當都還在晨夢之中。   李玄度醒了,緩緩地睜開眼眸。   他的眼底顯出了一層淡淡的血絲,那是昨夜放縱太過留下的痕跡。   這一刻,帷帳裡透入的光線還很黯淡,但也足夠讓他視物了。睜眸的第一眼,他便看向了他臂彎之中的那團溫香軟玉。   她趴在他的身側,閉著眼睛還在呼呼大睡,一隻玉藕似的胳膊從被子下伸了出來,纏在他的胸前。被子已經滑了下去,半落在她纖細的腰上,勾勒出玲瓏的曲線,在朦朧的晨光裡,散著烏黑髮絲的一片雪背顯得愈發白皙,誘人想要一親芳澤。   他默默看了片刻,想到懷中蓋被下的她正不著寸縷,眸色轉為深沉,慾念頓時又起。   但很快,李玄度就打消掉了念頭。   昨夜她應是累壞了,最後還掉了眼淚。最後在他盡興了將她抱回到床上後,她仿佛是在委屈中睡過去的。   他端詳著她的睡容,倦意濃濃的樣子,渾然不知身邊的他已醒來,睡得依然如此香甜,以致於令他不忍再弄醒她了。   李玄度壓回了在他身體裡漸又抬頭的欲龍,極力忽略昨夜他曾盡情享過的那綿柔溫膩的誘惑,替酣眠的她將被子輕輕地蓋了回來,掩住春色,自己靠在枕上,於一寸寸漸變淺白的晨曦中看著她的睡顏,想著心底漫漫的心事,緩緩地,再次閉上了眼眸。   這時,帷帳頂上傳來幾聲晨鳥掠過發出的清脆而悅耳的啁啾之聲,菩珠的眼睫微微顫抖了一下,人還渴睡極了,身體裡卻仿佛繃了一根弦,一下醒了過來。   醒來之後,她的第一感覺便是周身疼痛,簡直快要散架的那種疼痛。   昨晚那張該死的桌案,硬得不行,加上李玄度還壓著她來回折騰,簡直快把她的腰給硌斷了,不啻一張受刑臺。她都不知昨夜自己到底如何熬過來的,居然堅持就是不回床上,硬生生挺到最後,想想都佩服自己。   但是此刻也沒心思心疼自己,她一下睜開眼睛,等腦子清醒了些,扶了扶腰,掙扎著坐起來,第一件事便是找自己的衣物。   李玄度睜眸,伸臂攬住了她細細的腰肢,將她拖了回來,躺回到了他的臂彎之中。   「你作甚?」   他靠了過來,唇貼到了她的耳邊,低低地問她,嗓音溫柔而沙啞,帶著若有似無的一縷情濃過後的殘餘繾綣。   可惜菩珠卻沒心思和男人調弄情愛。   她醒過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趕緊回西苑,趁現在天光還未大亮,不會被人瞧見。   昨夜來的時候,她就儀容不整,全靠一件能遮掩全身的帔子和濃濃的夜色,現在不走,等天大亮,周圍的人多了,她再出去,豈不是擺明了是在告訴別人,昨夜她留宿在了這裡,和李玄度做了何事?   二人是夫婦,便是讓人知道了也是無妨,但不知為何,她心中竟有一種偷情似的彆扭之感。   「我儀容不整,趁早須得回了,免得被外人瞧見。」   她解釋道,拿開李玄度勾著自己的手臂,再次坐了起來,看見自己的衣裳凌亂地掛在床尾,便彎下腰,伸手去夠,手還還沒夠到,「哎呦」一聲,人已經倒了下去――不止如此,他竟還翻身,壓在了她的身上。   菩珠嚇了一跳:「你又作甚?」   他不應,臉上只現出薄怒似的神色,一語不發,低頭便埋臉在了她的頸下。   實話說,菩珠醒來後,只覺自己從頭到腳,從外到裡,全身沒一處是好的。後背硌痛,胸口腫痛,胳膊乏腿酸,還有昨夜剛承受過無情伐撻的私密之處,那令人難以啟齒的不適之感也依然沒有消盡。   此刻見他如此,心便慌了。   他昨夜分明應該也沒睡多久,實在不知他到底何來的精力,一大早竟又開始動她了。自忖應付不了,慌忙推他:「殿下你莫這樣,我真的好走了……哎呦我疼!你輕些……」她忍不住喊起了痛。   是真的疼。他竟如此粗暴地對待她!   李玄度終於松齒,抬頭望著她蹙眉作苦痛狀的臉,探手摸了過來,手指愛憐似的輕輕撫過她的唇瓣,口中不緊不慢地道:「你大早急著走,是怕你的仰慕者知道你昨夜在此留宿?」   菩珠一愣。   聽聽他說的都是什麼話?   她惱羞成怒,想捶他一拳,又不敢,怕真惹惱了他,只能將他玩弄自己嘴唇的那隻手拿開,推他下去,隨即轉了個身,背對著他說:「罷了,我不走便是,我想睡覺……」說著閉上了眼睛,未料卻還沒有結束。   他也不再發聲了,卻吻起了她對著他的一片裸背,還用他的下巴頦蹭她,當吻到了她先前為了逃命爬洞而擦傷的那片蝴蝶骨的位置時,停住了。   此前擦傷的肌膚已是恢復如初,看不到半點受過傷的痕跡。白皙柔滑的美背十分誘人,令人看著就想咬上一口,仿佛只有如此,方能解齒根之癢。   他便張嘴改為啃齧,令她又癢又痛,打了個哆嗦,肌膚隨之浮起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身子好似又鬆軟了幾分,就快不是自己的了。   她再也繃不住了,輕聲哼唧著討饒:「……殿下我真的還痛,全身都痛,我不走了,我累,還想睡覺……」   李玄度極力忍住心中那不管不顧將她拖過來直接要了的衝動,雙目盯著晨曦裡那片朝著自己的光潔的背。   那上頭已是留了幾片蝶印似的曖昧的紅痕。   「轉過來。」   他的喉結暗動,發出的說話聲音卻十分平淡。   菩珠立刻乖乖地轉了回去,面向他。   他慢慢放開了她,仰臥在枕上,閉目了片刻,睜眸,偏過臉睨著她道:「往後不許背著我自己睡覺。」   就這樣?太簡單了。   菩珠鬆了口氣,忙說:「我記住了。」   他不再看她了,再次閉目。   雖然人很累,但如此一番折騰下來,菩珠也不怎麼困了。見他對自己的態度似又冷淡了下來,擔心自己已經得罪了他。回憶昨夜,覺他似乎喜歡自己抱緊他的肩背不放,這也是為何今早醒來她胳膊如此酸痛的緣故,一場下來,簡直比魯∩匣骶匣癰嘶掛累人。   她想討好一下,便順勢攀上他的胸膛,伸出兩隻光溜溜的胳膊,再次摟住了他的脖頸。   「殿下你對我真好……」她柔聲道。   他沒有回應,仿佛睡了過去。   忽然這時,帷帳外傳來一陣踢嗒踢嗒的跑路之聲,那聲音越來越近,聽著仿佛是往這邊來的。   菩珠一頓,隱約辨出了這似曾相似的腳步之聲。   好像是懷衛。除了懷衛,還會有誰會這樣小跑著走路?   他怎一大清早又來了?   帷帳的門外很快傳來了懷衛的聲音:「阿嫂,你在這裡嗎?」   她扭頭,看見簾門一陣抖動,他仿佛想掀簾,但簾門後有結扣,昨夜後來被李玄度扣住了,這樣裡面不開,外面的人便無法掀簾入內。   「阿嫂,是我!」   又一道喚聲。那片簾門雖未被掀開,但簾門旁的一道縫隙卻硬是被人用手扒拉出了一個洞,緊接著,鑽進來了一隻圓圓的腦袋。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菩珠人還趴在李玄度的胸膛上,長發凌亂,衣不蔽體,就在懷衛腦袋快要從縫隙裡鑽進來的那一刻,李玄度睜眼,動作快如閃電,一把扯來被衾,將胸膛上的女子連頭帶人全部蒙住,自己跟著翻了個身側臥,帶著她滑躺下去,用身體擋住了她。   菩珠貼著李玄度躲在被子下,大氣也不敢透,聽到懷衛又嚷了起來:「四兄你竟自己在睡覺?阿嫂呢?她不在你這裡?昨晚你帶她出去,她就沒回來!早上還不見她人!我擔心死了,她去了哪裡?你快起來去找她呀!」   李玄度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悅:「她還在睡覺!你莫吵醒她,先回去,等下我就送她回西苑!」   懷衛這才留意到了床的裡側仿佛還有一個人,想必就是四嫂了,鬆了口氣,噗噗地拍著簾門讓李玄度打開,口中抱怨:「在你這裡,你也不早說,害我擔心了一夜!你快讓我進來,我找阿嫂有事!我請她教我擊鞠!」   李玄度衝著外頭喊駱保。   駱保睡在側旁的一頂小陪帳裡,一大清早怎知會有不速之客,剛起身,還在穿衣,聽到了動靜,趕緊鑽出來,看見小王子在那個阿六的跟隨下竟跑了過來,連褲帶都來不及系好,端著就奔出來阻止,卻還是遲了一步,小王子已是趴在秦王帷帳的門前,身子雖沒進去,腦袋卻早就擠了進去。   駱保聽到秦王呼自己的聲音,心裡暗暗叫苦,趕忙上去,將小王子給拽了出來,哄他先回去。   懷衛是個急性子,昨晚就想等菩珠回來讓她教自己擊鞠,一直沒等到人,連覺都沒睡好,一大早心急火燎地再次找來,發現阿嫂原來和四兄睡在一起,中間居然沒有羊,雖還懵懵懂懂,卻也覺得他二人很是親密,悶悶不樂,加上還沒說事,哪裡那麼輕易就肯走,搖頭道:「我就等阿嫂一道回!」   過了一會兒,菩珠從被子下慢慢鑽出頭,見懷衛的腦袋已經縮了出去,鬆了口氣,知他還在外頭等自己,又看了李玄度,他的表情還是不大高興。   一個是還不大懂人事的小孩,一個是成年的男子。   當然要顧著懷衛多一點了。   菩珠朝李玄度安撫地笑了一笑,隨即坐起來匆匆穿衣,梳通凌亂的長髮,借了一支他的男子髮簪,簡單綰好頭髮,正要再披上自己那件遮身的紫銀泥繡長帔,忽聽他道:「等等。」   她轉頭。   他從床上翻身而下,拿起他的一件衣裳,朝她呼地擲了過來。   菩珠一把抱住了。   李玄度道:「穿上。」   菩珠明白了。他是嫌自己身上的這件羅衣太過單薄,不足以蔽體。   倒也是。雖還有一件長帔,但保不齊路上被風吹開。   她在羅衣外套上他的衣裳。太肥大了,只能將衣袖往上卷,再將腰襟摺疊上提,用衣帶系住,這才不至於拖在地上。穿好後,在外面披上自己的帔子,便全遮住了,系好襟帶之後,她低頭檢查了下,覺得應當可以出去見人了,於是看向李玄度。   他也正在穿著他的衣裳,因為一側手臂不便,動作顯得有點笨拙。   菩珠忙上去,幫他穿衣系帶,待兩人都收拾好了,聽到懷衛在門口和駱保說話的聲音,轉頭低聲問道:「走了?」   李玄度看她,不說好,也沒說不好。   她就走到他的面前,雙臂又攀住了他的肩背,哄道:「我先走了。」   他還是沒反應。   菩珠心裡直嘆氣。   如此喜怒無常,簡直比懷衛要難哄一百倍,一千倍!   她想了下,又踮起腳尖,唇貼到了他的耳畔,低聲說:「晚上你再來西苑呀,我等著你。」   他望了她一眼,見她含笑凝視自己,神色終於鬆動了些,邁步領著她出了帷帳。   駱保正攔著懷衛,好說歹說,快磨破了嘴皮子,就是轟不走他,心裡正著急,忽見帷帳簾門開了,秦王帶著王妃從裡頭走了出來,偷窺秦王表情,好似並沒自己想像中的那麼不快,這才籲了口氣。   懷衛總算看到菩珠露臉,喚了聲阿嫂,高高興興地跟著她回去。   太陽仍未升起,道上人影稀落,菩珠帶著懷衛被李玄度送回到了行宮,他今日有事,未入,直接走了。菩珠回到西苑,李慧兒也在等著她,見她回了,十分歡喜。   菩珠答應了懷衛的請求,說午後教他,打發了人,泡了一個香湯熱澡,出來後,實在是乏,想去睡覺,偏偏胡貴妃那邊又打發人來叫她,說和端王妃在商議回去後如何在宮中組織一支新的露櫻時常作訓,以防下回再遇這般挑釁事件。   菩珠躲不開,只好過去,坐那裡聽端王妃和貴妃幾人興致勃勃高談闊論,挨到午膳時分,一併用了膳,回來還沒來得及休息,懷衛和李慧兒又已經整裝待發在外頭等著她了。   菩珠不忍讓他二人失望,勉強打起精神,換了衣裳,帶著二人與挑出來的幾名婢女去了馬場,指導擊鞠。   可憐她全身還酸痛著,尤其是腿根之處,根本沒法像平常那樣騎馬了,磨蹭如同受刑,撐著翻身上了馬背,教了幾個基本的動作,傳授完要領,實在撐不下去,讓一個擅長擊鞠的隨衛繼續教,又叮囑懷衛待在馬場不要亂跑,自己先回去睡覺。   她一沾床和枕頭便睡了過去,睡得昏天暗地,待終於睡飽醒來,發現日頭西斜,居然快要傍晚了。   她感到精神終於恢復了些,起身後,問懷衛和李慧兒,得知還沒回。   菩珠便去馬場接人,沒想到剛到馬場的門口,就見李慧兒匆匆奔出,看到菩珠,焦急地道:「阿嬸,懷衛不知去了哪裡。方才還在的,我自己去學騎馬,回來他就不見了,馬場裡都找遍了。」   菩珠吃了一驚,匆匆入內,喚來那個受她指派時刻跟著懷衛的阿六問詳情。阿六跪地說,小王子一直在玩擊鞠,方才他內急解手,就這麼一個空檔,轉個身,回來就不見了人。陪小王子玩碌募父鏊嫖酪裁豢吹剿人去了哪裡。   菩珠立刻命所有人再去各處尋找,忽看葉霄從馬場外奔入,一時也來不及想他怎會出現在這裡,倒是立刻想到了李玄度,忙迎上去,叫他去尋李玄度,幫忙找下懷衛。   葉霄很快去了。   李慧兒十分自責,眼眶泛紅,菩珠安慰她,說懷衛應當只是頑皮悄悄去了附近哪裡玩耍,一時忘回罷了,讓人先送她回西苑休息。   送走了李慧兒,菩珠才真正感到無比的自責,怪自己不該回去休息,內心更是恐慌,心亂如麻。   懷衛到底去了哪裡?   前世在這場秋A之前,他在京都便已不幸遭遇了意外。   這輩子她時時提醒懷衛,勿要和韓赤蛟走近,終於過了那個生死時辰,沒想到現在又不見了人。   她聯想起昨日魯≈上,懷衛和韓赤蛟在一起觀球,見自己這邊贏了,兩個人興奮得大喊大叫。當時看著關係又變得親近了起來。   懷衛知道自己不喜韓赤蛟,莫非怕她說,就趁她不在,偷偷去找韓赤蛟玩?   難道這輩子,懷衛的命運還是無法更改,竟在這裡,如此送在了韓赤蛟的手?   菩珠被這個念頭給嚇得不輕。   傍晚需添袷衣的秋涼天氣了,她的後背卻沁出了一層冷汗,急忙喚人再尋韓赤蛟,很快得到回報,韓世子不在,下人道他去了鷹犬房。   鷹犬房位於離宮之西,為避聲擾,兩處距離有幾裡的路。從馬場的後門通出去到鷹犬房,恰有捷徑,是一條多年前離宮建起來時便有的小路,除了往返這兩處的奴僕,平日不會有人經過,經年日久,已經成了野徑。   身邊之人包括王姆在內,方才全被打發去尋懷衛了,只剩那個黃老姆不走。她見菩珠出去,立刻跟上。   菩珠正心亂如麻,也來不及和她計較,隨她了。   她沿小路往鷹犬房趕去,身後黃老姆緊緊跟隨,行至一半,忽然聽到前方野徑旁的一從灌木之後,飄出一陣說話的聲音。   是一對男女,那聲音她也不陌生。   居然是南司將軍沈D和長公主李麗華!   李麗華的聲音隨風隱隱入耳,聽起來似在調情。   菩珠一下停了腳步,示意那個黃老姆噤聲,不敢再走動,怕腳步聲驚動那兩個人,看到近旁有塊巨大野石,無奈只能輕手輕腳避到了野石之後,心裡盼望那二人能快點結束。   從上半年起,李麗華在京都中就已暗約沈D數次,奈何他一直藉故,避而不見,心中漸漸不忿。今日得知他去了鷹犬房,特意等在附近,方才將人攔住,引到了這裡。   她笑道:「沈將軍如今了不得了,我想見一面,都難如登天。這就罷了,是我沒排面。只我聽說,太皇太后千秋節時,我的蛟兒有一夜出城,回來稍晚些,竟也被你的人給攔在了城外。沈將軍好大的官威!俗話說,不看僧面看佛面,看來如今,連積善宮太后的臉面都壓不住你了?」   沈D詫異:「竟有這等事?我一無所知。長公主放心,待回去了,我查問下,必會給你一個滿意的交待。」   他頓了一下:「長公主尋我,若是為了此事,我記下了。我另有要事,先行告退。」   李麗華命他站住,笑容漸漸消失,道:「姓沈的,你別忘了,你的南司將軍之位是如何得來的!你當初受到舉薦,多少人都盯著這個位子?你的前任是何人?那是姜毅!你卻是何等的家世,能去匹配這個位置?他們借你與你叔父的關係,以恐內外交通為由加以反對。若不是你尋了我,我託人替你上折辯白,你如何能有今日?」   她冷笑了一聲。   「如今用不到我了,便就變了嘴臉。別人不知,我豈會不知,你的野心,可遠不止做一個區區的南司將軍!你的叔父固然受陛下寵信,可惜再受寵,也不過一個閹人而已!宮廷內外,只有我能幫你。你如今翻臉不認人也就罷了,須有限度。哪日真若惹惱了我,你等著瞧,我不會令你好過!」   沈D目光轉為陰沉,語氣卻是如常,恭敬地道:「長公主只怕是弄錯了,沈某能有何野心?不過指望憑了一點苦功,步步升遷,日後得以光宗耀祖而已。倒是長公主你,沈某提醒你一句,你莫以為你和姚家交好就能籠絡太子。日後太子要靠的,還是上官家,你卻是上官家的眼中刺,連陳家也與你敵對。人無千日好,長公主如今是風光,但卻不見往後。沈某也非忘恩之人,故提醒長公主,大家客氣些,往後還是有來有往。沈某若有能助力的地方,必會為長公主效力。但僅此而已,你莫再糾纏於我,免得令我為難,不知當如何面對韓駙馬才好。」   李麗華一張粉面變色,待要發作,對上對面這男子投來的兩道冷漠目光,心思轉動,一下又沒了底氣。   他如今羽翼豐滿,已是用不到自己了,故翻臉不認人。但她卻確實如他所言那樣,往後的前景堪憂。   等她母親陳太后去了,有朝一日,若是太子順利登基,上官家和陳家必定不會放過她。韓榮昌和她早離心離德,也指望不上,到時候靠著姚家那一撥人,她不認為自己能僥倖逃脫清算。   退一萬步講,即便僥倖躲過了清算,往後她也只是一個失了勢的大長公主。落毛的鳳凰不如雞,她看多了京都之中那些曾輝煌卻又轉眼大廈傾塌的貴族世家。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若是落到那樣的地步,簡直生不如死。   她感到一陣不寒而慄。   她唯一的出路,就是一條道走到黑,幫眼前的這個男人實現他的野心,除掉她的親侄兒李承煜,另外扶持能親近自己的李氏後嗣登基為帝。   她不能和他翻臉,更不能得罪他。   李麗華很快打定主意了,臉上重又露出笑容,嬌笑道:「瞧你說的,何必如此見外?罷了,我也知你事忙,不打擾你了,我先走了。」   「不送。」   沈D目送長公主的身影漸漸遠去,在原地立了片刻,轉身也離開了。   菩珠手心裡已經出了一把汗,終於等到人都走了,確定那個沈D也已離開,消失不見,擦了擦手心裡的汗,急忙從石後出來,沿著小路繼續匆匆往鷹犬房去。   她拐過一簇樹叢,抬眼看見鷹犬房就在前方不遠了,這段路面卻有些泥濘,心中發急,也不管不顧,踩著石頭踏了進去,走了幾步,抬起頭,整個人定住了。   就在前方的野徑之上,沈D竟如幽靈一般現了身,仿佛方才一直等在這裡,在等什麼人似的。   他今日和李麗華的對話,說實話即便被人聽到了,也無大礙。   但菩珠想起了那日澄園之事,禁不住心臟一陣狂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不料左腳地鞋踏入泥濘,抬腳之時,腳上那隻雲頭繡鞋陷入其中,掉在了地上。   沈D已經朝她快步走來,轉眼到了近前,視線掃向她身後的黃老姆,開口道:「你先退去!」   這老貨仿佛以前和他認識,竟一聲不吭地後退,轉眼不見了人。   菩珠手緊緊地攥成拳,雙目盯著面前的這個人,緊張萬分。   李玄度不在她身邊,她落單了。   他是不是趁機要殺她滅口?畢竟他為了保守他那個不知道是什麼的秘密,那夜連寧壽公主的傅姆都直接殺了。   自己該立刻大聲喊救命,還是轉身掉頭跑,亦或努力鼓動三寸不爛之舌,看有沒希望能讓他相信自己對他沒有任何的威脅?   到底怎樣,逃生的機會才更大些?   菩珠睜大眼睛,望著他一步步地朝著自己逼近,腦子裡不停地思索,正緊張萬分之際,卻見他緩緩地蹲了下去,伸手將自己那隻不慎陷入泥濘的繡鞋拔了出來,拿在掌心,仿佛在打量。   這本就詭異了,片刻之後,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他竟用他身上官袍的衣角仔細地擦拭繡鞋,將沾在鞋底的淤泥盡數拭得乾乾淨淨,這才將鞋託到了她的裙裾之前,抬頭朝她微微一笑,低聲道:「有幸於此偶遇王妃,能為王妃效勞,沈某萬幸。王妃可否抬足,容沈某為王妃穿回繡鞋第64章   他這是何意?   菩珠居高俯視著蹲在自己腳前手託繡鞋仰面含笑望來的沈D,除了比方才更深的恐懼,意外、厭惡、不解,種種情緒,瞬間亦是湧上心頭。   她自然不可能如他所言,容許他替自己穿鞋,僵硬地立著和他對望了片刻,很快便決定放棄呼救或者逃走的念頭。   這裡雖離鷹犬房不遠,但小路兩側皆為原野,荒草離離。能看到遠處軍士那影影綽綽的活動的身影,但還是太遠,恐怕喊破喉嚨也不會引來救兵。   何況,此人如此現身,明顯方才是覺察到了自己,特意等著,又怎可能會給自己呼救或者逃走的機會?   看他這副模樣,也不像是要立刻就殺人滅口的樣子。   這種感覺令她終於鎮定了些。見他還那樣蹲在腳前面帶微笑,與其說是在等她伸足,倒更像是在觀察自己的反應,便極力穩住神,用該有的符合她王妃身份的端莊而持重的語氣道:「不敢。請將軍放下鞋,我自己會穿。」   沈D緩緩地站起了身,一隻手卻依然握著她的繡鞋,若無其事地繼續微笑道:「看來沈某與王妃頗是有緣。前次澄園過後,今日竟又如此偶遇。」   菩珠聽他開口便提澄園,似另有所指,心略略一緊,很快便道:「沈將軍,方才我只是無意路過,無心也無意你的私下之事。之所以隱身,是為避免尷尬。相信若是易地而處,將軍應當也不會貿然現身。若是冒犯到了將軍,還望見諒。」   她看了眼那隻還在他掌中的鞋。   他一手依然握著,非但絲毫沒有要還她的意思,竟還擺了擺另只手,用渾不在意的語氣道:「王妃不必掛懷,於沈某小事而已。論冒犯,亦是沈某冒犯王妃在先,竟叫王妃被迫聽了我那些上不得臺面的陰私事,辱王妃清聽,沈某當向王妃致歉。」   菩珠面上鎮定,聯想到前世此人給她留下的陰影,心中的驚駭和不安愈發濃重。   他到底意欲為何?   相較於她僵立的身影,沈D卻是自若無比,繼續又道:「上回澄園失火,令王妃受到驚嚇,我極是過意不去。只是後來事忙,更怕被視為冒昧,也就未再登門謝罪,但始終耿耿於懷,今日既恰好面見,容沈某再次賠罪。」   菩珠淡淡道:「沈將軍何必客氣,當日之事,於我早就過去了。」   沈D道:「當日之事,王妃這裡既過去了,自是好事,我聞之欣慰。但實不相瞞,於我,此事卻還沒有過去……」   他面上的笑意漸漸隱去。   菩珠聽他又將話題繞回到了澄園,心跳再次加速,更是明白了過來。   他必是在試探自己。果然,聽到他又繼續道:「澄園失火之後,我便深受困擾,困擾之源,不在別人,在於寧壽公主。那老傅姆於積翠院不幸罹難,公主認定乃是被人所害,催我給個說法。我不敢不遵,查遍地方,本只為交差,未料竟真的叫我有所發現――」   他頓了一頓,一雙深目凝望著她。   「王妃知我發現何事?積翠園失火的次日,我竟在院中發現了一雙足印,距此推斷,院中當時另外有人,被困火場,竟叫她想到了從院牆的排水溝洞中脫身的法子。如此機敏,我倒頗為佩服。可惜百密一疏,她卻不知自己留了一雙足印。我當時仔細比對,斷定是位女子……」   他一邊說著,一邊狀若無心地慢慢把玩著手中捏著的雲頭繡鞋。   「當時那女子既在火場,想必即便不是殺人兇手,應也脫不了干係。我後來又想起一件事,當夜積翠院失火之時,沈某於火場邊偶遇了王妃。故沈某鬥膽,能否問一聲,王妃當夜在附近可有留意到任何的可疑之人?」   他說完,一雙深目暗光閃爍,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她。   菩珠終於完全明白了過來。   她之前的擔憂並非是多心。   果然這個沈D早早就疑心自己當時也在院中。但竟隱忍不發,直到今日才旁敲側擊地試探。   他方才之所以要幫自己取鞋,還拿在手上翻轉良久,原來竟是為了比對當日她留在那地方的足印!   疑慮之重心機之深可見一斑,而觀察的細緻和心思的縝密程度,也是令人意外。   菩珠知自己沒法否認了,暗咬銀牙。   「沈將軍既挑明,我便也不隱瞞。確實當時我在院中,只是湊巧路過被困罷了,後來所見之種種,亦非我之本願。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訴沈將軍,當夜我並未聽到任何不該我聽的話。」   「以將軍之精明,自己可以去驗證一番。我當時站的位置,距將軍至少數十步,如此之遠,我怎可能聽到竊語?至於將軍你的隱私,我方才亦講,我既不關心,更無興趣。那一夜的那個老傅姆亦是被火燒死。這全都是天意,也是命數。」   沈D微微眯眼,盯著她,似在度測她的話語。   菩珠漸漸也不像剛開始那麼驚懼了。   她直接對上了沈D兩道審視似的目光,亦凝望著他,用著重的語氣說道:「我很惜命,亦認命,從未想過去做試圖逆天的愚蠢之事。我對現狀很是滿意,別無所求,只想安安穩穩一直這般保持下去,我便心滿意足。」   遠處的古原盡頭,夕陽若血,烏金就要落下地平線,耳邊是晚風陣陣吹拂野草的聲音。在濃重的暮光之中,菩珠聽到沈D忽地壓低聲道:「李玄度呢?你和他,到底是何關係?」   菩珠一怔,萬沒想到他竟如此發問,很快道:「你何意?」   沈D眺了一眼方才那個黃老姆避開的方向,低聲道:「你可知此老婦為何人?沈家老奴,我叔父幼年的乳母,幾十年前就隨他一道入宮為婢了。別人不知,我豈會不知?有些事不必親眼所見,能見到些蛛絲馬跡,便也能知道個大概。實話說,叔父口風緊得很,只對皇帝一人效忠,但看到宮中將如此一個老婢賜給王妃,我便能猜到些隱秘了。」   他盯著菩珠,一字一字地道:「敢問王妃,你是否我叔父,亦或應當說,是陛下派去,刺探李玄度之人?」   菩珠看著面前的人,緊緊地閉唇。   沈D再次開口:「佐證不止如此。我也曾去查過,王妃你在河西之時,身邊另有位老姆,與王妃相依為命,她卻在你大婚之前被家人接走去享福了。這原本天經地義並無任何可疑之處,但先有黃老姆,再有這事,湊到一處,未免也就過於湊巧了。」   他望著臉色微變的菩珠,平日那陰沉、一張永遠都似木無表情的臉,此刻雙眉舒展,顯然滿意於自己的言語對她造成的巨大震動。   「王妃,我對你可謂坦誠至心。怎樣,你就沒有半句話說?」   他慢條斯理地道,盯著她,薄薄的唇畔露出了一絲微笑。   菩珠確實心驚不已,為這個人的可怕的精明和那堪稱睿智的洞察力。   也難怪前世最後讓他翻雲覆雨,將整個朝廷都玩弄於股掌之上。   似他這樣的人,自不會做無用之事。他此刻大費口舌和自己說了這麼多的話,到底是何目的?   菩珠想起了從前郭朗妻和自己的那一番對話,心微微一跳,頓時生出了一種撥開雲霧的豁然之感。   倘若沒有猜錯,沈D應當也是想把自己當做他的一雙眼目,為他所用。   在李玄度的眼裡,她是皇帝派的探子,又背叛皇帝,唯利是圖。   在她看來,李玄度不過也只是她實現心願的一張跳板。他和她永遠都不可能一條心。   她如今已經樹敵良多,不想再多一個似眼前這人一般可怕的敵人。   適當的示弱,對自己有百利而無一害。   她忍住心中翻騰著的厭感,在他盯著自己的目光之中,朝他微微一笑。   活了兩輩子,這是她第一次對這個人露出笑顏,星眸皓齒,明豔無雙。   她輕聲道:「沈將軍怎麼想是你的事,你想聽我說什麼?」   她看向自己那隻還在他掌心裡的鞋。   「勞煩你把鞋先還給我,如何?」   沈D似是一怔,隨即回過神,非但不還,一雙望著她的目光愈發閃閃,亦輕聲道:「王妃,沈某實是為你的處境擔憂。陛下那邊,走狗烹的道理,以你的聰慧,自是不用我多說了。至於李玄度,以他的謹慎和這些年經歷的變故,他怎會將你視為心腹?」   他頓了一下。   「非我人後搬弄是非,只是不想你蒙在鼓裡罷了。蕭氏嫁我之前曾是他的未婚妻,這一點我料王妃已經知道。但另有一事,王妃恐怕還是不知。當年他若不是出事被囚,除了蕭氏,另有一位佳人,亦是要嫁他的……」   菩珠心暗暗一跳,看著沈D。   沈D笑了笑,續道:「那位佳人便是他的闕國表妹,據我所知,他二人青梅竹馬,感情深厚,當時之所以沒立那位闕國表妹為正妃,乃出於宗族血統的考慮。我可以告訴你,他的那位表妹,如今已是大齡,卻依然未嫁。試問,李玄度日後怎可能與你同心?」   菩珠冷著臉,不說話。   「王妃,你便如同赤足行於刀山,而下有火坑,你卻一人獨行,我為你擔心,不但腳要受傷,一個不慎,若是跌落下去,只怕屍骨難尋,誰會憐惜於你?」   菩珠因他這話而笑,但卻未拿正眼瞧他,只從眼角睨了他一眼:「怎的,我聽沈將軍的意思,莫非你竟要做那個憐惜我之人?」語帶譏嘲,卻又引人遐想。   沈D絲毫不以為忤,凝視著她道:「我對王妃的父祖向來敬重,與王妃更是無仇無怨,即便先前澄園之事存了小小誤會,如今也是澄清。前日那場擊鞠競賽,我更是有幸全程目睹王妃的馬上英姿,先不論別的,僅論敢站出來擔事一項,王妃便就不知令這世上多少鬚眉汗顏,更不必說那些自命高貴實則一身鮑臭的婦人了。」   他握住手中繡鞋,用修長的五指在掌心中帶著慢慢地轉了一圈,隨即一把捏住,抬起眼,目光落在她帶笑的一張芙蓉嬌面之上,緩緩道:「沈某很是欣賞王妃,亦同情王妃之遭遇。只要王妃賞面,我沈D不但甘為王妃拾履穿鞋,從今往後,必也將護著王妃過這刀山之路。」   菩珠至此,徹底地鬆了一口氣。   沈D不會殺她,她性命是無礙了。   這一幕,也是如此的似曾相識。   前世李承煜死後,面前這個殺了她丈夫的男子便就多次來她最後的退處萬壽宮,對她說著這般類似的甜言蜜語。   這一世,這個人再次對自己表露出了這樣的念頭,菩珠倒沒覺意外,但延自前世的存於心底的那種不喜,到底是沒法消除。   話說得動人,不過只是男人的佔有欲罷了。似沈D這種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陰暗之人,若真叢了他,日後會有什麼好下場?   前世,即便後來淪落到了那樣孤立無援的境地,她都沒法克服心底對這個人的抵制和抗拒,始終未曾委身於他,何況是這輩子?   世上男人都一樣,包括李玄度,自然還有這個沈D。   什麼欣賞同情,四個字,「見色起意」罷了。何況,她豈會不知,除此之外,他不過就是想利用她為他所用罷了。   她裙裾之下的一足,此刻還光著,踩在地上。   她依舊微笑:「將軍善意令我感動。只是蒲柳之姿,更無大用,怕無所回報,將軍日後失望。還是請將軍先將鞋還我罷,不敢令將軍為我行這等奴僕的下賤之事。倘若傳出去了,怕有損將軍威名。」   他盯著菩珠,目光閃爍。   頭頂的暮色變得愈發濃重,天將黑。   菩珠不知對方到底會如何反應,不禁再次緊張,心中又擔憂懷衛,急著要走,不想再這樣耗下去了,略一遲疑,鼓足勇氣,決定賭上一賭。   她伸出手,正要徑直從他手中拿回自己的鞋,忽聽身後傳來一陣馬蹄之聲。   她飛快地轉頭,看見暮色之中一人縱馬而來,那身影漸漸明晰,很快就看清楚了。   李玄度,竟然是李玄度來了!   菩珠整個人剎那間徹底放鬆了下來,來不及奔向他,便見他縱馬到了近前,一個翻身下來,大步走來。   「殿下――」   她喚他,聲未落,發現他的視線射向沈D依然捏在手掌之中的她的那隻繡鞋。   菩珠心底忽地掠過一縷不祥之兆,閉了口,略帶不安地看向他。   李玄度神色平靜,伸手將那隻繡鞋從沈D的手中取回,走到了菩珠的面前,蹲下去,也未開口說話,只仰面,朝她微微一笑,隨即伸手探入她的裙底,摸到她的赤足,將鞋套了上去。   幫她穿好了鞋,他方站起身,轉向沈D。   沈D已是後退了幾步,恭敬地道:「沈某方才於此偶遇王妃,見她足陷淤泥,鞋履掉落,不便行路,遂上前為她效微末之勞。」   李玄度神色若水,負手而立,看著他。   沈D解釋完,見他不搭腔,也不在意,神色鎮定自若,朝他拱了拱手,望了一眼菩珠,轉身而去。   菩珠心中感到亂糟糟的,見沈D走了,急忙對李玄度道:「殿下你莫誤會,確實是偶遇而已,詳情晚些我再和你解釋。我來鷹犬房是要尋懷衛,不知他有沒和韓赤蛟一起……」   李玄度一語不發,丟下她朝鷹犬房大步而去。   菩珠一愣,忙追了上去。   韓赤蛟剛和尉遲勝德等人從鷹犬房裡說說笑笑地出來,得知菩珠找自己,眼睛一亮,急忙上來,待聽到是問懷衛下落,搖頭說不知,道自己今日並未見過他的面。   原來是自己錯想了。   既不在這裡,懷衛又能去哪裡?   眼看天就黑了,再找不到,萬一……   菩珠不敢想像那種可怕的結果,愈發焦惶,又感到恐懼,忍不住眼睛便紅了。   韓赤蛟摸了摸腦袋,呆呆地看著她。   李玄度終於開口:「他兩條腿,不會走遠。圍場方圓幾十裡,這幾日動靜不小,能跑的野獸早跑光了,便是走遠了,想來也無大礙。且馬場附近草木幽深,或許進去了尋不到路被迷住也有可能。陛下已知道消息,派人再次搜索。不必過於擔心,說不定回去就有新消息了。」   菩珠拭了拭眼角,低頭匆匆趕回馬場,行到一半,看見駱保正興衝衝往這邊跑來,滿臉笑容,見到自己和李玄度,高聲喊:「殿下,王妃!好消息!小王子找到了!」   菩珠狂喜,提裙奔向駱保,到了近前問詳情。   駱保道:「是在馬場邊的一道滑坡谷底下找著的!說是休息的時候,看見草叢裡有隻兔子蹦出來,就去追,追進林裡,不小心滑下了坡,卡在下頭一段樹杈的縫隙裡,卡得太緊,他自己出不來,喊了沒人聽到,也是心大,竟就那般掛在樹杈上睡了過去。方才醒來又喊,恰被葉霄聽到,叫來人用繩子捆腰,攀爬下去救上了人。小王子福大命大,無大礙,就扭了腳,腿上擦破了些皮肉,這會兒已回了行宮。奴婢怕殿下和王妃擔心,先就過來稟告了!」   菩珠這才徹底放下了心,立刻趕回到行宮,入了西苑。   確實如駱保所言,懷衛並無大礙。太醫已替他治過外傷,貴妃、李麗華和端王妃等人都在,圍著他你一句我一句地問話。   懷衛嘴裡啃著一隻肥油油的雞腿,腮幫子鼓鼓,一邊吃一邊含含糊糊地回話,忽然看見菩珠奔進來,怕她責備自己淘氣,立刻嚷道:「阿嫂莫擔心!我好得很,掛在樹上睡了一覺,肚子餓!」   菩珠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周圍的人也都笑了起來。貴妃和長公主再安慰幾句,各自有事先退了出去,最後剩下端王妃還沒走。   端王妃頗是喜愛大長公主的這個混血兒子,見他忙著狼吞虎咽,怕他噎住,餵他喝湯。   懷衛吃得差不多了,打了個飽嗝,忽見李玄度進來,頓時想起今早他和阿嫂摟著睡的一幕,中間竟然沒有小羊!又想起以前本來是自己要娶阿嫂做王妃的,最後竟叫他給搶走。   發呆了片刻,心裡不甘,靈機一動,道:「阿嫂,我腿受傷了,疼,晚上要是睡不著覺,阿嫂你陪我好不好?」   端王妃看了眼沉默的李玄度,笑著摸了摸懷衛的腦袋,哄道:「嬸母無事,晚上嬸母陪你睡覺,不要打擾你的四兄四嫂。」   懷衛不吭聲,可憐巴巴地看著菩珠。   菩珠正想答應,忽然想起李玄度,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已是面露微笑,對端王妃道:「無妨,懷衛今日受驚,讓她照顧他更好。」   端王妃見他一口答應,也就作罷,抱著懷衛又疼了片刻,想起自己那個腿腳也壞了的端王,便起身告辭。   菩珠送端王妃回去,回來,發現李玄度已走了,便先照顧懷衛休息,陪到戌時末,他才終於從興奮中安靜下來,睡著了。   折騰了這麼一個白天,菩珠又乏又累,沐浴過後,上了床,仔細地想著傍晚遇到的事情。   真是萬萬沒有想到,原來李玄度還有一個至今在等著他的闕國表妹!   她曾經好奇,前世的後來,李玄度到底娶了哪家女子為妻,立她為後。   現在她知道了,必是他這位來自闕國的母系表妹。   青梅竹馬,多年守望,之前因為特殊緣故,不得不勞燕分飛,後來在他人生低谷之時,還是母系之人全力支持著他。   如此的深情厚誼,無論從家族還是個人而言,那位闕國表妹於他,在心裡必是個特殊的存在。他不娶她,娶誰?   再想這輩子,倘若不是陰差陽錯,自己成了他的王妃,日後他要娶的女子,必定也是他的表妹。   一對神仙伉儷,自己不過是個多餘的存在罷了。   她心中泛出一股酸溜溜的頹喪感,但很快,這種不該有的情緒,不但被她迅速驅逐而去,心底也更加警鈴大作。   她的目標不是和李玄度雙宿雙飛白頭偕老,並且,以前還以為沒人有資格和她爭奪將來的皇后之位。   現在才知道,她又錯了。   不但有人,而且實力強勁。   可以這麼認為,倘若這輩子李玄度還是最後的贏家,她原本最擔心的他翻臉不認人的戲碼,將極有可能發生:廢了她,改立闕國表妹為後。   菩珠被這個念頭弄得指尖發冷,心驚肉跳。   她暗自咬緊銀牙,又回憶著沈D和李玄度二人巧合,相繼蹲在腳前為自己穿鞋的那一幕,禁不住心煩意亂,再想到李玄度今晚未等她回,先便離了西苑,心中的那種不安之感倍加強烈。   不行,她得立刻去找他。   傍晚在他到來之前發生的事,當然不能全部都告訴他。但有些可以說的,還是儘快和他說為好。   這是自己向他展示的一種態度。   她很快就打定了主意,立刻坐起來,下榻,開門,命人入內,服侍自己穿衣梳頭。   她必須先把李玄度給弄服帖。不指望自己能取代闕國表妹在他心裡的地位,這個目標不現實。但把後院維持穩定還是有可能的。也只有後院穩定了,她才能再去想別的。   哄好他,這就是她目前的第一要第65章   菩珠收拾好自己,系上長帔,從側門出了行宮,在夜色的掩映下,再次來到那座今早她剛離開的帷帳。   她沒有想到,居然撲了個空。   駱保告訴她,秦王被太子殿下連夜召去,臨時頂替了陳祖德,參與兩軍作訓的計劃。   如前所言,朝廷興師動眾率數萬人北上來到圍場,除了舉行秋A大典,另一項重要的內容,便是進行軍隊的操練和作訓。   這一回自也不會例外。   秋A已進入後半程了。從幾天前起,一萬精選而出的人馬便拔軍到了劃定的訓場,分作兩支軍隊,誰能搶先抵達預先擇定的一處擬作城池的山坡,便視為勝。   這兩支參與作訓的軍隊,一方鎮帥為太子李承煜,另一方為大將軍陳祖德。   明日便是正式的爭戰演練了,到時候,皇帝陛下也將親臨訓場觀看兵演,沒想到大將軍今日突然身體不適,空出位子,一時尋不到合適的能夠頂替的人,最後還是太子開口,舉薦皇叔秦王李玄度,得了皇帝的準許。   「殿下方被傳去不久,與王妃前腳後步。今夜應當要與將軍們舉行軍事會議,回不回也不知道……」   駱保知這位王妃不喜自己,小心地看她臉色稟話。   菩珠大失所望。   人都已經到了,也就入了帷帳。她悶悶地呆坐片刻,忽想起一件重要之事,忙喚入駱保,命將書案搬開,將床挪到書案的位置之上。   駱保昨夜在近旁的子帳中聽了一夜牆角,縱是個從小便入了宮的閹人,一向心無雜念,亦聽得是面紅耳赤整夜失眠。待今早王妃走後他收拾地方,發現連書案上的筆墨紙硯等物竟也一片狼藉,皆非原位,心中便暗暗懷疑昨夜這書案是否另作了他用。此刻得到如此吩咐,怎敢發問,當即叫來另一名隨侍,兩人一道搬走書案,又將床挪到了王妃指定的位置,忙碌一通,才算完事。   ……   李玄度接到上意,當即更衣,隨意帶了一二隨從便往訓場,行在路上,身後傳來馬蹄的疾馳之聲。   竟是葉霄追了上來。   他下了馬,快步上前低聲道:「聽聞殿下臨時領命要入訓場。卑職恐殿下要用人,故追上來,時刻聽命於殿下。」   李玄度道:「你隨我多年,知不知何為服從上命?」   葉霄一頓。   他豈能不知秦王的意思?   傍晚因小王子走失,他見王妃焦急,便現身詢問,得知情況後,怕小王子出事,當時領了王妃之命,離開匆匆去找秦王。   當時秦王就已經不快了。葉霄心知肚明。   傍晚的離開,是他疏忽,未能做到如秦王所言的那樣,在她每日回西苑之前,寸步不離地保護王妃。   但此刻他追趕秦王,卻是特意為之。   王妃固然重要,但說實話,在他的心目之中,秦王安危才是第一。   入訓場代替陳大將軍不是小事,加上秦王身份敏感,處境尷尬,他怕其餘人不足聽用,所以又追了上來。   聽到秦王開口第一句便是如此的質問,他並無多大的驚慌,只低聲道:「卑職想著殿下這邊可能更需人手,故鬥膽違命。且卑職走之前,已另派人守護王妃了。」   李玄度冷冷地道:「我既叫你於秋A期間保護她,這段時日之內,縱然天塌,哪怕你聽到我身死的消息,你亦不能離她半步。你隨我多年,有些話我不便說得太過,我以為你應當明白的。」   這話說得極重了。   葉霄汗涔涔羞愧不已,低聲應是,當即轉身疾步而去。   李玄度目送他背影離去,轉身入轅門,出示身份過了崗哨,徑直來到營房的一頂中央大帳之中。   這裡便是此次作訓的指揮中樞,帳內燈火亮如白晝,太子李承煜正與和明日作訓相關的雙方一幹指揮人員立於一張大沙盤前論戰,忽聽衛兵稟秦王到了,抬目果然見他入內。   他分開眾人,親自迎了上去,笑道:「陳大將軍身體突然不適,明日乙方不能群龍無首,有人舉薦皇叔,道皇叔可運籌帷幄,能決勝千裡,孤深以為然,代替大將軍乙方帥位之人,皇叔最合適不過,故舉薦到了陛下面前。知皇叔與嬸母新婚燕爾,當如膠似漆,若是擾到皇叔,孤向皇叔賠罪!」說罷作揖,作賠禮狀。   李玄度面露微笑,立刻以他那隻未受傷的單手託住太子臂膀,阻止他作揖,說:「太子謬讚了。我無半分本事,忝列於此,乃是莫大榮幸,但願能不叫太子以及諸位失望。」說著與那些走來和自己招呼的人一一寒暄。   見面過後,他行至沙盤前,略略看了一眼明日作訓雙方的位置安排,知悉了人事,接收陳祖德一方的指揮軍官之後,便與李承煜道別,入了原屬陳祖德的指揮大帳。   他入帳後,也無下達任何關於明日作訓計劃的新命令,只吩咐按照陳祖德原來的計劃安排明日行動,隨即拐入後帳隔出來的一塊供休息的寢間,和衣臥了下去,閉目而眠。   這回作訓,陳祖德為乙帥,坐鎮中樞,帥下有將,由將軍實際指揮明日士兵的行動,再往下,則是輔佐副將以及幕僚等一干人。   見秦王一來就吩咐照原計劃行事,自己徑直去休息了,眾人面面相覷。   其實人人心知肚明,雖然皇帝陛下再三下令,雙方全力爭奪,不許有半分懈怠,膽敢瀆職者,以軍法論處。但明日的這場作訓對於乙方而言,如同陪練太子,是必須要輸的。而制定如何輸的作戰策略,卻沒那麼簡單,太過敷衍,輸得明顯,形同瀆職,必須調度軍隊,作出拼盡全力的樣子,讓觀戰之人覺得是他們稍遜一籌,實力不敵太子一方,這才落敗。   這是一個吃力不討好的困難差事,不能令皇帝失望,更不能得罪太子。   陳祖德借病脫身,走之前並未給出什麼明確的作訓方案,幕僚私下也是爭論不休,現在繼任的新帥秦王,擺明是來湊數,一來竟去睡覺了。   帥帳下的將軍姓劉,乃是朝廷三品的昭勇將軍,同樣不想擔事,見眾人看向自己,索性將事推給副將,一名四品的騎都尉,自己亦藉故先行離去。   這名騎都尉名叫姜朝,是姜家的遠親,從前曾在李玄度所領的北衙禁軍擔任職務。李玄度出事後,他出禁軍,改而投軍,多年磨礪,以軍功升到了這個位置。今夜他從得知秦王接替陳祖德乙帥位置的消息起,心中就替秦王感到擔憂,此刻事情一層層推諉,最後竟落到自己的頭上,無可奈何,沉吟片刻,便叫眾人先行散去,自己來到後帳。   秦王安臥榻上,如同入睡。   姜朝單膝下跪,低聲道:「末將姜朝,鬥膽打擾,見過秦王。殿下這些年可好?不知是否還記得末將?」   李玄度睜眸,轉過臉,雙目凝視著這名昔日的部將,起先並未開口。   帳內燭火投光於他面容之上,他神色淡淡恍惚,似在回憶往事,片刻後,面上露出一絲笑意,道:「將軍不必多禮。我早不是你的上司了,如今一閒散之人而已。將軍請起。」說完再次閉目。   姜朝朝他鄭重地重重叩首之後,方遵命從地上起身,說道:「昭勇將軍亦效仿陳大將軍不願擔責,將指揮之事推給末將。末將無奈,前來打擾殿下休息,若能得到殿下指點,末將不勝感激。」   李玄度沉默了片刻,睜眸,緩緩坐起,道:「倘若我記得沒錯,你當年頗有才幹。對於明日陣仗,難道便無半點想法?」   姜朝遲疑了下,拔出腰間佩劍,走到床前,在地上劃出了一張簡單的地形圖,指著其中一條通往那山坡爭奪點的路徑道:「這是一條捷徑,名鷹道,若末將沒有料錯,太子一方必會行經此路,以期快速抵達坡點爭奪勝旗。我方可在此設埋伏包圍……」   他頓了一下。   「若要求敗,便只能作不敵之態,待兩軍正面相遇,約定暗號,到時撤退,任由他們通過就是了。只是這般撤退,做派若是明顯,我怕過後問責,無法交差。」   李玄度注視著地上的地形圖,抬起手,示意他將寶劍遞來。   姜朝急忙奉上。   李玄度握劍,以劍尖在地圖西北角劃了一下,說道:「我方此處有片水域,渡河可迂迴抵達坡點,你下令減少設防,留給他們作通過的缺口。至於你方才預定的埋伏地,全力爭奪便是,不要讓他們輕易通過。」   姜朝眼睛一亮,再一想,又遲疑了,道:「殿下的這個應對之法妙極。只是末將擔憂,這條水路太不起眼,知道的人不多,他們萬一勘察地勢有所遺漏,並無打算經此通過,該當如何?」   李玄度微微一笑:「你過慮了,軍中從來不乏臥虎藏龍之輩,缺的只是能叫他們出人頭地的機會而已,這次作訓便是有能之人嶄露頭角的大好機會。但凡有大局觀,想發現這條路徑,不難。退一萬步說,即便真的無人想到,難道你在那邊就沒半個能辦事的人?」   姜朝如同醍醐灌頂,大喜,對面前的這位先皇四子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再次跪地叩謝:「末將明白了!這就安排下去!」他從地上起身,忽又想起一事,頓了一頓,低聲道:「此為殿下之策,末將不敢居功。若是部下問起……」   李玄度將寶劍倒提,遞迴給他。姜朝上來,雙手恭敬接過,見他卷衣再次臥了下去,淡淡道:「你道是你與幕僚共議便可。」   姜朝豈不知他這些年處境艱難?回想當初鮮衣怒馬,對比如今舉步維艱,更是倍添感慨。壓下心中湧出的情緒,恭聲道:「末將明白了,殿下好生歇息,末將先去了。」   他匆匆出了大帳,將人全部召來,假意聽取討論過後,提出計策,眾幕僚無不道好,通知昭勇將軍。那劉將軍見對策甚好,大喜,這才回來調兵遣將,連夜緊急安排明日行動。   次日巳時,曠野之上戰馬嘶鳴,兵甲森嚴,兩軍對壘。在雙方最後爭奪的坡點附近的一處地勢高聳、能俯瞰全局的山梁之上,設有一觀戰席。   繪有青龍、白虎、朱雀、玄武的大旗迎風獵獵飄展,孝昌皇帝親自坐鎮觀戰,此次隨扈的上官邕、姚侯二人地位最高,陪列左右,其餘大臣各自按照序列入座。   兩軍之帥因不直接參與作戰,指揮位置也設在了觀戰席上。   太子李承煜和秦王李玄度各自一身戎衣,左右相對而坐,不時有通報軍情的斥候疾步往來,送上雙方的即時對陣情況。   皇帝領眾人行祭天禮,隨後宣布對陣開始,氣氛變得緊張了起來。   作戰開始不久,太子李承煜一方的信報便就送到,說按照原定計劃,以一半人馬吸引對方的注意力,拖住對方主力,剩餘人馬悄悄開往之前勘察地形過後選定的一條秘密捷徑。待順利通過,最後的坡點便就唾手可得。   李承煜的心情很是不錯。   為了這次作訓,他精心準備,全力以赴,這幾日甚至不回行宮,吃住都在軍營,親自過問每一個作戰細節,可謂信心滿滿。   得報,他命人將消息遞給令官。   令官快步來到鋪在皇帝御座前的巨大沙盤前,命士兵在沙盤上標明甲軍的行動路線。   上官邕與姚侯等人下到沙盤之側,指指點點,無不點頭稱讚。   李承煜看了一眼坐自己對面的李玄度。   他神色嚴肅,正聽著一個向他通報消息的斥候的傳話。   李承煜按捺不住心中湧起的一股強烈的妒意,暗暗捏拳,手背之上,迸起了道道的青筋。   他貴為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卻護不住一個心愛的女子,每日被迫看著她和自己的皇叔出雙入對,而他只能將所有的情緒都壓在心底。   這種痛苦的強烈程度,已經徹底地抹去了他心中原本還留有的幼時追隨皇叔李玄度在京都中走馬射獵的溫情回憶了。   他現在只剩下了滿腔的嫉妒和遷怒,有時甚至想,倘若自己沒有如此一位皇叔,那麼今日的一切,又該會是如何的局面?   就在李承煜陷入了自己的情緒,漸漸走神之際,忽然消息突變,平原野地之上,雙方的對陣,發生了變化。   新的消息傳來。甲軍在搶奪通過一處要地之時,遭遇乙軍埋伏,對方寸步不讓,現雙方正處於對峙。   李承煜神色微變,頓時緊張起來。   再片刻,更為不妙的消息又傳來了。   原本被派去拖住乙方主力的計劃似乎也被對方識破,乙軍避而不戰,抽調兵力,趕去增援,甲軍那支陷入包圍的主力陷入險境,正苦苦支撐,等待援軍。   沒想到戰局竟起了如此的變化。方才還在稱讚甲軍軍事安排的大臣們都靜默了下來,等著後續的消息。   李承煜不禁再次看向對面的李玄度。   他眺望著遠處一片莽莽蒼蒼的叢林,神色顯得很是平靜。   李承煜勉強鎮定下來,催促斥候再去探查消息。   平原戰場之上,那條甲軍勘定的要爭奪的位於叢林中間的路徑之上,人仰馬翻。越來越多的甲軍身染紅漆。   這是陣亡的標誌,代表他們只能退出戰場的爭奪。   甲軍指揮作戰的二品龍虎將軍上官珧在獲悉前方戰況之後,得知陷入包圍,前路被阻,而對方還在繼續調來人馬,大力阻撓。   這不在計劃之內。   上官珧暴怒,更是心驚。   他沒想到對方竟然擺出了如此的架勢,像是要來真的。倘若自己這邊失敗了,最後叫對方奪了坡地,到時候,如何面對太子?   他不敢怠慢,立刻下令,命將剩餘的主力調來,作全力一搏,無論如何,必須要突圍而出,哪怕只剩最後一人,只要能搶在對方之前抵達預定的坡地,那也就是勝利。   軍令層層傳達,傳到甲軍陣營的一名百長手中之時,停住了。   這名百長便是崔鉉。   此次兩軍作訓,不限兵源,除了常規軍隊的軍士之外,禁軍和羽林軍也可參加遴選。   崔鉉便是順利通過遴選的其中一員,入了太子麾下,成為甲軍一員。   因他此前在羽林軍中過了十人突,升了一級,所以此次作戰,領了百長之職,手下統領百人。   那來傳令的上官是名正六品的雲騎尉,見他遲遲不動,揮鞭便要抽下,沒想到竟被他一把握住了馬鞭,一扯,坐立不穩,一頭便從馬背上栽了下來。   雲騎尉大怒,爬起來命人將崔鉉捆了。周圍的士兵卻是猶豫不決。雲騎尉更是憤怒,拔出佩刀,朝著那個違抗命令的青年軍官刺去,被一腳踢開佩刀,再次跌坐到了地上。回過神來,正破口大罵,忽見對方拔刀架在自己的脖頸之上,神色充滿煞氣,不禁一驚,不敢再罵,勉強道:「崔鉉,你想幹什麼?你這是以下犯上,公然違令!若耽誤軍情,叫乙軍奪了坡地,你就是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一邊說,一邊大聲呼喊自己的手下。   崔鉉倒轉腰刀,刀柄狠狠一擊,那雲騎尉頭破血流,暈厥在地。   眾人見他下手如此之重,皆吃驚。   崔鉉卻若無其事地收了刀,目光環視了一圈跟著自己的人,開口道:「似前方這等地形,最容易落入陷阱,乙軍擺好陣營,就等這邊自投羅網。昨日我便進言提醒了,你們應當也知道的,奈何人微言輕,上頭沒有誰當一回事。」   眾人紛紛附和,膽大的開口罵上官誤事。   崔鉉示意眾人噤聲,待安靜下來,說道:「你們都和我一樣,出身羽林、禁軍,在尋常百姓眼裡,自然高人一等,奈何平民出身,在權貴眼中,算得了什麼東西?今日幸好只是作訓,若真槍實刀,對陣的是外來之敵,只怕全被送去枉死!我們死了,他們何曾會眨一下眼?」   眾人依然沉默著,臉上卻露出了不忿之色。   崔鉉繼續道:「我剛入羽林,你們的資格都比我老,當更清楚,羽林之中,有高級官身者,無不是高門貴子、世家子弟!我當日拼死從十人突裡突圍,今日也不過做了個小小的百長。你們以血肉之軀效忠朝廷,卻被那些吸血食髓的世家子打壓鄙視,何來一個公平的升遷機會?」   眾人皆以為然,不忿愈發濃烈。   崔鉉又道:「今日就有一個絕好的機會。我前幾日勘察地形,知道一條路徑可抵坡點,雖要繞道,路途艱難,但比眼前這個法子,勝率更大。你們若是隨我同行闖過去,搶先佔領坡點,便是個絕佳的立功機會。你們放心,今日之事,若是有功,我絕不獨佔,若是不成,上頭過後問罪,我一力承擔,你們只是被迫聽命!」   軍士們相互對望。   崔鉉年紀雖輕,但自從那日過了十人突後,在羽林軍的下層便頗受擁戴。此刻聽他如此發話,不少人蠢蠢欲動,剩下一些穩重些的發問:「乙軍難道沒有設防?」   「所以才要突襲,攻其不備。富貴險中求,這個道理還需我多言?」   他命親信將雲騎尉的嘴巴堵住,捆了,隨即將染血的刀一把插入刀鞘,目光掃視了一圈眾人:「太子必定求勝心切。只要最後能贏,無需計較手段!想立功的,便隨我來!」   眾人熱血沸騰,再沒有反對之聲,將那個雲騎尉一腳揣進路邊的草叢,立刻跟隨出發。   午後,雙方戰事一直膠著。   李玄度始終安坐,李承煜雖也貌似鎮定,卻心浮氣躁。當又得知消息,自己這邊身染紅漆被迫下場的「陣亡」人數已經過半,而對方的傷亡不到三分之一,臉色掩飾不住,變得越來越難看。   消息不斷傳來,全都不利甲軍。   看著沙盤上劣勢越來越明顯的甲軍陣仗,太子舅父上官邕等人的神色也是越來越凝重。   太子不斷出汗。   戰甲厚重,內裡的衣裳緊緊貼在他的後背之上,就在他惱怒絕望之時,忽然這時,看到遠處的那個坡點之上,升騰起了一簇紅色的煙火。   煙火在空中散開,猶如一朵盛開的巨大的花朵。   這是有人奪取了坡點的標誌!   頓時,看臺上的眾人起了一陣騷動,不顧皇帝就在身側,紛紛站了起來,低聲議論結果,猜測到底是哪一方贏得了最後的勝利。   皇帝眺望著遠處那簇紅色的煙火,臉色亦變得微微凝重。   太子的手心一陣發冷,汗津津的。   他一時站不起來,再次看向對面的李玄度。   他的皇叔,還是那樣坐著,神色平靜,並未顯露出勝利者的該有的喜悅之色。   又輸了。   在這樣一場重要的軍事作訓行動中,自己竟然輸給了他。   李承煜的胸膛之下一陣發悶,只覺身上衣甲沉重,壓得他快要透不出氣了。   山梁之下,一騎快馬正朝著這邊疾馳而來,馬頭上插著的旗幟隨風飄揚,轉眼到了近前,奉上戰果的消息。那消息一級級地傳遞而上,最後傳到了沈皋之處。   他面露微微喜色,立刻快步走到皇帝的御座之前,大聲道:「啟奏陛下,甲軍先行抵達,勝!」   皇帝臉上露出了微微笑容,問經過。   沈皋道:「甲軍明裡要過鷹道,實則是為吸引乙軍主力而布下的疑陣,在成功將乙軍主力拖住之後,另派了一支奇襲小隊約百人,以一名叫崔鉉的百長統領,繞道突襲,以火攻破了乙軍西北方向的一處水寨,渡過水寨,率先抵達!」   皇帝點頭,一旁的上官邕和姚侯大喜,紛紛撫掌,稱讚太子安排的妙計。   沈皋轉向一時還未從消息裡回過神的李承煜,笑著躬身:「恭喜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英明,統領甲軍,勝利奪標!」   李承煜心臟一陣狂跳,看著眾人紛紛走來向自己恭賀,很快回過神來,臉上露出笑容。   皇帝觀戰一日,有些疲乏,下令論功行賞,又親自撫慰了一番落敗的李玄度,擺駕先行回往行宮。   李承煜送走皇帝,立刻命人將那名百長帶來,隨即追上了正待離去的李玄度,笑道:「今日對仗,場面精彩,多謝皇叔承讓!」   李玄度笑道:「太子用兵如神,最後獲勝,乃是理所當然,臣不敢當。」   李承煜擺了擺手:「皇叔客氣了。侄兒記得先前,侄兒曾與皇叔約定再次狩獵,前些日各自忙碌,眼看秋A就要過去,侄兒一直未忘。這幾日皇叔若是得空,侄兒可否再向皇叔請教一二?」   李玄度答應了下來。   這時,一個太子隨從上來傳話,道那名叫崔鉉的百長到來了。   李承煜面露喜色,立刻下令將人帶上。   李玄度轉頭,看見那個河西少年從一匹疾馳而來的健馬背上翻身而下。   幾個月不見,他膚色比從前愈發黧黑,面容也更加削瘦,目光卻變得冷漠無比。   這張臉容之上,早不見了年初河西初見時那尚帶幾分少年氣的稚氣了。   他的身上,透著一股血的肅殺味道。   李玄度對此並不陌生。   崔鉉邁著大步,行至他的面前,略略停步,垂首恭聲喚了一聲殿下,隨即朝著太子李承煜走了過第66章   皇帝對今日的這場軍事作訓非常滿意,不但嘉獎獲勝的甲軍有功人員,亦同樣嘉獎拼盡全力奈何最後功虧一簣的乙軍將士。授秦王李玄度特進榮祿大夫散號,將實際指揮作戰的將領姜朝官升一級,封上輕車都尉,並封三品昭勇將軍號,其餘有功之人,亦分別一一有賞。   在諸多得到封賞的人裡,最引人注目的,當屬百長崔鉉。這個來自河西的羽林衛低級武官,一個朝夕之間,一躍升為五品驍騎尉,並獲武德將軍之號。   他得到的勳職自然不算大,至於頂著區區武德將軍散號的人,在京都更是多得滿地狗走。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太子對這位新晉的青年軍官非常器重,面見之時,當獲悉他便是羽林衛這兩年間唯一那名過了十人突的人,竟當場解下披風,親手替他繫上。   這是何等的榮耀。其人日後榮華富貴,自不用多說。   相比而言,乙軍上下雖也得賞,連普通軍士也在當夜的慶功宴上得賜酒肉,但和對面相比,打了一場不能贏的仗,未免灰頭土臉,個個提不起勁。   天黑了下來,慶功宴還在繼續。   李玄度應酬一番,飲了幾杯酒,以自己臂傷未愈,遵醫囑不可多飲為由,從慶功宴上起身,辭了太子等人,先行告退。   從營房的那頂中樞大帳裡出來,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轉頭,見韓榮昌追了出來。   韓榮昌臉膛通紅,顯然喝了不少的酒,大著舌頭低聲安慰他幾句,罵道:「陳祖德這隻老狗,不想得罪太子,又怕失臉,玩起了臨陣脫逃的把戲。虧他識趣,晚上也知沒臉見人,不敢現身,否則我定要啐他一臉唾沫。難為你了,這般踩狗屎的事,要你去擔!」   李玄度微笑道:「何來為難?我不過謀算不及甲軍,落敗而已,輸得心服口服。」   韓榮昌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坦然,搖頭道:「罷了罷了,本擔心你想不開。你既無事,那便最好。」   他說著,想起今日大出風頭的那個原本隸屬於自己部下的百長崔鉉,忍不住又道:「這個崔鉉,我早就聽下屬提起過他了,說他前次一人殺出了十人突,勇猛過人。但似這種狠人,以我多年經驗來看,通常而言,心性非同一般。羽林衛這種衙門,擔宿衛護從之職,職位越高,越要四平八穩。最忌諱的便是好勇鬥狠,血氣崢嶸。我怕我壓不住他,想再殺他幾分銳氣,等磨礪好了再予以提拔。沒想到叫他自己竟先露臉了。今日倒是有幾分謀略,也有膽色。也好,似羽林衛這種世家子扎堆,混吃等死之地,也是留不下這樣的人。我看只怕用不了多久,連我見了他,也要行平禮了。」   他晚上多喝了幾杯,話多了起來。再回憶自己當年也曾如此顧盼稱雄,如今卻事事不順,只能借酒澆愁,禁不住又感嘆了起來:「這可真叫少年可畏!我們都不行了,要給後起之秀讓路了……」   他話音落下,看了眼李玄度,見他面無表情,忙拍了拍他臂膀補救:「錯了錯了!是姊兄我不行了!殿下你還是可以的!至少新娶了位如意王妃,也算是春風得意叫人羨慕……」   他這一拍,恰又拍到了李玄度那受傷未愈的臂膀,見他似乎吃痛,皺眉,忙縮回了手:「姊兄不說了!你快些回吧,免得耽誤了春宵……」   李玄度知他醉了,叫人將他扶去睡覺,自己離開,行到了一處岔道之前,停了腳步。   這一刻,面前的這片原野裡,到處是點點跳躍的紅色篝火。左邊行宮方向,此刻燈火輝煌。   他停了片刻,終於還是沒有去往她昨日清早離開前和他約好的西苑,轉而回往自己住那個地方,走到近前,看見簾門裡隱隱透出燈色,想必是駱保為迎他歸來提前亮起的燈火。   李玄度掀開簾門,便感到一股摻雜了鬱郁香氣的暖氣撲面襲來。   帳內好似燃了火盆,還有他並不陌生的那種他不大喜歡聞的花的香味。   花香本就濃鬱,再烘以熱氣,愈發燻人。   季節已是深秋,入夜降霜,確實體感微涼,尤其住在這種野地帷帳之中,比室內更覺寒涼。   但他連冬日都從不用地龍或是火盆,何況這種季節?   他被這猝不及防的暖香給燻得呼吸一閉,停在簾門口,抬起眼望了進去,果然,看見她就跪坐在書案之側,黑髮雪膚,一身石榴紅的襦裙,臂垂暈色雲霞綃紗半臂,手拿一冊他的黃卷,有一下沒一下地翻著,神魂卻顯然不在書卷之中,不知飄去了哪裡,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忽聽門口響動,她抬起眼眸,目光一亮,立刻丟了他的道經。   「殿下你可回了!」   菩珠面上帶笑,立刻起身迎他,腳步輕快。   終於等到他回了。   菩珠這臉上的喜色倒不是裝的,全然發自內心。   昨晚她一個人在這裡,空等一夜。這個白天他自然回不來。傍晚,菩珠在西苑聽到了雙方作訓的結果。   這結果不用想也知道,關鍵在於怎麼輸。當得知具體經過,她便鬆了口氣,知他肯定過關沒問題了。   她急著向他解釋昨天傍晚遇到沈D的意外,又怕懷衛會在西苑搗亂,隱隱也有一種感覺,因為昨天傍晚發生的那個意外,他即便回了,應也不會去西苑再找自己了。他不去,那就她來。所以讓寧福看管好懷衛,不許他再溜出來,自己沐浴更衣,又來他這裡等,等到天黑,她感到有點冷,就讓駱保去燒個暖爐送來,怎知這閹人,竟鄙視她到了如此地步,連這都差遣不動,一開始期期艾艾,仿佛不大樂意,見她惱了,這才急忙照辦,最後送來了這個取暖的火爐。爐中燃的是宮廷頭等的銀炭,火色藍白,沒半點菸味。   帷帳裡漸漸暖了,菩珠心情才又好了起來,看著駱保煩,就趕走了他,將婢女也打發了回去,自己一個人繼續等,此刻終於見他回來了,怎不欣喜,奔到他面前,發現他停在門口,眼睛盯著那隻火爐,忙道:「我覺著有點冷,就叫駱保弄了只暖爐,燒起來熱熱的,你回來也舒服。你進來。」   李玄度終於還是沒說話,走了進去。   他一回來,菩珠就有事做了,且存心討好,自然更加勤快。先幫他脫卸去身上的戰甲,問他今日的經過,見他似乎不願提,只說句無事,怕再追問惹他厭煩,不再追問,改而問他肚子餓不餓。   「不餓。」   李玄度進來的時候就發現床和書案的位置換了,忍不住瞟了一眼。   菩珠立刻解釋:「我感覺這床原來的位子不對,晚上躺著,不知哪裡會鑽進來風,冷絲絲的。這裡就好多了,所以把位子給挪換了下。殿下你不會介意吧?」   李玄度看向她,沒說什麼,就「唔」了一聲。   菩珠知這事過關了。   她察言觀色,覺他情緒似乎有點低落,進來後就沒怎麼開口,幾乎全是她自說自話。本想安排他先沐浴更衣,但怕他誤會昨天的事還在生氣,急著想解釋,便倒了一盞溫茶,送到他的面前,看他飲著,自己靠在一旁輕聲道:「昨日我以為懷衛在鷹犬房和韓世子一起,當時很是著急,過去找人,沒想到半道遇到了沈D。前次我不是和你說過澄園裡發生的事嗎,當時我還是考慮不到,竟在火場的院中留下了腳印,他一直在懷疑我。恰好地上泥濘,我不慎掉了只鞋,他為了比對我的足印,拿了我的鞋,隨後拿話試探我。我知躲不過去,就承認了當時正在院中,但澄清我並未聽到他的秘密,也不知他信了沒,我正要拿回我的鞋,恰那時你就來了。」   「殿下――」   她喚了他一聲,轉到他的面前,輕輕執住了他的一雙手,眼眸凝視著他。   「當時幸好殿下你及時到了,要不然我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李玄度沉默。菩珠一咬牙,順勢貼到了他的懷裡,雙手緊緊抱著他的腰身,仰面看他。   「殿下你這麼看我做什麼?」   二人一個俯視,一個仰臉,四目相對。   「就這些了?」   片刻之後,李玄度發問,聲音輕飄飄的,也聽不出其中的喜怒。   她有點猶豫,遲疑了下,決定還是再告訴他一點當時的事,但不能全說。   一點也不提的話,就當時的那一幕,落在別人眼裡,應當有些曖昧。他若不信,認為自己在欺騙他,那就糟糕了,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費。   但也不能全讓他知道。就沈D那廝當時那近乎赤裸裸的威脅加誘惑,若被他知曉,萬一認定是自己勾引在先,豈非百口莫辯?   菩珠輕聲道:「他對我的態度,我覺著有些古怪……我當時怕極了……就盼著你能來……」   她縮了縮肩,又躲進了他的懷裡,臉貼著他的胸膛,一動不動。   過了一會兒,就在她心生忐忑之時,感到一隻手掌輕輕地落到她的頭上,摸了摸她的頭髮,他低低的聲音隨之在耳畔響了起來:「我知道了。你以後再不要自己胡亂去哪裡。這裡還要待幾日,我叫葉霄跟著你。」   菩珠終於徹底放鬆了下來。沒事了。   他顯然沒再生自己的氣了。   她從他懷裡出來,面上帶笑:「殿下你累了一天,想必乏了,去沐浴吧。」   李玄度微微頷首,正要喚駱保,菩珠又道:「殿下你手臂還沒好,我服侍殿下沐浴。」   李玄度一怔,看著她轉身去喚駱保。   駱保入內,看了眼炭爐,又望向李玄度,欲言又止的。   李玄度道:「罷了。你送水來就是。」   ……   水面嫋嫋地泛著淡淡的白色熱氣,菩珠服侍李玄度沐浴。   這是她第一次為他做如此親密的事情。   她一邊用巾子替他擦拭著後背,還有手臂,小心翼翼,避免打溼他的傷處,一邊悄悄地打量著他。   擦完背後,他就靠坐在浴桶裡,頭微微地後仰,閉目一動不動,仿佛睡著了。   水氣慢慢地凝結在他眉梢和睫尾,溼漉漉的面容俊美無儔。   菩珠忍不住看了他好幾眼,感到他的情緒還是有點低落,並且面帶倦容。   她猜測或許是和今天的兩軍作訓有關。   連陳祖德都避之不及的事,要他去做,難為的程度,可想而知。   不過,這樣也好,這對於她來說,反倒是件好事。   皇帝或者李承煜逼迫他越緊,他的處境越艱難,日後鼓動他造反,也就越發容易了。   順風順水,他一輩子就這麼廝混下去,那是不行的。   但看他這樣悶悶的,面帶倦色,菩珠心裡也是有點不忍,想讓他早點休息算了。   再轉念一想,不妥。   自己現在同情他,為他考慮,日後萬一自己倒黴,誰來同情她呢?   前世落得那樣的結局,她記憶猶新。想他得勢後不來救她報恩,還和他的表妹雙宿雙飛……   哦對了。這輩子,他闕國的那位表妹也還在等著他。   前世她做皇后,豁達而大度。   這輩子自然也是如此。   只要她生了兒子,確定那個闕國表妹不會威脅她的地位,到時候自會成全他們,她冷冷地想。心裡方才湧出的對他的所有憐惜之情,登時不翼而飛。   管他情緒高不高,人累不累。這個月昨晚已經浪費了過去,今晚最後一天,她再不努力,要等下個月了,那時候說不定人都已經在闕國了!   人一狠,什麼事也做得出來。   方才替他擦背時,為了避免沾溼衣裳,她下雖束著羅裙,但上身只留一件小衣,露著兩隻胳膊和一截纖腰。   如此親近而賣力的貼身服侍,竟也沒引來他半點的注意力。   菩珠從後注視著他的面容,悄悄地鬆開了手。   雪白的巾子從她指尖滑開,在水面起伏,猶如一朵慢慢舒展開來的花,吸飽了水,飄蕩著,緩緩地自水面下沉而去。   她舒展玉臂,從後貼著他的脖頸穿過了他堅實的雙肩,浸入水中,環在他的胸膛上,雙手輕輕撫摩,身子亦跟著貼向了他的肩背,低頭張嘴,輕輕地咬在了他因後仰而顯得格外凸出的男性的喉結之第67章   和李玄度有點熟了,加上有過肌膚之親,菩珠漸漸體味到了他的一些小小的「癖好」,譬如,喜歡她緊緊地環抱著他的肩背脖頸不放。   又譬如,親吻他的喉結。   果然,隨著她的動作,李玄度的眼皮子輕輕動了幾下。   菩珠繼續,嘴不停,手亦是不停,在水的遮擋之下,緩緩向下,身子亦跟著雙手,慢慢前傾,最後幾乎整個人都掛在了桶壁和他的肩背上。   水面依然平靜,嫋嫋泛著白煙,水下卻是暗流湧動。李玄度的神色漸漸緊繃,右手忽然沉入了水中,一把攥住她手,阻止了她的胡作非為,隨即睜眸看向她。   她面龐緋紅,肌膚早被水汽濡溼了,幾縷鬢髮也貼在了面頰上,一雙美眸溼漉漉地看著他。   「殿下怎的了?不許我這般對你嗎?」   她輕聲問他,語帶挑釁。   李玄度喉結滾動,閉了閉目,手一拽,菩珠整個人似一隻口袋般,竟從後被他直接拽進了浴桶裡。水「譁」的一聲溢了出去,流得滿地。   菩珠驚呼一聲,但聲音很快就消失了。   她被他拉了過去,幾乎沒什麼前奏,在水下很快就被佔了。   他的反應居然這麼強烈,菩珠有點意外。   浴桶裡擠了兩個人,便狹仄了起來。她被迫只能屈著身子趴在桶壁上,手指緊緊抓著桶壁,免得自己滑下水去淹死了。   她腦子昏昏沉沉,人也仿佛被抽去了骨,和著蕩漾的水波一道飄搖擺動,水波漸漸平靜了下去,她卻還那樣趴著,十指攥著桶壁,攥得指節微微發白,直到聽到身後的李玄度長長舒出一口氣,慢慢鬆開自己,突然間清醒了過來。   她這是怎麼了。太蠢了!床都擺好位置了,那麼重要的最後一步,怎就忘了哄他回到床上去?   這豈不是白白辛苦?   她簡直欲哭無淚。   「殿下――」   她咬了咬唇,扭頭看他,叫了他一聲。   她的聲音充滿了委屈。這令從激情中退潮的李玄度感到懊喪,並且自責。   今天他大約真的太累,又或者,是方才這經歷太令人熱血衝動,他控制不住,竟那麼快就結束了。   她顯然很不滿意。   李玄度望著眼前這張帶著失落表情的嬌面,心裡湧出了一陣前所未有的,幾分無奈、又幾分甜蜜的奇怪的感覺。   他想滿足她,讓她高興。   沒關係,他可以再來的。   「水冷了,我抱你到床上去――」   他啞著聲道,從水中站了起來,將她的身子也抱了起來,拭去水珠子,回到了那張新移過位置的床上。   菩珠方才的懊悔和失落之感,很快就消失了。   她得到了來自於他的補償。   看不出來他本事竟那麼好。這一次她終於得償所願,帶著事後的滿足和疲倦之感,抱著他,閉目很快睡了過去。   李玄度睡到深夜,醒了過來。   她還在沉睡。方才只是在他懷裡縮了縮,動了一下。   他卻醒了。   銀炭耐燃,床前的那隻火盆子還在靜靜地燒,火光絲絲地散著熱氣。   李玄度閉目,聽著來自懷中這女子的呼吸之聲。   他這輩子,享過了這天下最高等的富貴,也經歷過這世間普通人不能想像的痛苦。   富貴宛如煙雲,而痛苦卻會留下它的烙印。   一時的那註定只是暫時的歡愉縱慾總會褪去。當身體再度放空之後,留在心底的烙印,才是他人生的永恆的主題。   從前他非常不願去想將來,道家那豁達而超脫的關於生死的闡述,也深深地影響到他。   生何歡死何懼。   可惜他終究是凡人,修不成心中無物的道。他的母系闕國,始終是他卸不去的牽絆。   如今,他仿佛又多了一縷羈絆。便是此刻這個臥在他懷中全無心事呼呼大睡的小女郎。   不管她是如何貿然並不受歡迎地闖入了他的世界,她已做了他的妻,他也佔有了她。這是個事實。   就算養一隻寵,也要為它考慮食宿和安樂。   他名為秦王,地位高貴,人人口稱殿下,他能為她做什麼?   有一天,他從容就死,他闕國的母系之人也繼續能夠安身立命,她呢?將會如何?   他的皇帝兄長留了她的性命,她轉投回到了他侄兒李承煜的懷抱,繼續去做她的皇后大夢。   這大約就是她最好、也最理想的結局。   她自己應當也是樂意的,李玄度猜測。   但倘若皇帝不容她這個知道了其陰暗一面的人,太子保護不了她,她將會是何等的下場?   李玄度見多了殺戮,早就麻木無感,但想到那些血淋淋降臨到她這具美麗的身子上,忽覺太過殘忍。   一陣他熟悉的,灼心的鬱燥之感,忽然毫無預警地再次湧上他的心頭,充滿了胸腔,皮膚下漸漸若有針尖在刺。   他發現自己似乎開始流鼻血了。   思緒卻未能停息。他想到了今日那個河西少年從自己面前大步走過的身影,又浮現出了沈姓男子那一雙陰沉的眼目,回憶起昨日傍晚自己見到的一幕。   男子手託繡鞋,要替她穿,這等曖昧之舉意味著什麼,同是男子,他豈會無知無覺?   他若是連自己的女人也不能保護……   鼻血如注,熱熱地,不停地流。   李玄度猛地睜眸,望了眼床前的那隻火盆子,輕輕拿開她摟著自己的一隻手,捂住鼻,披衣下榻,走了出去。   菩珠睡夢中翻身,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手是空的。   她醒了過來,發現李玄度竟然不見了!   接著爐火微弱的光,她看了四周。   帷帳就這麼大,大半夜的,他去了哪裡?   菩珠急忙套上衣裳爬下床,打開簾門探出頭去,看見駱保還沒睡,正和葉霄一個在值夜的手下輕聲說著話,便叫了一聲。   駱保走了過來。   菩珠問秦王。   駱保猶豫了下,想起片刻前秦王命他不許告訴王妃他因燥熱流鼻血的事,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指了指帷帳後的那片林子。   「殿下去那邊了。」   菩珠系上長帔,命他帶自己去,來到了穿繞林坡的一條溪邊。   原野之上,天河若水,繁星如雨。在深藍色的夜空下,李玄度仰面躺在水邊的一塊大石之上,隨意屈著一腿,嘴裡叼著支草根,似是睡了過去。   她裙裾若蓮,微微擺動,無聲無息地靠近,就著星月之光,注視著他的面容,慢慢俯身下去,輕聲道:「殿下怎來了這裡?」   李玄度緩緩睜眸,看著她,沒有回答。   菩珠立刻便有一種感覺,他的情緒仿佛又低落了,就像今夜她誘惑他之前的那個樣子。   她的指尖摸了摸散著涼氣的石頭,柔聲道:「石頭冷。殿下回去睡覺吧。」   這回他倒是聽話,吐掉嘴裡的草根,翻身坐了起來。   「殿下你怎麼了?你在想什麼?」   菩珠瘋狂地好奇他在想什麼。知道了他的想法,她才能更好地去對付他。   他卻搖了搖頭,只道:「無事,只是帳裡悶,出來透口氣。回吧。」   菩珠心裡直嘆氣,有些無奈,想了下,走到水邊拔下自己腳上的一隻鞋,朝著水流中央丟了過去。   鞋子漂在水面上,慢慢順流地而下。   他看著她,神色不解。   菩珠道:「這鞋我不要了。」說著將另只也脫下,一併丟進了水裡。   李玄度一愣,忽然仿佛頓悟,發出了一聲低低的笑,隨即搖了搖頭,似在笑她幼稚。   裝痴賣傻,看到他終於被自己鬨笑,菩珠的心情也就好了,赤腳站在水邊的泥地裡,朝他招了招手:「殿下你過來。我沒有鞋,不能走路了。」   李玄度朝她走來,抱起了她。菩珠很有默契,雙臂立刻緊緊勾住他的脖頸,就這樣被他抱了回去。   兩人入帳,他將菩珠放坐在床邊,燃了燈,取來一塊帕子,走過來抬起她的腳,替她擦拭腳底心方才沾上的泥塵。擦乾淨一隻,又換另一隻。   她的腳生得白皙小巧,被他這般託在掌心裡拭著腳心,一陣發癢。菩珠忍不住縮了縮腳趾,足尖勾動,似在搔他掌心。   他手一頓,低聲道:「勿要頑皮。」   菩珠一怔,這才明白了過來。   他以為她連這樣的機會也不放過,故意挑逗他?   菩珠咬了咬唇,索性照他誤會,足尖又撓了撓他。   他仿佛惱了,反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腳丫子,抬起頭,盯著她,目光有點異樣。   不知為何,菩珠心跳加快,臉也暗熱,竟不敢和他對望,裝模作樣扭開臉,要抽回自己的腳,假意打了個哈欠,手掩著嘴,含含糊糊地道:「我還困,睡覺了……」   她倒了下去,是被李玄度壓倒的。   這一夜的收穫,實在超出她的預期。   菩珠閉著眼睛,腦子再度暈沉之際,心底的一個小人又搖著旗幟蹦了出來,令她再度想起這男人那此刻還遠在天邊的闕國的表妹,登時冷了心情,心中一動,喘息著推開他的臉,叫停。   李玄度強行忍住,看著她抬手抽掉了束著他頭髮的簪,打散他的發,牽了一綹過去,又拿了她的一綹長發,雙雙打結,緊緊地系在一處。   她抬起一雙明亮的眼眸,對上他迷惑的目光,紅著面,輕啟朱唇說:「結髮如斯,汝為我夫。此生,殿下不可負我。」   李玄度凝視著她,半晌一言不發,突然咬牙,狠狠地一送,將她送上了歡情的巔第68章   次日,李玄度也是睡到日上三竿方醒。   外面很是安靜,耳邊隱隱只聞幾聲遠處不知何處的連號之聲,顯得帳內愈發安靜了。她蜷在他的懷裡,依然酣眠,發著輕輕的呼吸之聲,這令李玄度感到心情很是平靜,一向早起的他,此刻竟似有些不捨得起來,見她一隻胳膊抱著自己抱得甚緊,索性便又閉目了片刻。   還有三日,一場大圍獵,以及最後的分賜獵物、賞宴等等事項,這次的秋A便就告終。考慮到午後自己另還有事,不能再繼續這般陪她睡了,李玄度方起身。   他將她抱著自己的那支胳膊輕輕拿開,正要坐起身,忽發現自己和她的那兩縷長發還聯在一起。   他停了一停,想起了昨夜她強行叫停自己一本正經做這件事、說那話時的情景,略略出神。   在他看來,她的這個舉動有些幼稚,並且,他其實也不大相信她。   在自己明確告訴她不可能令她實現皇后大夢之後,她仿佛立刻就忘記了她懷的野心,一心向他,專心地做起了他的王妃。   十六歲後,他性情大變,再不輕易相信任何人,何況是這個女子。   他忘不掉一開始在河西認識她之後,親眼目睹,她為了做太子妃是如何的處心積慮,用盡全力。   人怎麼可能短時間內便徹底改變,變成了另外一副樣子?   但即便這樣,不知為何,當時他的情緒,也是被牽動了幾分。   或是因為她做這事、說那句話的時候,神情和目光極是動人。在她的眼睛裡,他看不出半點的虛情。   又或許是他自己的問題。   當時那樣的情境之下,他屈服於身體得到的快感,願意沉迷其中,願意去相信她。   李玄度遲疑了下,伸手,想要去解兩人的纏發,這時她的眼睫微微顫了一下,終於也睡醒了。   李玄度的手便停住了,看著她。   菩珠醒來第一眼便對上了他凝視著自己的目光,很快發現,他似乎正要去解兩人的纏發,立刻徹底醒了。   她心念一動,拿開了他的手,搖頭不許,一張紅唇隨之也貼到了他的耳畔,撒嬌似地要他抱著自己去妝奩之前。   他顯然不解,但還是照著她的意思,替她身子披好衣衫,將她抱了過去放坐,看她舉動。   菩珠和他面對面地跪坐在鏡前。她伸手,取了把小銀剪,拿起兩人那還纏在一起的髮絲,絞了下來,裝進一隻錦囊小袋裡,扎了口,鄭重地收了起來,這才衝他一笑,道:「這是殿下昨晚答應我的證據,我要留好,留一輩子。日後哪天你若改了主意,我便拿出來砸你的臉。」   心裡的某個角落仿佛被什麼給擊了一下,一股陌生的暖流宛如細泉,緩緩地瀰漫而出,漸漸充盈了他整個的心房。   李玄度凝視著面前這張巧笑倩兮的面龐,沉默著。   「殿下你怎不說話?你不高興?」   菩珠收起錦囊,雙臂勾在了他的頸上,問他。   李玄度搖了搖頭,看著她還帶著些許淡淡倦色的眼圈,微微低頭,額頭和她溫暖的額輕輕地抵在了一起。   「你還累吧?你再去睡。」   菩珠搖頭:「我要幫你穿衣。等你走了,我再回西苑睡去。」   李玄度愈覺心疼她,想起自己昨夜縱慾太過,顯是累壞了她,略一遲疑,低聲道:「也好。晚上我回來早不了,你也早些休息,不必再來我這裡。」   她點頭:「好。」   李玄度摸了摸她頭,起身將她抱回去,兩人穿衣梳頭,整理完畢,李玄度送她回了行宮。   這天晚上,李玄度回,帷帳內空蕩蕩的。駱保說王妃沒來,只叫人送來了宵夜,還溫著,問他吃不吃。   李玄度知她嗜睡,因晚了,不想擾她休息,便沒去西苑,吃了東西獨自睡下,卻睡得不大安穩,半夜便就醒來,再也睡不著了。   離天亮還早,甚是煎熬。李玄度燃燈取了本道經,靜靜翻看,一直看到天亮。   今日是大獵,他在晨曦中放下了手中那陪伴了自己半夜的道經,伸了個懶腰,起了身。   這天晚上,李玄度還是沒見她來,倒是又打發人送來了宵夜。他也無甚胃口,分了一半給駱保,自己胡亂吃了幾口,有些心神不定,走到帳外,眺望行宮方向亮起的燈火,看了片刻問駱保:「王妃打發來的人,你確定沒說別的?是不是你忘記了?」   駱保道:「確實沒說別的……就說王妃說,讓殿下早些休息。」   說完偷偷看他臉色。   李玄度雙眉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繼續站了片刻,負手轉身要回帳內,駱保忽然仿佛想起什麼似的,道:「對了,殿下不是要送小王子獵鷹嗎?今日小王子倒是來了一趟,問獵鷹之事。奴婢見小王子掛心得很,晚上若是再見不著,只怕睡都睡不好了。」   李玄度腳步停頓,轉頭看了他一眼,道:「白天我太忙,這就給他送去。」   駱保應是。   李玄度連夜到鷹犬房取了之前相好的一隻玉嘴雕,帶著入了行宮,來到西苑。   時辰不算晚,但也不是很早。懷衛已經去睡覺了,菩珠也從端王妃那裡回來,正準備休息,剛躺下去,得知李玄度來了,只好起身。   李玄度指了指玉嘴雕道:「懷衛念念不忘,我便替他送來了,免得明天又沒空。」說完命人將雕收了,送去懷衛那裡明早給她。   人既來了,自然沒道理再回。   兩人脫衣上床躺下去,李玄度見她一臉疲倦的模樣,忍不住問她白天做什麼了。   菩珠掩嘴打了個哈欠,閉目道:「上半天和夫人們射獵,下半天陪著端王妃她們擊鞠,晚上又是一場筵席,走也不能走,方回來沒一會兒。這一天下來,累死我了。」   李玄度便伸手,輕輕替她揉捏著腰。她似乎被他捏得很舒服,呻吟了幾聲,片刻之後,一動不動,竟就這麼睡著了。   說實話,這和李玄度期待中的相差太遠。   前頭那幾夜,她無論怎樣也不喊累,給他一種感覺,她恨不能時刻和他黏在一起做那種事。   李玄度於這方面本極是克制,可有可無。但架不住她熱情似火,兩相對比,昨夜自己一個人睡,竟生出了些長夜漫漫的冷清之感。   今夜她還不現身,他忍不住過來找她。   她對他的態度倒是和之前沒什麼兩樣,就是上床之後,竟就這麼快就丟下他自己睡了。   要不是親身經歷,李玄度簡直懷疑那幾夜,他是做了一個魅豔的夢。   除了意外,心裡似也空落落的。   李玄度看了片刻她的睡顏,心道她大約真的累壞了。   她既沒興趣,他自然不會強來。替她掖了掖被,自己便也閉目睡去。   次日是此次秋A大典的最後一日。皇帝召集人員,行祭祀天地、分饗獵物的禮儀。二人大早醒來起身,洗漱更衣完畢,外出參加祭祀,待全部禮儀結束,午後便無事了。   明日是拔營動身回京都的日子,剩下這半天的功夫,眾人有的忙著準備回歸的瑣事,有的呼朋喚伴,趁這最後的時間再去射獵作樂一番。   用過午膳,李玄度領著菩珠騎馬離了營地,行出幾十裡,來到附近的一個莊屯。   這莊屯為離宮而設,居在這裡的人,全部為離宮服役。他帶著菩珠入了屯,從一個老鷹奴那裡帶走一隻金眼白雕。出來後,縱馬來到一處高崗,停下。   白雕在林子的上空飛著,他翻身下馬,眺望雕影。   菩珠也從小紅馬的背上下來,走過去問:「殿下,這是你的雕兒?」   李玄度頷首:「那夜遭遇熊羆,若不是它助我,一嘴啄瞎一隻熊目,受了傷,說不定我已是兇多吉少了。」   菩珠睜大眼睛:「難道殿下你那夜真的殺死過棕熊?」   李玄度轉臉朝向她:「帶你去看看?」   菩珠其實心裡早就相信了,嘴上卻還是道:「好啊,讓我親眼看看!」   他一頓,盯了她片刻,忽轉回臉去,繼續眺望遠處的雕,道:「罷了,騙你的,被你看破了。」   他這麼說,菩珠反倒沒趣了,怕他生氣,忙討好地道:「我相信!我玩笑呢!你莫當真。」   李玄度嗯哼了一聲,還是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這裡是片野崗,沒有別人,同行的葉霄和另兩名隨行都在下面。菩珠便伸手摟住他腰撒嬌:「我錯了,殿下你不要生氣。」   李玄度轉過臉,斜眼看了她一下,一臉嫌惡似的伸手捏了下她的面頰。   下手居然不輕,很疼。   菩珠「哎呦」一聲,捂住臉,生氣地打他。他發出了一陣笑聲,任由她打著自己,朝遠處的白雕吹了一聲哨。   白雕飛了回來,停在他伸出去的胳膊上,昂著鷹頭,太陽之下,兩隻金色的鷹目仿佛琉璃珠子似地俾睨著菩珠,模樣高傲,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和它的主人倒有幾分神似。   菩珠想起李玄度說這白雕一嘴就把棕熊眼睛給啄瞎,怕它也啄自己一下,躲到了李玄度的身後,看著他伸手輕輕撫摩雕翅,又從馬背上取了帶來的鮮肉條餵它,神色專注,目光溫柔。   都沒見他這麼看過自己。菩珠心裡暗暗腹誹。片刻之後,見他又解了雕足上的一隻金扣,除去全部的羈絆,好似要徹底放飛它了,實在忍不住好奇,問道:「殿下你在做什麼?」   李玄度沒回答她的話,只託起白雕,轉臉問她:「要不要摸一下它?」   菩珠搖頭,身子在他身後縮得更緊。   李玄度說:「這是我從前最好的一隻鷹,名叫金眼奴,小時候就開始養了。它族鳥的巢穴,在海東極寒之地的懸崖峭壁上,每年冬天都要放它回去築巢繁衍。它也老了,明年春還會不會回來,就看它和主人的緣分了。說不定這次去了,再也不回。你不摸便罷!」說完舉臂,就要放飛白雕。   菩珠腦子立刻飛快轉動。   他這意思,是不是自己要摸一下他的雕,才算是他的人?   「等一下!我摸!」   她急忙跳了出來,伸出手,卻又有點膽怯。   「它會不會啄我?」   李玄度唇角微不可察地翹了一下,道:「你叫它名字,它便不會啄你。」   菩珠壯著膽子伸出手,口中喃喃喚著金眼奴,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光滑的羽翅,見雕兒只是盯著自己,一動不動,放了心,又摸了好幾下,這才收回手衝著他道:「我摸過了!」   李玄度一把放飛了金眼奴。   金眼奴在兩人頭頂盤旋了一陣,展翅往東北方向飛去,影子漸漸消失,直到之後,沒入雲端。   菩珠悄悄看李玄度。   金眼奴已經不見了蹤影,他還是那樣立在高崗之上,目光望著雕影消失的遠處天際,身影一動不動。   菩珠等了片刻,伸手握住他的手,柔聲道:「回去了?」   李玄度默默下了山崗,翻身上馬,她也要上自己的小紅馬,忽見他俯身,朝她伸來一隻手。   菩珠一愣,看了他一眼,明白了。   原來他是要和她共騎。   菩珠轉頭,看了眼遠遠跟在身後的葉霄幾人,遲疑之時,見他挑了挑眉,急忙將自己的手放進他的掌心裡,被他一拉,人就上了馬背。   她坐他身前,他的一隻臂膀輕輕箍著她的腰身,也未縱馬,就這樣放馬回來。   秋日午後的豔陽明媚無比,耳邊只有鳥鳴和馬蹄那不疾不徐的落地之聲,遠山一片野林若染,輕風吹拂她的鬢髮,身後是一具暖洋洋的男子的堅實胸膛。   菩珠慢慢地靠在了他的懷裡,眼眸半睜半閉,任馬兒轉過一道山梁,忽見對面來了一列人馬,衣甲鮮明,鷹飛犬走,喧聲陣陣。   竟是太子李承煜一行人。見他二人同騎而來,紛紛停了說話。   李玄度停馬,菩珠也坐直了身體。   對面除了李承煜,她還看到了沈D,以及崔鉉。一行人像是隨著太子要去行獵。   她早聽說了崔鉉那日脫穎而出封官進爵並得到李承煜賞識的事,忍不住看了一眼。   他騎著馬,和周圍那些談笑風生的同行人相比,身影沉默,毫不起眼。   李承煜的目光從同騎的二人身上掠過,隨即驅馬到了近前,朝著李玄度喚了聲皇叔,又朝菩珠喚了聲皇嬸,隨即笑道:「遊獵之約,孤一直謹記在心。今日秋A最後一日,相請不如偶遇。皇叔若是賞面,可否一道同行?」   對面的人都看了過來。   李玄度臉上露出微笑,道了聲太子有心,隨即放菩珠下了馬,轉向葉霄,命將王妃先送回去,隨即縱馬入了隊列,一行人調轉馬頭,朝著前方疾馳而第69章   菩珠目送前方一行人馬呼嘯離去,心中湧出一陣不安的感覺。   李承煜分明對李玄度心懷不滿,卻還堅持完成一個可有可無的所謂「一道遊獵」的舊約,實在蹊蹺。   然而眾目睽睽之下,李玄度卻不能不應。雖然他身邊已經跟了那兩位名叫張霆和沈喬的護衛,但她還是沒法放心。   她讓葉霄也跟上去同行。   葉霄道:「卑職先送王妃回去,再去追秦王。」   他語氣十分堅定,菩珠也就不再爭執,立刻上了自己的小紅馬,一路疾馳回到行宮,命葉霄立刻追上去。   葉霄正要離開,忽然這時,身後有人輕聲喚了句「王妃」。菩珠轉頭,認出竟是費萬。   他從路旁的一叢樹木後冒出個頭,作小卒的打扮。   他一直跟著崔鉉討生活,此刻在這裡見到人,菩珠也不驚訝,立刻走了過去,問他何事。   費萬引她到了樹後,低聲道:「崔將軍命小人來傳個消息,太子今日遊獵是假,欲對秦王不利是真。他在道上埋伏了一群猛獸,由馴獸者驅馭,將秦王引入後,先放獸群攻擊,再埋伏人以驅獸為名射箭,務必要將秦王除去。」   菩珠大驚,立刻問:「他有說埋伏在哪裡嗎?」   費萬搖頭:「崔將軍亦是不知。王妃你想想辦法,小人不能久留,先去了!」說罷看了眼四周,轉身匆匆離去。   菩珠的心咚咚地狂跳。   預感竟然成真了!   同時她也明白了,李承煜今日為何要帶這麼多人同行,沈D、還有幾個貴胄公子。   除了不令李玄度起疑,想必也是為了遮人眼目,以製造意外的假象。   這個作大死的李承煜!   上輩子沒保護好她,最後害死了她,這輩子又想害她這麼早就當寡婦嗎?   菩珠在心裡痛罵,急忙叫來葉霄,將方才得到的消息轉給他。   葉霄臉色大變:「卑職這就帶人追上去,說王妃有緊急之事,請殿下折回!」   菩珠搖頭:「不妥!太子偏激,一旦想歪,行事便無所顧忌。你能帶多少人?難道你能調去一支軍隊?即便帶上了你所有的人,說我有事,我怕也是阻止不了太子。他若動手,猛獸加亂箭,如何保證殿下無礙?」   葉霄神色焦急:「那如何是好?」   他一頓:「我去尋韓駙馬,和他一道追上去同行!」   「等一下!」   菩珠叫住了他,在腦海裡飛快地數點了一遍方才追隨李承煜同行的全部之人,忽地抬眼:「去找于闐王子!你帶他一起去!」   明日便要回往京都,回去之後,也將結束這段遊學經歷踏上歸途。   于闐王子尉遲勝德戀戀不捨,此刻人在自己住的帷帳中,隨從收拾著他此行獲得的來自皇帝陛下的封賞,正忙碌著,忽聞秦王妃來尋自己,急忙出去,果然見她來了,驚喜不已。   菩珠將他請到近旁一空曠無人之處,站定,二話沒說,先便朝他深深行了一個大禮,倒是把尉遲給嚇了一跳,趕忙讓到一旁道:「王妃這是怎的了?為何對小王如此行禮?」   菩珠道:「我有一不情之請,想請王子幫忙,又怕強人所難,實是難以啟齒。」   尉遲還記得那日她在魯∽萋砘癰說撓⒆耍暗中仰慕,見老師之女如此說話,立刻點頭:「王妃有事儘管開口,只要小王能做得到,便是赴湯蹈火兩肋插刀,亦絕不皺一下眉頭!」   菩珠方道:「太子殿下方才邀秦王射獵,他前次因了狩獵所留的臂傷至今未愈,恐難執弓箭,但太子當眾開口,誠意邀約,他又不好拒絕,只能同行。我怕他弓箭不良令太子掃興,更怕他再出意外,擔心之時,想起我小時曾聽家父言,王子你從小勇武,可謂猛士,弓馬功夫,更非常人能及。想來想去,這個忙也只有王子能幫了。故厚顏冒昧來此求助,不知王子可否幫忙扶助下秦王,在其左右,也好讓太子盡興?」   尉遲萬萬沒有想到,昔日的老師竟在他的愛女面前如此稱讚過自己。見她說完話,一雙眼眸殷切地望著自己,眸光中滿含期待,更是熱血沸騰,胸膛之下充滿英雄氣概,張口便道:「我還當是何事!原是如此一件區區小事!太子往日射獵必會叫我,怎的今日竟將我落下了?王妃放心,我這就追上去,寸步不離秦王左右,助他射獵!」   菩珠感激萬分,朝著尉遲再次深深下拜,叫尉遲不要告訴別人是自己來求他幫的忙,說怕太子知曉了,認為這是對他不敬的舉動。   尉遲答應,命人速為自己牽馬取弓,叫上幾名隨從便出發上路。   菩珠讓葉霄領著他立刻追上去,待這一行人縱馬離去之後,自己或因精神繃得太緊,立在原地,整個人竟微微地發抖了起來。   她知李承煜其人。一旦他想歪了,無人加以節制,做事便毫無顧忌,手段極端。   方才葉霄說叫韓榮昌同去。但李承煜若是一心要趁這個機會除去李玄度,即便誤傷了韓榮昌,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事後把現場的人消滅乾淨,誰能說得清,到底遇到了多少野獸的攻擊?把一切都推給意外和救人心切便就是了,還能如何?   但若去的人是番邦的重要人物,那就大不一樣了。   于闐是西域的重要國度,仰慕中原文化,年年上貢,拒絕東狄拉攏,以屬國自居,是李氏皇朝向西域輻射影響力的一個重要的藩國。   誤死幾個世家子弟乃至駙馬韓榮昌,不是大事。但尉遲王子就不一樣了。   李承煜再被嫉妒給遮蔽雙眼,料他也不敢貿然去傷于闐國的王子。   他若出事,便是大事,李承煜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所以菩珠當機立斷來尋尉遲求助。   這對尉遲勝德來說不厚道。但波斯王子和她沒有交情,懷衛是萬萬不能涉險的,剩下的人對於她來說,誰還能比李玄度更重要?   情況實在特殊。雖然對不起這個直爽的于闐王子,她也只能這樣了。   上天保佑,但願李玄度能化險為夷平安歸來。日後若有機會,再報答尉遲便是。   ……   太子李承煜今日心情顯得極好,一馬當先,其後便是李玄度,再是上官家、姚家和另幾位一道隨行的年輕公子,沈D隨在隊伍之末,崔鉉則領護衛同行,二三十人風馳電掣地踏過山坡和溪流,朝著原野深處的荒林而去。   一口氣奔出圍場營區幾十裡地,來到原野深處,太子方率眾停馬,命侍衛到附近搜尋驅趕野獸,以供射獵。但今日運氣似乎不大好,侍衛搜尋一圈,也未驅出什麼像樣的走獸,不過一群受驚的猞猁和野兔而已。被眾人胡亂射倒,幾位年輕公子便命下人去收獵物。這時,天空飛來一隻向南而去的北雁。   李承煜望向李玄度,笑道:「孤記得皇叔少年時箭法過人,孤至今記憶猶新。」他指了指頭頂的大雁。「多年不見,皇叔箭法想必日益精進,盼今日能再見識一番。」   眾人全都看著李玄度。   他仰頭望雁,隨即道:「太子謬讚,我早年的那些玩意兒早荒廢了。況且前些日與韓駙馬外出射獵遭遇熊羆,最後雖僥倖死裡逃生,臂傷卻至今未愈,如何還能使得弓箭?勉強為之也是貽笑大方。今日本也不合射獵,太子盛情,卻之不恭,這才隨駕湊個數罷了,我就不獻醜了。」   隊伍裡那幾個年輕的公子相互擠眉弄眼,臉上露出暗暗譏嘲的神色。其中一位張家公子,乃姚侯的外甥,大聲道:「太子殿下箭法精絕,也是無人不知。猶記當日太皇太后千秋大壽,那番邦武士欲射寶匣,卻屢射不中,最後全憑太子的驚人一箭才救了場。今日若有幸能再見太子展露絕技,實為我等之眼福!」   剩下的人附和。   太子自謙,起先也不射,終還是禁不住眾人的懇求,這才無奈張弓搭箭,瞄準天上那隻變得越來越小的雁影,一箭放出,雁從空中直墜而落。   眾人高聲喝彩。侍衛帶著獵犬去將大雁取來,只見箭簇插入大雁之腹。   距離二三十丈,且高空射箭,能如此一箭命中,太子箭法,確實不俗。   周圍的喝彩聲更是響亮。太子含笑擺了擺手,對李玄度又道:「孤十分念想幼時與皇叔單獨駕馬奔走之樂趣,如今成人,去哪裡都跟著一堆人,反倒沒了從前的逍遙。難得今日這樣的機會,孤亦縱情一回,與皇叔重溫從前並駕齊驅之樂趣,皇叔隨孤來。」說罷,視線在身後那些年輕公子們的身上掃了一圈,最後指著他太子妃的堂弟姚公子與奉承最是厲害的張公子,命二人亦隨同陪獵。   姚張二人分毫不知自己成了被選中的陪死者,還以為是得了太子的青眼,得意洋洋,在同伴羨慕的目光之中駕馬出列。   「皇叔,請!」   李承煜做了個恭請的動作,隨即領先駕馬而去。   太子秦王與姚張二公子幾人離去之後,剩下的人便都停在原地等待。   沈D目光沉沉,用眼角餘光觀了下那個這幾日突然名聲大作得到了太子賞識的崔姓少年。   他靠坐在地上的一塊石頭前,低著頭,用衣襟不緊不慢地擦著劍鋒,神情凝注,仿佛對周圍的一切都無知無覺,只沉浸在了屬於他自己的世界之中,側影如同一柄插在地上的孤刀。   沈D有一種直覺,這個突然崛起的河西少年,絕對不會是那種流熒之火,瞬間爆發,迸射光芒,又很快歸於熄滅。他甚至隱隱覺得,這少年日後或許會是自己的一個潛在敵人。不過現在,這少年還是無足輕重的,並不足以吸引他更多的注意力。   他更關心的,是太子今日如此作態,接下來會做什麼,以及,那個名叫李玄度的人。   他收回了目光,藉口自己另外有事,和周圍的人道了聲別,不動聲色地騎馬離開,在騎出去一段路後,繞了回去,追著太子那一行人尾隨而去。   李承煜和自己的皇叔並駕齊驅,說說笑笑,偶爾搭弓,射向追趕遇到一兩隻小獸,漸漸地深入密林,最後闖入一道山澗口。   太子仿佛乏了,停馬歇了一歇,道自己內急,讓李玄度和姚張二公子等人先行在此稍候,他去去就來。   太子領著兩個貼身侍衛出了澗口。姚張二人渾然不覺,自顧站在馬旁,說說笑笑,李玄度立在一旁,環顧了一圈,轉頭召來隨從張霆沈喬,低低地吩咐了一句,二人神色立刻變得凝重。   李承煜隱身在暗處的一個高點位置上,從密林的深處,窺視著停在了下面的那幾個人。   他的親信附耳過來,詢問是否放出野獸。   只要他點個頭,下一刻,十幾隻已經餓了一天的猛虎將會從這道山澗口的前後兩個方向躍出,堵死他們逃生的路,用它們鋒利的爪牙,將困在中間的人悉數撕扯成碎片。   他竟然要用這樣的手段去終結他小時候曾崇拜追隨過的小皇叔的性命,他感到心底湧出了一陣鈍痛。但很快,這種鈍痛就被另一種尖銳的,也更加強烈的痛楚所掩蓋了。   李玄度不死,她就不可能再回到自己的身邊。她本來就是屬於自己的。   而李玄度的死,也是他註定的,他遲早逃不過。   自己作為太子,他為帝國也為皇帝陛下除掉了一個可能的禍患,這沒有絲毫的錯,容不得半點質疑和指責!   李承煜的目光漸漸變得冷硬,做了個手勢。他的親信立刻將命令傳達了下去,很快,命令送到了最下層。   關著猛虎的鐵籠被打開,三隻最是兇惡,也餓得最是慌張的猛虎,從門中一躍而出,朝著獵物奔去。   就在這時,李承煜的目光定住了。   他看見自己方才走過的那個路口,縱馬闖入了一個人,那人興衝衝的,一眼看到李玄度的身影,高聲大喊:「殿下!秦王殿下!小王來了!」   竟是于闐王子尉遲勝德!   這一刻,李承煜根本來不及想,尉遲怎會闖來這裡。   「停!快收回來!」他幾乎是倉皇地發出了新的指令,因為緊張,聲音都變了語調。   尉遲勝德死在這個地方的話,意味著什麼,作為一個帝國的太子,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停――」他扯著嗓子,又追加了一道命令。   馴獸者迅速地關閉了籠門,然而還是晚了,那三頭最早縱出來的猛虎仿佛聞到了鮮肉的味道,眼中綠光大作,利齒間流著口涎,轉眼便躍了出去,一前一後,出現在了獵物的面前。   姚張二公子驚得臉色大變。   他們雖也一身獵裝,背弓佩劍,並且熱衷狩獵,但單獨狩過的最大的獵物,充其量是麋鹿。即便遭遇虎兕,替他們圍在前面的也是侍衛和隨從,他們只需在最後時刻,猛獸半死不活之際,縱馬入圈,射出最後的那麼一兩箭罷了。   他們何曾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竟然如此近距離地面對三頭兇猛無比的斑斕猛虎?   二人這個時候終於想起了李玄度,張皇呼叫秦王殿下,向他倉皇逃去求救。   尉遲勝德亦是生平頭回遇到如此的情景,既緊張,又興奮。見身下馬匹因為恐懼在原地不停打轉,已是失了控制,索性棄馬,張弓,對著其中一隻正朝自己撲來的猛虎張弓搭箭。不料因為過於緊張,手指發僵,原本再簡單不過的搭箭動作竟也慢了下來,終於瞄準,咬牙射出了一箭,箭簇插入猛虎的肩上,這畜生怒吼一聲,繼續朝他撲來。   尉遲大驚,眼看躥到了距離不到數丈的地方,愈發緊張,這時身後突然伸來一隻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   尉遲回頭,見是秦王。   「隨我來!」   尉遲慌忙掉頭,跟著奔至中間。   李玄度命尉遲、姚張二公子、兩名隨從以及隨後趕到的葉霄以犄角之勢站位,發箭暫時阻擋群虎靠近,又命張霆鑽木取火,點燃周圍野草,以阻擋猛虎的攻勢。   「方才來時,我留意過附近地形。西側是片沼澤,取火後,退至沼澤,將畜生引入,便可脫身。」   「務必聽從安排,不可單獨行事!」   眾人猶如有了主心骨,不似剛開始那樣慌張,紛紛依命行事,連姚張二公子也打起精神加入陣型以自保。侍衛張霆精通這種極端情況之下的野外求生技能,很快尋到了合適的乾燥木片,削出刨花,以箭簇頭為鑽杆,迅速鑽木。   三頭猛虎只要試圖衝來,便會遭到亂箭攻擊,逼得一時無法靠近,陸續受傷,身上插著箭簇,圍著中間幾人不停地來回走動。   眾人隨身攜帶的箭簇漸漸用盡,正當情況危急,張霆順利點火取了火種,很快點燃周圍的野草。   野獸懼火,猛虎變得愈發躁怒,吼聲此起彼伏。   李玄度叫人脫下外衣,引火做火把攜著,令猛獸不敢逼近,照計劃退出澗口。   李承煜躲在暗處,看得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李玄度下一步的安排,但他十分清楚,自己必須要現身救場了。   他命心腹帶上人馬,隨自己從澗口縱馬入內,作出猶如剛剛回來的樣子。   尉遲看見太子帶著人馬現身,大喜,喊道:「太子當心!小心畜生攻擊!」   李承煜道:「孤方才遇到了來接孤的手下,耽擱了片刻,這裡竟就來了野獸!稍安勿躁,孤來救你們!」   他這裡有十數人,得令後圍了上來,列陣朝著猛虎射箭。   火光大作,濃煙滾滾,猛虎受傷,倉皇逃竄,一場驚心動魄的人虎對峙終於告終。   葉霄帶著人迅速撲火,但火勢既起,一時也難以撲掉。李承煜高高坐於馬背之上,穿過濃煙朝著李玄度和尉遲而來。他的臉上帶著關切的神色,正要問尉遲為何會來到這裡,這時,一個誰也料想不到的意外發生了。   路旁的一株枯木起了火,枝條迸濺著火星子,一簇火星恰好濺入了李承煜胯下馬匹的眼中,坐騎眼目受傷吃痛,加上近旁火光大作,本就恐懼,當場發狂,竟將李承煜掀了下來,朝前狂奔而去。   這便罷了,更加不幸的是,李承煜落地之時,一腳竟被韁繩的套給纏住了,一時無法脫身,人倒掛著,被馬匹帶著在地上拖行。他試著去拔腰間的佩劍以自救,劍卻從鞘中滑出,手抓了個空。   眾人被這突然發生的意外一幕給驚呆了,侍衛們反應了過來,紛紛追上去想要解救太子,一時哪裡追得上,眼睜睜看著它拖著人衝了出去,朝前狂奔。   侍衛們大驚失色,慌忙翻身上馬繼續追趕,奈何太子坐騎是匹神駿,奔速本就極快,何況此刻又在發狂,很快將眾人甩在了身後,越去越遠。   太子在地上被拖著前行,身影猶如一片落葉,原本還能聽到他的呼救之聲,很快,聲音變得微弱,消失了下去。   侍衛們心驚肉跳,咬牙繼續奮力追趕。   李玄度縱馬從後追了上來,人坐於馬背之上,取弓,抽出一支箭簇,搭在弓弦上,慢慢張弓,待弓滿,瞄準前方的目標,緊緊扣著弓弦的拇指一松,箭簇離弦,朝著前方破空疾射而去。   這支箭,射斷了那條纏著太子腳的馬韁,人和馬這才得以分離,馬匹丟下主人,轉眼跑得無影無蹤。   侍衛們狂奔而上。   李承煜的臉和手腳布滿了刮擦的血痕,衣裳破裂,頭上的金冠也沒了,披頭散髮,模樣慘不忍睹。   半晌,他慢慢地睜開眼睛,目光渙散。   「太子殿下,你怎樣了?方才實在太危險了!若非秦王殿下一箭射斷了繩,救了殿下,殿下危矣!」   尉遲也氣喘籲籲地追了上來,說道。   李承煜對上了兩道注視著自己的目光,自於他的皇叔李玄度。   他嘴唇微微顫抖,仿佛想說什麼,最後又閉上了嘴。   李玄度道:「千金之體,坐不垂堂,何況殿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殿下保重自己,則是宗廟之福,社稷之慶。玄度不過一賤軀罷了,何足輕重。殿下今日之舉,恕我直言,非明智也。」   他語氣平靜,說完直起身,環顧了一眼四周。   暮色漸濃。他命侍衛將太子小心抬起,即刻送回去救治。   ……   菩珠度日如年,坐立不安。   她後來又去找了韓榮昌,讓韓榮昌再帶著人過去。當然沒有明說太子要對李玄度不利,只說自己不放心李玄度,讓他去接。   半天過去了,也不知那邊情況如何。她幾次想親自再去,又擔心自己手無縛雞之力,萬一再給李玄度添亂,只能打消念頭,等著消息。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   懷衛今早醒來發現了李玄度送給他的獵鷹,樂不可支,學著熬鷹養鷹,一整天都沒出去,自得其樂。李慧兒領著婢女們收拾完行裝,過來想問阿嬸這邊收拾得如何了,卻見她臉色不大好,仿佛生了病的樣子,問她她又說沒事,有些擔心,陪在一旁不肯走。   菩珠望著窗外越來越黑的夜色,再也忍不下去了,正要出去,忽然這時,被她派出去打聽消息的王姆疾步入內,報告了一個方傳來的消息,道太子今日攜眾狩獵,竟遇到幾隻猛虎的攻擊,旁人倒是無礙,唯太子意外遇險,幸好被秦王殿下所救。此刻秦王已經歸來,面見皇帝,正在請罪。   這消息已是傳得滿行宮的人都知道了。   懸了半日的心,落了下去。   李玄度平安歸來了。   他沒受傷,也沒丟命,這就好了。至於請罪,當然必不可少。   身為皇叔,伴太子同行射獵,未能盡到保護太子的職責,自然有罪。   不過菩珠不擔心這個,他應該很快就能回來了。   她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親自送李慧兒回,叮囑她早些休息,明日準備上路回京,又去看了眼懷衛,回了自己住的地方,這才感到渾身乏力,就好似打了一場大仗般虛脫,草草沐浴了一番,便躺了下去,閉目想著自己的心思。   李玄度見皇帝請罪,皇帝自然沒有責怪,嘉獎他救下太子。   他退出後,沒有再回他住的帷帳,而是徑直去往西苑。   夜風陣陣,他行在燈影婆娑的宮道和迴廊之上,穿過隔出座座宮苑的道道粉牆,想著回來時從葉霄那裡聽來的事,腳步漸漸加快,到了最後,隱隱竟有幾分心急難耐之感,恨宮道回復,曲廊幽深,阻止他去見她。   大約到了戌時中,菩珠聽到門外傳來一陣說話的聲音。   李玄度回了!好似低聲問婢女她在做什麼,婢女回答,王妃已歇下去了。   門被人輕輕地推開,那人走了進來,停在床前。   菩珠裝作剛被吵醒似的,睜眼,看見他,臉上露出笑容,急忙爬起來,作勢要下床去迎他。   他立刻快步靠近,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肩,阻止了她的起身。   菩珠順勢坐在床上道:「殿下你回了?我擔心死了!方才聽到了你平安回來的消息,這才放下了心……」   他凝視著她,雙目一眨不眨。   菩珠裝作不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殿下你怎的了?可是我臉上有髒汙醜了?你快幫我拿鏡,我照照看……」   李玄度終於發聲,唇貼到她的耳邊,低低地道:「姝姝臉上便是有了髒汙,亦極是美貌……」   菩珠一定。   其實也不過一句普通的話而已,他呼她乳名,贊她美貌。但不知為何,這話從他口中這般說了出來,在她聽來,竟充滿了一種若有似無的濃濃的曖昧之感。   她心輕顫,面紅耳赤,有點不敢再和他對望了,索性舉起雙手捂住臉撒嬌:「殿下你在笑話我……」   李玄度再也忍不住了,拿開她捂著臉的手,低頭便做了方才見到她就想做的一件事,吻住了她的一張紅第70章   李玄度的親吻起初極是溫柔,輕輕貼唇,猶如她的唇是朵需他呵護的嬌花。後來他含住了這朵嬌花,漸纏綿,唇舌和她完全地糾纏在了一起。   伴著深吻,她一陣氣短,腦子也昏沉了起來,坐都坐不穩了,人就軟在他的臂彎裡,閉目仰面,任他恣意而為。   終於他鬆開了她的嘴,但親吻卻未曾停止。他親她光潔的素額,若裁的雙眉,閉著的眼皮子,顫抖的長長睫毛,秀美的鼻……當吻最後又回到她的唇瓣,他的呼吸已經變得急促了,熱熱的氣息撲在菩珠的面頰之上,抱著她的一雙臂膀亦收得越來越緊。   忽然,他託著她的身子,將她人往後仰去,壓在了枕上。   他情動了。   菩珠卻是如夢初醒。心中的小人又搖著旗幟跳出,將她從男色的誘惑旋渦中推著,掙扎著,令她終於爬了出來。   她縮著脖,躲著他一路向下的親吻,氣喘籲籲:「殿下你餓嗎,我讓人替你留了膳食……」   「不餓!」   菩珠又死死抓住了他的手:「那你先去沐浴!」   李玄度終於被她止住了。   她的長髮清潔而芬芳,肌膚瑩潔而白皙,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是香噴噴的。   反觀自己,衣染泥塵,甚是邋遢。   李玄度長長地呼了口氣,抑住心中那因她而起的陣陣情潮,低低地道了聲「等著」,起身便下了床。   菩珠將他打發去沐浴了,自己翻了個身趴在枕上,心情極是矛盾。   這該如何是好?片刻後他回來,必是要和她繼續方才那事的。   她倒不是討厭和他做那事,畢竟他生得那般俊美。她忘不了風雨如晦的黃昏,紫雲觀裡,他敞衣赤足地在雲床上迎著風雨獨自飲酒的那驚豔一幕。   現在美男子和她同床共枕、肌膚相親,光看著他的臉便是愉悅了,何況他本事也不差,她也滿意,溫柔時,叫她不自覺地沉溺其中,縱情之時,又令她神魂顛倒、甚至渾然忘我――只要不再像第一夜後來那般令她吃不消,晚上和他做這種事,也算是消磨睡前時光的一個好辦法。   但如今的問題是……非她不願,是她不能。   生兒子這事,本也可以慢慢來的,並非那麼急迫,畢竟她還年輕,剛和他成婚不久。而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明年春是個關鍵節點。   到時候如果自己肚子裡有了他的孩子,就能給他施加更大的壓力。   他不為自己這個王妃考慮,也要為他的孩兒考慮,是不是?   秘冊說,男女相媾,兩精相搏。精血合凝,始為成胎。所藏之處,名曰子宮。寢必安靜,宮內成胞。   根據她的理解,便是那幾天過後,女子不好再和男子行那種事了。她想像著,他的精和她的血此刻應當正在她身體裡搏鬥,凝合成胎。   如此重要的經過,萬一被他沒輕沒重魯莽地打攪了,如何順利凝血成胞?   於她而言,懷胎生子才是目下最重要的事。失去了目的性的男女之事,不過是情慾層次的淺薄滿足而已,再消魂,她也統統提不起興致,哪怕李玄度他是個世所少見的美男子。   這便是前兩個晚上她為何沒再去找他的緣故,心裡也巴不得他不要來找自己。沒想到今日出了這等意外。   菩珠冥思苦想,怎麼不得罪他地把這事給推脫過去,只覺過得極快,仿佛嗖的一下,他就沐浴完畢回了,穿著駱保方趕來這邊送來的一件白色的寬鬆寢衣,衣帶未系,衣襟略略鬆散,朝她走來之時,一顆未擦乾的晶瑩的水珠從脖頸上滾落,落到胸膛,緩緩濡溼了衣衫,而他眉目含笑,男色逼人。   菩珠看得一清二楚,緊張不已,忙閉著眼睛假裝睡了。   他走到近前,輕輕上床,落下床帳,帳內光線便暗了下去。   菩珠感到他將自己抱進了他的懷裡,手掌貼到她的身上,片刻之後,他低頭,用他的下巴溫柔地蹭了蹭她的額。   「姝姝困了嗎……」   他低低地再次喚她乳名,問她,聲音裡含了一縷壓抑著似的情緒。   菩珠挺不過去了,睜開眼睛,咬著唇吞吞吐吐說自己下面痛。   李玄度一怔,立刻收回手,改握住她的肩,問道:「怎麼回事?召太醫來看過了嗎?」   他的神色有些緊張,菩珠知惹他誤會了,忙搖頭:「不用看太醫的……」   他追問,她這才貼唇到他耳邊,聲若蚊蚋地道了幾句話。   「……歇到了今日,還是有些不適……」   第一夜後來的那種火辣辣之感,其實早就已經消失,恢復完好。   她感到有點心虛,索性不去看他,將臉藏在他的懷裡。   李玄度卻怎知她心中的彎彎繞繞,回想那兩夜,自己確實失了節制,沒輕沒重。她身嬌體軟,細皮嫩肉,又初經人事,怎經得住自己如此對待,不禁心疼,更是懊悔不已,立刻打消了方才生出來的那點念頭,將她愛憐地摟入懷裡,自責道:「都怪我不好。你好好休息,我不碰你。」   菩珠暗暗地鬆了口氣,嗯了一聲,被他繼續摟在懷中睡著,覺他似也沉靜了下來,再未碰她。   菩珠全身放鬆了下來之後,想起了白天之事,便開口問他。   李玄度將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菩珠聽得是心驚肉跳,緊緊地抱著他,恨恨地道:「太子實是作大死,竟做出了這樣的事,最後還要你救他!往後你要加倍小心。我擔心他非但不會感激,反而變本加厲。再有這樣的事,寧可得罪,我也不會答應讓你再去了!」   李玄度默默地望著她,片刻之後,忽道:「今日若非你請來于闐王子,我怕也沒那麼容易能夠脫身……」   他頓了一下。   「你為何如此著急,想方設法也要救我?」   菩珠一怔,正想著如何回應,聽他又道:「我以為你對我應當是失望的。我不能助你達成心願。」   菩珠從他的懷裡抬起頭,恰對上了他低頭凝視自己的兩道目光。   帳內靜悄悄的,仿佛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之聲。   她迎上了枕邊男子這一雙略帶了幾分沉鬱的眼眸,輕聲道:「不敢欺瞞殿下,嫁殿下之初,確實有些失望。但與殿下漸漸相熟,姝姝才知殿下是何等之人,真心愛了殿下。況且姝姝也想通了。在河西時,常聽鄰居婦人言,女子嫁雞隨雞,方為福氣。當時不懂,如今卻明白了這個道理。以前我是無依無靠,方滿腦子胡思亂想,這會兒自己想起來都覺可笑至極。我如今不一樣了,殿下便是我的依靠。往後我安心跟著殿下,殿下有飯吃,難道我會餓?」   「殿下――」   她輕輕呼他。   「姝姝已是殿下的人了,遇今日之事,難道心向外人,坐看殿下涉險而不顧?」   李玄度久久地凝視著她的一雙眼眸,忽再次低頭,深深地吻了她一下,隨即放開了她,叮囑她先睡,說自己先出去一下,等下便回。   菩珠也不知道他要去做什麼,看著他下床穿了衣裳,快步走了出去。   約莫過去兩刻鐘,他回了。   「殿下你去了哪裡?」   她坐起來問他,有些不解。   李玄度取出一隻小瓷瓶。   「你不是說那裡還不適嗎?我方才去了張太醫處,他給了這藥,說只消早晚兩次塗抹,很快便能消腫止痛。明日要上路,路上會很辛苦,你身子不適,若自己羞於去尋太醫,也當早些告訴我,不可自己忍著。」   他的語氣帶著輕微的責備,去淨手,回來便要替她上藥。   菩珠沒想到他方才竟是去尋太醫取藥了,現在還要親自替自己上藥,頓時害羞了。   又一想,自己那裡早就恢復如初,若是被他瞧見,豈不是叫他知道她在哄他?   菩珠一慌,急忙將藥瓶子搶了過來,拔出塞子聞了聞,皺眉嫌棄藥膏味道難聞,死活不肯上藥。   「殿下放心,我真的無大礙,自己再休息幾日便就好了。」   李玄度看著她緊緊併攏雙腿手死死攥住裙裾不讓自己看的一副模樣,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哄道:「你我是夫婦。聽話,莫再犟了。」   菩珠實是推脫不了。   說不舒服的是她,他都替她把藥取來了,再不用,怕他會起疑心,便改口,堅持自己上藥,不許他看。   李玄度無可奈何,笑著搖了搖頭,依了她的意思,背著身站在帳外。   菩珠假裝上藥,過了一會兒說好了,飛快地鑽進被窩躺了下去。   李玄度這才回到床上,摟著她讓她睡覺。   小嬌妻就在懷中,還貼著自己而眠。   李玄度強迫自己靜心,陪她早些睡,不知為何,閉上眼睛,眼前卻總浮現出方才她害羞,定要背著自己上藥,不許他看的一幕,氣血微湧,心浮氣躁,竟始終睡不著覺,正有些難受,忽覺一隻柔軟的手悄悄地伸了過來,輕輕撫慰著他。   他一怔,睜眼看她,見她頭還埋在自己懷中,忍不住用壓抑的嗓音低低地喚她:「姝姝……」   菩珠臉紅,不敢和他對望。   她連哄帶騙順利過關,他卻好像有些不適。   二人貼身而臥,身邊人的異樣,她豈會無知無覺?   想到他今夜種種的體貼和退讓,被自己哄得團團轉,她心裡有點過意不去,不忍心就這樣丟下他自己去睡,想到還是有別的可以幫他的法子,便大膽地朝他伸去了手。   她主動纏他,極盡所能,他很快就繃不住了,伴著一聲長長的釋然呼氣之聲,帳中終於再次靜了下來。   收拾完後,李玄度愛憐地親了親她的額頭,沙啞著聲道:「你累了吧?睡吧。」   菩珠雖然有些累,卻能感覺到他的心滿意足,自己也覺甜絲絲的,慵懶而臥,閉著眼睛想著明天動身回去,忽記起一件事,思忖了下,睜眼道:「殿下,我不喜那個駱保,往後不要他了,趕他走吧!代替的人,我都你想好了。我看那個阿六就很不錯,也很細心。」   李玄度仰在枕上,本已閉上眼眸,聞言睜眸,不解地望了她一眼:「他怎得罪你了?」   菩珠爬上了他的胸膛,玉臂撐著一張芙蓉面,撒嬌道:「還要得罪嗎?我就是不喜歡他!看他長的樣子,就不順眼!」   李玄度不作聲。   見他不說話,又閉目假寐,她伸臂抱住了他,不依地扭著身子:「殿下!我真的看見他就心煩!又不是什麼大事,你答應我吧!」   李玄度只好睜眼,解釋道:「他跟了我多年,做事也一向盡心盡力。你必是有誤會。若他得罪了你,我叫他向你賠罪可好?」   菩珠盯了他一眼,委屈地咬了咬唇,放開了兩支摟著他的玉臂,道:「罷了,你既離不開他,那就留用好了。反正在殿下的心裡,我是連個下人也不如的。」說罷從他胸膛上爬了下來,也不靠著他了,自己趴在枕上,悶悶地閉目睡覺。   李玄度見她悶悶不樂,耍起了脾氣,顯是在恃寵生驕,偏偏竟不忍責怪,僵持了片刻,見她始終不再理會自己,只好將她抱回來哄:「罷了,你若實在不想看到他,明日起不要他近身服侍了,給他另外換個差事……」   見她似還要說話,他臉色微沉:「我叫他不許再出現在你面前就是。你莫再鬧!」   菩珠一頓,立刻乖巧地道:「我知道了,我聽殿下的話。」   李玄度睨了她一眼,唔了一聲。   菩珠確定,他讓步了,也就見好就收,臉上露出笑顏,再次抱住了他,親了他一口,嘆息般歡喜地道:「殿下,你對我可真好啊!」   她知道那個駱保跟了他很多年,從無憂宮一直到皇陵,自己這麼要求,實是強人所難。   但,誰叫那個侍人勢利,還看到了自己最丟醜的一幕。   以前是沒辦法,只能忍。現在這麼好的機會,她不試試枕邊風把人趕走,難道還留著讓他繼續礙自己的眼?   並且,通過李玄度的這個反應,她也確定了,自己現在在他的心目之中,應是有了說話的餘地,這比起剛嫁他時,不知道好了多少。   雖然他沒有完全照自己要求的那樣把人給趕走,但如此答應下來,想來已是很大的讓步了。   她怎能不高興?   看著她孩子般快活的樣子,李玄度的心中,既為自己屈服於她的「無理取鬧」感到有點沮喪,又覺得能讓她高興,便就值了。   幾分無奈,也有幾分滿足。   他伸手輕輕捏了下她的臉頰:「行了,滿意了就睡吧,明日還要早起上路。」   菩珠柔柔地應了一聲,貼在他的身邊,乖巧閉目,靜靜而第71章   這一夜,當行宮內外和圍場的周圍,一切都歸於平靜,南司將軍沈D在親自結束最後一遍的崗哨巡查之後,隱身在夜色裡,眺望著遠處的行宮,身影宛如和黑夜化為了一體。   他的眼前,還在浮現著白天自己尾隨在後親眼目睹到的那些場景。   太子會這麼早就對秦王悍然下手,這一點雖有點意外,但對他並沒造成過大的震驚。   從太子的角度來說,如果他真的不能再容忍李玄度,這確實是個下手的時機。在秋A中以猛獸傷人的名義除去眼中釘,這樣的機會,並不是經常能夠遇到。   太子今日的安排,也可謂周到,甚至連事後如何更加好地去掩人耳目也考慮到了,附帶上了姚張兩個公子。   可惜他的運氣不好,最後的關鍵時刻,于闐王子竟然憑空而降。   尉遲王子怎的這麼巧,在未得到太子邀約的情況之下,就趕到了這個地方?   沈D從不相信運氣,尤其是這樣極端狀況下的運氣。倘若沒有人在背後推動,這個番國的王子,是絕對不可能自己一頭扎進這個陷阱並不自覺地充當破壞者,令太子投鼠忌器,陰謀被迫草草收場。   那麼會是誰安排的?   不是李玄度。   沈D想起了自己當時所見的那一幕,微微眯了眯眼。   他和菩氏共乘一騎,舉止親密。顯然他方攜妻遊玩歸來,濃情蜜意,不可能提前有所準備。   于闐王子是和他侍衛葉霄同來的。但僅憑這個侍衛長的臉面,是不可能請的動于闐王子的。而當時,這個侍衛是和秦王妃在一起的。   最大的可能,就是秦王之妻菩氏獲悉了太子陰謀,請出了于闐王子。   就連沈D也不得不承認,這個女子的急智,非一般人能比。即便換做自己,恐怕短時間內,也不能想出如此一個兩全的救夫之法,解危局於無形。   只不過,她是如何知道太子陰謀的?   太子的一方,誰的心又向著她?   這姑且不論。   令沈D感到最不安的,其實是另一件事。   李玄度這些年漸漸淡出了京都人的視野,若非姜氏的千秋節,他如今恐怕人還在西海。   囚禁、守陵,後又去了邊郡,八年的時間,他表面看著一蹶不振,終日問道,萬事也不去爭,但一手的弓馬功夫,竟還是如此驚人。   要射中高速移動的目標,除了準星,更要預測靶的移動速度,放箭後箭簇抵達時它所處的方位。   這非常困難,稍有失誤,絕不可能命中,尤其還在今日這般緊急的情況之下發箭,萬一誤中太子,罪名將會如何,他應當清楚。   這一箭,除了箭法本身,發箭之人,更是需要何等強大的臨危不動的能力方能駕馭。   他卻做到了,一箭射斷韁繩。   難怪皇帝會忌憚他。   沈D也是第一次深刻地認識到,自己從前還是輕視了這個曾是先帝最寵愛的幼子的秦王。   若他今日就這樣死於太子的陰謀,自己日後倒是少了個潛在的大敵。   可惜,被于闐王子給攪亂。   一道身影從暗處靠近,正是那夜那個在澄園的積翠院中曾出現過的他的隨從,低聲向他稟告今晚打聽來的消息,道白天的時候,有人確曾看到過秦王妃去拜訪于闐王子。   沈D沉默。   那隨從見他不開口,也不知他在想什麼,遲疑了下,繼續稟告在自己看來更為重要的一件事,低聲道:「將軍,秦王妃對阿勢必小王子看管極嚴,無論去往哪裡,外出一步,身邊必有人跟隨,寸步不離。從前他剛來京都,還常與韓世子同遊,可惜當時尚未接到左大王的消息。後來秦王妃入京,他便與韓世子斷了往來。來到此處,卑職尋不到合適的下手機會。那日阿勢必王子在馬場單獨走失,本是個極好的機會,卑職聞訊,當即帶了個人,悄悄下去谷地尋找,也經過那一帶了,奈何運氣不好,沒想到他竟就掛在樹頭,錯失良機。這個秦王妃實在多事,若非她處處盯著阿勢必小王子,卑職也不至於無機可乘。以卑職之見,莫若先將她……」   他停下,做了個除掉的動作。   沈D揮掌,扇了他一記耳光,扇得極重,掌過之處,嘴角登時破裂,掉下了一顆牙齒。   這隨從為他效命多年,頭回吃了如此一記耳光,又驚又懼,也不知自己到底說錯了什麼,竟惹他如此不悅,連嘴角的血也不敢擦,忙下跪告罪。   沈D壓低聲道:「廢物!連黃口小兒都應對不了,竟妄論別事?」   隨從這才知自己錯在了哪裡,立刻告罪。   沈D冷冷道:「明日先回,聽我後令。」   隨從恭敬應是。   南司將軍一職,除本身的戍衛皇城之外,還兼掌昭獄的巡查緝捕之責。許多官員懼怕他,那些仇恨他的人,背後稱他為蝮蛇,罵他心狠手辣,殺人不眨眼,是劊子手。   而對於他而言,無人知道,對手越強,他才越是興奮。   這對手不止是男子,也包括了婦人。   他對那日自己試探要替那小婦人穿鞋,她卻倨傲地揚起下巴,不投來半道正視目光的一幕,記憶猶新。   他的腦海裡,又浮現出今日李玄度擁她共乘一騎放馬而來的情景。想到日後,自己若有機會將這般絕色納為己有,令她垂下那驕傲的脖頸,徹底臣服於己,他的心底,便莫名地感到了一陣許久未曾有過的刺激。   他眯了眯眼,再次眺望了眼遠處的行宮,轉身而去。   ……   次日一早,才卯時中,西苑裡的人便都起了身。懷衛再三地叮囑鷹奴,路上務必顧好自己的雕。李慧兒穿好了預備出行的衣裳。下人們則忙著將收拾好的箱籠和行裝抬出去裝車,準備出發上路。   駱保天沒亮就回到了帷帳,再檢查一遍秦王的東西,免得萬一落下不便。檢查過後,無一遺漏,對自己的能力很是自得,掀帳而出,正要回去,抬頭看見秦王竟雙手負後地站在外頭,仿佛在等人,立刻笑著跑上去道:「殿下怎來了這裡?可是在等人?」   昨晚拗不過她,鬆了口。   這個駱保雖只是祖母從前派給自己的一個侍人,但卻陪伴多年,和他一道進出無憂宮與皇陵,現在忽然讓他走,李玄度心裡也是有點不是滋味。   但昨夜一時心軟,又答應了她,也是不好反悔。   李玄度決定還是自己親口說為好,這才特意找了過來,見他出來,想起她昨夜說不喜駱保的容貌,忍不住盯著看,見他長得喜眉喜眼,實在想不明白,她怎會和他過不去。   「殿下為何如此看奴婢?」   秦王好似還是第一次這麼盯著自己看,駱保被看得心裡一陣發毛,摸了摸臉,有些費解。   李玄度正色道:「有個事與你道一聲。回去之後,你不必再同去闕國。天天服侍人,想必也是累,你先休息一段時間,過後升你做食邑地的田莊管事。」   駱保大驚失色,第一個念頭就是秦王對他明升暗降,不要他了,撲通一下跪了下去道:「奴婢可是哪裡做錯了?懇請殿下明示,奴婢一定改。奴婢伺候慣了殿下,別的也不會做,哪裡都不想去!」說著眼睛就紅了。   李玄度心裡有些不忍,卻板著臉道:「叫你去你就去!何來如此多的話?往後不必再做伺候人的事,哪裡不好了?給我起來!」   他頓了一下。   「當心王妃看見,你連這裡也去不成!」   他說完,掉頭而去。   主上便是要自己死,也就一句話的事,何況是派他做別的事。   駱保不敢再多問,一路垂頭喪氣地跟了回去,也無心再去做別的事,尋到平日關係還不錯的葉霄,拉他到了一邊訴苦。   葉霄驚訝,隨即恭喜他,笑道:「好事啊,殿下這是覺著你勞苦功高,安排你歷練一番,日後老了,做個田舍翁享福,豈非好事?」   駱保哭喪著臉:「你也笑我!我被太皇太后派去服侍殿下,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如今去要我去管田莊,分明是不要我了,這叫好事?」   葉霄想想也對,深表同情,但也無能為力。見他實在傷心的樣子,問道:「你是不是那裡得罪了殿下?」   「沒有!」駱保矢口否認。   「必定有,只是哪裡你自己不知曉罷了!你還是好好想想,想到了,說不定還有救。」   葉霄事忙,拍了拍他肩,丟下他匆匆走了。   駱保被提醒,絞盡腦汁想著自己哪裡得罪了秦王,忽然想起他方才走之前丟下的那句話,說當心,若被王妃看到,那個地方也去不成了。   這分明是殿下在暗中提點自己。   他得罪了王妃!   駱保又想起平常王妃就對自己沒有好臉色,終於恍然大悟。   雖然他也知道,最近秦王和王妃的關係突飛猛進,自己就被迫聽了好幾場的事。   但他真的沒想到,那個大婚之夜還被迫跪在地上希冀秦王諒解的王妃,才這麼些時日,竟就翻身這麼快,現在連自己的去留都有話語權了!   他更是沒有想到,那個平日修道看似無欲的高冷秦王,一夕之間,為了討好王妃,竟連留下自己都變得這麼為難了。   駱保深深地懊悔自己平日還是小看了這個王妃,以為只要一心侍奉好秦王,就算王妃看自己不慣,也不能拿他如何。   如今才知道,他大錯特錯了。   看秦王這意思,莫非是在說,求他沒用,讓他自己去求王妃解決?   駱保越想越覺得對,心慌意亂,急忙回了西苑,來到王妃住的地方,看見她在裡頭,正忙著叫人往外拿東西,一時不敢進,在庭院裡徘徊,終於等到裡頭人少了點,小心翼翼地進去,叫了聲王妃。   菩珠早看見他來了,微微皺了皺眉。   駱保也不管邊上還有別的人了,立刻跪在了地上求告道:「奴婢有話要說,求王妃給奴婢一個機會。」   菩珠盯了他一眼,示意王姆出去,等人都走了,冷冷道:「何事?」   駱保道:「奴婢錯了!罪該萬死,求王妃大人大量,給奴婢一個改過的機會,奴婢這輩子只想服侍王妃到老!」   菩珠在鏡前對光,照了照自己的花顏,淡淡道:「你不是殿下的忠心人麼,你服侍好殿下便是,我怎敢要你服侍。」   駱保眼圈一紅,跪在地上膝行到了菩珠面前。   「奴婢一向就想服侍王妃!只是王妃從前不給奴婢機會!求王妃可憐可憐奴婢,莫嫌奴婢笨,給奴婢一個表忠心的機會!」   菩珠依然不為所動:「你是殿下的人,我可不敢。你不想走,還是去求殿下吧。」   「是殿下要奴婢走的!奴婢知道王妃心善,就來求王妃了。奴婢不想走,奴婢只想服侍王妃!」駱保涕淚交加,不停哀求。   菩珠對鏡出神。   這個駱保,以前必是以李玄度身邊的老人自居,根本不會拿自己真正當一回事,還這麼討人嫌,這麼一個人夾在自己和李玄度中間,不是個好事,所以昨晚趁機就拿他去試探李玄度。   現在目的達成了。   駱保不敢再輕視自己。   這倒是其次。   最重要的是,此事證明李玄度如今也聽得進自己的耳邊風了。就算他心裡不是很願意,也不會完全不顧她的想法。   本也不是什麼大事,打發走一個下人而已。他今日卻一大早起身,沒叫人去找駱保交待事情,而是自己親自過去。她焉能不知?   就猜到駱保這廝會來跟前求饒。   既如此,自然要給李玄度一個面子。免得他覺得自己趕跑了對他忠心耿耿的人,心裡存有芥蒂。   菩珠起先不說話,等駱保又磕了七八個頭,這才淡淡道:「行了,起來吧,給我拿著鏡子,舉到窗前亮的地方。」   駱保一愣,忽然頓悟,王妃這是饒過自己了,如逢大赦,感激得就差拿刀子挖心以表忠心了,哽咽道:「多謝王妃。往後王妃有事儘管吩咐,奴婢對王妃一定死心塌地,忠誠不二!」說完擦了擦眼淚,急忙舉起鏡子,找了個有朝霞射入的地方,託著供她照容。   菩珠走到鏡前,抬手整理著鬢髮,片刻後,隨口似地道:「回去了就要去闕國,那邊的事,你都知道些什麼,早些和我說一下,我也有個準備。免得什麼都不知道去了,丟了秦王的臉。」   駱保低聲道:「王妃想知道什麼?儘管問便是。奴婢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菩珠道:「聽說殿下有個表妹?」   駱保立刻道:「是。殿下表妹名叫李檀芳,比殿下小了兩歲。小時候常被接來在宮中居住,陸陸續續,幾乎每年太皇太后的壽日期間,都會隨闕國使團來住上一段時日……」   他一頓,小心地看了眼菩珠,仿佛有點不敢說了。   菩珠淡淡地,一字一字地道:「說,有什麼,全部給我說出來,一個字也不要少。」   「是。」   駱保定了定神,又繼續道:「她和殿下可謂青梅竹馬,太皇太后也很喜歡她,曾稱讚她小小年紀便容止可觀,胸有丘壑。後來殿下出了事,被發往無憂宮,她原本也要跟去陪伴,被殿下拒絕了,她還跪求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也沒答應,她這才回了闕國,好似這麼多年都未嫁人。」   菩珠盯著鏡中霞光裡的花顏美人,手停在鬢邊,一時沉默。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王姆喚了聲殿下,門隨即被人推開,李玄度走了進來,見駱保站在窗前替菩珠舉鏡,她似還在理妝,便停下腳步。   菩珠盯了駱保一眼,道:「放下吧。」   駱保忙將鏡放了回去,叫了聲殿下,隨即縮在一邊,不敢出聲。   菩珠轉身對著李玄度笑道:「殿下,他方才過來求我,說了一堆我聽不懂的胡話,大概就是說捨不得殿下,想繼續留下侍奉殿下。我看他挺可憐,又不忍心了,就想求殿下,要麼不必讓他去別處了,還是留下來?畢竟侍奉了殿下多年,乍換人,怕殿下用不慣。」   駱保立刻跪了下去:「求殿下容奴婢留下來!」   李玄度狐疑地看了眼自己的王妃和奴僕,拂了拂手:「行了行了,照王妃說的辦吧。好走了,馬車在外頭等了第72章   菩珠先去接李慧兒出來。   李玄度放緩腳步跟在後,等她去了,停在庭中,叫住駱保,問方才他是如何求的情。   駱保垂著頭道:「奴婢就是認錯,認從前對王妃服侍不周的錯。王妃心善,見我知錯,便不與我計較了。」   李玄度看著他,目光帶著疑色:「就這些?」   駱保怎敢講方才那些他在王妃面前說過的話,腦袋垂得更低了:「就只這些。殿下方才也看見了,王妃要理妝,奴婢便上去替王妃執鏡。奴婢真的知錯了,從前對王妃存了諸多不敬之心。多謝殿下,若非殿下提點,奴婢今日何來的機會去改正。」   李玄度沉默了片刻,仿佛嘆了口氣,隨即低聲道:「委屈你了,王妃她有些……」   他一頓。   「她年紀小了些,有脾氣,也在所難免的,這回你知道了,往後當心就是。不過,你也確實不能一輩子都服侍我的。今早說的莊子便歸你了,往後你也能有個落腳的地方。」   駱保聽到秦王安慰自己,還如此說話,頓時感動得熱淚盈眶,跪地哽咽道:「殿下千萬不要這麼想,奴婢有什麼可委屈的,為難的殿下才對。能服侍殿下,是奴婢這輩子的福氣,奴婢不要賞賜,只盼殿下不要嫌棄奴婢笨,給殿下添亂,容許奴婢到老還能服侍殿下……」   耳邊傳來輕聲說笑的聲音。菩珠帶著李慧兒從她住的地方走了出來。   駱保一頓,「……和王妃!」   李玄度也循聲扭頭,見菩珠停在走廊上,兩隻眼睛看向這邊,忙衝駱保胡亂點了下頭,叫他自便,轉身走了過去。   李慧兒含笑叫了聲四叔。菩珠叫王姆帶著她先出去上馬車,屏退其餘婢女,狐疑地問:「殿下方才和駱保說什麼呢?他哭得如此傷心?」   李玄度心微微一跳,若無其事道:「沒什麼,就問了幾句他如何向你賠罪的話。他已知錯,往後你若哪裡不滿,直接說就是,莫悶在自己心裡,當心氣壞了身子。」   菩珠察言觀色,料他還不知自己方才問過他表妹的事,想來駱保學聰明了,知道有些事不能和他說,點了點頭:「我知道。我才不會悶在心裡頭氣自己呢!」   李玄度心想你確實是如此之人。能叫別人難受,便不會叫自己難受。   「走了,我送你出去。」他柔聲道,見她還站著,似有話要說,問她還有何事。   「殿下,葉霄想必也告知過殿下,昨日乃是崔鉉送來的消息。我……」   她不大肯定地看著他,「我能不能見他一面,親口向他道聲謝?」   李玄度毫不猶豫點頭:「應該的!」   他略一沉吟,「回去路上我看著辦,幫你安排個機會。」   菩珠面露感激之色:「多謝殿下!」   她出了行宮。   外面路上已停滿大大小小各種馬車,但亂而有序。官員和命婦各自按照品序隊列,恭迎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   時辰到,皇帝與貴妃現身,先行登上最前面的一輛大車。   再是太子。   今早菩珠遇到端王妃,曾聽她暗暗告訴自己,說太子這回受傷不輕,腿腳似也骨折,至少要休養數月才能下地行走了。但此刻出現在眾人面前,他看起來卻是不錯。一身華服,端坐輦上,除了面上還帶著些許昨日受傷的擦痕,光看他今早這精神抖擻的樣子,完全不像端王妃說得那般嚴重。   唯一能看出點端倪的,便是同行的太子妃姚含貞。   她臉上掛著的微笑,顯得有點勉強,太子上車後,她跟著入內,隨後放下車簾,再未露面。   迎完皇帝和太子,眾人便各自散去,坐車的坐車,騎馬的騎馬。菩珠和來時一樣,與懷衛還有李慧兒同坐紫車,很快隨御駕上路,當夜隨同駐蹕,如此在路上行了三日。   第三天的晚上,皇帝駐蹕在路途中的一座皇莊裡。天黑下來,李玄度帶著菩珠出去,騎馬來到附近數裡之外的一處林子前。   她跟著李玄度朝前走去,走了一段路。前頭不遠之外的野地裡,一道她熟悉的身影躍入眼帘。   崔鉉已經來了,牽馬而立。   他應當看見了她和李玄度,卻沒有過來,依然那樣立在原地,全身隱沒在夜色裡,只見一道夜色勾勒出的輪廓。   菩珠停步,轉頭望向李玄度。   李玄度朝她點了點頭。菩珠邁步獨自朝前走去,來到了崔鉉的面前。   今夜月光大白,草頭上沾著的點點秋露泛出泠泠的寒光,便如眼眸裡的光。   他還是那樣立著,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奉詔出河西至今,其實還不到半年的時間,這一刻菩珠又見到他,忽生出一種光陰錯亂的感覺,仿佛已經過去了許久。   菩珠臉上露出微笑,朝對面自己的昔日朋友點了點頭,輕聲道:「你還好吧?」   「多謝王妃關心,崔鉉一切都好。」他聲音低沉,回應很是恭敬。   菩珠頓了一頓:「約你見面,是想親口向你道謝。那日若非你及時傳信,秦王殿下恐怕危險。」   崔鉉微微地抬了抬頭,他原本被夜影所籠罩的面容便明白地出現在了月光之中,眉目冷冽。   「王妃不必介懷。」他說。   「我一向不願欠下人情。當日我刺殺他,他未加以追究,放過了我。那日傳信,只為兩清。」   崔鉉聲音低沉,語氣依然是那麼的恭敬。   菩珠沉默了。   崔鉉繼續立了片刻,臉上露出了今夜的第一縷微笑。   「王妃回去吧,我也該走了。」   他朝她點了點頭,轉身邁步而去。   菩珠看著他即將遠去的背影,忽然再也忍不住,追上去兩步叫住了他。   他停步轉頭。   菩珠快步再次走到了他的面前。   「崔鉉,你一定要追隨太子,效力於他?」   她略帶艱難地說,說完又解釋:「你莫誤會,我並非是在質問你的決定。我理解你。莫說是你,便是我,又何嘗不是為了將來在奮力拼爭,便是頭破血流,也絕不後退。只是太子……」   她頓了一頓。   「你真的看好太子,定要追隨於他?」   這,才是她想要見面,親口問他的一句話。   她暗暗地希望,他能像從前那樣說,只要她開口,他必為她做事。   崔鉉的目光,卻投向了那道立在遠處的男子身影之上,凝定了片刻,忽收回目光,一笑,道:「太子為儲君,未來之天子。我不效命太子,效命誰?」   「崔鉉另還有事,不便久留。王妃也請回吧。」   他說完,朝菩珠行了一個辭禮,直起身,轉身再次而去,翻身上了馬背,縱馬離去。   菩珠目送月光下那道漸漸消失的騎影,定定地立在原地,心中生出了一種朋友將失就此陌路的感覺。   這種感覺是如此的令人壓抑和難過。   她極是後悔,悔自己當初的決定。   當初她若是開口,讓崔鉉助自己成事,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應允。那時的崔鉉,他還是河西那個願意為了她去做一切事情的孔武少年。   然而她沒有,錯過了,世事便就如此戲人,再見面,物是人非,他已變成了這個對她恭敬卻又疏離的崔將軍,前途可期,她卻還是當初那個繼續拼爭著,然而還是看不見明晰將來的自己。   她已沒有資格再開口要他幫自己了。   人怎可能永遠在原地踏步?總是要選定自己要走的路,然後走下去。   她如此,崔鉉亦然。   他們終是分道了。   那一道騎影早已消失在視線之中,菩珠卻依然那般立著,一動不動。   秋風吹過草叢,OO@@,菩珠感到寒意鑽骨,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身後漸漸傳來腳步之聲。一件帶著溫暖體溫的大氅,輕輕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菩珠定了定神,逼退眼眶中湧出的酸澀熱意,轉身面向李玄度。   「你怎的了?」   李玄度端詳著她。   菩珠已是微笑,搖頭道:「無事。方才向他道了謝,心裡也就安了。」   她覷了沉默著的他一眼,解釋道:「殿下你莫誤會。他真的是我從前唯一的朋友,所以這回想親口向他道聲謝。」   李玄度沒說什麼,只微微頷首,隨即伸手摟住了她的肩,低聲道:「走吧,回了。」   這天晚上,李玄度見她躺在床上似帶懨懨,便問她是否身體不適。   和崔鉉見面回來後,菩珠便感到人有點發冷,加上又已過去了幾天,不想同房,索性就順著他的詢問說疲累得很。   李玄度自然也不會動她了。她睡了一夜,沒想到第二天醒來,竟真的頭重腳輕生了病。李玄度請了那個精通婦科的張太醫來給她看病。張太醫診脈,說是著涼,讓她吃幾服藥。   菩珠想起前世,李承煜的后妃若是有孕生病,太醫開藥無不分外當心,須擇選對胎兒無害的溫性之藥。   雖然自己現在肚子還是沒半點動靜,但也擔心,萬一已經凝胎,吃錯了藥如何是好,遂將李玄度支開,提醒太醫,給自己開溫和無害之藥。   太醫聽秦王妃的意思,竟是她可能有孕了?不敢怠慢,急忙重新診脈,診來診去,也沒診出半點跡象,但王妃自己既如此要求了,他怎敢不從,遂按孕婦之方加以增減。   菩珠就吃著這藥慢慢地養,一直等到回了京都,病才好了,人也恢復了精神。   她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問阿姆的後續消息。   離開京都之前,百闢的人曾傳消息,說查到可能在沈家老宅。現在過去了一個多月,她滿懷希望,但並無進展。   沈家老宅已擴建,佔地廣闊,加上守備森嚴,外人很難入內,怕惹來懷疑,未能進行進一步的刺探。   菩珠失望不已。   之前她在衝動之下,曾希望李玄度幫自己找阿姆。當時他拒絕了,她還曾怨怪過他。但現在,她漸漸打消掉了念頭。   皇帝就算知道自己查訪阿姆下落,也不算大事,最多懲戒她一番而已。   但若得知李玄度在幫自己找,那就真正完了,知她已是投向李玄度,自己和阿姆也就不用活了。   好不容易她終於能夠在李玄度面前說上幾句話了,她不能再冒任何的風險。   她讓王姆傳自己的口信,再繼續耐心探查。   回了京都,李玄度接下來的大事是去闕國。   王府裡的上上下下之人,這幾天都在準備秦王夫婦上路的事。日子也定好了,是在兩天之後。   王姆帶著口訊出去後,菩珠打起精神,指揮人收拾東西,忽見黃老姆走了進來,朝自己丟了個眼色。   她皺了皺眉,打發婢女們出去,問道:「何事?」   黃老姆道:「王妃過兩日就要隨殿下去往闕國了,是趟遠門,今日無事,何不去碧雲寺燒個香,好求個順順遂遂,平安來去?」   菩珠便知這是沈皋的安排,怎敢違抗,叫王府管事備車,立刻以這個藉口出了王府,去往碧雲寺。   碧雲寺距離安國寺不遠,是座小寺廟,名氣自遠不如安國寺,香客也少,但以保佑水陸平安而聞名,所以也常會有香客來此,為出遠門的家人燒香祈福。   菩珠抵達碧雲寺,入內,在大殿裡燒過香,出來便被一個人引到了後面的禪院,進去,果然看見了沈皋,穿常服,臉上還粘了須,走在路上,就和普通之人完全沒有兩樣。   誰能想得到,他竟是當今皇帝最為信任的內府之人。   她進去後,沈皋讓她入座,她不坐,站著等待吩咐。   沈皋打量了她一眼,問道:「你與秦王關係如何了?」   菩珠道:「成婚後,我處處討好於他,總算不負皇恩,如今日常如尋常夫婦無二,也能和他說上一兩句了。」   沈皋微微頷首:「秦王起居如何,可探得異常?」   「他平日閒散,常在靜室打坐閱經,往來也是寥寥,除了韓駙馬之外,我見他別無私交,更無半點與旁人私下往來的跡象。」   她頓了一頓:「或是他行事隱秘,我至今未能覺察。請內府令恕罪。」   沈皋踱步至窗前。   禪室內寂靜無聲,片刻之後,菩珠忽見他扭頭,朝著自己投來兩道目光,道:「秋A歸途之上,聽聞你染了風寒,要太醫給你開溫和之藥?」   菩珠便知是那個黃老姆暗中窺伺告的秘。   不過這事,她本來就沒打算瞞,希望黃老姆能替自己傳遞消息。   她想懷孕,以此向李玄度施壓,想生子,用來穩固自己的地位。   但這一切,必須徵得皇帝的許可,消除皇帝的顧慮。   她點頭道:「是。我盼著早些有孕,如此他才能真正將我視為自己人,不加防備。」   沈皋盯著她,不置可否的樣子。   「請內府令放心,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取得他的信任,好早日完成陛下的交待。陛下宛如日月行空,多少雄兵壯馬,在陛下天威之前不堪一擊。此前河西天水兩地叛亂便是前車之鑑,何況秦王?弩末之勢罷了,他即便心存陰謀,又拿什麼去和陛下爭?不過是螳臂擋車,不自量力,覆沒是遲早之事。我再糊塗,這個道理,不會不知。識時務為俊傑,我只盼能早日完事,接回阿姆,得陛下封賞,則此生無憾。」   沈皋道:「若是如此,你將來的孩兒,你便不覺可憐?」   菩珠眼睛也未眨一下:「我從小發邊,在河西吃盡了苦頭,刻骨銘心,永不能忘。如今有這一切,全是陛下所賜。似我等女子,生而在世,父母不能易,人卻盡可夫。將來只要我為陛下立功,想要一兩個能送終養老的兒郎子,何愁不得?」   沈皋哈哈大笑:「菩氏,陛下果然沒有看錯你。你放心,只要你做好分內之事,榮華富貴,養兒送終,不過是唾手可得之事。」   菩珠恭敬道謝。   沈皋終於道:「今日將你傳來,是特地叮囑你,闕國乃莫大之隱患,這趟闕國之行,你務必萬分上心,刺探清楚秦王在闕國的種種,尤其他與闕王等人的私下往來,說了何話,做過何事,你儘量查清,不能懈怠!」   菩珠應是,遲疑了下,問道:「我阿姆如今到底在哪裡?她怎樣了?能否讓我見她一面?」   沈皋看了她一眼,道:「她很好,等你這趟闕國之行歸來,若見功勞,自會考慮。不過,知你思念心切,這回也替你帶了樣東西。她在那邊為你做了件衣裳,叫她兒子送來,我便替你帶了過來。」   他將一個包袱放在桌上,隨即出了禪房,在幾名隨從的伴護之下,迅速離開。   菩珠解開包袱。   裡面是件細料內衫,是她熟悉的針腳,正是阿姆所縫,一陣悲喜湧上心頭,垂淚片刻,將衣裳收了,也匆匆回城。   晚上她坐在房中,對著阿姆給自己做的衣裳出神,忽聽門外傳來動靜,知李玄度回了。   今日于闐王子離京歸國,李玄度和韓榮昌等人設宴為王子踐行,以賀那日共同經歷的虎口餘生之幸。   她忙收起衣裳,起身迎他。   李玄度入內,菩珠打發了駱保和婢女,自己親自替他更衣。   他最近好似也更喜歡她幫他更衣了,常不用駱保,此刻站著,起先還很配合,老老實實,在她低頭替他解腰間的玉帶時,忽然伸手過來,攬住她的腰身,低下頭親她。   菩珠在他的呼吸間,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酒氣。   親熱了一陣,他含著她的耳垂,在她耳邊含含糊糊地低著聲問:「晚上你身子爽利了些嗎?」   秋A回來的路上,她正好生了病,以此為由給推脫了過去,回來後的這幾天,也是拿乏力作藉口。李玄度見她和那幾夜在帷帳中的樣子判若兩人,上了床便病懨懨的,不是喊累,就是說乏,擔心她身體出了問題,甚至疑心是自己哪裡出了問題,那兩夜將她給傷到了,故這十來天,一直忍著,沒強迫她就自己。   今晚卻是飲了些酒,回來見她在邊上服侍,螓首低垂,溫柔小意,燈火下W膩理,纖儂可人,一人情動,忍不住遂抱住了求歡,問完話見她不作聲,頭反而垂得更低,便抬起她下巴,這才見她眼皮粉融,竟似哭過的樣子,一愣,問道:「怎的了?」   他一頓。   「你若還是不舒服,就早些休息……」   菩珠眼圈紅了,撲到他的懷裡。   李玄度方才的那點綺念早飛得無影無影,不停安慰,又抱她躺在床上,自己也臥在一旁哄,哄了半晌,見她終於漸漸止泣,再問事由。   菩珠用剛哭過的帶著鼻音的聲道:「沈皋今日將我傳去見了一面,向我施壓,說這趟闕國之行須盯緊殿下,探明殿下與闕王等人是否有暗中密謀之事。」   李玄度沉默了,放開她,慢慢地坐了起來。   菩珠靠在床頭道:「皇帝對殿下你,還有闕國,是必欲除之而後快,就算你們一心臣服,也不可能打消皇帝的殺心……」   她的手輕輕地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哽咽起來:「殿下……我將來如何,絕無怨言,可是殿下的骨肉該怎麼辦?殿下難道忍心讓他們也過著整日提心弔膽朝不保夕的日子?」   李玄度面露緊張之色,盯著她那隻摸著小腹的手:「姝姝你有孕了?」   菩珠搖頭:「……如今是還沒,但誰知道呢,說不定就快了……」   李玄度頓了一頓。   菩珠爬了起來,撲過去從後環抱住了他的腰身,將臉貼在他的背上,幽幽地道:「殿下,我真的越想越怕……」   李玄度靜靜坐了片刻,反手將她抱了過來,抱在懷中,凝視她一張帶著淚痕的面,柔聲道:「姝姝你莫怕,我一定會保護你和我們的孩兒。」   「殿下――」   菩珠伸臂,緊緊地抱住了他。   這個晚上,李玄度似有心事,沐浴過後,讓菩珠早點睡覺,自己去了靜室。   菩珠知他必是被自己那一番話給說得有所觸動了,倒是放了不少的心,人躺在床上,手摸著自己還平坦一片的小腹,盼著心想事成。正閉目想孩子的事,突然感到身下微微一熱,仿佛有什麼湧了出來。   她定住,心跳加快,慢慢地將手伸進被下,摸了一摸,拿出來一看,指尖一抹紅痕。   菩珠盯著自己的手指,胸口一悶,眼前發黑,險些一口氣沒喘上來。   她來了月事!   不但來了,居然還比平常的日子提早了兩第73章   香爐裡青煙嫋嫋。李玄度打坐在靜室之中,向著沉沉夜色下的皇宮的方向,閉目,陷入了冥想。   他想起了他那段作為囚徒和守陵人的過往。   兄長曾給予了他無微不至的照顧和教導,後來卻將他變成了同謀的亂臣與逆子。   父皇給予了他無上的榮耀和寵愛,後來也毫不留情地收走了。   現在回想這段過往,李玄度早已經能夠心平氣靜,坦然對之。   他早已經不怪他的兄長,更不怪他的父皇。身處他們那樣特殊的位置,無論做什麼決定,必不能以常人之理去評判――甚至,倘若時光能夠倒流,流回到他十八歲那年,他寧願自己繼續做一個無憂宮的囚徒,也不願以父皇死前那對幼子的舐犢之心來換取自由。   他是真的愛自己的父親。   然而他畢竟是凡人,肉胎凡骨,他也會痛苦。   他的痛苦,不是從高處跌落塵泥。   他記得清清楚楚,在他守陵之時,他曾經獨自一人在傍晚時登上原頂。他看著烏金西沉,群鴉噪亂,臥在巨石之上,向天露宿了一夜。   那一夜,他心中那種被拋棄、在天地間煢煢孑立、自己是個可有可無人的絕望,才是他心底最不能釋然的痛處。   囚宮之中,高牆森嚴,年少的他曾經因為極度的痛苦而生出幻覺,幻想一切回到他十六歲前,他依然是那個踏馬天街的少年――之所以如此幻想,不是因為他貪戀榮華富貴的好,而是貪戀那個時候,他還是父皇的愛子,長兄的幼弟。   然而一切都回不去了,他是個可有可無之人,這種感覺,直到她的到來,終於發生了改變。   李玄度想起了她今夜訴說委屈,含淚望著自己的模樣,心情有些沉重,卻也有些感動。   他本是個被棄之人,死活於人無礙,如今卻忽然不一樣了。   她和他結髮,許諾終身,說他是她的依靠。   李玄度的眼前浮現出她將她的手輕輕放在她小腹上的一幕,她看起來是如此地渴望早日為他生下孩兒。   這個世上,他不再是可有可無之人。   他成了一個女子的郎君,將來孩兒的父親。   從沒有像今夜這刻這般,他深切地感到,他的命確實不再只是他自己的了。她和將來的孩兒需要他。   他倏然睜眸,開門喚來了葉霄,詢問她暗中委託百闢司查找阿姆的進展。   葉霄道:「王妃回來次日便就過問了此事,那邊尚無新的消息。」   李玄度沉吟片刻,吩咐道:「你選個可靠能幹的人去辦這件事,儘快找到她阿姆的下落。」   葉霄領命而去,李玄度在靜室裡也待不住了,回了寢堂。   已經很晚了,她居然還沒睡,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李玄度上床後問她緣由,她起先不說,後來經不住他催問,這才扁了扁嘴,說她來了月事。   李玄度伸手為她輕輕揉著小腹:「來就來了,為何不樂?是身子不適嗎?」   菩珠心中實是鬱悶,趴他懷裡哭喪著臉道:「我以為能懷孩子的。」   李玄度一怔,隨即忍不住笑了起來,唇貼到她耳畔低語:「你才和我睡了幾次,哪裡那麼快就能有了?返程路上你病著。回來了你又不理我。」   他一頓,又道:「不過,沒懷上也好。如今也不是生孩子的好時機,況且你年紀還小,等再大些,過個一兩年也是不遲。你莫胡思亂想,我不急著要孩兒。」   菩珠埋臉在他懷裡沒吭聲,心裡卻是打定了主意。   趁著明天還沒出發上路,把太醫叫過來問問,到底怎生一回事。   第二天,動身前的最後一日,皇帝和姜氏那裡分來送來了為闕王準備的賀禮。   李玄度領著菩珠入宮拜謝皇帝,再去蓬萊宮辭別姜氏。   懷衛入京都快半年,該回了,日期也安排好了,就定在李玄度從闕國歸來之後,到時候由李玄度親自護送他回去。   關於懷衛之事,菩珠還是不敢放鬆。除了叮囑李慧兒務必守好懷衛、少出宮,也讓李玄度再安排可靠之人作貼身護衛,等著他們歸來。   他的理由便是懷衛頑皮,上次秋A時差點出事,她不放心。   李玄度覺她有些過於緊張,但為了她放心,也照辦了。出蓬萊宮後,他將菩珠送回王府,自己應大真人之約,去往好些時候沒去的紫雲觀,於松林煮茶,聽大真人講經論道,講到一半,小童子來傳話,道有供養人來。大真人遂先行離去。   李玄度在松林下獨坐了片刻,放下經書,準備走了。   他去尋大真人辭別,尋到道殿之前。   來的供養人是位女子,滕國夫人蕭氏。   蕭氏正笑吟吟地隨大真人從殿內出來,鬢髮和麗服上的顆顆金珠在夕陽之中閃爍著不定的光芒。她口中說著供養之事,忽見李玄度從對面行來,一怔,隨即停下腳步,笑道:「竟是秦王殿下!也是巧了。我今日來此,是因昨夜夢見清玄道君踏雲降落,遂來此尋大真人替我打個醮,沒想到竟遇到了殿下。」   大真人也對李玄度笑道:「夫人是此處的供養人,功德無量。」   李玄度微笑道:「天色不早,我當下山。不打擾夫人了,大真人不必送。」   他向二人行了個道禮,轉身往山門去,快到之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之聲,蕭氏追了上來,喚他留步。   李玄度停步:「夫人有事?」   蕭氏凝視了他片刻,面上笑顏漸漸消失,輕聲道:「殿下如今可好?」   一頓,立刻又道:「我知殿下如何看我,並非存心為自己辯白,只是身為女子,我真的身不由己。殿下當初被發往無憂宮,我一心想要隨殿下同去,奈何家人不許,將我反鎖在家,等我出來,我已不是殿下之人,殿下你也早已出京。我被家人安排嫁了沈D,但這些年,我心中半刻也未曾忘記殿下……」   她眼中漸有淚光。   李玄度打斷了她:「多謝夫人。但過往之事,夫人不必再掛懷。孤如今很好。」   他邁步,繼續往山門去。   蕭氏望著他的背影,忽又道:「舊事不提也好。但有件事,我須得轉告殿下。」   她再次追了上去。   「是關於王妃之事!」   「她與沈D,必有私情。」   蕭氏一字一字,低聲說道。   李玄度眉頭微微蹙了一下。   蕭氏恍若未見,繼續道:「殿下應當沒有忘記,那日在圍場鷹犬場外的野徑之上,殿下趕到之時的所見。實不相瞞,我當時也在附近。長公主厚顏無恥,糾纏沈D已久,那日我獲悉她又約偷,便尾隨察看,意外發現沈D與長公主見完面後,竟又與王妃見面。他一向狡詐,我怕被他覺察,不敢靠得太近,聽不到他與王妃的對話,但二人的動作神色,我在暗處卻瞧得一清二楚。」   「你後來趕到,只看見沈D手中拿了她鞋。他必會將事情解釋得一乾二淨。殿下你卻不知,就在你趕到之前,他與你的王妃已是說了許久的話,他還蹲下要親手替她穿鞋,卑賤討好!她雖不許,卻分明是在與沈D慪氣的模樣。二人曖昧之程度,叫人不堪入目!」   蕭氏的臉上現出厭惡的表情,定了定神。   「殿下!」   她望著始終面無表情的李玄度,喚了一聲。   「我當時看得清清楚楚,若有半句虛言,天雷劈我。我就罷了,認命便是。我見殿下對這女子百般照顧,她卻如此待你,實是心驚。也不知那日她在你面前如何解釋,我是實在不忿殿下遭受蒙蔽,一直想要轉告,奈何沒有機會,今日恰好相遇於此,這才貿然相告,也好讓殿下心裡有個數,免得遭到蒙蔽!」   她最後冷笑:「若非親眼所見,我可真是想不到,她剛來京都多久,竟然就與沈D也有了如此的關係。在她眼中,可還有殿下半分?」   李玄度站在山門暮色下的一片暗影裡,望著蕭氏,忽露出微笑,道:「原來那日夫人也在。但夫人對內子,恐怕有些誤會,當時詳細經過,內子過後已是悉數告我,包括沈將軍蹲地欲為她穿鞋一事。至於沈將軍一方……」   「夫人若是不甘,還是回去自己問他更好。」   「內子尚在家等著孤回,孤先行一步。」   李玄度邁步出了山門門檻,大步而去。   ……   李玄度去了道觀,說晚上才回,菩珠回王府後,叫人去把那位張太醫給請來。   這太醫在秋A回來的路上替她看病,漸漸有些熟悉了,見王妃又叫自己,忙趕來王府,替她把了下脈,道寒怯已退,說她體質偏寒,往後注重保暖,多吃些暖身養體的食物。   菩珠屏退了人,關上門,拿出小冊子遞了上去,道:「這是我先前從一名醫那裡得來的,勞煩太醫替我瞧瞧,內中記載,是否可行?」   張太醫忙接過,見是婦人的求子之冊。   王妃想早日生子,這沒什麼可奇怪的。於是從頭到尾仔細翻閱了一遍,看完笑道:「冊上所言,倒也並非全部妄言。教導的行房日期,我是贊同的,但將五行方位強行加入,未免有譁眾取寵之嫌。且事無絕對。養精固本、節慾吝氣,固然有助養生健體,但王妃也莫忘記,陰陽調和方為根本。太過刻板,反倒不美,以適當節制,順其自然為好。」   張太醫又翻了翻小冊子後頭附錄的幾張食譜,點頭道:「這幾篇食譜倒是好,配的不錯,有養陰健精之效,王妃平日可照著做了,與秦王同食,也不用日日吃,隔個幾日,進補一次便可。」說完將冊子還了回來。   菩珠面上裝作若無其事,叫太醫不要告訴別人自己問過此事,送走人後,盯著這小冊子,想起那夜自己躺在桌案上受的罪,還錯過了和李玄度一起的機會,越想越氣,拿了走到香爐前,掀開蓋子正要投進去,忽然想起太醫說上頭的食譜好。   她遲疑了下,終於還是收了手,將冊子塞進收拾好的明天要帶出去的一口箱子裡,蓋上了蓋第74章   明日就要上路出發,臨行前,王府裡最後要忙的瑣碎事情還有一大堆。端王妃又打發人過來,送來了之前在秋A時提過的兩支極好的人參,菩珠寫了致謝函讓人送回去。忙得是腳不著地,連口水都來不及喝,終於在天黑之前,將全部的事都處置好了。   月事來的頭兩天,照例有些腰酸背痛,何況今日又這樣一通忙碌。   她在寢堂裡給李玄度亮了燈,無事後,打發掉跟前的人,剩駱保在外頭等著李玄度。   她上床躺下去,又睡不著覺,閉著眼睛,腦子裡還在不停地翻騰著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   同房就不必說了。等小日子一結束,立刻開始。   先前只是她推三阻四不願和他同房,反倒將他惹得愈發上心。他對自己毫無招架之力,只要她願意,他求之不得。這一點她很有信心。   除了這件大事,等到了闕國,等著她的還有另外兩件大事。   第一是探察李玄度和闕人的真正想法。這一點,她和皇帝其實不謀而合。   李玄度雖然現在對她很好,幾乎是有求必應,但他到底在想什麼,往後打算如何,他從不和她說。她現在也不敢問,怕催逼太急惹他疑心。   第二件事,就是他的表妹李檀芳。   在從駱保口中得知姜氏對李檀芳的評價之後,菩珠心中就開始感到不安了。   能讓姜氏都這般認可,說實話……她對自己的信心有點不足了。   但她有另一個決定性的優勢,那就是她已經是李玄度的妻。而且現在,不管李玄度心裡有沒有他那個青梅竹馬的表妹,反正他人已上了她的船,看起來也沒想下去的意思。   所以,警惕是必要的,但也不必太過妄自菲薄。到時候看看她人,再定後策。   李玄度如他所言那樣,天黑後不久,回了。入寢堂後,他讓菩珠不必從床上起來,問了幾句明日出發準備的事,隨即沐浴更衣,上床躺了下去。   「殿下,道觀聽經如何?」   其實菩珠不希望他去道觀。   一天到晚和那些打坐煉丹追求長生的道士混,會有什麼前途?萬一最後也看破紅塵去當道士,那她怎麼辦?   這次出門,她就特意吩咐駱保,不要給秦王帶道家的黃卷經書,隨便帶幾本兵書也比這個強。   李玄度隨口道了聲尚可,便問她身體吃不吃得消,明天能不能上路。   「能!不能耽誤了外祖的壽日。何況,不止殿下想見到他老人家,我也想,簡直恨不得明日就插翅飛過去!」   她甜蜜蜜地回答他――莫說只是有點腰酸,就算斷了,躺著過去,也不能耽誤時間。   「辛苦你了。早些睡吧,明日大早就要起身。」他抱了抱她,柔聲道,又繼續替她撫揉後腰。   菩珠享著來自他的撫揉,漸漸地,酸脹之感減了不少。她舒服地閉上眼睛,腦子裡卻還想著昨天的事。   昨天她借著沈皋召自己見面的事由,用將來的孩子向他施壓。看他反應,絕對是起了作用。   自己的策略是對的。   她決定趁著氣氛好,再提醒他一下。   「殿下,我若說錯,你莫怪我。道士那種東西,無事聽聽就好,玄之又玄。殿下何曾見過人原地飛升,長生不老?日後要是有了孩兒,難不成也教他學你打坐煉丹?」   李玄度笑了笑,唔了一聲,繼續替她撫揉後腰。   她仿佛有點犯困了,眼睛半睜半閉。   李玄度卻漸漸心浮氣躁,無法安神。他在想著今日在道觀裡遇到的事。   他自然相信自己的女人。蕭氏的一番話,只是更加證明沈D對她的覬覦之心而已。   但自己人還活著,別的男人便就敢如此盯著她了。   憑的是什麼?權力。他曾經天生擁有,所以從未入眼的權力。   而今失了,如同獸入困籠,被拔去了爪牙。同父的兄長仍要取他性命也就罷了,連野心勃勃的下臣,也迫不及待地在一旁窺伺起了他的女人。   李玄度一陣燥熱,下床來到案前,倒了一杯水,飲了,放下茶盞,轉身要回之時,手不慎一帶,茶壺打翻,壺中剩下的水汩汩流出。   「怎的了?」   菩珠今日實在有些乏了,半夢半醒,模模糊糊聽到動靜,問了一句。   「無事。茶水潑了而已。」   他扶起茶壺,見水已漬溼一片衣袖,道:「衣裳都收起來了嗎?我換一件,這件溼了。」   菩珠閉目嗯了聲:「地上那口箱子裡。明日要上路,剩下的衣裳和雜物都搬出去了,剩這一口,我記得裡頭有你的裡衣。要我替你找嗎?」   「不用!」   李玄度走過去。「我自己找,你腰酸,不用起來。」   他打開箱子,俯身找自己的衣裳。   菩珠忍著困意等他回,等了片刻,不見他有動靜,打了個哈欠:「殿下你還沒找到?好似在我那件紅色衣裳的下頭,很好找的……」   突然,她想起了一件事,心咯噔一跳,登時睡意全無,猛地睜開眼睛,一把撩開帳子,看見他俯在那口箱前,背影一動不動,低頭仿佛在看著什麼東西。   她連鞋子都來不及趿,光著腳就從床上跳了下去,飛奔到他的身後,探頭一看,他手裡果然拿著那本今日自己剛剛塞進去的小冊子。   她下意識地伸手去奪,他已是站起身,避開她手,她奪了個空。他抬起眼看著她,指著手中的小冊子,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這是你的?」   菩珠懊悔萬分,恨自己怎糊塗到了如此的地步。白天才藏起來的東西,忙昏了頭,轉個身,居然就大意了。且又是何等糟糕的運氣。連一夜都沒過去,竟就如此巧,落到了他的手裡。   她臉色唰地變白,心虛不已,幾乎不敢看他那雙望著自己的眼睛,勉強補救:「殿下你聽我說……我是想……想早些為殿下生個兒子……」   李玄度又翻了幾下小冊子,點頭:「明白了。是否等你這月的小日子過去了,接下來的幾日,你還是身子各種不適,要等到生子日才和我睡?」   「對了,還必是要哄著我在東向和你做那等事。我如此好騙,言聽計從,你心中頗是得意是吧?」   「我沒有……」   他將手裡的小冊子擲在了她的腳前,以此打斷她的話,側目向她。   「你把我李玄度當成什麼?我就這麼盼著你替我生子?」   他沒有大發雷霆,最後這一句話,甚至仿佛是用笑的語氣說出來的,但他眼中的怒氣和失望卻是遮掩不住,她看了出來。   他越是如此克制,反而越令菩珠感到心慌,甚至有幾分害怕。她鎮定心神想要努力補救,急忙走到他的面前,伸手緊緊地抱住他,仰面望他。   「殿下,我錯了,這事我不該騙殿下。我是聽說殿下在闕國有位從前也曾議婚的表妹,我擔心我比不上她,這才想儘快懷孕生子。我沒有考慮殿下的感受,固然錯了,但真的是為了留住殿下的心!」   李玄度立著,一動不動,既沒有回應她的擁抱,也沒有推開她。   他俯視著她仰著的臉。   這般美貌的一張臉孔,這般動人的一張嘴巴。   他還能信她嗎。   她連這種事也騙他,將他玩弄於股掌。簡直沒法形容方才他無意間翻到這本冊子時的感覺。   說震驚也不為過。   他的這個王妃,在她呈現給他的表面之下,包藏了怎樣的一顆心。   那夜曾深深打動了他的所謂她愛了他才救他的「真心」,到底又有幾分?   懷疑的種子在心裡冒頭,迅速蔓延,那道信任的牆是如此的不堪一擊,瞬間倒塌。   種種親密的情景,從他的腦海裡掠過。她在他身下緊緊地抱著他,嬌聲嬌氣地喊他殿下。此刻想來,這仿佛也成了一種諷刺。   他更是色令智昏,竟因為一個滿口謊言算計自己的女人,險些將陪伴了他多年的忠僕也給遣走。   李玄度的心中掠過一縷濃重的自慚和憤怒之感。   當抽離出那遮人眼目的歡情,再回憶她在自己面前的種種作態,一切便都豁然明朗了。   「駱保!」   他突然大喝了一聲。   寢堂之外,傳來一道應聲。   「走開,離遠點!不許人靠近!」   堂外再無任何動靜,堂內也靜悄悄的,不聞半點聲息。   「恐怕未必吧。」   他終於再次開口,看著她,慢慢地道。   「昨夜你向我哭訴,說即便不為你考慮,也要為孩兒考慮。你處處拿一個還沒有影的孩兒來說話。你是想借孩兒向我施壓是不是?你從沒有變過。你只是換了一種手段來逼我起事,好等日後,能有機會送你坐上你夢寐以求的皇后之位,對不對?」   菩珠心咚地一跳,整個人發軟,抱著他的手不自覺地軟了下來。   他繼續道:「如此看來,我若說那日,你之所以想法設想救我,不過也只是你權衡之後的謀算,不算冤枉你吧?」   他凝視著她,唇角勾了勾,浮出一抹自嘲似的冷笑。   「如此就想通了。我本就不解,在河西時,你為了俘獲太子之心,費盡心機,不擇手段,被迫嫁我之後,我何德何能,如此快便能叫你死心塌地、一心一意地做我的妻?」   菩珠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全都是他自己在臆測。他看不見她的心,她完全可以否認,堅持她是愛了他,怕失去他。   可是所有能夠遮羞的衣物,都被他一層一層,毫不留情地扒了,最後她猶如一絲不掛,渾身上下,再無寸縷遮羞。   不止如此,他竟還用如此輕視的語氣再次重提她從前勾引李承煜的舊事。她更是感到自己仿佛被他打了狠狠一記耳光,心底湧出了一種深深的羞恥、不忿,卻偏偏無力反駁的絕望之情。   前一刻還摟著自己柔情蜜意。她道歉了,他竟還不依不饒,翻臉無情到了如此的地步!   她是殺了人,還是放了火?李承煜的事情,他是打算要記一輩子,時不時拿出來羞辱她一頓?   若不是他得過且過不思抗爭,她一個女子,何至於如此費心費力?   她的面龐漲紅了,再也忍不下心中的不滿和怒氣,鬆開了抱住他的手臂。   「不錯,我千方百計想有孕生子,就是為了向你施壓。怎樣,這是錯嗎?我想當皇后,這又是錯嗎?你是我郎君,我不指望你指望誰?皇帝對你步步緊逼,就差架刀子到你脖子上了,難道這也是我騙你?我不信你看不透,但我實在不明白,你到底還在等什麼?等刀子落下來嗎?我確實是對你用了心計,但不過是想催促你,好叫你早日奮起抗爭,奪回你原本天生就有資格獲得的一切。我在害你嗎?何至於生這麼大的氣!」   「李玄度,你是個既沒用又小氣的男人!我對你很失望!」   她還不解氣,又抬手恨恨地推了他一把。   李玄度大約沒料到她竟是如此的反應,看著她,一臉錯愕的表情,冷不防又被她推了一下,一時沒站穩腳,後退了幾步。   待站住,他臉色大怒,緊緊抿著唇角,盯了她片刻,忽然朝她伸出一隻手:「拿來!」   「什麼?」   「結髮。」他冷冷地道。   菩珠心一跳:「你要做什麼?」   他一言不發,黑著臉大步走到妝奩前,「譁啦」一下抽出鏡匣,用力過猛,整隻匣子被帶了出來撲落,那些明早還要用的香粉胭脂和簪釵首飾滾滿一地,幾隻玉鐲當場碎裂成了幾段,案上的鏡亦是顫顫巍巍不停,若非靠著牆,只怕也要摔下來了。   他撿起那隻裝了二人束髮的小錦囊,踏著滿地狼藉,轉向香爐。   菩珠嚷道:「不許你動它!」撲上去就從他手裡一把給奪了回來,雙手背在身後,不讓他拿。見他朝自己伸來手,轉身想逃,卻被他擋著,無路可去,二人一個要奪,一個不給,悶著聲誰也不說話,寢堂裡只聞彼此糾纏越來越粗重的呼吸之聲,連近旁的燭火也被帶得輕輕搖晃。   正扭打掙扎之際,她腳底沒站穩,打了個踉蹌,一下就被他攥住手臂反扣在了身後,人也被面朝下地摁在了妝奩的臺面之上。   那面銅鏡受了撞擊,終是失了平衡,朝著菩珠的頭砸了下來,被李玄度一把掃開,掉在了地上。   他的手反扣著她胳膊,力道很大。菩珠感到自己手腕幾乎都要扭斷了,手指卻還死死地攥著錦囊,咬著牙就是不撒開。   她趴在案上,衣衫因方才的扭奪從一側肩膀上滑落,露出半邊雪背,那側的蝴蝶骨因扭曲的胳膊動作而凸起,顯得極是醒目。如此僵持片刻,她疼得快要受不住了,悶哼了一聲,忽然感到後背一輕,他撒手,鬆開了她。   菩珠人趴在妝奩的案面上,一時起不來,等穩住神,捏著那隻自己方才好不容易才保住的小錦囊,站直,扭頭見他已經往外去了。   她拉回衣衫,盯著他的背影,揉著自己發疼的手腕,心裡還是很氣,突然見他停住腳步,轉頭看了她一眼,冷冷地道:「算你有點自知之明。你確實遠不如檀芳,連替她提鞋都不配。」說罷丟下她,出了寢第75章   李玄度去了,菩珠卻猶如被人打了狠狠一記悶棍。   她軟坐在妝奩之前,對著腳下滿地的狼藉,感到自己胸口發悶,呼吸不順。   她又氣憤,又是難過,以至於那隻還攥著小錦囊的手都在微微地發抖。   他方才說什麼?竟然說,她連替他表妹提鞋都不配?   她愣怔了許久,冷笑起來。   是啊,她如何能與他前世後來終於迎娶的這個心儀女子相比。   幼時親人盡失,流落邊地,和阿姆相依為命,為每日的果腹和禦寒而奔波,倘若不是後來遇到楊洪收留,早就已經成了邊地無數凍餓亡魂中的一隻了。   她一個人冷笑了片刻,又覺眼睛一陣脹澀,忽瞥見通往此間內室入口的那道綃帳之後有隻人影來回地不安徘徊,想進又不敢進似的,知是那個駱保。   李玄度今夜必宿在靜室不回來了。   她道:「你去那邊吧,我這裡用不著你!」   駱保低低地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菩珠拭了下眼睛,蹲了下去,自己將那些落了一地的釵環一件件地撿起來,收回到屜中。最後她盯著手中這隻自己方才奮力才保住的裝了束髮的錦囊,又是一陣發呆。   她亦是不知,方才為何拼命地要從他手中留下這東西。只是見他要燒,憑了本能便衝上去加以阻止。   或許,她是為了日後關鍵時刻能將此物派上用場,好提醒他,記住那一夜的恩情。   可是有一天,她真若不幸地淪落到了需要這種東西來挽回恩情,一束結髮而已,能有什麼用。恐怕只會愈發提醒他那一夜,她是如何地欺哄他罷了。   雞肋般的東西。她方才卻那般拼命護著,實是愚蠢,累胳膊險些被他殘忍拗斷。   菩珠揉了揉自己還發疼的手腕,再不想見此物了,丟進奩屜,「啪」地合上屜門。   第二天是出發的日子。   別管昨夜發生何事,心中如何鬱懣,只要人還好,便是天下落下刀子,她也必須得和他一道上路出發。   她戴上冪籬,遮住自己的臉。登上馬車時,見李玄度坐在馬背之上,雙目平視前方,面無表情,沒看自己一眼。   她亦不想看他,上車便閉合門窗,路上除了停車進食和休息,未再開啟過半分。   當晚,一行人入住沿途的一間驛舍,夫婦同床,相互卻未開口說過半句話,各自睡覺。   菩珠怕自己睡著了不小心碰到他,熬著,等他看著終於似是睡著了,暗暗地往自己一側的被下加塞枕頭,以相互隔擋。正塞著,忽見他睜眼冷冷看過來,手一頓,隨即也冷笑:「看什麼?豈不知這是為了你好。似我這等給人提鞋都不配的人,萬一床上誤觸殿下,豈非玷汙了殿下的高貴?」   李玄度恍若未聞,閉上眼眸。   菩珠也不用遮掩了,一把塞完隔開兩個人的枕,自己也就背過身去,胡亂睡了一夜,第二天早早爬起來趕路。如此在路上行了五六日,這日越過黃河,進入了太原郡。   闕國位於中原之北,東狄之南,夾在兩國的緩衝地帶上。具體之路徑,過太原郡,出雁門,再往北數百裡。如此一段不短的路程,即便緊趕,至少也需半個月的時間。   又行了五六天,這一日,雁門關終於遙遙在即,等出關,再行個三兩日,到達一兩山相夾之處,繞過去,有一片平原,那裡河流豐沛,土壤肥沃,便就是闕國的國土所在之地。   明日出了雁門,就快抵達目的地,隨行的葉霄等人皆面露輕鬆之色。當晚,和平常一樣落腳驛舍。   時令將要入冬,越往北,天氣越是見寒。   這幾天入住驛舍之後,驛丞為討好秦王夫婦,無不將內室用炭火燒得熱烘烘的。   此間驛舍亦是如此,人在室內,穿衣若是厚重些,沒片刻必定出汗。   菩珠還沒睡覺,見他從外頭進來,和前幾夜一樣,沐浴更衣完畢,叫駱保在外間給他另外鋪個臥鋪,他單獨過夜。   菩珠心中忍不住再次發笑。   越近闕國,李玄度怕是越覺他那位表妹的好。這一路上,不但沒再動她半根手指頭,這幾夜,還寧可單獨去睡外間那臨時支床的冷屋,也不願和自己同床了。   他這是做什麼,在為他的表妹守身嗎?   她見那個駱保立在一旁看自己,神色似有猶疑,忍不住冷笑:「你瞧我做什麼?殿下的吩咐,你沒聽到?還不趕緊去替他鋪個床去?」   「鋪厚些,被子不夠的話,箱子裡還有,我讓人給你拿。當心別凍壞他,萬一凍著了,到了闕國,遇到了人,若問起來,我不好交待。」   她又添了一句。   駱保這些天出現在他二人面前之時,小心謹慎,連大氣也不敢多透一口。知王妃對秦王單獨另睡外間一事很是不快,這話夾槍帶棒,顯然有所誤會,偏偏秦王高傲,不容自己向王妃透露他早年因囚禁而落了隱疾的事。   他偷偷看了眼秦王,見他神色漠然,似沒聽到王妃的諷刺之言,無可奈何,低頭出去在外間鋪蓋。   整整一夜,獨自躺在裡間的菩珠就沒怎麼睡覺,輾轉反側。   李玄度貶她,說她連替李檀芳提鞋的資格都沒有。   他若以為,她會因他的這句話而一直傷心自棄下去,那就錯了。   那位李檀芳,究竟是何等人物,隨著闕國愈近,她感到越來越好奇,想親眼見識的欲望,也變得愈發濃烈。   至於李玄度,現在他愛怎樣就怎樣好了。該說的話,那天吵架之時,她都已說盡。   她逼他早做計劃,固然是有為自己考慮的成分,但對他而言,難道是在害他?至少,他若肯聽,早早未雨綢繆,便不至於最後關頭像前世那樣倉促應對,令他和闕國都遭受磨難。罷了,反正現在她是沒心情再去管他了。愛怎樣就怎樣。大不了她就坐等明年那個關鍵節點逼近,待局面突變,姜氏這座天塌落,到時候,他若還是不拿自己的勸告當一回事,老老實實坐等皇帝開刀,她就真的佩服他了。   菩珠這夜想東想西,想得腦殼發疼,第二天頂著一張兩個淡淡黑眼圈的睡眠不足的臉上了馬車,隨李玄度繼續北上,順利出了雁門關。   出關後,道旁景物漸漸蕭瑟。蘆荻殘,北雁歸,一側是一望無際的漫漫丘陵,一條河流穿川而過,另側是座貧瘠的陡峭山峰,道路崎嶇。   關外無驛點,但有商旅自發形成的過夜之處。   李玄度還是少年之時,曾數次往來於這條道上,知走完這段山道,過去便是平原,有一避風之處,是長年往來在李朝、闕國和東狄邊境之間的商旅的扎帳宿營之地,命眾人小心,加快速度,儘快在天黑前過山,早些落腳休息。   葉霄喝令同行的護衛打起精神,自己在前開道,行至一段狹窄的拐角處前,聽見山後傳來一陣放歌之聲,唱的是塞外之秋,牛馬遍地,伴著豪邁的歌聲,從拐角處現身了一隊商旅,十幾人,驅著裝了各種皮貨的車,慢慢行來。   山道狹窄,雙方當頭而遇,各自停了下來。   那隊商旅之中,有漢人,有狄人,也有生的混血模樣的人,見對面行來李朝的一隊官軍,十分惶恐,忙避讓到一邊。領頭的是個老漢,對葉霄說,自己這一行人是長年往來於三國邊境之間的生意人,這趟剛從東狄人那裡收來幾車皮毛,趕著販往雁門關內出手,沒想到擋了官軍的道,連聲告罪。   葉霄知雁門關外生活著一些從東狄逃出的窮苦牧民和受不了欺凌的奴隸,時間久了,與漢人雜居通婚,學會中原語言,在三國間販物為生,道上相遇,也不奇怪。   這些人皮膚黝黑,顯然是長年往來道上風吹日曬所致,身上攜著商旅常用來防身的馬刀,倒也符合身份。但出于謹慎,還是叫手下檢查了貨物,又隨意指了當中的幾名狄人,問名字年齡,隨意交談,對方果然能說中原語言,稱都是從前逃來的奴隸和活不下去的牧民。   葉霄便結束了盤問,命這一行人暫時將所有的車馬退在路邊,等自己這邊先行過去。那老漢唯唯諾諾,立刻命令眾人照辦。   路讓了出來。   葉霄騎馬在前,繼續引著隊伍前行,出於習慣,仍然打量著靜靜退縮在路邊的這十幾名商人,不知為何,心裡隱隱覺得哪裡仿佛還是不對,一時卻又想不出來,眉頭不禁微皺。   他已領著行在前的幾名護衛經過了這十幾個人,回頭望了眼馬上的秦王,又往前行了一小段路,突然,腦海裡閃現過了一道靈光。   這些商人是假的!   他們的小腿幾乎全部都是外八字的形狀。   狄人裡的貧民和奴隸,成人不可能長出這樣的腿。   只有那些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的狄國武士,才能長出這樣的羅圈腿!   葉霄猛地回頭,回過頭的時候,看見一個距離秦王最近的中年男子忽然動了下胳膊,袖中滑出一柄匕首,一把握住。   葉霄大驚,高呼一聲「刺客」。道路狹窄,他來不及調轉馬頭,從馬背上飛身而下,朝秦王疾步奔去。   然而還是遲了,刺客身影如同閃電,已是撲向秦王。   匕首距離秦王,不過三尺而已!   眼看秦王就要喋血,而自己無法趕到他的身邊。事發又實在突然,他近旁的幾名護衛還沒來得及反應。   正當葉霄絕望無比,心膽俱裂之際,一直穩坐在馬背上的李玄度仿佛早有防備,已是無聲無息地拔出了隨身的佩劍,一劍斬落。   劍芒動處,那個握著匕首正撲向他的刺客的人頭和身體忽地分開,頭從肩膀掉落下去,一股血柱自斷頸噴薄而出,噴出數尺之高,如紅雨淋落,而那具握著匕首的身體卻還能動,憑著餘勢繼續朝著秦王衝來,被反應了過來的幾名侍衛亂刀砍開,這才砰地一聲倒在地上。   老漢見刺殺未成,臉色大變。   方才的那名刺客,是自己手下的第一勇士,身手極是了得。   這個計劃也堪稱周密,沒有想到,竟會是這樣的結果。   他想不明白,這計劃到底是哪裡出了紕漏,竟會被對方識破。   致命的第一擊失手,想再取秦王性命,難如登天。   好在還有後手,成與不成,端看天意了。   他打了個唿哨,埋伏在山頂的手下得令,立刻將預先準備好的火石推落。   一時之間,大大小小的火石從天紛紛而落,狹窄的山道上火光大作,馬匹受驚,失控奔走。   菩珠昨夜沒怎麼睡覺,方才坐在車廂裡,人半睡半醒,正昏昏沉沉,突然被外面的廝殺之聲驚醒,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又感到車廂的頂上一震,似是砸落了石塊似的巨物。   她大吃一驚,正要察看是怎麼回事,車廂的門突然被人一把推開,侍衛張霆現身,用焦急的語氣叫她下來。   菩珠知情況危急,急忙下車,見頭頂火石如雨,不斷砸落。   她跟著侍衛躲閃,往道路一側石頭砸不到的山梁凹處奔去。快要到的時候,突然,上方又猝不及防地落下了一塊大如磨盤的火石。   前頭正好衝來了一匹受驚的馬,將去路擋住,躲閃不及,眼看就要被砸中,一道人影從後突然疾奔而上,將侍衛一把推開,卷著菩珠撲到了地上,抱著她迅速打了幾個滾。   轟的一聲,巨大的火石砸落,將那匹馬當場砸倒,折骨隕筋,火星子四下飛濺,聲勢驚人。   菩珠這才認了出來,抱著自己躲開了這一劫的人,竟是李玄度。   他還將她壓在他的身下,緊緊地護住。看他滿臉的血,也不知是他的,還是別人的。   她一時呆住。   火石一落地,李玄度便迅速地起了身,將菩珠從地上抱起來,送到安全的地方,命人過來守著,自己匆匆離開。   頭頂的火石攻擊很快也告終,扮作商旅的刺客無一逃脫,除了被殺,還有那名首領,在被葉霄帶人圍住之後,以刀刺胸,自殺而死,毫無懼色。   過後檢查,每具屍體的胸前,都帶著一個狼頭刺青。   很顯然,這是一群來自東狄的殺手。   但他們為何要對並非是李朝實權人物的秦王下手?殺了他,有什麼好處?   葉霄百思不解,問秦王。   李玄度眺望著前方闕國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並未應答,只下令休整,讓受傷的人裹好傷便上路,儘快抵達前方安全的宿營之地。   天黑之後,一行人終於紮營落腳。   菩珠坐在帳篷裡,打發了服侍自己的婢女,身上緊緊地裹著一張禦寒的厚毛毯,想著傍晚在山道上的一幕,那塊火石轟然砸落,她被李玄度捲走,方僥倖逃脫。此刻想起,依然是驚魂未定。   許久過去,夜已深,遲遲未見李玄度歸,終於忍不住,起身出了帳篷,朝外張望。   駱保在躲避的時候被石頭砸中,胳膊受了點輕傷,纏好了,正蹲在帳外的一簇篝火前取暖,轉頭見菩珠出來,急忙跑過去道:「王妃今日受驚,早些休息吧。」   菩珠已經看見了李玄度。   他獨自坐在前方的一個火塘前,手裡握著一隻酒葫蘆,有一下沒一下地飲著酒,看起來已經坐了許久了。   她朝他走了過去,停在他的近前,猶豫了下,低聲道:「今日多謝你,救了我一命。」   李玄度眼睛望著跳躍著火苗,又喝了口酒,沒有說話。   菩珠等了片刻,自覺無趣,又道:「過來就是向你道個謝,並非有意打擾。畢竟是救命之恩,不道聲謝,我於心不安。我回帳了。」   她轉身要走,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他的聲音:「等一下。」   菩珠心微微一跳,停下腳步。   李玄度還是沒有看她,目光依舊望著他面前那跳躍著的篝火,慢慢地道:「我那日不該說你為我表妹提鞋也不配。你莫見怪。」   菩珠極是意外,萬萬沒想到他竟會為這個向自己賠禮。心裡頓時湧出一陣委屈之感,咬了咬唇,沒吭聲。   他仿佛也沒打算等她開口,自顧繼續道:「我當日既娶了你,你便是我的責任,我當儘量滿足你才是。可惜我確實是個無能之人,這一輩子,或許也無法保證能助你實現心願。我唯一能向你許諾的,便是我會盡我所能保護你。」   他頓了一下。   「日後,你若是有了另外合適的人,想走,自便就是,我絕不會阻攔。」   「我的話說完了。不早了,你去休息吧,今日不少人受了傷,今晚我親自值夜。」   他一口喝完了所有的酒,將手中那隻空了的葫蘆扔進了篝火裡,起身走了。   從他開口留她說話,到最後他丟下她走,從頭到尾,就沒有看過她一眼。   菩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帳中的,一個人裹著毯子,呆呆地坐了許久,覺得臉頰發冷,抬手摸了摸,才發現一片淚痕,自己竟然在哭。   吵架的那個晚上,吵得那麼兇,他說話那麼難聽,那樣地待她,她後來都沒有哭。   今夜卻不知為何,想著他最後和自己說的那幾句語氣平靜的話,她竟然就哭第76章   他值夜到了下半夜才回到帳中,躺了下去,大約是疲倦的緣故,很快便入睡了。   菩珠臥在他身邊,聽著他發出的深沉的呼吸之聲,想著他今夜對自己說的那幾句話,睡睡醒醒,未得安眠,天亮就隨他起身出發上路。   接下來的這個白天,再沒出什麼驚險意外了,過了一夜,第二日在路上,遇到了出來迎接的李嗣道一行人。   李嗣道是老闕王的次子,李玄度的小舅父。和李玄度看起來如同文士的那位大舅李嗣業不同,李嗣道身材魁梧,是個武人,順利接到了外甥,他十分欣喜,一見面,上下打量了李玄度一眼,便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笑道:「多少年沒見面了,我怕我認不出四殿下,沒想到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怎樣,你看舅舅可曾老了?」   李玄度笑道:「小舅還如當年壯勇,乃闕國第一猛士。」   李嗣道哈哈大笑,望向站在李玄度身後的菩珠。   菩珠早看出來了,這對舅甥關係親近,見面並不講究虛禮。   她也笑著上前見禮,呼他小舅。   李嗣道點了點頭,贊道:「好容貌,與我外甥正好相配。走吧,這就上路去,外祖知你們要到,日日在盼。」   兩邊人馬匯合向著闕城而去,傍晚時分,到了闕城的城門之前。   這地方與其說是城門,不如說是一道憑著兩側相峙的聳峰修築而成的雄關,地勢險要,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   有著如此天然的屏障,難怪闕國能夠在狄人和李朝的夾縫之間自保,屹立不倒。   闕國的王宮仿照李朝京都,建在城池的正北方向。老闕王和姜氏差不多的年紀,身材高大,目光炯炯,但卻瘦骨嶙峋。菩珠一見到他,便覺老人家的氣色不大好,似是病入膏肓的樣子。   她不敢多看,跟著李玄度向闕王恭敬地行禮。   老闕王疾步上前,一把扶起李玄度,叫她也起身。他兩隻枯瘦的手用力地握著外孫的雙臂,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他,嘴裡念著好,好,不斷地點頭,又高聲命人開宴,為外孫接風,話音未落,突然一陣劇烈的咳嗽。   「外祖!孫兒送你先去休息!」   李玄度面帶憂色,反手一把扶住了老闕王。   來的路上,他就聽李嗣道說了,他的外祖父從前徵戰落下的胸部舊傷復發,從去年開始,身體便每況愈下。   「父王!」   一邊的李嗣業和李嗣道兄弟也齊齊叫了一聲,上前要扶。   老闕王擺了擺手,站直身體,對著李玄度笑道:「沒事,就幾聲咳而已,外祖父的身體自己知道,你別被舅舅們給嚇唬住了,難道咳嗽幾聲,飯都不用吃了?再說只是家宴而已,也無外人,外祖父想和玉麟兒說說話。」   李玄度無奈,只好隨老闕王入宴。   李玄度的大舅李嗣業幾年前喪妻,未再續娶,接待菩珠的是小舅李嗣道之妻吳氏。   吳氏笑容滿面,將她引至一張專為她設的接風案前。菩珠看見那裡一排婢女之前,靜靜地站了一位綠衣麗人,似已等了有些時候了。觀她二十多歲的年紀,靡顏膩理,容貌美麗,眉目溫柔,纖中度。心裡立刻便猜到,應當是李玄度的表妹檀芳。   果然,那女子看見吳氏領著菩珠進來,立刻快步迎了上來,喚了聲吳氏阿嬸,隨即望向菩珠,行禮笑道:「可是王妃?我名叫檀芳,闕王之孫女。知王妃今日到,與我阿嬸一道,為王妃備了這桌家宴替王妃接風。王妃快請入座。」   她的態度恭敬,又不失親切,一開口,舉手投足,菩珠便感覺到了一種端莊的大氣。   這是自己兩輩子也無法獲得的一種風度。因為八歲之後的遭遇,她長歪了。   在需要的時候,她也可以裝出這樣的風範,但都是假的,不像眼前的李檀芳,在她的眉目和舉手投足之間,不經意便流露出了這樣的氣質。   老實說,今天來的路上,菩珠還暗暗地懷了一種僥倖,想著自己聽來的那些關於李玄度表妹的讚美之詞,或是駱保誇大其詞,或是姜氏隨口一說罷了。   但現在,和李檀芳才打了一個照面,她的心中就生出了一種自慚形穢之感。   這個晚上接下來的時間,菩珠的這種感覺變得愈發強烈,這頓飯於她而言,也如同一場折磨。   她暗暗地觀察李檀芳,努力地想要尋出她的不是之處。   然而沒有,半點也沒有。   李檀芳的話其實並不多,大多時候,都是順著吳氏的談話接下去的,但卻談吐不俗,林下之風。   這頓見面飯還沒結束,菩珠整個人便被濃重的沮喪之感給籠罩住了,甚至有一種李檀芳和李玄度原本天生一對,而自己鳩佔鵲巢的感覺。   難怪李玄度那天在盛怒之下,會罵出自己給她提鞋也不配的話。   一個人情緒失控之時的話語,往往才是真實的內心表露。就譬如她,當時罵他小氣又無用。   她確實是這麼覺著的。   李玄度自然也是如此,那就是他的心裡話。   哪怕後來他為這句話向她賠了罪,菩珠心中的陰影還是沒法徹底消除,而此刻,在見到李檀芳真人之後,她心中的那抹陰影,變得更大了。   她面上若無其事,心緒卻是越來越低落。宴席結束,便向二人道謝,推說疲倦想去休息。   李檀芳親自送她到了住的地方,沒有入內,停在庭院之外,笑道:「闕國地方雖小,不過一座城,但有幾處的風景還是能入眼的。明日祖父壽日,王妃自是沒空,過後王妃若無事,可喚我作引領,我願伴王妃四處遊玩。」   菩珠向她道謝,請她入內坐著敘話。   李檀芳含笑婉拒:「今日不早了,何況王妃行路疲乏,不敢再打擾……」   她略一遲疑,又道:「最後有件事,想問下王妃,我阿兄的熱症,這兩年可有好轉?」   菩珠一愣。   她口中的「阿兄」,自然是李玄度了。因她自己沒有兄長,叔父李嗣道的兒子才十幾歲,比她要小。   但熱症是何意?李玄度有熱症?   見菩珠沒說話,李檀芳立刻解釋:「王妃莫誤會。阿兄被囚時,患了熱症,需雪蟾入藥。我闕國正出產上好的雪蟾,故我知曉此事。不知阿兄如今熱症是否痊癒?我自是盼他無事,但若仍需雪蟾,王妃儘管開口,我這裡備了不少。」   菩珠不願被她知道自己對此分毫不知,含含糊糊地應對了一句,說無大礙。   「那就好。」李檀芳含笑點頭,「我便不打擾王妃了,王妃早些休息。」   李玄度還沒回來。   菩珠一進去,人就沒了精神,坐在屋裡發愣,半晌才懶洋洋地卸妝沐浴。終於等到李玄度也回了,急忙迎了上去。   他看著喝了不少的酒,有些醉了,被駱保扶著,腳步踉蹌地進來,一頭就倒了下去,閉上眼睛。   駱保向菩珠解釋,他被小舅舅給灌了不少的酒。   菩珠等他幫李玄度脫鞋蓋被完畢,立刻將他喚到外間,問道:「殿下以前患過熱症?如今好了沒有?」   駱保一頓,沒吭聲。   「快說!到底怎麼回事?」菩珠催促。   駱保挨不過,終於道:「王妃記得上回秋A之時,王妃叫奴婢送炭爐,奴婢沒立刻照辦之事嗎?非奴婢故意對王妃不敬,而是殿下體有暗疾,內火鬱躁,便是寒冬,屋內也從不起火生爐,只蓋被衾而已。」   「前些日出發上路,驛舍屋內生火過熱,殿下想必不適,這才睡到外屋去的。」他又小聲道了一句。   菩珠詫異萬分:「竟有這樣的事?從前你怎不告訴我?」   駱保縮了縮脖:「王妃從沒問過半句……何況,殿下也不許奴婢在王妃面前提及此事……」   菩珠呼了一口氣:「為何?他是何時得的這暗疾?」   話既開了頭,也就打不住了。說一句是說,說十句也是說。駱保一咬牙,索性又道:「便是秦王被囚無憂宮的那兩年。奴婢雖非醫,卻也知秦王這怪病,必和被囚有關。當時四面高牆,日日夜夜,他心中幽憤無處可發。想殿下從前是何等自由熱烈之人,生生要他吞下這非人能夠忍受的煎熬,心火自然便就發作,心火一發,外邪侵體。這兩年他還好,只偶見不適,從前才叫折磨,每每發作起來,全身如有針刺,苦痛難當,還曾雪地赤腳奔走,以此減輕痛苦……」   駱保說著,聲音略略哽咽。   菩珠驚呆了。   她實是做夢也沒想到,在自己面前總是姿態高傲的李玄度,竟患有如此奇怪的隱疾,有如此一段不堪的往事。定立了片刻,忽想起一事,又追問:「他既是被冤的,當日,梁太子是如何將他卷進去的?」   駱保擦了擦眼角,正要說,忽聽身後傳來一道帶著怒氣的聲音:「大膽奴!在背後說甚?」   駱保扭頭,見秦王竟醒了,手扶著門框站在門口望著自己,滿面怒色,一凜,慌忙跪了下去:「殿下恕罪!奴婢方才一時多嘴,往後再不敢了!」   李玄度仿佛十分憤怒,竟能聽到他大口呼吸的聲音,忽閉了閉目,人似有些難受,彎下腰,一下嘔了出來。   駱保忙從地上爬起來服侍。等他嘔完,給他遞帕子,又伸手去扶,見他擦了擦嘴,沉著臉,將帕子隨手一擲,也不用自己扶,轉過身,腳步虛浮地走了進去,心知自己方才敵不過王妃說了這事,真的惹出秦王怒氣了,心中又驚又怕,只能向王妃投去求救的目光。   菩珠穩了穩神,叫他使人來收拾地上狼藉,再送來熱水,將人都打發走後,自己回到內室,見李玄度已歪回在床上,背對著自己,身影一動不動。   她站在床前,默默地望了片刻。   方才乍聽,她覺震驚,覺他可憐,此刻再想,忽又懊悔。恨自己,既從一開始就存了接近他的心思,這種日常只要她稍加留心便能察覺的事,竟也要來到這裡,靠了李檀芳之口,才能知道。   她實是太無心了。   也難怪在他的眼裡,自己連替她提鞋都不配了。   「殿下,你好些了嗎?」   她穩了穩神,輕聲問他。見他沒反應,絞了一把熱巾,走到他的身後,柔聲道:「我替你擦下臉――」   她探手要幫他擦面,忽見他抬手甩了一下,她手中的巾子便被他甩落在地。   他翻身坐了起來,睜著一雙眼底泛著紅絲的眸,盯著她,冷冷地道:「菩氏,往後你給我記住,我的事,你少打聽!」說完套上屐子,下床,踩著還虛浮的腳步,自顧踉蹌而第77章   菩珠見他這般怒衝衝去了,不放心,悄悄跟出去,躲在門後偷看他。   他倒沒繼續跑去外面,就待在庭院裡來回不停地打著轉,看起來燥熱難安的樣子。   問幾句和他有關的舊事,純粹出於關心而已,他竟又翻臉,劈頭就是冷言冷語,說話還這般誅心。   實是莫名其妙!   菩珠本也著惱。但見他這副樣子,卻又想起駱保方才向自己講的話。   也是奇怪,自己八歲之後的那段經歷,按理說和他有些類似,各有各的苦痛,但自己如今想起來,心中印象最鮮明的,還是菊阿姆和她相依為命處處保護她的點點滴滴,求生之苦和這種暖心相比,倒淡薄了不少。而想到他十六歲那年的遭遇,或是駱保描述得太過煽情,不知為何,總覺他頗是可憐,比自己好像還要可憐。   又想到他有如此暗疾,先前自己因為怕冷,早早就在屋中用了火盆,他也一直忍著沒反對,算不算是委屈他自己?後來吵了架,他也就丟下她,自己跑去外間睡了。   而且,當她想到遇刺那夜他向著篝火對自己說的那幾句,雖心中五味雜陳,過後細想,也不大相信他日後真的能做到,極有可能是句空話,但終歸,那些應當是他那個時刻的心裡話。   不管他當時是出於何等的考慮,他畢竟也許諾過會儘量保護她一輩子,儘管也知道,之前被自己給騙得不輕。   如此一想,再大的氣也就平了。   罷了罷了,被他斥了一句而已,又不是第一回。不和他一般見識,誰叫人家天生高貴。   落了毛的鳳凰,它還是鳳凰,說它不如雞的,都是地上走的那些真正的雞而已。   話雖如此,她也不敢再去惹他了,一個醉漢。   她躲在門後偷窺。   他在庭院裡轉悠了片刻,扶了扶額,終於晃了回來。她忙溜回內室,豎著耳朵繼續聽動靜。   駱保好似扶他入內,幫他在外頭鋪了鋪蓋,他就直接醉睡在了外間。   這一夜菩珠沒再接近他。次日很早,天還沒亮,她聽到外間有了動靜,他好似醒了。   他要起身,就得進來更衣。   菩珠起先裝睡,等了好一會兒,沒再聽到有動靜,忍不住好奇,躡手躡腳地從床上下來,趴在隔開了內外間的一扇落地屏風前,輕輕勾開帳簾,看了出去。   他盤膝而坐,面向著漸漸泛白的東窗,背影一動不動,看著有些沮喪似的,在發呆。再過片刻,外面的走廊上傳來婢女們起身後來回走動的腳步之聲,他晃了一下,起身。   菩珠急忙飛奔回到床上躺平,等他走了進來,方裝作剛睡醒,坐起來伸了個懶腰,下床披上自己的衣裳,主動道:「殿下睡醒了?我幫你更衣。」   李玄度抿著唇,臉色微微蒼白,面容帶了宿醉過後的頹態,望她一眼,頓了一頓,低低地道:「叫駱保吧。」   果然,還是不讓自己近身。   菩珠暗暗撇了撇嘴,便收回手,照他的話,出去先將駱保喚入,看向那床鋪蓋。   駱保立刻麻利地將鋪蓋收了起來。菩珠這才開門,喚婢女送水洗漱。   今日便是闕王的壽日。待秦王夫婦一道現身在眾人面前,李玄度看起來已是精神奕奕,和眾人談笑風生,心情顯得十分愉悅。   今年不是闕王整壽,加上他舊傷復發,國中日常事大多已交給長子李嗣業,除難決事外,基本不再見外人了,故壽慶並未大辦,只於王宮設宴,招待親朋以及闕國一幹貴族官員,男子在宴堂吃酒,這邊的王室貴族女眷,也於近旁的慶春閣內圍宴,進行中時,忽聽那邊隱隱傳來一陣喝彩之聲,吳氏打發一名老媼去瞧瞧是何等熱鬧,老媼回來學了一番,吳氏笑道:「說男人那邊以投壺取樂。四殿下十發十中,竟連中全壺,累全場自罰三杯!」   眾人撫掌大笑,對李玄度的高超投壺技藝讚嘆不已。   一名年紀大些的族親婦人又笑道:「我還記得十年之前,四殿下也曾來此為王賀壽,此情此景,猶如昨日。那會兒四殿下才十四歲,發束金冠,身著緋衣,記得坐騎是匹玉花驄,少年儀容之美,實是我生平第一回見。不但如此,無論張侯置鵠、投壺射箭,四殿下年紀雖小,無不拔得頭籌。當時我便想,哪家女子能有如此福氣,日後能得殿下之心,今日得見王妃之面,方解疑竇。果然,與秦王是天造地設,璧人一雙!」   其餘人也看向菩珠,跟著紛紛稱讚。   自己是客,又來自李朝,菩珠知這些闕國的貴族婦人不過是在應景客套罷了。提及李玄度時,在場的婦人幾乎都下意識地望了眼李檀芳。這種細小的表情,她早就收入眼中。   想必在闕國人的眼中,多年以來一直認定李檀芳當嫁給李玄度的。   她面帶微笑,辭謝眾人對自己的溢美之詞。   吳氏也將她誇得天上地下少有,隨後望一眼坐她自己身邊的李檀芳,笑道:「不能就聽男人他們玩,我們這邊也來投壺,以樂嘉賓。投空了幾支,便自罰幾杯。誰若能似秦王那般全中,全場陪飲!」   眾人紛紛贊好。   闕國男子多驍勇,女子雖不至於提刀上馬,但對投壺這種宴席遊戲,自不會陌生。侍人們很快在場地中間擺上箭壺,眾人按照座次,一個一個輪著去投。   京都長安宮裡的筵席,自也少不了投壺作樂。於吃喝玩樂,菩珠可謂無一不通。但今日,或是一開始推不過眾人敬酒,先飲了幾杯,人已帶醉,又或許是心情所致,半點好勝之心也無,手感更是一般,十箭八中。原本可以九中的,但其中一支投入之後,又跳了出來。   八中雖稱不上極好,也算不錯了。全場紛紛為她喝彩,她當自罰兩杯。   吳氏忙起來,阻止她自罰,說她是今日貴客,照規矩,可免。   菩珠笑著命人斟酒,痛快地自己喝了滿滿兩杯,方在眾人的再次喝彩聲中歸了座。   又幾名貴婦投壺後,輪到李檀芳。   全場屏息。她在注目之下開始投壺,十箭七中。投完抬眼,發現眾人都望著自己,表情似是錯愕,笑著搖了搖頭,自嘲道:「許久未玩,有些手生,能中七支已是極好。」說著自罰了三杯。   眾人聽她如此解釋,也就釋然,繼續投壺。   菩珠覷見她坐回去後,她身邊的吳氏附唇到她耳畔,低低地問了句什麼話,面帶疑惑。她笑著輕輕甩了下方才投壺的右手,應了一句。因周圍笑聲不斷,沒聽見,但辨她神色,似是在重複方才的解釋。   菩珠一目了然。   李檀芳平日必精通投壺,吳氏愛惜侄女,為了讓她出個風頭,故意安排投壺。她卻只中七箭,引吳氏不解。   她說是手生所致。但直覺告訴菩珠,她是故意輸給自己的,要比自己少投一箭,免得令自己在闕國貴婦面前失顏。   如此一個大度又細心的李檀芳,令菩珠不由地再次想起了李玄度那句自己給她提鞋也不配的話,心中的自卑之感,愈發濃烈。   耳邊全是歡笑之聲,不停有婦人上來向她敬酒,她笑著,來者不拒。酒量本就淺,又酒入愁腸,怎經得住,宴席尚未結束,人便發暈,怕失禮,勉強撐著,硬是撐到宴畢,周圍不知醉倒了多少的人,這才起身向吳氏辭別,叫王姆和婢女扶自己回。   她進了屋,覺胸口發悶,衝到盂前彎腰嘔吐,將今夜吃下去的,喝下去的,全都吐了出來,最後連膽水和眼淚都出來了。   吐光後,她覺得頭嗡嗡作響,太陽穴似在抽筋,人暈乎乎難受極了,接過婢女遞來的溫水漱了口,擦了把臉和手,連醒酒湯都沒等到,一頭倒下,就醉睡過去。   王宮盛宴,闕王收到李玄度轉呈的來自姜氏太皇太后的賀禮,十分欣喜,回憶當年闕國與李朝結盟並肩作戰並得賜李朝國姓的往事,一時豪情勃發,飲了不少的酒,待宴席結束,便就醉了,被李玄度和李嗣業送去歇息。   安頓好闕王,李嗣業叫李玄度隨自己來,領他入了王宮的一間內室,屏退左右,命心腹在門外守著,這才笑著問道:「如何,今夜可是盡興?」   李玄度知他有事要說,且自己也隱隱猜到是為何事。想到昨日終於見到了暌違八年之久的外祖父,記憶中那笑如洪鐘的老人家,再見已是傷病纏身,垂垂暮老,又想到蓬萊宮中的祖母,亦是華發蒼蒼,難抑心中酸楚,道:「外祖與舅父可商議停當了?我願皇祖母壽與天齊,甘願以我之命,為祖母延壽,然人世間生老病死,如之奈何。皇帝步步相逼,怕是刻不容緩。」   當年梁太子案後,李玄度被囚,繼而牽連闕國。闕國被認作同黨,受到攻訐,若非姜氏發聲,後來如何局面也是難講。   兩年後,李玄度雖獲赦免,但對於闕國而言,隨著與闕國有密切關係的明宗的駕崩,懸於頭頂的那把利劍陰影,再沒有被摘除過了。   尤其這兩年,密探送來的消息,令闕王倍感憂慮。李玄度知道,外祖漸漸有了遷國的想法,擬將族人分批,暗中西遷,回到從前的祖居之地,以避將來可能的滅國之禍。   倘若計劃能夠實現,皇帝即便想要發兵徹底剷除後患,也需有支撐大軍深入西域長久作戰的糧草支援,還要應對來自北方的壓力。   就目前而言,李朝雖強大,卻未強大到能支撐在西域和北面同時進行雙線大戰的程度。   所以,這是一個避禍的可選擇的方向。但舉國西遷,人口涉及數十萬,除了戰士,國中還有許多婦孺和老弱,於他們而言,這必是一場極其艱難的長途跋涉,中途還不知會遇到何等的磨難和考驗。   更何況,闕人的先祖當年因仰慕中原文化才東歸來此,如今卻要放棄早已融入血肉的這片土地家園,無論從情感還是實際而言,都是一個極其重大的事件,不可能說定就定。   所以這兩年,闕王只派人去探查西遷路線,尋訪舊日家址,這個計劃始終尚未得以最後確定,也一直處於嚴格保密之中。除了闕國最核心的數人之外,別人並不知曉。   李玄度是知曉這個西遷計劃的人員之一。今夜見舅父將自己帶到這裡,便猜到他是想和自己說這件事。   果然,李嗣業走到一面牆前,拉開遮擋住牆面的一道帷幕,露出其後懸於牆上的一幅輿圖,指著上面作出標示的路線,讓李玄度來看。   「線路不久前已經擇定,這是最安全,也最便捷的路。倘若萬般無奈,真的到了舉國西遷的一日,便就走這條道……」   李嗣業一頓,神色沉痛。   「想我闕人先祖當年東歸,一路披荊斬棘,來到這裡,篳路藍縷,艱苦創業,方有了一片家園樂土,沒想到如今竟又……」   李嗣業眼眶泛紅,聲音變得微微顫抖,停了下來。   李玄度眼角亦是微紅:「全是我的罪責,累外祖、舅父還有千萬的闕人不得安寧,危險至此地步,甚至還要被迫放棄家園――」   李嗣業立刻搖頭:「與你何幹?當年若非與李朝結盟,我闕人便要受北面狄人的壓迫,存亡勝敗,誰能料定。實在不行的話,西遷也好,只要人在,何處不是樂土。真要究禍患之源,不過是小國周旋於大國之間,向來生存艱難罷了,今日之局面,也是天意使然。帝王寡恩,你出生於天家,才是深受其害,無論是外祖或是舅父,從未怪你半分。」   他定了定神,臉上露出微笑。   「舅父叫你來,是知你擅謀,能運籌帷幄。倘有一日真要西遷,遷移數十萬人,不啻一場大戰,如何安排人員分批、路途補給、安全護衛,以及如何經過沿途各國,都需細細勘定。舅父望你能助一臂之力……」   李嗣業正說著,聽到密室外傳來一陣爭執聲,辨出是弟弟李嗣道,他被守衛攔在門外,正大聲呼喝。   李嗣業皺了皺眉,拉上簾幕,過去開門。   李嗣道今夜喝了不少的酒,臉膛通紅,闖了進來,看見李玄度,立刻上前,重重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聲道:「四殿下,小舅有句話,早就想和你說,趁著這個機會就直說了!李朝皇帝已經不是從前的皇帝,逼迫太甚,不給人留活路。他既認定你要造反,你為何不反?只要你發個聲,小舅舅唯命是從,帶人全力支持你殺過去,把那個狗皇帝的腦袋給砍下來,你自做皇帝就是!」   他一雙通紅的眼,盯著李玄度:「你給舅舅一個表態,怎樣,你到底反不反?」   李嗣業大驚,隨即怒道:「二弟你醉了!你在胡說什麼?還不住口!」   李嗣道環顧一周,大步走到那幅簾幕之前,一把扯開,指著上頭的輿圖,輕蔑冷笑:「王兄,我知你的想法,怕東怕西,一心只想帶著族人西歸。憑什麼就這麼把我們已經住了幾百年的地方給讓出來?我今日話就放在這裡了,叫我西遷,不可能!四殿下若不願意反,我便自己反。你怕,我不怕,我手下的勇士更不會怕!」   李嗣業道:「你以為造反如此簡單?憑區區一個彈丸小國,如何與李朝對抗?倘若不成,結果將是如何?人滅,族亦不存!你們這些武士可以死,那些百姓將要如何?」   李嗣道說:「放棄土地與死何異?我料闕人不會全都是軟骨頭!到時候,要逃的,儘管逃去,不走的留下,一戰便是!」   他一頓,又冷笑道:「東狄不是在拉攏我闕國嗎?四殿下若真不反,到時候,等你們走了,我便與東狄聯合。就算與虎謀皮,也是在所不惜。於我闕人而言,狄人與李朝人有何區別?這個所謂的賜姓,我也不要了!李朝皇帝不仁,就休怪我不義!大不了魚死網破,我也不會便宜那狗皇帝!」   李嗣業大怒:「好,好,我就知道你早生異心,說不定暗中與東狄人已經有所往來,果然,今日你說出了與東狄人的聯合之言!」   盛怒之下,他猛地拔劍。   李玄度一步上前,飛快地拿住了李嗣業拔出劍的那隻手,消了劍勢,以身擋在兩個舅父中間道:「兩位舅父暫且息怒。都是我的尊長,如此劍拔弩張,叫我如何自處?「   李嗣業這才撒開劍,冷冷地道:「你知不知道,四殿下來的路上,遭遇東狄人刺殺,險些出事?」   李嗣道一愣,一下轉向李玄度:「他說的是真的?東狄人真的刺殺你?」   李玄度頷首。   李嗣道臉色鐵青,愣了片刻,一言不發,轉身大步而去。   隨著李嗣道的離開,室內終於恢復了安靜。   李嗣道驍勇善戰,在闕人武士裡頗得威望,若無父王彈壓,他出面反對西遷,自己也是奈何不了這個弟弟。   李嗣業頭疼萬分,定了定神,對李玄度苦笑道:「罷了,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吧。西遷之事,父王雖尚未最後敲定,但想來大致不會變的,就看何時開始。好在情況雖是不妙,但這一兩年內,皇帝應當不至於發難,不是很急。剩下的,明日再慢慢議吧。」   李玄度恭聲答應,讓李嗣道也去休息,待要離去,忽又聽見李嗣道叫住了自己,便問:「舅父還有何事?」   李嗣道出神了片刻,道:「這事,上次我去京都為太皇太后賀壽見到你,便想提的。但當時時機不對,沒說。此刻正好方便,舅父便就說了。是關於你與檀芳的婚事。不知你如今如何做想?」   李玄度一下沉默了。   他若十六歲的時候沒有發生那場意外,早已依照父皇的安排納了表妹為側妃。後來卻出事,先入昭獄,再被囚,再守陵,又去西海,從來未得自由,更未擺脫監視,與舅父那寥寥可數的偶爾幾次聯絡裡,自然從未提及表妹。   此番來到闕國,檀芳至今未嫁,他心中便明白了,她還在等著自己。   李嗣業又道:「她是個死心眼的孩子,雖從未在我面前提過半句,但我豈不知她?你們從前感情深厚,當年若不是你不忍,她早就隨你同去無憂宮了。如今等你多年,更不會在意身份那些虛名的東西。舅父此刻和你說這個,不是要你目下就娶,目下也非合適時機。舅父是希望,你能給她一個許諾,無論多久,多少年都可,等方便的時候,你再娶了她,叫她侍奉你與外甥媳婦。她必安安分分,不會惹是生非。」   李嗣業嘆息了一聲,面露憂色。   「殿下,如今正當我闕國的憂患之時。你外祖年紀老邁,時日恐怕無多,舅父我無王者之能,你小舅父更不能統領闕人。舅父無可奈何,只能寄希望於你。盼你娶檀芳,不止是為檀芳的後半輩子考慮,也是為了日後萬一若真有變,有助穩定人心。你莫怪舅父,將如此千鈞之重擔壓在你的肩上,舅父實是無可奈何,想你身體裡,亦流著我闕人一半的血,舅父懇求殿下,擔負這個責任!」   李嗣業說完,竟從座上起身,朝著李玄度行跪拜之禮。   李玄度動容,箭步上前,將李嗣業的雙臂託住,遲疑了下,道:「畢竟事關表妹終身,請舅父容我考慮,過兩日,我再予以答覆第78章   菩珠做起了夢,她夢見了她的前世。   這輩子,她也曾不止一次地在夢中回到前世,從前夢到的,或者是她幼年家敗之前曾有過的叫人留戀的掌上明珠的日子,或者是後來,她在河西和菊阿姆為求生存相濡以沫的點點滴滴。   但這個晚上,第一次,在她的夢境之中,她夢見了前世的李玄度。   他白衣似雪,跪在姜氏的靈前,身影僵硬,目若染血。   靈宮中那麼多的人,她卻在人群裡悄悄地望著他,不知為何,對他的悲痛,竟猶如感同身受,而那個時候,她對逝去的姜氏,分明並無多少深厚的感情。   轉個眼,她遇到了那個受傷隱匿在草叢深處昏迷不醒的他,鬼使神差般地,她竟然背叛了自己的地位和身份,裝作什麼也沒看見,就那樣悄悄地走了。   再轉個眼,已是多年之後,她又夢見自己身處皇陵的萬壽宮,在那裡,她最後失去了生命。   最後她夢到了自己死去前的那一夜。   那一夜,她獨自登上原頂,靠在原頂的一塊巨石之前,哭個不停。   萬壽宮亦是他曾居了三年的地方,這或許便是她在那些幽居日子裡想起來唯一能感到有幾分慰藉的地方。當她在這裡,一次次抗拒那覬覦自己的權臣之時,在她心底的某個深處,何嘗不是暗暗懷了某種希望。   但這一夜,她知道了,那個曾悄悄吸引她的目光、令她心軟,她始終無法真正忘記掉的人,他是不可能來這裡救她了。   她不停地落淚,正當陷入深深的悲傷和絕望,無法自拔,竟然看到了他。   他騎著駿馬,披著戰衣,手執長戈,宛如天神,朝她縱馬奔馳而來。   他來救她了!正如她曾希望過的無數次的情景那般,終於來了。   她狂喜,朝他奔了過去,奔到近前,正要撲進他的懷裡,忽然,眼前的人變了。   不是他,是他的表妹檀芳,含笑,朝她伸來了一隻拯救的手。   就在夢見這一幕的那個時刻,菩珠醒了過來。   她的心跳得很快,人卻軟綿綿的,連手指都沒有半分氣力去動彈一下的感覺。   她便如此閉著眼睛,良久,直到感到喉嚨又幹又渴,如同冒火,這才睜開了眼眸。   她想喝水。   寢屋裡光線昏暗,沒有亮燈,不知此刻是何時了,她又已經醉睡多久。   頭還有些暈,她卻懶得開口叫人進來服侍,自己慢慢地坐了起來,摸索著找到了鞋,趿著下地,正要邁步去倒水,腳一軟,站立不穩,身子晃了一下,忽然側旁伸過來一隻手,握住她的臂,一下扶住了她。   菩珠扭過頭,看到了李玄度。他不知何時回來的,就立在床前的一片暗影裡,也不知這般立了多久了,若非方才他扶了自己一把,她還糊裡糊塗沒有察覺。   她默默地立著,不動了,他也沒立刻放開她,就這樣在夜色裡繼續扶著她。   半晌,她動了一下,搭訕似的低低地道:「晚上太高興,和大傢伙一道玩投壺,我多喝了幾杯,竟就醉了,叫殿下看笑話了……殿下何時回的?」   她的嗓音又幹又澀,入耳嘶啞。   他沒應她,只帶著她,讓她坐在床邊,自己到案前倒了一杯在她睡前婢女送入的茶水,用指腹貼著杯壁,試了試溫,感到茶水尚帶餘溫,便走了回來,遞給她。   菩珠感激地接過,大口大口地喝。   茶水滋潤了她乾燥的唇舌和肺腑,她感到自己好似從沒喝過像今夜此刻這般甘甜的水,一口氣就喝完了,一滴都沒剩。   「還要嗎?」   他問她,語氣聽起來很是輕柔,和昨夜訓斥她探聽他過往秘事時的樣子,判若兩人。   「要。」她說。   他又給她倒了一杯。她再次喝完,終於心滿意足,看著他將茶杯放了回去,卻沒回來。   他在案前靜靜立了片刻,似有心事,忽然開口,讓她繼續睡覺,說完邁步往外走去。   菩珠望著他就要走出內室的背影,心中不知為何,一急,讓他站住。   李玄度站住了,看著她踩著晃晃悠悠的腳步走到桌前,端起了茶壺,又晃著來到屋中正燃著的用來取暖的爐前,掀蓋,將整壺水一股腦兒地潑了下去。   伴著突然而起的嗤嗤的聲音,爐火熄滅了。   「以前我不知道,是我不好。以後我也不用暖爐了,你不用特意出去睡。我多蓋層被子就好,不會冷的。」   李玄度沉默了片刻,竟輕笑出聲。   他笑道:「你在可憐我嗎?」頓了一頓,「你顧好自己要緊,莫凍壞了,大可不必為我如此委屈。我怎樣都無大礙。」   「我還不想睡,出去透口氣。」   他再次邁步要往外去。   夢中的情景,浮現在了她的腦海裡。   就連夢中,他也沒有親自來救她。知道那怨不得他,可是臨死前的怨艾,卻是久久不散。   她從來就不是一個大度的人啊,無法李檀芳相比。   一定是今夜酒喝得太多了,她才會如此控制不住自己,一時之間,夢和現實仿佛交匯在了一起。   她心口酸熱,衝動之下,等反應了過來,發現自己已是奔向了他,從後緊緊地抱住他的腰,將臉貼在他寬闊的後背之上,含含糊糊地道:「殿下,你不要走……」   李玄度在原地定了片刻,解開了她纏在自己腰上的雙手,轉身將她一把抱了起來,抱著送回到床邊,放她躺了回去。   「你酒還沒醒,再睡吧……」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壓抑似的某種情緒,話音未落,手卻被菩珠給拉住了。   她咬著牙,狠狠地拽了他一下,他一時立不穩,撲到了她的身上。她緊緊地抱住了他,不撒手,不讓他起來,最後還將他弄得仰翻在了枕上,自己跟著爬過去,坐在他的身上,牢牢地壓住他,不容他起身,用手捧著他的臉,胡亂地親吻、啃咬,口中發出細細的呻吟聲:「……殿下,我若將死,你知道了,真的不肯來救我嗎?」   李玄度想起身,好令自己抽離這混亂又突然的親暱,人卻有些手腳無力,竟被她壓住了,一時無法脫離,當聽到她發出如此的胡亂醉語,喘息著胡亂哄道:「你先撒手好不好……何時不肯救你了?上回落石,我不是救了嗎?」   「是以前,以前,不是現在……」她的話語凌亂。   李玄度感到她醉得厲害,言語沒頭沒腦,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殿下,你為什麼不說話,你真的不管姝姝了嗎,有人欺負我……」   她的嗓音裡帶著委屈和祈求似的,繼續胡亂地說著她的醉言,還要親他的嘴。   「你醉了……」   李玄度閉了閉目,只能將自己的臉轉向一邊,好躲開她索吻的唇。黑暗中,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無力。   她卻不管不顧,追著,將他的臉扳向了她,一定要親他。   「昨日你對我那般兇惡,我很是傷心……」她親了一會兒,終於放開了他的唇,把臉壓在他的脖頸上,自顧又難過地說道。   無憂宮的那段經歷,是李玄度這一輩子迄今最為黑暗,亦最為不堪的過往。   他誰都不願說,半個字也不願,包括姜氏太皇太后。連後來對著給他看病的太醫,他都命駱保不許透露半分的緣由。   太醫便是開出仙丹靈藥,也治不好他的病,他心裡非常清楚。   那段往事,連他自己都不願再回想半分了。   昨夜醉酒醒來,他竟然聽到她逼問駱保。   她是他的何人?一個從一開始就處處算計他,企圖操控他的女子。   他痛恨被算計被操控的感覺,更是無法容忍,讓如此一個女子知道了自己的不堪過往。   那一刻,除了懷疑她的動機,他更是感到了深深的羞恥和狼狽。   李玄度沉默了。   或許這一次,她真的只是關心他而已。儘管他根本就不需要她的所謂關心。   聽著她悶悶的聲音,他的心忽然軟了下去,慢慢地放下了舉起的手,不再試圖將她推離自己,任她趴在胸膛上,仿佛他的胸膛便是她的眠床。   菩珠閉目等待,尚未等到他給自己一個解釋,便又想起李檀芳對他的稱呼。   她喚他阿兄,那是一種只有從小一起長大的人才能擁有的親近之感。   一想到這一點,一種深深的,絞著她五臟六腑,令她極不舒服的感覺,朝她襲了過來。   她想也沒想,閉著眼睛懇求:「殿下,我能叫你玉麟兒嗎?」   她喃喃地重複念了兩聲他的名。   「真好聽啊!殿下,我能這樣叫你嗎……」   當聽到自己只有最親近的寥寥數位親長才會稱呼的名,竟被她用這樣的語氣從口中念出,李玄度的臉微微一熱,接著,仿佛有什麼包藏了蝕骨溫液的東西,在李玄度的身體裡綻裂開來。   他心裡十分清楚,不能再任她這般糾纏自己了。   但是渾身的力氣卻不知道流失去了哪裡。   明明可以輕易地將她從自己的身上弄走,卻就是解不開她纏繞在自己身體上的兩隻手臂,最後他只能仰著不動,強忍著她開始伸進自己衣裳慢慢撫摸的一隻手,那隻手越來越往下,最後當它快要下到不能再下去的所在之時,他猝然抬手,一下按住了它,啞著聲低低地道:「你我本非同路人,你自己想想就知道。你醉了!」   那隻被他壓著的手停住了。   夜的暗影之下,他看見她慢慢地抬起臉,望向自己,不禁再次扭臉,避開她的凝望,儘管周圍夜色昏暗,她或許根本就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向你許諾過的事,我會做到。但也僅此而已。你我不該有的事,還是罷了。」   他的聲音低沉,但卻一字一字,清楚地傳入了菩珠的耳中。   他用生疏的語氣提醒了她,她又廝纏起他了。   從前廝纏,是她懷著目的,想生兒子,想穩固地位,她從不覺得卑微。   今夜,在這一刻,當聽到他說出了這樣的話,她忽然卻覺到了深深的卑微,覺得自己低得入了泥塵。   她是怎的了?   她定定地伏在他的胸膛之上,愣怔了片刻,又想起了他對自己的許諾,那夜在篝火前說過的話。   他說他會盡他所能保護她,日後,她也隨時可以離開他。   她忽然好似徹底地醒了酒,方才那因了醉意而放縱出去的心,也如被什麼給刺了一下,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收了回來。   他提醒的對,她和他本來就不是同路之人。表妹檀芳才是他心中的慕愛。而自己,最應當做的,不是自憐,不是自卑。   收起那些無用的可笑的軟弱,她應當歸位,回到自己早早就為自己劃好的道路之上,認定目標,再難,也要走下去。   他可以瞧不起她,覺得她連給李檀芳提鞋也不配,哪怕事實即使如此,她也不能瞧不起自己。   她的手從他壓著自己的掌心下慢慢地抽了回來,從他身上爬了下來。   他沒動,起先依然那樣仰臥著,片刻之後,轉過臉望向她在夜色裡的輪廓。   「姝姝……」   他似乎有些不放心,遲疑了下,輕聲喚她。   菩珠在夜色裡衝他輕飄飄地笑了起來,說:「殿下,今夜我怕是真的喝多了,方才都不過是在與你玩笑罷了,你莫當真第79章   李玄度這一夜後來如何,菩珠不大知道。她睡了一覺,是自出發上路以來這些時日睡得最深沉的一覺,第二日醒來已是很晚,帶著宿醉過後的微微頭痛。   李玄度已是不見,駱保告訴她,秦王大早就被闕國的一幹貴族邀去遊獵。   稍晚,吳氏那邊也派人來請她過去,傍晚二人歸來,更衣過後,一道去看闕王,到的時候,遇到了李檀芳,她剛送來藥,正在服侍闕王吃藥,見李玄度和菩珠一起來了,稍稍陪坐片刻,便退了出去。   闕王對自己很好,但菩珠心知肚明,自己是個外人,不便久留,陪著老人家敘了幾句話,略盡孝心,先回來了,留他祖孫二人獨處。   李玄度深夜而歸,菩珠早就上了床,裝作睡得香甜,未起身。   他似也怕驚醒她,入內之時,輕手輕腳。   他懷有心事。這夜菩珠中途幾次醒來,感覺他都醒著,只不過未曾輾轉反側而已。   她猜測,他的心事,必與闕國有關。   就像皇帝不可能信任闕人一樣,闕人也不可能對來自皇帝的威脅視若無睹坐以待斃。或反,或避,就這兩條路而已。   顯然他們選擇了避,前世在姜氏突然去世遭遇發難,舉族西遷。   這不是一件小事,菩珠相信闕王他們應該早就有所準備,提前謀劃。   但叫她疑慮的是,既早有準備,為何前世西遷之初,闕人局面混亂。   就算姜氏去得突然,如果早有預案,也不至於那般倉促。   而談及闕國和李玄度,自然也就不得不想到李檀芳了。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如此年紀,依然未嫁,在等什麼,一目了然。   從前李玄度與闕國這邊往來不便,即便有通信,想必也是極少,應當沒多少機會去談這種事。如今人都來了,就算不能挑明,但私下,不可能不提。   他這兩天這麼忙,早出晚歸,不可能一直都在遊樂,私底下必與他的母族之人在籌劃西遷之事。   如此重大事件,關乎千萬闕人,詳情計劃,他不可能會對自己透露半句。   但表妹之事,就不一樣了。菩珠坐等他向自己開口提表妹,到時候,她再和他談條件。   這趟闕國之行,他們能停留的時日不多。   倒不是皇帝不讓留。皇帝本予以格外恩賜,道秦王多年未與母國親人聚首了,為天倫之故,許秦王夫婦多停留些時日。   但就在出發之前,姜氏卻隨口似的發了句話,道她之前收到了大長公主的來信,她思念懷衛,盼懷衛能早些回,因此,讓李玄度無事便可歸來,以儘早護送懷衛回到西狄。   菩珠品過皇帝和姜氏對此事的截然不同的態度。   皇帝的所想,別人不知,她自然清楚,顯然是想讓她多停留些時日,以刺探闕人和李玄度的動向往來。   而姜氏的態度,就更微妙。她突然如此發話,到底真的是一句無心的隨口之言,還是已經知道了什麼?畢竟,李玄度在闕國停留時日越久,在有心人的眼裡,能抓的「小辮子」也就越多。所以她才用懷衛做藉口,讓李玄度「無事」便儘快歸來?   姜氏既開口,皇帝自是遵從。   闕王壽日已過。也就是說,李玄度三天後就要動身回去。   現在兩天眨眼已過,菩珠冷眼就見他早出晚歸,還不開口提檀芳之事。   莫非他直接繞過自己,已經和母家之人私下議好了將來?   這個念頭很快就被菩珠否定了。   以兩人目下的關係而言,這種事,他完全沒必要繞過自己。   無論如何,在外人看來,她是秦王妃。他若瞞著王妃,私下許諾別的女子將來,將那個女子視為何物?   不尊重自己倒罷了,他不可能不尊重他母家之人。   只剩最後一天了,菩珠感到不解,他為何還遲遲不提。但還是耐著性子等待,料他最遲今夜必會尋自己開口提日後納表妹之事。   今日是在此停留的最後一天,明天就要走了,有個安排,李玄度會帶她去拜祭闕妃在故國的衣冠冢。   他早早就起了身,在外頭等著,菩珠梳洗穿衣畢,走了出去。   李玄度立在庭院中央的甬道上,旁邊站著駱保。駱保見她出來,低聲提醒:「殿下,王妃好了。」   李玄度應他的提醒,稍稍偏過臉。   來前知道闕妃在故國有衣冠冢,菩珠便做了準備。今日穿了身品月色的素緞襦裙,為保暖,系了件湖色邊鑲白裘的披風,面龐未施半點脂粉,人立於階上,容色瑩潔,嫻靜素雅,和她平常的樣子,看起來有些不同。   「勞殿下久等。」   菩珠見他望自己,開口道了一句,語氣尋常。   他點了點頭,從她身上收回目光,隨即扭臉朝外走去。   今日除他二人,吳氏和李檀芳也將同去陪祭,聽到婢女來報,說秦王夫婦已經出來了,吳氏便也攜著李檀芳出來,遇在了王宮之外的門前。   菩珠和她二人招呼過後,指著自己的馬車,邀李檀芳同坐,笑道:「殿下以馬代車,我一人坐,表妹若不嫌棄,可與我同車。」   李玄度還立在她的身邊,迅速看了她一眼,面無表情。   李檀芳婉拒了,笑道:「我是求之不得,只是路不算近,阿兄萬一不便,半路需坐車。多謝王妃,我還是與嬸母同車吧。」   菩珠笑道:「也好。那我便上了。」   她也不用人扶,轉身自己踩著放好的腳凳,登上馬車,彎腰坐了進去。   李檀芳和吳氏也上了車,李玄度騎馬在前,帶著隨扈出發上路。   今日冬陽煦麗,城邑間,民眾往來不絕,到處一派祥和氣氛,與平常無異,看不出半點的異樣。   車馬出城之後,來到了位於城北山間的王陵。   入內,幾人步行到了陪葬在王陵的闕妃衣冠冢,菩珠跟著李玄度,二人一道獻香拜祭。   吳氏帶著李檀芳也拜祭了一番。她二人禮節比秦王夫婦簡單,先行祭畢,退了出來。   她領著李檀芳等在冢外的一處陪亭裡,望著前方那兩道並肩祭祀的背影,再看一眼侄女,見她似在出神地想著什麼,臉色有點蒼白,顯然昨夜沒有睡好,有點心疼,低聲道:「你平日幫我許多忙,將王宮內外之事打理得妥妥帖帖,本就累,如今祖父舊傷復發,我聽說你還日日親自煎藥,侍奉祖父。這本是嬸母應當盡的孝,卻又叫你做了,嬸母甚是羞慚。你也不是鐵打的,這事往後還是我來吧,你好生休息,當心別累壞了。」   沈檀芳道:「嬸母不必自責,我母親不在了,王宮內外之事,全靠嬸母一肩挑起,我能幫的也是有限,侍奉祖父,更是我的分內之事。我唯一的擔心便是祖父身體,但願他老人家早日康復,如此,不但是我的福分,也是我闕國之福。」   老闕王的身體,確實一日不如一日。萬一走了,這對於闕國意味著什麼,吳氏雖只是一個婦人家,心中也是知曉。   她眉頭緊鎖,又看了眼前方秦王夫婦的背影,心中顧慮更甚,想了下,附到李檀芳的耳邊道:「要不要嬸母尋王妃談一談?」   她關心侄女。之前問過李嗣業,得知他已對李玄度說了婚事,李玄度答應他過兩日回話,理由是事關表妹終身,非小事,他需要考慮,吳氏便覺不安。   這兩日,她一直暗中觀察李玄度,眼看明天他就要走了,竟還沒予以回復,心中更是疑慮。   顯然,關於此事,李玄度還在猶豫當中。   在吳氏看來,就他自己而言,完全沒猶豫的理由。   想來想去,問題或就出在秦王妃的身上。   李朝皇帝雖忌憚闕國,但迄今為止,尚未中斷兩國之間的正常往來。一年到頭,不斷有商旅往來於闕都和京都之間,他們就是闕人獲得京都各種最新消息的最好來源。   吳氏早就聽說了,秦王李玄度甚是寵愛王妃,竟曾當眾抱王妃行路,送她上馬車。據說當時,這消息傳遍了京都,眾人茶餘飯後,津津樂道。   吳氏不敢將自己聽來的這個消息告訴侄女,一直壓在心底。這回親眼見到了秦王妃的面,見她果然美貌,憂慮更甚。   吳氏又看了眼前方那道身影,繼續耳語:「嬸母有些擔心,想趁今天這個機會,探聽下王妃的口風。你放心,四殿下來的第一日,你父親便就私下問過殿下,是否需對王妃另作防備。四殿下道她是自己人。話可以說。」   李檀芳望向衣冠冢的方向,凝神了片刻,道:「多謝嬸母關心,此事嬸母還是不要插手為好。我先前曾約王妃出遊,等下我便邀王妃四處走走。嬸母可先行回城,不必等我們,待逛完了,我再與王妃一道回去。」   吳氏輩分雖比李檀芳高,但日常遇到的許多事都要尋這個侄女商量,她不點頭,吳氏也是無奈,嘆了口氣,答應了下來。   菩珠跟著李玄度恭敬拜祭,拜完,見他還跪在其母的字碑面前,久久沒有起身,不欲打擾,便靜靜地先行退了出來,被吳氏笑著迎入近旁的石亭,聽到李檀芳有意邀自己遊玩,一口答應。   她在亭中等了片刻,聽著吳氏給自己介紹周邊風景,終於看到李玄度走了過來。   李檀芳笑道:「阿兄,前幾日我便想帶王妃四處逛逛,奈何王妃一直不得空。今日天氣不錯,附近風光恰也好,我方才便開口,邀王妃同遊。阿兄意下如何?」   李玄度仿佛一怔,迅速看向菩珠。   菩珠道:「我求之不得。」   李玄度仿佛有些不願,但最後,終於還是說道:「也好。遊完了,記得早些回。」   他這話也無稱呼,不知是對菩珠講,還是對李檀芳講。或是同時吩咐二人。   菩珠沒應。   李檀芳道:「阿兄放心,就在附近逛逛,不會走遠。」   李玄度頷首,喚來葉霄命他留下,吩咐完,看向菩珠。   她正和身邊的李檀芳說說笑笑,神情親熱,未再看他一眼。   他頓了一頓,轉身邁步去了。   吳氏和他一道先行回城,下山往停車馬的地方走去。吳氏留意他,見他一路沉默,快到山腳,實在按捺不住,閒話似地提了幾句他小時候來闕國的趣事。   李玄度舒出笑容:「我小時候不懂事,只顧淘氣,叫舅母笑話了。」   吳氏擺手:「四殿下怎說如此見外之話,世上之人,若論起親疏,除了父族,誰還比得上母家之人?這裡便是殿下的另個家。這麼多年過去了,好不容易才將你盼來,以為這回你能多住些時日,不想明日你便又要走了。你外祖的身體大不如前,你也知道的,這一走,等下回再見,也不知是何時了……」   吳氏一時感傷,抽出手帕,拭了拭眼角。   前頭的一道山階破損,李玄度伸手攙了下吳氏:「舅母當心。」   吳氏停步:「四殿下,既都是自己人,舅母有句話想說,若是說錯,殿下莫怪。」   「舅母請講。」   「檀芳和四殿下從小認識,她是如何一個人,四殿下應當知道。她這些年很不容易,一直等著殿下,殿下不可辜負。」   李玄度沉默了片刻,扶著吳氏過了那道山階,道:「是我的罪,令表妹為我蹉跎至今。我確實欠一個交待。」   吳氏聽他說要給個交待,終於稍稍放下了心,忙又道:「四殿下也不必過於自責,這也不是你的錯。」   李玄度微微一笑,扶她上了馬車,自己也上馬,護送一道回城,行至半路,對面縱馬來了一名李嗣道手下的裨將,那裨將看見李玄度,疾馳到了近前,高聲呼道:「殿下!出事了!狄國騎兵前來突襲!」   李玄度神色立刻轉為凝重,翻身下馬,問詳細情況。   裨將稟告,就在片刻之前,探子探得的動靜,有大批的狄國騎兵正往這邊而來,似是東狄左大將的兵馬。人馬眾多,估計至少上萬,距離闕國的地界只剩百餘裡路。以騎兵的速度,最快一兩個時辰之內就能抵達。李嗣道已組織人馬出城應戰,命他立刻前來通知李玄度,及早回城。   這幾十年來,隨著狄國和李朝停戰,狄人雖還會時不時地會派上騎兵前來襲擾闕國邊境,但多是零散行動,最多不過千騎,打得過就奪,打不過就走。   似這趟,騎兵竟達萬人,聲勢不可謂不大,絕非往日那般的普通掠襲,看著竟是要有一場惡戰。   吳氏從馬車裡探出頭,焦急呼道:「這如何是好?殺千刀的狄人!不行,我得趕緊去叫檀芳她們回城!」   李玄度阻止:「舅母不必回,我去接王妃和表妹。」   他親自去接,吳氏也就放心了。   李玄度命人立刻送吳氏回城,自己調轉馬頭,循原路疾馳而去。   山上,李檀芳引著菩珠在附近遊覽,為她講述闕國風土人情。日頭漸漸偏西,傍晚,兩人最後轉回到了闕妃衣冠冢旁的那間石亭裡。   李檀芳請菩珠入亭小歇,自己再次來到姨母的衣冠冢前,跪了下去,再次叩拜。   菩珠坐在石亭裡,靜靜望著李檀芳再祭闕妃。見她祭完,起身出來,將跟隨的幾名婢婦連同葉霄等人全部打發掉了,回到石亭,立在自己面前行了一禮,神色恭敬。   菩珠起身阻止:「表妹這是何意?你比我年長,若非秦王的關係,我應當叫你姐姐才是。咱麼更不是第一天見面,怎又見外至此地步?方才走了不少路,你也快坐下來,歇歇腳。」   李檀芳道:「王妃在上,檀芳不敢。留王妃在此,是有一事想向王妃解釋。」   菩珠慢慢地坐了回去:「何事?」   李檀芳道:「此事與秦王有關。」   菩珠道:「願聞其詳。」   李檀芳起先微微垂眸,沒立刻開口,半晌終於抬起眼,望向菩珠緩緩道:「此事原本難以啟齒,更不該由我來和王妃詳談。但如今是非常之時,我無可奈何,只能行非常之事。若有冒犯,請王妃見諒。實不相瞞,家父前兩日曾在阿兄面前談及阿兄與我從前的事。我料王妃應也有所耳聞,今日不敢再贅述了。王妃是個冰雪聰明之人,在王妃面前,我便不遮瞞了,我這些年始終未曾出閣,確實是為阿兄的緣故……」   菩珠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我承認,我傾心於阿兄,此生盼能隨他左右。但想請王妃明鑑,此絕非我今日厚顏膽敢向王妃開口說這些話的緣由。家父對阿兄提如此之言,亦是另有考慮。」   她一頓,改口稱李玄度為秦王,正色道:「秦王殿下今日之處境,無需我多言,王妃想必比我更是清楚。殿下是先帝的孝子,李朝的忠臣,奈何有人不允他做忠臣孝子。我闕國也是如此。當初祖父有幸助姜氏太皇太后一臂之力,得賜李姓,姑姑為妃,於我闕國而言,是莫大榮耀,絕無半分不軌之心。眼見變成如今這般局面,實是無奈,諸事為求自保而已。說殿下與我闕國已成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王妃應當認同。」   菩珠依然沉默著。   李檀芳繼續道:「王妃,不瞞你說,我闕國內部,並非沒有破綻。關於日後何去何從,叔父與父親意見相左,祖父如今身體又日漸衰弱,我最大的擔心,萬一祖父去了,叔父不服父親,闕國若因此分裂,內部削弱,這便是最可怕的局面。到時候,不必別人來打,自己先就打起來了。但我若和殿下聯姻,叔父必將聽命殿下。」   「殿下也無退路了。與我聯姻,不但是為闕國的未來考慮,於殿下自己,也是大有好處。聯姻能令我闕國的貴族世家信任他,知他日後定會站在我闕國的一方。不但如此,殿下也可完全獲得我闕人從上到下的全力支持,甘心受他驅策。日後他即便想要謀定大事,也不是沒有希望!」   「這便是我想與王妃詳談的話,不知王妃以為如何?」   她說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凝視著菩珠。   菩珠終於明白了,前世皇帝發兵攻打闕國時,闕人起初為何應對失措,西遷不順。   想必應當真的如李檀芳顧慮的那樣,闕國內部當時出了問題,而當時,李玄度恰又受了重傷。應該是後來,李玄度重新整合了闕人,領著剩下的人順利西遷,從而避過了滅族之禍。   這樣一想,一切就都說通了。   她的理智也告訴她,李檀芳說的,全都是對的。   這世上的男子,除了自己父親那樣的,其餘但凡有點地位,哪個一輩子只娶一個正妻?   何況李玄度慕愛他這個表妹。   除去感情的因素,光從前世後來李玄度的發展來看,在帶著闕人離開後,借闕人的力量,回來平定亂局,最後做了皇帝,順理成章娶李檀芳,這就是他走的路子。   現如今他確實無心皇位,但一旦風雲起,身處旋渦,被逼到了那樣的一步,自然也就會去做了。   說實話,這一刻,菩珠忽然有些欣賞起面前的這個李檀芳了。   難怪姜氏稱讚她胸有丘壑。   倘若不是顧忌她日後可能會對自己造成的地位威脅,菩珠甚至覺得她是自己的知音。   讓李玄度答應日後娶這個表妹,威脅顯而易見。   表妹不但有見識,有品德,有家族的勢力,更重要的,還有李玄度對她的感情。   和她相比,自己真是處處居劣。   菩珠迅速地壓下心中突然湧出的一陣猶如五臟六腑被一隻巨手緊緊捏在一起的難受之感,暗暗呼吸了一口氣,定住神。   再大的威脅,那些也是後來的事,她可以到時候應對。一切的前提,還是那個男人能做皇帝。   倘若連現在的關都不過去,還談什麼日後的的可能?   何況,雖然自己目下確實還是太弱,除了對未來的一點先知,兩手空空,依然什麼都沒有,但若因此而懼怕李檀芳,她也就不是她了,當初在河西時,何不早早嫁個對自己一心一意的男人,安穩度日,終老此生。   菩珠亦凝視著李檀芳,終於開口道:「你的所言,我皆認同。也是巧,我有天晚上做了個夢,夢見我落難,竟也是蒙你所救。」   李檀芳似乎很快就明白了過來,立刻朝她下跪,恭恭敬敬地叩首,說道:「姑母就在近旁,我願對著姑母的在天之靈發誓,王妃是我阿兄的結髮之妻,我甘事王妃,如事阿兄。如有違背,天可降災於我闕族之人。」   菩珠臉上露出微笑,從座上起身,上前將她扶了起來,道:「往後你我便是自己人了,與我不必如此客氣。」   ……   李玄度立在距離石亭不遠的山道拐角之處,將她和李檀芳的對話,一字一句,悉數聽入了耳中。   葉霄等了片刻,靠近,見他微微仰面,閉目向天,人立在山道之上,一片濃重的斜夕暗影籠罩下來,他的身影猶如站成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葉霄心中有些焦急,忍不住出聲提醒:「殿下,再不回城,怕有危險。」   李玄度驀然睜眸,低低地道:「你帶人,將她二人速送回城中,不得耽擱。我另有事,先去了。」   他轉過身,沿著山階,大步而去,身影很快沒入山道盡頭的一片暮色裡,消失不第80章   距離闕都西北方向百裡之外,有一處名為青龍堡的要塞。這是北面去往闕都的唯一通途,也是保護闕都不受北敵直接攻擊的一道關鍵門戶。   李嗣道在此經營多年,目的就是要將青龍堡打造成一處堅不可摧的壁壘。今日獲悉東狄左大將的萬騎從北面來襲,安排貴族將軍賀氏領另一支人馬出城在側旁作備應,自己立刻統著兵馬趕赴到了青龍堡狙擊。雙方騎兵交匯,曠野之上,大戰一觸即發。   狄國騎兵悍不畏死,個個如同嗜血餓狼,但闕人亦是勇猛無比,絲毫不懼。   雙方直面碰撞,刀光血影,正惡戰中,又一個消息傳來,是個壞消息。   郗國人竟也發兵五千,繞過青龍堡,直撲闕都。   郗國位於闕國東北方向,北面山高林密,狄騎無法翻山而至,因此在長期的戰爭傾軋中得以倖存,成為闕國之外這一帶唯一僅存的一個小國,可以說是依靠闕國而生。一旦闕國失,狄騎便可通過闕地直取郗地,故從前和闕國一向互為唇齒。幾十年前闕人發兵助李朝力戰狄國之時,郗人還曾出兵加入,共同作戰。   就在幾天之前,闕王的壽日,郗人還曾派使者送來壽禮,萬萬沒有想到,對方原來實際已經叛向狄人,今日竟和東大將相互呼應,從側旁插入一支尖刀!   李嗣道驚怒萬分。   這邊狄騎洶洶,陷入苦戰,他無法抽兵去往東北方向和郗人作戰,慶幸預留了賀氏的軍隊,只盼賀氏能擋住郗人。   很很快,新的壞消息又傳了過來。   賀氏完全沒有防備郗人的突襲,應對不力,雙方交戰,局面被動。不但如此,連賀氏將軍本人也受了重傷,軍隊失了主心,被迫後退,已經退了幾十裡地。   再往後退,那就是闕都的城門了。   雖有雄關作為天塹,但讓城池依靠一道城門天塹而死守,太過危險。   李嗣道目眥欲裂,咬著牙,終於下了決心,正準備下令,將人馬收入青龍堡,從正面的狙擊轉為死守,再調一部分人馬緊急趕回去增援闕都,信使又一次騎著快馬奔馳而來,送來了第三個消息。   秦王李玄度及時趕到,接替賀氏指揮軍隊穩住了陣腳,將郗人擋住,闕都暫時得以平安。   李嗣道記得清清楚楚,李玄度十四歲那年來闕都,也曾遭遇過狄騎襲掠。當時有數百騎,在一名千戶的帶領下經過闕地,順道劫掠,殺了十幾人,搶了幾個闕國女子和財物,隨後龍捲風一般揚長而去。闕王獲悉消息時,那幾百騎已入狄境,怕貿然闖入追擊遭遇大隊,只能忍下怒氣作罷。李玄度當時正與幾十名他挑選出來的闕國騎兵在擊鞠取樂,聽到消息,勃然大怒,一桿擊穿皮攏縱馬掉頭,領著現場的幾十名騎兵便追逐而上,一夜過後,帶著那幾名被搶的女子歸來。   後來據和他同行的騎兵描述,他追上去後,趁對方陣腳未穩,一馬當先,衝入騎陣,所向披靡,直奔那名千戶而去,將其斬殺在了馬下。其餘人恐懼,丟下搶來的女子,四下逃散。   十六歲就做北衙鷹揚衛的將軍,這不是一個光憑皇子身份就能坐穩的位子。   李嗣道對這個侄兒非常信任,聽到他趕來接管了那支右路的軍隊,終於稍稍鬆了口氣,立刻收心,繼續全力應對眼前的大敵。   天徹底黑了下來,狄騎那如潮水般的攻勢終於停了。李嗣道抓住這喘息的機會休整部下,到了次日,又擊退了數次狄騎發動的攻擊,始終沒有退讓半步,雙方各自損失也是不輕,青龍堡外的野地裡,橫七豎八,倒滿了屍首。   李嗣道心驚不已。   狄國汗王年事已高,在位對李朝和西狄並無多大的功業,在尊崇強者的狄人內部,威信盡喪,對局面逐漸失去了掌控。這幾年,太子和其弟肅霜王在進行權力的角逐。   肅霜王曾暗中派使者來遊說他,希望他能帶領闕人投靠,共同對付李朝。而今日來襲的左大將,則隸屬狄太子的人馬,封地距離闕地不遠,這些年常常前來掠奪,但基本都是小股人馬,威脅不大。   自從當年姜氏對狄國的那一場大戰過後,幾十年來,狄人還是第一次對闕國發動如此兇猛的大陣仗的攻擊。   這難道是一個訊號,狄太子已經鎮壓了肅霜王掌權,這才下令左大將拿闕國開刀,以震懾李朝?   李嗣道一邊奮力帶領手下勇士奮戰,一邊苦苦等著右路的新消息。   到了黃昏,狄騎攻勢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又來了一支援兵。人數雖不多,但對於闕國將士而言,不啻是一個士氣上的沉重打擊。   對面殺聲震天。一列千人的狄騎,組成一道羽翼狀的馬陣,宛如海中洶湧驚濤,作勢,要朝著已被壓縮到青龍堡前的闕國武士衝來。   李嗣道緊緊盯著對面,下令布陣對衝,這時,對面百步開外的馬陣中間,出現了一個頭戴前夫長羽冠的神箭手,朝著李嗣道便射來了一支箭。   李嗣道發覺之時已是遲了,那箭轉眼到了近前,朝他喉嚨射來。他大驚,猛地閃身,堪堪躲過這射喉利箭,肩膀跟著一痛,低頭,見箭已是插肩,透骨穿出。緊跟著,沒給他任何應對的時間,另兩支連珠箭又射來,分別命中他身邊的兩名副將。一人中胸,另人中在臉上。   李嗣道後背冷汗直冒,大吼,命防備冷箭,周圍親兵應聲湧上,迅速用手中盾牌組成了一道防護。   對面爆發出一陣充滿了輕蔑的歡呼聲,伴著那千騎疾馳的滾滾馬蹄聲,平地上宛若起了驚雷,實是令人心驚膽寒。   李嗣道感到士氣正一分分地從自己的陣地上流失。他一刀砍斷肩上的箭杆,一邊命□□手反擊,一邊再次發令,迅速列陣,應對衝擊。   突然這時,一支羽箭從他的身後發出,挾著千鈞般的凌厲之勢,射向了對面百步開外那個高坐於馬背、正接受著部下歡呼的千夫長。   他手中握弓,仰天哈哈大笑,笑聲未歇,那箭直直射到,無聲無息瞬間穿喉,當場斷了他的氣管。   他頸中插箭,如被扼住喉嚨,僵坐片刻,突然身體一歪,在周圍人的驚叫聲中,一頭從馬背上栽落在地。   闕國士兵頓時士氣大作,向對面同樣回以更響亮的嘲笑之聲。   「是秦王!秦王到了!」   李嗣道聽到身後又爆發出一陣新的歡呼聲,轉頭,見李玄度臂上負弓,縱馬而來,方才一箭,正是他所發。在他的身後,還壓來了一支軍隊,正是昨日那支由賀氏統領的後備軍。   李嗣道大喜,縱馬奔到近前,問對郗人的戰況,方知他昨夜圍點打援,分出一支人馬,趁天黑連夜襲取郗人的牧帳之地,大肆造勢。   嚴冬即將到來,對於以牧帳為主要生活方式的郗人來說,牛羊堪比黃金。郗人以為有闕國有所防備,派大軍前來報復,恐懼,立刻調回軍隊自保,半路被埋伏的闕人殺得潰不成軍。闕人不但右路解圍,還俘獲了大量的牛羊牲口。那邊危機解除,李玄度留部分人馬,隨後立刻率領剩餘人,趕來青龍堡支援。   李嗣道命人將這利好傳播下去,對著部下縱情大笑:「殿下之勇,當年闕人的兒郎子們就曾親眼目睹!殿下之智,今日也叫爾等見識到了!列陣!也該爾等顯示你們的勇武,叫殿下看看你們的本事!」   戰鼓聲聲,吼聲震天,闕國武士列陣,向著對面衝去,兩邊再次廝殺在了一起。   李玄度一馬當先,衝入陣地,揮刀,一刀削去了對面一個揮刀正砍向自己的狄人武士的半邊肩膀。   那武士臉孔扭曲,捧住斷臂,在從馬上跌下之前,肢體裡噴出了一片猩熱的血,那血噴到了李玄度的臉上,滿頭滿臉。   他抹了把臉,睜眸,面無表情,繼續前衝,殺入陣地中央。   眼前到處是血、殘肢、斷臂,耳中充斥著受傷的將死未死之人發出的痛苦呻吟之聲,有狄人,亦有闕人,慘烈之狀,如墮入了一個人間的煉獄。   然而在這裡,在廝殺和拉鋸的戰場之上,這一切都變成了常態。   李玄度仿佛再一次地聞到了那來自於他十六歲那年的長安宮宮變,至今還未消散乾淨的熟悉的血腥氣息。   他雙目血紅,人猶如和手中的殺人利刃完全地融合在了一起,對一切都視若無睹,咬著牙,滿心滿眼,只剩下了殺、殺、殺!   這場慘烈的廝殺持續到了日暮,天色轉陰,彤雲密布,似要落下雨雪,剩下的狄騎不敵,在暮色的掩護之下,倉促後退,匆匆逃去。   青龍堡前,發出勝利的陣陣歡呼之聲。清理戰場過後,右路剩餘的士兵也攜著大量的牛羊牲口戰利品高歌而來,兩邊匯合。李嗣道草草包紮了下肩膀的傷,下令就地紮營,殺牛宰羊,犒賞血戰過後的軍隊。   闕人將士,從上到下,無人不爭相向李玄度敬酒。   他飲了許多的酒,醉眼朦朧之際,看見昨日那名曾來尋他報信的裨將匆匆趕來,附到李嗣道的耳畔,低低地說了話。   李嗣道臉色凝重,扭頭飛快地看了眼李玄度,立刻騎馬,朝著闕都方向去了。   李玄度沉吟之際,一名闕國貴族將軍醉醺醺地上來,親熱地給他遞酒,大著舌頭道:「今日全仰仗了四殿下,四殿下何日再娶王孫女,便真正成我闕人的一家之人,我等為四殿下效力,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李玄度陰沉著面,一把推開這將軍,上前叫住了那名裨將,將他帶出營地,問方才何事。   那裨將起先不說,支支吾吾。李玄度眯了眯眼,慢慢地拔出佩劍,撫了撫劍鋒,一劍便刺了過去。   裨將大驚,慌忙滾地,堪堪躲了過去,見他似是喝醉了酒,雙目血紅,神色變得猙獰,踉蹌著步伐,提劍又要朝著自己刺來,恐懼不已,不敢再瞞,跪地道:「殿下饒命!方才傳來消息,狄國的肅霜王前日殺了太子,已被擁戴做了東狄汗王,左大將不服,帶兵叛變,這才攻打我闕國,想佔領地盤。方才肅霜王派密使前來,送來了左大將父子的人頭,道數日前刺殺秦王殿下的主謀,亦是這對父子。他特意送上人頭,以向我王謝罪……」   李玄度望了眼闕都的方向,反手將劍歸鞘,上了馬背,調轉馬頭,向著闕都疾馳而去。   雖是深夜,闕都王宮的那間密室裡,燈火依然通明。   東狄新上位的肅霜王,連夜派遣了一個投降過去的漢官密使前來求見,不但送來左大將父子剛剛割下的還留著汙血的新鮮人頭,還有一份豐厚禮單,以此向闕王謝罪,提出聯合對抗李朝,許諾自己只要在位一日,對闕國永不加兵。   密使下去之後,李嗣業和李嗣道兄弟,就此事再次發生了激烈的爭執。   李嗣道認為可以先觀望一番,不必一口拒絕。   李嗣業堅決反對,道肅霜王之所以示好,是如今上位之初,急需揚威,這才極力拉攏一向被視為李朝重要屬國的闕國。   「二弟,先不論狄人是否守信,我闕國若是投向狄人,你讓四殿下如何自處?往後他在李朝,豈不是愈發舉步維艱?」   李嗣道一頓:「難道我願意如此?狄人固然無信,李朝皇帝又比狄人好多少?我實是不懂,玄度為何退讓至此地步!」   李嗣業道:「反與不反,等到了那一日,我相信四殿下自有考慮。目下我還是主張先安排西遷。至於別的,等渡過難關,日後再謀,也是不遲!」   他頓了一下。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況且,四殿下之能,今日闕國上下,再次有目共睹,只要他與我闕人一條心,何愁日後不能重振局面?倘時局不利,退就是進,進不如退,如此簡單的道理,二弟你為何就是聽不進去?」   李嗣道怒道:「我是絕不西遷一步的。生在此地,死也寧可死在這裡!我手下的勇士,也絕不會走!」   他肩膀上的傷不停地往外滲血,卻渾然不顧,又朝著一直沉默著的闕王下拜,頭重重地叩地,泣血道:「父王!叫我這般棄了我闕人幾百年的大好基業,我不甘,我實在不甘!」   他話音落下,內室一片靜默。   李嗣業亦是沉默不語。   燭火映照著闕王一張消瘦的蒼老面孔。   他靜靜地坐在王座之上,雙目微閉,猶如入定。   忽然這時,內室的門被人一把推開,李家兄弟轉頭,看見李玄度走了進來。   他衣袍染血,臉色蒼白,紅著雙目大步徑直到了闕王面前,朝他下跪,恭敬叩首,道:「闕人本能安居樂業,今日卻要面臨如此的兩難抉擇,只為求得一個生存之機,不但如此,還要累外祖和舅舅們為我多方考慮,處處受人掣肘,我愧疚萬分。我從前視你們為我的骨肉至親,今日這樣,往後依然如此,此生不會改變!」   「我李玄度對天發誓,只要尚有一口氣在,我必傾盡全力,助力闕國,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倘真到了那一日,闕人需西遷避禍,我隨你們同行,一步不離。若要以戰求生,我手下雖只有寥寥幾個可用的雜兵,但好在對我還算忠心,到時我有傳必到,甘為先鋒!」   他一頓,染了血似的兩道目光,投向闕王案前那兩顆還血淋淋的人頭,又緩緩道:「但有一言,哪怕是對親長不敬,我今日也須先說清楚。倘闕國有意投向東狄,做此事的那一日起,便是不孝,我也只能劃地為界,恕難聽命。我身上雖有闕人血統,畢竟李姓,東狄一日不熄覬覦我中原的狼子野心,與我便是大敵。終我一生,勢不兩立!」   他聲音不高,但字字句句,擲地有聲。   李嗣道的臉色倏然漲紅,望著李玄度,欲言又止。   李嗣業忙打圓場,上去要扶他起來:「四殿下莫誤會。我是絕不同意的,你二舅性格如此,一時衝動罷了,並非有意要你為難。況且父王又怎會同意?你放寬心便是!」   李玄度起身轉向李嗣業,朝他亦是下跪,行了一個拜禮。   李嗣業吃驚,忙再次要將他託起:「四殿下你這是何意?」   李玄度不起,繼續跪地道:「舅父數日前對我提的那件事,我未及早答覆,叫舅父久等,是我的錯。我與表妹少年時雖無婚約,卻如締婚約,我心知肚明。若我還是從前的玄度,我定會娶了表妹,但如今卻是不能。我是個沒有將來之人,性命或也朝不保夕。懇請舅父收回美意,及早為表妹擇選如意之人,千萬莫再為我耽誤下去,玄度不敢受!」   李嗣業沒有想到,他竟真的會開口拒了婚事,神色微微慘澹,遲疑了下,又道:「殿下,檀芳她既等你至今,必也不會畏懼將來……」   李玄度道:「表妹對我深情厚誼,為我蹉跎至今,我感激萬分,更是愧疚。一個無能之人罷了,雖會盡我所能為闕國擔起我當承擔之責任,但絕對不願因我,再給闕國帶去更多災禍。我本就無以為報,更不能繼續誤她終身了。請舅父諒解!」   他說完,轉向座上始終未發一聲的闕王,再次恭敬叩首,從地上起身,轉身走了出去。   凜冽的夜風迎面吹來,雪大了起來,像被撕碎的棉絮,從頭頂那漆黑如墨的夜空凌亂而下。   他大步地朝著客居的那座院落走去,雪片不停地撲向他的面門,皮膚觸感冰冷,他卻感到自己的胸腔裡若有火燒,兩邊的太陽穴更是突突地跳,頭痛欲裂。   他到底是何人,在別人的眼裡,他又應當是何人。   在父皇的眼中,他是令他痛心失望的不孝之子。   在皇帝的眼中,他是心懷叵測的篡位之人。   在母族的眼中,他是他們天然的同盟之人。這是他們的希望,當然,亦是他的責任,他從一開始就未曾想過推卻。   而在她的眼裡……   李玄度的腦海裡,浮現出了她和李檀芳那交易似的一幕。   很奇怪,他對背著他替他安排將來的表妹,並無任何的怨艾。那一刻,他的心情也絲毫未曾有過任何波動。   都是理所當然,他能理解他表妹做這件事的一切心思和她的苦衷。   但是想到她……   她當時的神色是如此的平靜,沒有絲毫的波動。就仿佛他不是人,只是她的一件工具。   哪怕早就已經知道了這一點,哪怕就在前一夜,他自己剛剛拒絕過她的示好,但那一刻,當再一次看到她這般對待自己,他控制不住,心跳在那一刻好似又凝固住了,血液也再次冷了下來。   她就是那樣的一個人,從一開始認識她起,她在他的面前,就未曾隱瞞過她的野心,她的想法,她的追求。   她活著,仿佛就是為了那個目的。   即便是在秋A兩人濃情蜜意的時候,他的心底,何嘗沒有疑慮。但他卻放任自己去接受她對自己的好,並且享受著她的好,最後真相降臨了,他又有什麼資格去怪罪她。   不過是他自己自欺欺人,用他的期待去幻想她,要求她而已。   這個冰冷的,下著雪的冬夜,李玄度走在雪地裡,渾身的血液卻滾燙無比,皮膚下似有針在刺,再不像少年時那樣赤腳在雪地裡奔走發洩,只怕下一刻,血管就要爆炸開來了。   菩珠前日從城外回來,便獲悉他去助力與東狄人的戰事了,等了一天一夜,今日終於等到狄騎敗退的消息,卻遲遲還是沒見他回到此處。眼看已經這麼晚了,天又下起了雪,雖已是心靜如水,終究還是有些放心不下,猶豫了片刻,往身上披了件雪裘,正要出去尋吳氏問詳情,打開門,看見李玄度竟就立在外頭。   他的頭上和肩上落了雪,臉色亦是蒼白若雪,雙目卻是通紅,他盯著她,整個人從頭到腳,透著一股詭異的氣息,也不知這般已經立了多久了。   就跟……一隻鬼似的,站在她的門檻之外。   她嚇了一大跳,定住心神,遲疑了下,用平靜的語氣道:「你怎的了?進來吧。」   他一言不發,也不動,就那樣雙目直勾勾地盯著她。   菩珠心中愈發不安了,看向一旁的駱保。他低著頭,一聲不吭。   他的樣子實在不對,仿佛生了病。   菩珠猶豫了下,終於伸出手,試著朝他額頭探去,觸手滾燙。   他真的生病了!   菩珠正要收回手,叫駱保去叫醫,突然感到手腕一緊,竟被他一把攥住了。   他跨了進來,將她從地上抱了起來,大步入了內室,將她丟在床上。   菩珠爬起來,扭頭,見他目光幽暗地看著自己,手解著他的腰帶和衣袍,一件件地解開,隨手擲了,一語不發,上來便將她摁在了床上。   一切來得是如此的突然。   這是秋A之後,他再度和她做這種事。   菩珠毫無準備。   起初她感到有些驚恐,這樣的他,是她此前從未曾遇到過的。   她不知道他出了什麼事,那一夜還拒絕她的靠近,為何今夜回來,突然態度大變,竟強行要起了她。   他的身體壓下來時,她清楚地聞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這味道充滿了攻擊,她感到一陣暈眩,很快就停止了掙扎。   那扇門方才還開著,被夜風吹打,咣當咣當砸著門框,漆黑的雪夜,又隱隱雜著似是男子的喘息聲和女子發出的細細呻吟之聲。   門外,駱保小心地將門關上,一動不動地站在外頭,眼觀鼻,鼻觀心,耐心地等著結第81章   實話說,剛開始的時候,菩珠的感覺很是不好。   她以為他是在生病,卻沒想到他莫名要和她做這種事,還要得如此急切。於她而言,真的有點沒頭沒腦。   她大概一輩子也會牢牢記住的,就在前幾夜,她醉了酒,心情低落,一時軟弱,想博取他的愛憐,他是如何回應自己的。   說什麼不是同路人,不該有的事,罷了。   她知道他今晚在城外的營地裡,和闕國將士在慶功。怎的突然回來,竟要和自己做他口中那「不該有的事」。   她很快就了悟,原來他是在她這裡尋求發洩,橫衝直撞,似要將她給拆了吞吃入腹似的,帶著一股}人的狠勁。   她無法抗拒,便只能接受,努力放鬆身子,令自己儘快去適應他,免得吃下不必要的苦頭。但縱然如此,因上次秋A過後,長久未再和他一起過了,未免艱澀,還是低低呼了聲痛。   他停了下來,趴在她的身上,喘息著,一動不動。   菩珠很快緩了過來,跟著便覺他仿佛極是壓抑,渾身緊繃,肌肉僵硬得似在扭曲,她的指尖甚至能清晰地摸出他背部那鼓漲起來的簇簇的背肌。   外面天寒地凍,屋裡的炭火,她燒得也不是很熱,他也停了下來,但滾燙的汗水還是如同雨點似的,從他的額頸上一滴滴地滾落,不停地落在她的面龐和胸脯之上。   她忍不住,悄悄舔了舔一顆恰好落在她唇邊的汗。   有點鹹,微苦。像是……她記憶裡小時候自己哭時流下的眼淚的味道。   她出神了片刻,終於還是伸出雙臂,摟住了他緊繃的肩膀和後背。因為汗津津的,很是滑溜,她必須得抱緊了,才不至於鬆脫。   仿佛感覺到了她的安撫,漸漸地,他似是放鬆了,糾纏起她,動作亦隨之溫柔。   這讓菩珠感覺舒服了許多。在他再次轉為激烈之時,控制不住,任自己也隨他沉溺在了來自身體的愉悅感裡。   看他於此事,後來似頗多的消魂。   罷了,既如此,她也不能太過吃虧……   她閉著眼,模模糊糊地想道。   結束之後,良久,待那顆啵啵跳動的心漸漸平息,她抬手,帶了點慵懶地拭了拭自己眉上的細汗,睜開眼眸,發現枕畔的男人竟已一頭睡了過去!   他閉著眼,呼吸深沉,神情舒和,睡得很沉。   菩珠盯了他睡顏片刻,心裡忽然鬱悶,也不知為何鬱悶,大約恨他這麼快就丟下自己自顧睡了,她心裡卻還有事情。   只是看他睡得這麼沉,她也只能忍著推醒他的念頭,輕輕地拿掉他還摟著自己身子的一隻胳膊,替他蓋上被,扶著腰慢慢下了床,套上衣裳,出去打開門。   駱保在門外立得好似一個木頭人,見她現身,立刻又活了過來,不待她開口,便說叫人送些熱水來。   菩珠微窘,頓了一頓,叫住了,回頭看了眼身後,確定李玄度是睡死了,低聲問:「殿下今晚是從哪裡回來的,為何這個樣子?」   駱保遲疑間,見她盯著自己,後背一寒,雪氣好似在往衣領裡鑽,立刻道:「是從闕王那裡回來的。為何如此,奴婢也是不知。」   菩珠讓他送來水後也去休息,不必再伺候了。   她靜靜地泡在熱水裡,讓熱水滌蕩著自己發酸的身子,閉目想著心事,直到水慢慢變涼,方起身回到床上。   他依然臥眠著,睡得深沉,甚至連姿勢都沒變過半分,仿佛下一刻,即便天崩地裂,他也不會醒來。   自己和他天生就湊不到一塊去,菩珠愈發相信這一點了。往往他睡不好,她便睡得很香。他睡得安穩之時,就該輪到她失眠。   便如今夜這般。   而睡不好的結果,往往就是次日要睡過頭。   第二天就是他們動身要回京都的日子。她一覺醒來,他已不見。時辰不早,想起還要和他一道去向闕王拜別,立刻起身,梳洗更衣,收拾好匆匆出來。   他站在外間的窗前,衣冠整齊,正眺望窗外雪景,看著神清氣爽,與昨晚立在門檻外時那副嚇人的鬼樣子判若兩人。   一看到他,她就想起昨夜的事。   「我睡晚了,耽誤時辰,累你久等。」   見他望向自己,她避開目光,道。   他頓了一頓。   「無妨,也不算晚。走吧。」   他的語氣聽著也很平淡,說完朝外走去,猶如昨夜什麼都沒發生似的。   到了闕王那裡,菩珠跟著李玄度向老人家拜別。   闕王坐在椅中,叫二人起身,叮囑路上行路小心,隨後望向菩珠道:「小女娃,我看你很好。我外孫的後半輩子就託你照顧,勞你費心了。」   菩珠望著面前這位形銷骨立的老者,想他一生英豪,臨了,終也敵不過一身傷病,時日無多,不知怎的,想起了自己的祖父。   第一次見面,恐怕也是最後一次了。聽到他對自己這樣說話,心中不禁有點難過,差點就要落淚,強行忍了回去,恭敬地道:「外祖言重。我何來的費心,若能內助殿下幾分,也是我的本分。」   李玄度看了她一眼,沉默。   闕王點頭而笑,又道:「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已化而生,又化而死。年輕時讀莊子,未得其味,如今得味,早想開了。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如今我唯一還放不下的,便是闕國將來……」   他言語一頓,神色轉為鄭重。   菩珠猜測他或許是要說什麼不便自己聽的話,便就起身,正要告退,闕王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走,道:「想當年闕國與李朝結盟之時,我正青春,雄心萬丈,與姜氏太皇太后盟誓的一幕,如在昨日,忽忽之間,我已垂垂老矣,時日無多。」   「外祖父!」李玄度聲音微顫。   闕王繼續道:「太皇太后乃我生平所見之第一奇女子。她還在一天,我還在一天,我便不會容許闕人對李朝生出半分異心。刺殺你的,未必就是那個左大將。東狄企圖以此絕我闕人後路,死心投向他們。李朝皇帝固然無信,東狄更是我闕人之敵。玄度你聽著,往後誰敢再說一聲投東狄之言,我便以叛亂誅之。此言我已在你舅舅面前說過,昨夜的東狄來使,也已被驅!」   菩珠一怔,沒想到昨夜竟發生了這樣的事。闕王這是真的沒把她當外人,竟當著她的面如此發話。   李玄度撩起袍角,跪在闕王面前,鄭重叩首,哽咽道:「多謝外祖!孫兒無以為報,願外祖榮壽安康,年年今朝。」   闕王眼中微微溼潤,但很快又笑道:「起來吧!回去後,記得代外祖向太皇太后問好。就說,蒙她記掛,我牙口雖已鬆動,但雄心還在,忠心更是不變。能助太皇太后解憂,乃我此生莫大之榮幸。」   菩珠有些動容,不禁遙想當年正當風華的姜氏與闕王締結盟約的那一幕。雖無法親眼目睹,卻也為之暗暗神往。   李玄度道:「孫兒記住了。」   闕王頷首微笑:「你們去吧。外祖就不送了。」   菩珠跟著李玄度最後拜別闕王出來,見他沉默著,自己自然也不說話。   她先回了住的地方,一邊想著方才老闕王說的那些話,一邊收拾東西預備出發,李玄度則去和其餘之人辭別。   菩珠叫人把行裝全都搬了出去,最後檢查有無落下,這時,王姆匆匆入內,湊到她的耳邊低聲道:「王妃,方才我瞧見了一件事,殿下在庭院裡被王孫女追了上來,單獨話別,說什麼我聽不見,當時有些遠,但我瞧見王孫女給了他一面玉佩似的東西,想了下,還是告訴王妃為好。」   菩珠一頓:「你沒看錯?」   王姆道:「千真萬確。」   這王姆從郭家過來跟了菩珠之後,對她一心效忠,方才無意見到那一幕,覺著不放心,於是急忙轉來相告。   通往這邊住處的一條甬道之上,李玄度望著叫住自己快步走來的李檀芳,停了腳步。   李檀芳或是昨夜未休息好,眼皮略腫。   李玄度遲疑了下,緩緩地道:「我誤表妹多年,心中實是有愧,往後你若有事,只管叫我,只要我能做到,必全力相助。」   李檀芳定定地望著面前的這個男子,她傾心多年,曾認定是自己將來夫婿的良人。   幾天之前,他遲遲未向自己父親回復婚事的許諾。嬸母認定是菩氏王妃阻撓,她卻有一種直覺,或許是他自己不想應承。   他若對自己也早有愛慕之情,她心知,不該是今日這般模樣。   但已那麼多年了,叫她就這般放棄,怎能甘心。她便也做了一回自欺欺人的傻人,告訴自己,嬸母之言是對的,他應當願意要自己的。無論是從感情,還是闕國將來可能對他的助力而言,他都沒有理由不娶自己。   同樣的道理,這門婚約並不僅僅對他有利,對於目下的闕國而言,也同樣重要。無論是父親、叔父,還是闕國的貴族,都希望他能用婚約的方式來證明他對他們許下的諾言。   所以她去尋菩氏王妃談了那樣一場話。   她原本有些忐忑,擔心這個看起來還有些稚嫩的年輕王妃耽於對他的感情,或者出於對自己的忌憚,不會那麼容易能夠接受。   她沒有想到,對方和自己竟一拍即合,欣然答應。   她懷著感激而慶幸的心情,繼續等他最後的答覆。   就在昨夜,他終於給予了答覆,卻是拒絕了她。   再也無法欺騙自己了。   他真的對她沒有男女之情。   很多年前起,在她情竇初開戀慕那走馬天街的少年秦王之時,太多的東西佔據了他的注意力。在他的心裡,從不曾給自己留下過任何的角落。   在他眼裡,她只是他的表妹,倘若一定要娶,他也會娶,如此而已。   而今,她連這樣的機會也沒有了。   李檀芳壓下心中湧出的不舍,見李玄度望著自己,目帶疚色,含笑道:「阿兄不必自責,是我自己誤解。我尋阿兄,是要將一物歸還於你。」   她取出一隻小囊袋,遞了過去。   「這是當年你被發去無憂宮後,遺落在你王府裡的東西,我當時看到了,便自作主張,代你保管。放我這裡這麼多年,今日終於能夠物歸原主。」   李玄度接過解開,倒出裡面的東西。   是他的一樣舊物,一隻用紅絲繩串金的玉麒麟掛。   他一怔,舉著玉掛,凝望了片刻,收於掌心,慢慢地握緊這質地溫潤的美玉,閉了閉目,睜開眼眸笑道:「表妹用心,我永生銘記。我先去了,往後珍重。記住我的話,日後若有我能助力之處,儘管開口。」   他朝李檀芳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這邊菩珠微微出神,忽見駱保奔入,道一切都準備好了,來請王妃上路。   她收回神,走了出去。   王宮之外,李玄度拜別兩位相送的舅父,菩珠則請出來相送的吳氏和李檀芳留步,隨即登上馬車,上路離開闕國。   這一趟闕國之行,時日雖短,但於她而言收穫不少。入夜,一行人馬趕路到了來時曾紮營過的那片避風之地,立帳休息。   她和李玄度住的帳篷之外,依舊燃著一堆篝火,如同那一夜情景再現。只不過物是人非。那一夜,她還曾為李玄度對自己說的那幾句話而流眼淚,但此刻,她早變成了冷眼旁觀,見他獨自坐在篝火之前,手裡果然握著一隻玉掛似的東西,低著頭,手指緩緩摩挲,珍視無比的樣子。   菩珠心中冷笑,看了幾眼,放下帳簾,自顧先在帳中鋪好的軟塌上臥了下去,終於見他掀開帳簾入內了。   李玄度搓了搓手,掀開取暖的便爐蓋子,望了一眼,轉向背對他的菩珠,輕聲道:「你冷嗎?我去添些炭。」   「不必了,凍不死人。」   菩珠不鹹不淡地道了一句,翻身坐了起來,指了指自己對面的一張坐墩。   他一怔,將爐蓋放好,照著她的所指,慢慢坐在了她的對面,見她盤腿坐於榻上,被子堆在腰間,雙手抱胸冷冷瞧著自己,遲疑了下,道:「昨晚的事,我……」   「沒問你這個。」   菩珠打斷了他,「關於你的表妹,你就沒有需要告訴我的事情?」   她一字一字地道,說完,見他還是不說話,神色看著漸漸有些古怪起來,便又道:「秦王殿下,我雖說不入你眼,身份亦是尷尬,但在旁人眼裡,至少目前為止,我還是秦王妃。你不聲不響答應你母家之人日後娶表妹,就算我也不反對,至少,你要知照我一聲吧?」   李玄度盯了她片刻,忽道:「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我拒了這事。」   菩珠險些以為自己自己聽錯了,一下從榻上跪立起來:「你說什麼?」   「我知道你希望我娶她,日後好借闕人之力謀事,若是事成,你不定真能達成所想。我也想叫你滿意,但這事,恕難從命,你勿怪。」   他的語調平淡,但聽著,分明似又帶了幾分譏嘲。   菩珠腦子一時有點亂,和他四目相對了片刻,慢慢地坐了回去。   聽他的意思,好似知道了自己和李檀芳那日的對話?   「那日你就在石亭邊上?」   他淡淡地唔了一聲,眉頭掠過一道微不可察的冷色。   菩珠略感狼狽,轉念一想,這事是他那個自己「連替她提鞋都不配」的表妹先提的,又不是她,很快便鎮定下來,淡淡道:「我是為了你好。何況,她這般來尋我說話,我心裡便是一千一萬個不願,也沒理由不應。」   李玄度沉默。   菩珠被他看得心裡有點發毛:「你瞧我做甚?」   「在你的心裡,當真會有一點點的不願意嗎?」   他看著她,悠悠地第82章   菩珠沒有想到,他竟會問自己如此一句話。   她沉默了片刻,抬眸,對上了他的目光。   「殿下這是要與我談情嗎?」   李玄度面露微微的不自然的表情。   「既要談情,在我回答之前,我先問一聲,你不答應娶表妹,是為了我,還是為你表妹考慮?」   李玄度一怔:「你何意?」   菩珠凝視著他:「這問題很難嗎,你為何不答?我猜不外乎如此兩個理由。你若為我,怕我傷心,我自會好好回答你。但你若是為了你的表妹考慮,怕你沒有將來,日後連累到她,這才拒了,你又有何資格來問我這話?我在不在意,殿下難道在意?」   李玄度一時竟說不話來。   李檀芳苦等他這麼多年,他如今方知。   先有當初的同赴無憂宮之請,再又因了自己蹉跎年華。人非草木,如此情義,他怎不為之感動。   但他還是不願娶,更不願再給她任何空想的希望,免得她繼續痴等自己。這是他聽到李嗣業和他談及此事時的第一念頭。   但若如此拒了,又如忘恩負義。畢竟,他從前原本也是打算娶她的,她又已經等了他這麼多年。   躊躇再三,在那場與狄騎的惡戰過後,最後他終於還是循著本心,拒了婚事。   他到底為何拒婚,此刻,面對她如此的咄咄逼問,他自己其實亦是不大明白。   到底是真的如他對舅父所言那般,憂自己未來不明,不想再令檀芳蹉跎下去,還是顧忌面前這個他已娶的女子?   他心知,他無法自控地被她吸引了,關係轉壞之後,那種明明人就在他面前但卻猶如遠在天邊可望而不可即的感覺,令他備受折磨,甚至常常輾轉難眠。   就在昨夜過後,今早醒來,微弱的晨曦裡,他看著她蜷在自己身邊,面帶倦色,但睡態卻是十分安謐,想著昨夜種種,終於下定了決心,往後視她如妻。即便她秉性不改,依然還是那個一心追求權勢、處處算計利用他的女子。   利用也罷,算計也罷,他認下就是了,再沒有心力,繼續和她僵持下去了。   這只是出於他的退讓,他的責任。   他告訴自己,在石亭裡,她都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檀芳,視他如物,他怎還可能輕賤至此地步,真的會為如此一個女子而徹底迷了心智,自甘沉淪,甚至不惜為她辜負了他的母族親人,令他們失望?   但看到面前的她一笑,說,「明白了,那就是在為你表妹的將來考慮了」,李玄度卻又深感無力,忍不住辯:「姝姝你聽我說,我和她雖從小認識,但無男女私情。至於你……」   他頓了一下:「我想過了,不管你起初是如何嫁我的,我會將你視為我的妻,哪怕日後沒法讓你實現心願,我也會盡我所能,好好待你。」   菩珠卻是分毫也不領情,「嗤」地輕笑出聲,烏髮落肩,媚態婉轉。   「是昨夜我的表現,讓殿下滿意了嗎?都可以無視我那讓殿下鄙視的利慾之心,竟將我視為妻了。甚是榮幸。」   聽她提及昨夜,李玄度感到有些狼狽,定了定神,勉強道:「罷了,你若無謂,當我沒說便是。我乏了,明日還要行路。」   他起身,背對著她,開始解衣。   菩珠望著他的背影,心中冷笑更甚,道:「怎的,殿下如此快便又不和我談情了?那便我和你談。那日你既在石亭旁,我便不解了。李檀芳不也背著你替你謀劃將來,算計了你?怎的她的算計就是好,我在你的眼中,便是不入流了?」   李玄度解著衣襟的手停了一停,並未回頭,只是用容忍的語氣說道:「她沒你說得如此不堪,她有她的無奈之處。你莫再無理取鬧了,明日還要早起,你也睡吧!」   菩珠點頭:「她的無奈之處,比我高尚,難怪你如此體諒她。想當年你去無憂宮,她還自願隨你同去,如此深情厚誼,換做是我,絕對做不到。我確實給人提鞋都是不配。你擔心自己沒有將來,娶她如同害她,愛護她也是應該。但是殿下,我告訴你,你將來能做皇帝。我勸你趁著她尚未另嫁,這裡離她也是不遠,趕緊回去,給她一個承諾,叫她繼續等你,免得日後你會後悔。」   李玄度猛地回頭,面帶怒色,對上了她抬著下巴盯著自己的那張俏臉,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終於強忍怒氣,道:「我說了,我對她並無男女之情!這婚我也拒了!你還要怎樣?」   他處處為李檀芳考慮,出於形勢所迫,不得已拒了婚事,昨晚回來,竟拿自己發洩心頭的痛苦鬱悶。   菩珠恨得牙癢,恨昨夜自己不明真相,竟順從了他。   反正在他面前,莫說面子,她連底子也早沒了。   她不好過,他也休想好過。   「拿來!」菩珠冷著臉,朝他伸出手。   他一愣:「何物?」   她爬起來,走到他的面前,伸手便將他納在襟中的那面玉掛一把扯了出來,提在手中舉著。   「今日臨行,她不是贈了你這東西嗎?不瞞你說,我這裡也有太子之前給我的一隻玉鐲,我至今放著,是因沒有機會可以還他,我倒想丟掉了事。你若真的如你所言和我好,你也把這東西拿去丟了!丟了,從此往後,你要我如何,我就如何,我再不提半句你不愛聽的話!」   「你竟叫人窺我?」   李玄度陰沉著臉,伸手便要拿回她手中的玉掛。   菩珠緊緊攥著不放。那絲繩經年日久,已是脆蝕,怎經得住兩人力道撕扯,一下從中崩斷,玉佩飛了出去,恰好砸在近旁暖爐的一個四方鐵角之上。   伴著一道清脆的錚裂之聲,那麒麟狀的玉佩從中斷裂,變成兩半,掉落在了兩人的腳下。   李玄度臉色大變,立刻俯身撿起。他望著掌中的兩片碎玉,半晌,慢慢地抬起臉,滿面怒容。   「你知這是何物?我幼時先父所贈。我去無憂宮,此物遺落,檀芳替我保管多年,今日還我而已!」   菩珠望向他掌中那塊已碎裂成了兩片的玉掛,這才看見其上,以陽文篆刻「寧馨麟兒,安康福壽」字樣。只不過此刻,八字已是斷開,分在了兩片殘玉之上。   她一時呆住,待反應過來,慚愧不已,更是懊悔萬分,見他面上全是怒色,又覺驚怕,忍不住瑟縮了下,慌忙致歉:「我錯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   她一頓,「是我不好!等回去了,我立刻找人修補,必能修得恢復如初,看不出痕跡……」   李玄度咬了咬牙:「你這蠢女!」   他一把收起玉佩,撩開帳門,走了出去。   菩珠一個人定定地立在帳中,不知道過去多久,無力地坐了下去,慢慢低頭,埋臉在了弓起的膝上,一動不動。   這一夜他未再歸帳,菩珠亦是坐到天明。   外面傳來葉霄等人起身收帳發出的動靜,就要動身上路了。   她抬起一張淚痕交錯溼了又幹、幹了又溼的面,手撐著坐得已是麻木的身子,剛勉強站立起來,忽聽外面起了一陣動靜,仿佛有什麼人遠道而來,片刻之後,駱保在外頭喚了一聲王妃。   菩珠急忙背過身,拭了拭面,應了一聲。   駱保匆匆入內,說道:「王妃,太皇太后那邊派來了人,方才趕到,說西狄王身體欠安,病重,大長公主傳信,叫小王子立刻回去。太皇太后命秦王殿下儘快回,好早些送小王子西歸。殿下準備這就輕騎上路,叫王妃自己慢慢回京。」   他說完,立刻收拾起李玄度單獨上路要攜帶的行裝。   菩珠那昏昏沉沉了一夜的腦子,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刺激得迅速清醒了過來。   事情來了!   前世就是西狄王病死,由大長公主的長子繼承了王位,不料沒多久,新的西狄王亦病死,而那個時候,小王子也早已因意外而命喪京都。西狄王一脈沒了繼承人,王位只能由旁支侄兒繼承。這不但導致了大長公主悲慘的屈辱餘生,也直接導致後來西狄東狄聯盟,共同攻打李朝,朝廷從而內亂叢生險些傾覆。   西狄王應該真的快要死了,否則大長公主不會這麼急著接回懷衛。至於姜氏為何一定讓李玄度護送,目的也是顯而易見。除了路上安全,姜氏一定是考慮到這權力交接的關鍵時刻,派李玄度去支持大長公主長子繼位,以完成權力的順利交接,穩定局面。   這是天大的重要之事,和這個相比,自己昨晚的那點事情,根本不值一提。   她不確定那位新的少年西狄王是否真的也是暴病而死,或許那是真的。畢竟,即便是在京都,皇室貴族的未成年兒女急症夭亡之事,也是司空見慣,何況是在塞外。且長子有多重要,不言而喻,在失去了丈夫之後,大長公主不可能對長子的安危不加關注。   不管大王子將來如何,這超出了菩珠的能力範圍。但小王子的死,倘若說,從前她還認為真是意外的話,在漸漸身處其中,面對著這暗波湧動的局面,她已是變了想法。   直覺告訴她,不可能有那麼多的湊巧。前世他的意外極有可能就是有心之人的暗算,只不過手法狡詐,栽贓在了韓赤蛟的頭上而已。   菩珠飛快地穿好衣裳,掀開帳門出去,四顧。   還很早,野地裡,晨曦未明,遠處白霧繚繞,出了帳,一陣寒氣便迎面襲來。   她打了個寒噤,見李玄度就站在前方,正和葉霄幾人說著話,似在吩咐什麼,沒有半點猶豫,立刻奔了過去。   李玄度見她奔來,停住,冷冷地看著她。   「我有話要與殿下說。」她視若未見,說道。   葉霄等人立刻避退。   「殿下,我知你與大長公主都是謹慎之人,關於小王子,原本輪不到我開口,但我與小王子也處了這麼久,結下緣分,故鬥膽,請殿下見到大長公主後,幫我轉一句話,就說極有可能,有人慾暗中對小王子不利,請大長公主務必多加留意。」   李玄度道:「你怎知道?何人?」   「你莫管我如何知道,至於何人,誰能從中獲利,自然便是何人。總之小心總是沒有錯的。」   李玄度淡淡看了她一眼:「我會轉告。」   菩珠方才奔來時,聽到了幾句他和葉霄說的話,似叫葉霄留下送她回京。   她垂下了眼眸。   「殿下此行任務艱巨,還是叫葉侍衛長隨殿下同去吧。」   李玄度神色冷漠,答非所問地道:「你回去後,皇帝若問你此行所得,你如何應對?」   菩珠抬眼再次看向他,輕聲道:「我如實以對。東狄的新汗王企圖拉攏闕王,遣密使許以利益,闕王不受,驅使者出境。」   李玄度未置可否,這時駱保手中捧著一隻紮好的行囊從身後帳中奔出,一邊喊一邊跑送過來:「殿下,東西收拾好了!」   李玄度接過,沒再看她,從侍從手中扯過馬韁,自顧上了馬背,隨即對著上來恭送的葉霄道:「你領人馬回京!」   他說完,調轉馬頭策馬南去,身後張霆沈喬緊緊追隨,幾道騎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道路盡頭那朦朧的晨曦之中。   菩珠壓下心頭澀意,轉過臉,對著立在一旁的葉霄解嘲似地笑了下:「有勞你了,只能送我回京,叫你錯過了大好的立功機會。」   葉霄恭聲道:「王妃言重,平安送王妃回京亦是一樣。天色還早,王妃可回帳再歇息片刻,日出後再上路。」   菩珠回到帳中,婢女送入新煮好的早食。因在外夜宿,早食便也簡單,是用羊乳雜了香米煮的甜粥,以及幾樣飽腹的蒸點。   駱保也入帳服侍。   菩珠毫無胃口,打發了婢女,將早食分給駱保。他推脫再三,終於接過,感激地道:「多謝王妃!」說完捧著碗,大口地吃,吃完了自己的,抬頭見她還是沒動面前的食物,道:「王妃可是不愛這味道?奴婢去瞧瞧還有無別的吃食。」說完就要出去,被她叫住了。   「你知道殿下幼時先帝送他玉掛的事嗎?是塊麒麟狀的玉佩,這麼大,上面有福壽安康的字樣。」菩珠描述著,比劃著玉掛的大小。   駱保回憶了下,點頭:「是,奴婢想起來了。那是殿下八歲那年跟著先帝去狩獵的事。侍衛們射死一頭猛虎,先帝牽著殿下上去察看,不料猛虎竟未死透,忽又縱起,利爪打向先帝胸腹,當時侍衛們都隔了幾步,事發突然,救護不及,眼看先帝就要傷於虎爪之下,殿下一把拔出先帝腰間佩劍,舉劍便斷了虎爪。先帝十分高興,回來後,恰于闐國獻上了一批美玉,先帝便挑其中一塊,命工匠琢成麒麟狀。先帝工於金石,親自在玉掛上篆刻了字樣,賜給殿下。此事當時人人皆知,無不稱頌殿下美名……」   他一頓,神色轉為黯然。   「後來出了那事,殿下被發去了無憂宮,奴婢有幸被選中,奉太皇太后之命陪殿下同去侍奉。臨行前,奴婢去王府替殿下收拾東西,想到這玉掛,當時本想替殿下帶過去的,想著到了那邊,也算是個念想,有個盼頭,但卻找不著了。當時王府裡到處狼藉,想必殿下此前遺落在了哪裡,丟失了。」   他望向菩珠。   「王妃既知此物,應當是殿下告訴王妃的吧?」   當年秦王得賜麒麟玉佩之時,王妃似還很小,這種關乎貼身之物的私密之事,王妃既知道,想必便是秦王告訴她的。   駱保本早就忘記,說了掌故之後,勾起往事,深覺可惜,不禁嘆氣:「殿下既告訴了王妃,想必心裡還掛念著。要是還在就好了,也算一個念想。」   駱保吃完早食,收拾了碗盞,退了出去。   菩珠一個人發怔,忍不住,又回想起了昨晚發生的事。   她也不知怎麼事情後來就發展到了那樣的地步。她不依不饒,蠻不講理,好似一個潑婦,面目可憎得到了她自己回憶都覺得無法忍受的羞恥地步。   他到底為何拒婚,其實有什麼重要?   他為懷有感情的表妹長遠考慮一生,這於他而言,又是什麼錯呢?   所以就這件事而言,她有什麼資格去要求他如何做,甚至胡攪蠻纏,竟還破壞了先帝留給他的這種深具紀念之意的禮物。   李檀芳替他保管了八年,他拿回來才一個晚上,就毀在了她的手裡。   菩珠深深地陷入了一種叫她幾乎就要透不出氣的強烈的沮喪之感裡。   他和李檀芳都是高貴而高尚的人。倘若不是命運波折,她強行加入,哪怕前世他這時候也未曾許諾婚約,但在他二人的深心裡,應是相互守望,彼此相知。   他說他不配給李檀芳提鞋。   從前對此她還感到不服,然而經過了昨夜,她不得不承認,她確實不如李檀芳,遠遠不如。   這是一個事實。   日出之後,葉霄來請她上路。   這一路,歸京的路上,她便被如此一種沮喪至極的情緒所包圍著,直到這日傍晚,天黑時分,她終於抵達了京都的北城門。   城門此時已閉。   馬車停住,葉霄去和城門令報上她的身份,這時,晚風拂起車簾,借著城門附近火杖的光,她的眼帘之中,躍入了一道身影。   竟是沈D!   如此之巧,他此刻也在城門附近。   他問了幾聲,得知這一行是秦王妃自闕國歸京的隊伍,立刻下令打開城門,縱馬來到她的車前,下了馬,恭聲道歉:「下頭人不知是王妃的車駕有所得罪,誠祈見諒。王妃行了遠路,想必乏了,不敢再耽擱,請快些入城。」   菩珠沉默著,坐在車簾密閉的車廂之中,隨了車隊入了城門。   雖未曾回頭,也看不見,但她有一種感覺,他好似還在後頭,就一直看著自己的馬車,如同被他盯著後背。   她悚然而醒,手心之中,微沁冷汗。   她這是怎的了,已經這麼多天,竟還沉浸在那一夜的爭執裡,無法自拔。   那一夜,她犯了大錯。   第一錯在和他的口舌爭執。現在想想,毫無意義。   她發誓,從今往後,她再不會就這種無謂之事   第二錯,便是毀了他的玉掛。   但錯已鑄,玉掛被她打碎,再無法彌補。她想不開又有何用?   想到前世最後,命運如同浮萍,在男人的手中轉來轉去,還指望另個男人來救,最後在絕望裡那般死去,她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記下欠他的,日後有機會,用別的方式還他。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她不能一直深陷,作繭自縛。   馬車回到王府,停在門前。車門被人打開,駱保在車外道:「王妃,到了,請王妃下車。」   她慢慢地呼出一口氣,站了起來,彎腰出了車廂,下馬車,邁步入了王府。   李玄度比她提早六七天就回了京都,回來的次日,便奉命立刻護送西狄小王子西去回銀月城。   他這一趟來回,倘若一切順利,最快估計也要三四個月。而到了那時,正是明年瘟疫爆發的時間了。   菩珠這一夜獨自宿在王府那座闊大而幽深的寢堂裡,輾轉難眠。   第二天,皇宮裡傳來消息,皇后關心闕王的身體,特召她入宮,前去敘第83章   皇后無緣無故,怎會叫自己去敘話?菩珠心中有數。   果然,入宮之後,她被引至紫宸宮的一處後殿裡。   她到的時候,皇帝的跟前似乎還有人。菩珠在一間小配殿內等著,正思忖著片刻後如何應對,忽然,內殿深處傳出了一道似是叱罵的聲音。   她能聽出來,這聲音是皇帝所發,但因距離遠,一聲而已,很快消失,聽不清到底是在叱何人,叱何事。   身處這種地方,除了謹慎,還是謹慎。誰又被皇帝叱了,和她並無干係。   菩珠當自己什麼也沒聽見,繼續靜靜等著。   但令她意外的是,片刻之後,透過配殿的窗,她看見太子李承煜竟出來了。他微微昂首,神色如常,但緊緊繃著的雙肩和疾步前行的步伐,卻是出賣了他的情緒。   以菩珠對他的了解,他此刻的心情,實際應當非常沮喪。他一言不發,在身後幾名宮人的隨同下匆匆走在宮道上,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視線的盡頭。   倘若沒有猜錯,方才那個御前被叱之人,應該就是他了,也不知是為了何事。   菩珠繼續等待。很快沈皋來了,示意她隨他來。   菩珠經過一段光線幽暗的宮道,被引到孝昌皇帝的面前。皇帝獨坐在內。菩珠屏住呼吸,上前拜見。   皇帝的臉上已看不出半點怒氣的痕跡了,開口問她此行經過。   菩珠便說了一遍。從抵達前的遇刺開始,一直說到最後離去。   中間除了不能說的她知道的關於西遷的計劃和李玄度兩個舅舅的分歧,其餘全部說了,包括李玄度幫李嗣道打退狄騎。   這種事他既做了,想瞞也瞞不過去。皇帝在闕國不可能沒有別的探子。   何況,也沒必要瞞。   皇帝既懷疑了他,即便他袖手旁觀,也可以被解讀為韜光養晦,用心反而更加險惡。   懷璧其罪,這就是李玄度的命運。菩珠很清楚。   皇帝沉吟了片刻,開始提問,問的都是她方才講述中的一些細節。   菩珠知皇帝不輕信,這是在檢查她的話語有無前後不一。原本就是事實,並無增減,於是又一一應答。   皇帝最後道:「你確定,東狄的新汗王遣密使見闕王,被闕王所逐?」   「是。闕王親口所言,臣女親耳聽見。」   皇帝淡淡道:「焉知這不是在掩人耳目?」   菩珠垂首:「知人知面不知心,臣女亦不敢保證闕王是否心口如一。方才所言之種種,只皆為臣女那些日的所見所聞而已,無半句不實。以陛下之英明,倘若秦王與闕人暗中確實另有謀劃,陛下必能洞燭其奸。」   皇帝沉思,忽又道:「李嗣業有個女兒,記得從前曾欲聯姻,如今怎樣了?這回有無提及?」   菩珠心一跳,若無其事地照著實情道:「稟陛下,秦王的那位表妹,至今對他還是舊情難忘,竟還在等他。這回過去,確實也重提舊事,但最後未成。」   「為何?」   「他應是擔憂答應婚事,或將招致朝臣非議,質疑他的目的,故忍痛舍愛,拒了婚事。」   皇帝眼皮子微微一跳:「他知道朕對他不放心?」   菩珠道:「臣女與秦王處了這將近半年,覺他是個玲瓏之人。」   皇帝冷哼一聲:「總算你在朕這裡還算老實。朕何嘗不知這一點?他從小便以聰明而見長。」   菩珠急忙道:「臣女在陛下面前,知無不言,絲毫不敢有所隱瞞。」   皇帝嗯了聲:「既如此,照你看,他有無反心?」   菩珠垂首:「臣女不敢說。」   「赦你無罪,照實說!」   皇帝的聲音就響在頭頂。   菩珠不敢忘記自己在皇帝這裡的身份,也放不下她一向就懷著的那個私心。   無論是考慮自己的身份,還是為了她的私心,她都應該回答,他有反心。   雖然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說難聽點,萬一皇帝認為他沒反心,不逼他了,她何去何從?   話到嘴邊,想起駱保說他少年被囚無憂宮時的往事,想起他那一夜拒婚歸來,立在門檻之外,狀若鬼魅的壓抑痛苦之狀,那話卻又說不出口了。   「啟稟陛下,臣女覺著,迄今為止,他尚無反心。」她咬著牙,終於如此說道。   皇帝聲音平淡:「你何以見得?」   「稟陛下,他若是有心要反,大可以私下許闕人以婚約,如給闕人下定心丸,以博取完全信任。日後造亂之時,對他有百利而無一害。」   「你怎知他私下未曾暗許婚約?他連這也告訴你?你與他已親近至此地步?」皇帝有些咄咄逼人。   菩珠解釋道:「並非是他告訴我的,他和我遠未至此親近地步。是他的表妹,為求婚事,自己私下尋我,求我成全,我順水推舟應允了。不料秦王知曉,竟拒了婚事。故我推斷,這是他為求生的避禍之舉。」   菩珠說完,屏住呼吸,頭低著,一動不動。   皇帝沉默了半晌,忽又道:「抬起頭來。」   菩珠奉命抬頭。   「你覺著,朕的四弟,他是如何一個人?照實話說。」皇帝盯著她,緩緩地道。   菩珠道:「秦王從前如何,臣女不便論斷。現如今,在臣女看來,他先囚無憂宮,後又守陵,早已沒了心志,偷安度日,形同無用之人。」   皇帝一愣,乾笑了兩聲:「好一個無用之人。朕倒是希望如你所言,可惜,你雖算機靈,畢竟年紀還是太小,閱歷有限,不知人之心機,有時往往深過古井……」   皇帝突然收起笑,轉為寒面。   「菩氏,你可知罪?」   菩珠一驚,急忙叩首:「臣女愚鈍,請陛下明示。」   皇帝冷冷道:「朕命你留意秦王不軌,你竟說出這般的話?似你這般自作聰明,輕視於他,你還如何替朕做事,懲奸察惡?看來這半年,朕是白白在你這裡耗費了!」   菩珠再三認罪:「臣女再也不敢了!往後定打起精神,日夜不怠,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   皇帝臉色這才放緩,臉上露出淡淡微笑:「罷了,你也不必如此惶恐,你記住,朕還是對你寄予厚望。」   皇帝沉吟了下,又道:「他這趟西狄之行,回來最快也要數月,這段時日,你也無事,這半年雖未立下功勞,但念你還算用心,朕便賜你回鄉修陵之恩,派個人隨你回,替你祖父重修墳塋,立碑紀念。朕明年東巡泰山,到時若抽的出空,也可走一趟,為菩公祭酒。」   菩家祖籍齊州,距離泰山不遠,自古便是文才輩出的詩書之地。   菩珠一下就明白了。   皇帝方才並非懷疑自己的話,而是恩威並施,先敲打,敲打完再給個甜棗,好叫自己死心塌地繼續為他做事。   不但如此,還可以藉此事博名。   她心中咬牙暗罵,等看你日後如何死法,面上卻露出感激萬分的神色,再三拜謝。   皇帝似也倦了,點了點頭,命她下去。   菩珠退了出去,被帶出皇宮。   顯然,只要自己一天沒呈上李玄度造反的把柄,他們便就不會滿意,不會讓自己見阿姆的面。而讓她回鄉祭祖,除了施恩,另外的目的,自然就是藉此事,替皇帝彰顯天恩。   雖然對皇帝極是痛恨,但對可以回鄉替祖父和父親重修墳塋一事,菩珠還是十分重視。次日便就做著動身的預備,忙了兩天,臨行之前,去了趟郭家,拜望有些時日沒見的郭朗妻嚴氏。   嚴氏也已知道她就要回鄉祭祖的事,因碑文便是皇帝命郭朗所作。見到菩珠,十分親熱,牽著她噓寒問暖,帶入內室,敘話了片刻,嚴氏便屏退下人,低聲問起前次太子秋A遇到猛虎的事。   菩珠道太子當日帶人狩獵,遇到數頭猛虎,李玄度幾人險些出事,太子也不幸墜馬,被拖著帶了一段不短的路。   嚴氏道:「這事極是隱秘,宮外還未傳開,知道的人極少,你聽了,莫傳出去。」   菩珠點頭。   嚴氏這才附耳,用極低的聲音說道:「聽說太子當日受傷不輕,竟傷了不該的地方,至今還未痊癒。難怪最近我看姚家人不對勁,夫人整天往寺廟跑,燒香拜佛,看來或許是真。」   菩珠一愣。   嚴氏又嘆氣。   「這還不算,最近上官家也是不順。前些時日你不在京都,你不知道,上官邕被人彈劾,說在老家私佔大量民田。畢竟根深葉茂,這事倒沒掀起多大的水花,很快壓了下去,但聽說又連累了太子,令陛下對太子也不滿了。倒是胡貴妃那邊,秋A回來之後,聽說日漸見寵。你當也知道,陛下明年春要東巡泰山封禪,太子請命,先行過去打點事情,陛下卻以他另有要事為由,另派了留王和沈D前去。」   嚴氏憂心忡忡。   郭朗是太子太傅,要是太子真倒黴了,勢必影響郭朗,難怪嚴氏如此煩惱。   秋A回來後,菩珠便又馬不停蹄地去了闕國,沒想到她不在的這段時日,京都裡竟發生了這麼多的事。   她不禁想起了那日入宮時所見的一幕。   看來皇帝對太子不滿是真的,難怪當時,她聽到了一聲怒斥。   「唉,如今還有何事會比泰山封禪更為要緊?但願太子能早日痊癒,上官家也千萬再莫出事!若再有事,只怕又要惹出大事了!」   菩珠知道前世,皇帝準備的泰山封禪之事,因為那場疫情而中斷。現在倘若一切還是照舊,封禪自然也是不成。   嚴氏在一旁,唉聲嘆氣個不停,為太子的前途感到無比的擔憂。   菩珠沒說話。   前世她記得李承煜的太子之位還算穩固,胡貴妃所生的皇子留王,始終未能對李承煜造成過什麼過大的威脅。   但是現在,倘若嚴氏方才告訴她的那事是真的話,事情便就變得不同了。   李承煜還沒有子嗣,若真如此不能人道了,就算上官家想壓下消息,謀劃待李承煜繼位,日後再作別的打算。但胡貴妃留王那一派,豈會眼睜睜地看著大好的機會送到面前不去試一試?   不一樣了,越來越多的事情,漸漸都變得和原來不一樣了。   菩珠便是如此,滿懷心事,踏上了歸鄉祭祖的第84章   京都到齊州道路通達,但因路途遙遠,走一趟亦需個把月。一路東去,經過諸多州縣。每到城鎮,無不是人煙阜盛、街市繁華。便是途徑的村落,亦田連仟佰,男耕女織,入目所見,處處是太平盛安的一番景象。   她這一趟回鄉祭祖,既是私事,亦可算公差,因行程不緊,每日白天行路,夜間歇息,入住沿途的驛舍。每到一處,驛丞無不招待殷勤,侍奉周到不必說,吃食亦是絕好,精緻得超出了她的想像。諸如江淮果物、河濟飴糖、百花石蜜,皆為貢品。有一日路過魏州的一間驛舍,晚間送上的菜餚,竟還有一道銀魚。   如今正是銀魚肥美多籽的食季,但此魚只產江南,似在京都,這季節裡,筵席之上,若有鮮活銀魚,便就成了竟奢誇富的一種方式。概因此魚在江南本就出產不多,又離水便死,十分嬌貴,若送入京都,需每日更換鮮水,專門走快船,日夜急趕,即便這樣,待從江南入京都,往往也死大半。為吃一口鮮美,所廢之人力物力,可謂奢靡。正是如此,從前姜氏發話,命將此物從時鮮貢品裡剔除了出去。   此處並非江南,驛舍條件再好,也不可能備有這種時鮮。菩珠又想到每晚沿途落腳經過的地方,幾乎每間驛舍,供奉皆超出常態。   一開始她只是意外,以為驛丞因她奉旨路過,極力供應而已,也未多想。待到這晚預備沐浴,要用浴膏,婢女惶恐回話,說帶出的不慎泡水,已是毀了。   她用的鋪蓋以及香藥浴膏等貼身私物都是自帶,原本無需驛舍供應。自帶的既沒了,菩珠便叫她取驛舍常備的皂角代替。沒想到送來的竟是內造之物,更巧的是,還是她平日最常用的那種香花的氣味。   她終於覺著異樣了,叫同行出來的駱保去問驛丞。   駱保回來,學了驛丞的話。   關於吃食,說此處是運河口,水運發達,每日都有運送各色貨物的船隻由此去往京都,銀魚價錢雖貴,但也不算罕有。   至於香膏,外面雖也少見,但舍中常有貴人往來,且前些日收到了消息,皇帝來春便要東巡,這是必經之道,到時會有更多貴人下榻此間,為侍奉周到,這些內造之物,不敢不備。   菩珠雖還覺詭異,但也不好追問為何香膏會是自己常用的那種香味,畢竟屬於私密,也就作罷。   這一路便如此,吃吃喝喝,行行走走,終於,在差不多年底的時候,回到了她的故鄉。   祖父年輕起就入朝為官,菩珠也出生於京都,只在八歲前的那一年,父親身死塞外,母親不久病去,她隨人扶棺回了一趟老家,為父親立衣冠冢,令父母合葬。   除此之外,她對故地再無別的印象,加上族人早年因受祖父連累發邊,厭她不淺,後來她回京都,便再無半點主動往來。   此次歸鄉,卻是大不一樣。菩氏族人早就獲悉她奉旨回鄉祭祖一事,當日她抵達時,隨了縣官一道遠遠出來相迎,將她接至故居,殷勤以待,處處奉承。   小時候她或還怨怪族人對自己的遷怒,如今早就想開。族親而已,平白遭受牽連,失去了原本的一切,還被迫發邊苦作,說禍從天降也不為過,怨恨是人之常情。   都過去了。他們既一心求好,她又何必耽於舊事,耿耿於懷?遂以常禮待之。   歸鄉後的頭些天,每日有鄉縣士紳或者富戶人家的女眷前來拜訪,她一邊應酬,一邊忙於修墓之事。到了為祖父墓地豎立皇帝所賜的功德碑的那一日,幾乎全縣的官員與士紳全都趕來,拜祭菩公,敬讀碑文,感念當今皇帝的浩蕩天恩,還有人當場吟詩作賦,場面熱鬧,如同集市。   菩珠面帶笑容在旁觀望,以主家身份答謝眾人,然而當她望向祖父墓前那塊刻有生死日期的墓碑之時,心中卻是無限感慨。   祖父倘若地下有知,對他今日獲得的這身後之「榮」,他是喜,是悲?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心中充滿冷笑。這一切在她看來,如同一場鬧劇。   在她歸鄉差不多半個月後,快年底,各種事情才慢慢地消停了下來。   雖無多少鄉土之情,但父母皆落葬於此,在她心中,此處便也如她真正的家,京都的那座王府,遠遠不能相比。   李玄度回來還早,且即便他將要回,她也不急著走。   這個年她便在故居過,一個人過得也是有滋有味。   歲除日,她照風俗,一早去往父母墓地,發現已經有人祭掃過了。   她以為是族人,未多想,擺上了自己帶來的果品和清酒,跪在父母的合葬墓前,默默祝禱了一番,隨後轉向那還埋著父親遺骨之地的方向灑了清酒,遙遙叩拜。回來後,照時下風俗,她和婢女一起在門窗上插闢邪的桃枝,貼上春書,又拿剪刀剪出許多代表迎春之意的青羅春幡,懸於前後屋簷和庭院的樹木上。想起小時候的情景,一時童心大發,還剪了小春幡,自己插鬢,叫婢女們也插,這個說你插歪了,那個說我還要插一支,一時嘻嘻哈哈,笑聲不絕。   正所謂「碧煙隨刃落,蟬鬢覺春來」,美人頭上,嫋嫋春幡,以此喜迎又一新春。   這日日暮,她舉著一支照明的火燭,踩著咯吱咯吱作響的舊木梯,爬上一間閣樓,檢點父親的生前遺物。   當年父親死後,祖父一度意欲辭官歸鄉,在她扶棺回來之時,曾將父親生前的一些遺物用木箱裝了,先行一併送回到了這邊的老宅。   箱中記得多是父親的禿筆殘墨、黃卷舊籍,還有一些他平日的隨筆記錄。說不定現在還在。   今夜無事,她忽想起了這件往事,便登上閣樓,想找出來整理一番。   菩家的這處舊宅,本就是座老宅,地方雖不算小,但多年空置,原本早就破敗不堪,這趟得知她要歸鄉,族人將其餘地方打掃修葺了一番,但這間用作儲放舊物的小閣樓,並未動過。   上頭應當多年沒有人進入了,菩珠一上去,撲鼻便是一股濃厚的塵黴氣味。   她用衣袖掩鼻,以燭火照明,躲過迎面倒垂著的一面蛛絲網,打量四周,很快就在角落的一堆廢棄雜物下看到了箱子。   她拖了出來,擦去上面積著的厚厚一層灰塵,打開箱蓋。   和她記憶裡的東西差不多,確實都是父親的遺物,但已沒剩多少,許多書卷都不見了。這麼多年,形同無主,想必早被別人取走,剩一些在旁人眼中不值錢的手稿了。   菩珠暗自慶幸,立刻整理父親手稿,按照時間排序,發現是從宣寧二十七年他初次出關到三十七年罹難,這十年間他的西行日誌,詳細記載了他每回經過一國的各種發現,記錄當地風土、人情,禁忌,怪談。他遇到了什麼,他又做了什麼。雖然只剩部分,其餘皆失落,但這個發現對於菩珠來說,依然如獲至寶。   仿佛跨越了生死和時空的距離,她感到自己似又變成了當年那個被父親抱坐在他膝上,聽他向自己娓娓講述西行故事的小女孩。   她不顧地上灰塵,直接坐在箱邊,捧著父親的手稿,如饑似渴地讀了起來,一口氣讀到深夜,手腳凍僵也沒感覺,更是絲毫不知疲倦,最後又拿了那冊記錄他生前最後一次出使銀月城的日誌。   這份日誌,她記得當年是和父親的其餘遺物一道,被那次在襲擊中僥倖逃生回來的隨從帶回來的。那時候她還小,沒有看,母親更是睹物落淚,將所有遺物和父親生前的東西一併存放,最後輾轉流落到了這裡,在時隔多年之後,被她翻開。   菩珠幾乎是用虔誠的心,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父親生前最後一段時間裡用筆錄下的每一件事。   讀著讀著,她的目光忽然一定。   宣寧三十六年,秋,父親再次手持使節,帶領人馬出使西域。   這一年,那時還是長公主的金熹已遠嫁西狄六年。在她的周旋和努力之下,美麗而勇敢的她,不但深得其夫西狄王子的喜愛,也獲得了西狄民眾的認可。他們用哺乳了他們的繞著帳牧之城流淌的河流的名字,稱呼她為銀月王妃。便是這一年,西狄王子順利繼位稱王,發誓在位一天,便與李朝結好一日。   這一趟,父親的主要目的是去銀月城,參加西狄新王的繼位儀式。   菩珠在父親的手書裡,看到「肅遠」,她知道,這是姜毅的字。   臨行之前,好友南司大將軍姜肅遠送他出西城二十餘裡,直到城外那座提醒送別之人止步的別亭之前,方停下了馬。   父親說,那日恰是好友誕日。三十有二,六年之後,依然未娶。他心中頗多感慨,臨走之前,忍不住道:「君有別話,吾為魚雁。」   他望了一眼西極,笑而搖頭,曰無話,君路上珍重,隨即轉馬,疾馳而去。   菩珠心跳有些加快,將這一段反覆看了兩遍,若有所悟,急忙又翻後面的日誌。   肅遠這個名字,在父親的筆下再次出現,是在三個月後。   宣寧三十七年,他抵達銀月城,面見金熹。   金熹的丈夫西狄王雖順利接位,但迫於族內的壓力,在繼位的同時,也另娶了一個西狄的貴族女子做妃。   父親參加繼位典禮,代表李朝皇帝向西狄王宣恩,離開之日,金熹長公主送他至銀月河邊,交給他一支九皋笛,讓他帶給姜毅,再無別話。   日誌就此戛然而止。因在歸途之中,父親遭遇了烏離人的突襲,再未歸來。   菩珠望著這最後一頁發黃的紙卷,看著上面熟悉的手跡,腦海裡浮現出了年初她剛到京都,在城門外遇到姜毅的一幕。   她明白了,為何當年姜毅身處高位,卻不論婚事,終身未娶。   她也終於明白了,為何他會如此喜愛懷衛。   那一夜,他和那孩子初次見面,在驛舍的庭中,他緩緩地蹲在那孩子面前,凝視著他,伸手輕輕撫摸他的頭髮,用溫柔的語調說,不,我很喜歡你,懷衛。   菩珠險些跳了起來,急忙放下父親的日誌,跪地,趴在木箱邊上,急切地翻找著東西。   所幸,東西還在,讓她找到了!   九皋笛,顧名思義,便是用鶴骨制的笛。雖有調引松風吹暮雪之美,但只是一支骨笛而已,在一般人的眼中,不值一文,這才時隔多年依然能在這裡得以保存,未被旁人取走。   菩珠拿起那支大長公主當年託父親轉給姜毅的笛,借著閣樓裡最後一點剩下的燭火之光,在手上小心地翻了幾下,看見笛子一頭的末端似用刀刻了一列小字。   她湊到燭光之前,仔細辨認:「宣寧二十六年春,毅贈琅妹。」   大長公主閨名琅,宣寧二十六年,她好像才十五六歲。   蠟炬燃盡了最後一點餘芯,燭光跳躍了一下,熄滅,眼前陷入了昏暗。   菩珠再次明白了。   這支鶴笛應是姜毅早年送給她的定情信物,只是不知當時是如何一個故事。   那一年她讓父親幫她把它帶回給姜毅,自然是勸他另娶,莫再為她耽誤下去的意思。   只不過沒有想到,它幾經輾轉,最後竟靜靜地躺在了這個蒙塵之地,直到今夜,被自己無意翻了出來,這才得以重見天日。   菩珠手中握著鶴笛,坐在黑夜之中。   一個是自己前世今生都未曾見過面的女子。   一個是不過匆匆遇到便再無干係的男子。   別人的生離死別,和她又有何關?   但是眼睛卻是控制不住,漸漸發熱,心底甚至有些暗羨金熹,為那痴守相望,終身不負。縱最後死別,想必她臨去之前,於這少時戀情,心中亦是無怨無悔。   她便如此,在這間充斥著黴塵和蛛絲的黑漆漆的小閣樓,靜靜地獨自守歲了一夜,直到天明,晨曦從天窗射入閣樓,驅散陰影,她緩緩睜開眼眸,將父親的手稿和鶴笛放在一起,小心地收了起來。   幾天之後,她離開齊州,踏上了回往京都的歸途。   守歲夜後,她心思不寧,幾乎每天都要去父母的墓前轉一下,仿佛在那裡,她才能尋到內心的安寧。   已是進入孝昌六年。   前世,那場蔓延數州,波及數百郡縣,最後甚至傳到京都,改了無數人命運的大疫,如果沒有變的話,很快就要降臨了。   她記得清清楚楚,在大疫過後,太醫院上報朝廷,同州死人最多,那一帶經過後來的查證,應當便是疫情最初發現的地方。   同州便位於齊州之北,相隔數百裡。   後來據說,這大疫亦有不詳之先兆。上年澇,蚊蠅猖獗,當地在某日竟出現了蚊蠅蔽日、齊齊過境的怪狀,隨後不久,人便就出現了病症。只是當時未被重視,更無任何得力的救治措施,以致到了最後,病患咳血死去,最嚴重的地方,屍相互枕籍,十室九空。   幾日之後,這一天,菩珠將出齊州,計劃繼續往西而去。   一早,隨行的葉霄已是備好馬車,等待王妃上路。   已是過了說好的點,還不見王妃出來。葉霄叫人去催,被告知王妃一人站在樓上屋內,遲遲不出。他不放心,親自去請,上樓,看見王妃已披好一件出門上路的披風,卻不知為何,獨自立在窗前,望著樓下行人往來的街道,似在出神。   他等了片刻,開口喚她:「王妃,好上路了。」   菩珠向著窗外在望。   這一輩子,好多事情都已經改變,這幾乎是她掌握的最後的先知了。   如果能照前世那樣發展,姜氏死於這場疫病,從年前皇帝召見自己的情況看,皇帝發難的概率極大,那麼接下來就是闕國西遷。就算李玄度不聽自己的勸趁機想法反殺孝昌,但只要能保住了人,他應當也能像前世那樣,最後捲土重來,登上大位。   相反,若是沒有這場疫病,姜氏依然健在,那麼這個朝廷,還將繼續這般維持下去,鈍刀割肉,不知道哪天會出什麼變故。而且,闕國更是個大變數。   看闕王的狀況,即便沒有發生變故,他應當也沒多久的時日了。老闕王若是走了,來自李朝的威脅還在,李玄度也沒答應娶李檀芳,她不知道一心求戰的李嗣道會不會做出什麼異常的舉動。   倘若闕國內部分化,被李嗣道掌權,萬一真和東狄聯合,這對李玄度的處境而言,將非常不利。   所以一切最好還是按照前世那般發展。   但是……   她望著眼前街道之上那些來來去去的人流,這些絲毫不知災禍即將到來,大早正為生計奔忙行走的路人,不禁想起了當日她隨姜氏從安國寺歸來,途中遇到李莊翟莊的民眾在老軍的帶領下獻食的一幕。   那兩個莊子,包括附近別的村莊,在前世的疫病過後,據戶部上報,三人去一,家家死人。   那些老軍,為朝廷打了半生的仗,等著他們的結局,不該如此悲慘。   她又想起除歲那日,她在自己發上插的用來祈祝春日的春幡,想起了金熹大長公主許多年前託父親還給姜毅的那支鶴笛,想起了父親的死。   最後菩珠的眼前,似又浮現出李玄度去年初次歸京祖孫相見的那一幕,浮現出前世他跪在姜氏靈前那如流血淚的雙目。   「阿爹,你早些回家――」   一道稚嫩的女童聲音響起。   街道對面的一戶人家打開了門,一個年輕的貨郎挑著擔子從裡面出來,身後追出來一個五六歲的玉雪女娃,抱住了貨郎的腿,仰頭依依不捨。   貨郎摸了摸女娃的頭,婦人從後追出,笑著抱起女兒,母女目送貨郎離家。   菩珠閉了閉目,睜開眼睛,轉頭吩咐,讓人馬在此停留幾日,再讓他帶人,立刻往北去同州高縣,尋訪一個名叫吳之林的遊方郎中。   前世便是這個郎中,對撲滅後來這場蔓延至京都的疫情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疫情滅後,朝廷欲留,他不受官,繼續雲遊四方。   菩珠記得這段時日,這個郎中應當就在高州一帶。   如今距離前世後來大肆擴散的疫情還有幾個月的時間,此刻若能及早將這個郎中找到,定能起到大用。   葉霄聽了她的吩咐,有些不解,但也沒多問,答應下來,立刻帶人動身出第85章   何為是,何為非,何為公,何為私,她從來就非常清楚。   祖父忠不避危,父親埋骨關外,她是菩家女。再冥頑不靈,看一看她的祖父和父親,便也能夠明了。   但知和行,卻是兩回事。   這輩子,從她睜眼的那一刻起,她便告訴自己,一切要循心而為。無論是最開始她想要走回前世的老路,還是後來她算計李玄度,皆是如此。   她的心敬重祖父和父親,但卻一再地告訴她,不想做他們那樣的人。   循心,方能安心。   所以她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好了,為了想要的,付出必須的代價。譬如,良知。   孝昌六年春的這場大疫,她已暗暗等待很久了。但是這一日當它真的就要到來,她的心卻變得不安了起來。這種不安令她無法排解,再多的理由也無法自我開解,甚至到了最後,她幾乎不能面對父親的那尊衣冠之冢了。   就在今早,當同州那個地方就要被她拋在身後的時候,她終於停了腳步。   事到臨頭,她才知道,其實這很難,真的很難。她的心並沒有如她從前所想的那樣,可以真正坦然地準備好去無視這一切。   不知也就罷了,分明知道,若還視若無睹。這樣的代價,她承受不起。   目送葉霄匆匆離去的身影,菩珠忽然有了一種解脫似的輕鬆之感。   哪怕希望微茫,也要努力去做。不為別的,此亦是循心,她目下的心。   求一個安心,如此而已。   她在驛舍裡安頓下去,等待葉霄的消息。   葉霄沒有令她失望,數日後便將那位吳醫找到,帶到了她的面前。   吳之林比菩珠想像得年輕,布衣芒鞋,面容清癯,雙目明亮,但被帶到之時,風塵僕僕,神色顯得有些焦躁,方一開口,便問王妃何事,若是看病,他不過一遊醫而已,看不了貴人的病,請她快些放自己回去,他另有關乎人命的要事在身,不能耽擱。   很明顯,他是被葉霄尋訪到,然後強迫帶過來的,語氣生硬。   他的話,令菩珠心中頓覺忐忑。   難道疫情比自己想像中來得要快,現在已經開始了?   葉霄不悅,正要斥他大膽無禮,已被菩珠阻止了,問道:「你此話何意?你有何要事?」   吳之林道:「我怕此地將有一場大疫,若擴散出去,後果不堪設想。」他指著一旁的疤臉黑漢:「他卻將我強行擄來這裡!我還是那話,王妃看病,另請名醫,免得被我耽誤了!」   菩珠心中愈發不安,追問:「你方才說此地將有大疫?你已遇見病患?」   吳之林心中雖是焦急,但對面這個年輕的美貌女子地位高貴,他也不敢過於得罪,又見她神色關切,便點了點頭,耐著性子解釋:「我祖籍江南,家中世代行醫,我幼時,鄉裡疫情蔓延,病患貌似傷寒,家父遂以傷寒治,然湯藥無效,鄉人死眾,連家父最後亦不幸染病而去,臨終之前,言此為癘病,一染十,十染百,不能用常法治。我時刻不敢忘記先父臨終之言,這些年遊走四方,專攻癘病,親歷了各地數次大小疫情,於此略有心得。去年我聽聞同州大澇,擔心過後會有大疫,前些日趕去,四處察看,不幸如我所料,高縣下的幾個村莊已是有了病症,莫名病倒一片,方七八日,便就死了十來人……」   他再次面露焦急之色,拱手道:「懇請王妃儘快放我回去。」   葉霄終於逮到機會插話,冷哼道:「我尋到你時,你不正被村民驅逐?若不是我救你,你怕不是要被人拿石頭砸了!」   「怎麼回事?」菩珠驚訝問道。   吳之林面露無奈:「村民以為神鬼作祟,請巫作法,不聽我言。」   「依你之見,當如何做?」   「要滅此疫,一是隔離病患,帕掩口鼻,二是對症用藥,缺一不可。」   「你既知此為疫病,或將大肆蔓延,憑你一己之力無法阻擋,為何不去告官?只要官府下令,村民自然順服。」   吳之林道:「數日前我便求見了當地縣令,闡明利害,奈何縣官認定是尋常傷寒,非但不聽,還叱我妖言惑眾,別有居心。我急著回去,便是想再去求見州官,陳情利害。此病兇險,如今雖還限在那幾個村莊,但若不及早處置,我怕用不了多久,就要擴散。一旦出縣,天氣漸暖,後果不堪設想!」   葉霄的神色漸漸也轉為凝重。   菩珠道:「我隨你一道,立刻去見縣令!」   吳之林一怔,隨即大喜。   菩珠略略收拾,帶上葉霄等一幹隨從,立刻趕往高縣,隔日便到了地方。那縣令獲悉秦王妃奉旨歸鄉祭祖,竟特意因了自己治下村莊村民的染病之事而來,雖非上司,卻也不敢得罪,急忙將人迎了進去。   吳之林再次陳情,除了那兩點對策,又提出他另一個擔憂,認為其餘縣民當中,極有可能如今也有人染了病症,只是尚未發現,提出縣城也要封門,不能叫人再隨意進出。且病患日益增多,自己一人應對不來,叫縣令儘快徵召醫者,越多越好,共同應對。   縣令聽到要封縣城,頓時面露為難之色,但見秦王妃盯著自己,忙道:「是下官先前疏忽了。封縣之說,下官也願遵從,但這不算小事,下官須先報到上司之處,請王妃見諒。」   菩珠知這些官場規矩,便命他儘快上報。   縣令唯唯諾諾地答應,又派衙役隨吳之林去那幾個村莊,勒令村民不許私自外出,照吳之林的法子立刻治病。   這事萬一控制不住,後果將會如何,沒人比菩珠更加清楚。   出來後,她思忖這縣令的做派,雖答應先行封住那幾個村莊,口口聲聲嚴加防範,等上面的消息來了就封縣,但觀他神色,顯然對封縣一事不以為然。而吳之林卻十分堅持,認為必須如此。   她相信吳之林,對這個縣令很不放心。但自己若到州府直接交涉,身份並不適合。   她不過奉旨歸鄉前去祭祖而已,王妃的頭銜,清貴是清貴,但也僅此而已。那些地方大員,哪個沒有後臺,不可能像縣令這般好拿捏。   這事非同小可,既決定插手,便寧願往大裡準備。且有前世為鑑,吳之林雖早早就奔走發聲,疫情還是擴了出去。現如今,與其坐等這些魚龍混雜說不清楚的地方官行動,還不如相信朝廷。   歷朝歷代,關於疫病一事,向來只有誤事的地方,沒有置之不理的朝廷。前世便是如此,後來靠著朝廷全力撲救,那場瘟疫才慢慢緩和,最後結束。   這邊她能做的,已經盡力。   她出來就做了決定,說自己儘快趕回京中,將情況報告上去。   吳之林神色激動:「王妃大善,此法最好!吳某先前實在有眼無珠,言語多有得罪,請王妃恕罪!」   菩珠道:「你不顧己身安危,救人性命,此舉方是大善,我不過略盡我的心意罷了。請吳醫在這裡先盡力維持局面,避免疫病快速擴散,我這就上路。」   吳之林深深作揖:「恭送王妃!吳某必傾盡全力,等候王妃消息!」   菩珠當天便踏上歸程,幾乎日夜兼程,不過七八日就走完了一半的路。這日深夜,一行人落腳在了途中的一間驛舍。   驛丞獲悉她的身份,十分恭敬,特意領著穿過一道深廊,安排住到後頭的一間小院,道此處是特意為貴人而留的清淨住處。   葉霄檢查過後,安排好今夜的值守,菩珠便簡單地安頓了下去。   白天趕路辛苦,她打發駱保等人各自到前頭住的地方抓緊歇息,明日大早還要上路。   她躺在驛舍的床上,自己揉著白天因為長時間不停歇地乘坐馬車而變得酸脹的小腿,在心裡算著還要幾天能夠抵京,又記掛吳之林那邊的情況,不知高縣是否如他建議那般已經封掉。思緒再轉,想到了李玄度。   懷衛在他護送之下急急歸國,如今不知是否已經抵達銀月城?   想到銀月城,便又想起大長公主和姜毅之間那段隱秘而深沉的往事。   雖身體疲倦,她卻久久不能入眠,輾轉反側了許久,到了下半夜,方朦朦朧朧瞌睡了起來。   萬籟俱寂,驛舍裡黑漆漆的,幾乎所有人都陷入深眠。夜色仿佛一張大開的巨口,隨時準備吞噬著一切。   菩珠睡得愈發不安了。   她感到周圍仿佛漸漸發熱,呼吸似也不暢,本就睡得不深,很快從夢中醒來,迷迷糊糊間,看見窗外一片紅光,屋內煙霧瀰漫,還不斷有煙氣正從門窗的縫隙裡鑽入。   著火了!   她大驚,清醒過來,披衣從床上爬了下去,用袖捂住口鼻,奔到門後,伸手拉開門閂,卻發現門打不開了,好似外頭被什麼卡住。   她轉窗,窗竟也推不開。   「救命――」   她朝外大喊,剛張嘴,便吸入一股煙氣,嗆得劇烈咳嗽了起來。   隔壁睡著王姆和幾個婢女,應是白天趕路辛苦,睡得太死,此刻還是聽不到半點動靜。   菩珠無法發聲,但她知道自己必須儘快出去,否則就算不是燒死,很快也將被這濃煙給燻死。   她憋著呼吸,眼睛流著被煙霧嗆出的淚,操起一張凳,朝著窗戶用盡全力地砸,砸了七八下,終於砸破窗格,手腳並用地爬了出去,人也跟著摔在了地上,疼痛不已。   好在終於可以透氣了。她抬起頭,方看見,整個院落都起了火。   風卷著丈高的火舌,吞噬著周圍,熱浪逼人。   沒有時間恐懼。菩珠扶著已經發燙的牆,站起來衝到隔壁,死命拍打著也被反鎖住的門窗。   裡面的人似乎終於陸續醒來,發出了一陣驚叫聲和咳嗽聲,有個婢女,仿佛已經在睡夢裡暈了過去。   這時,葉霄和另幾個侍衛從著火的院門外衝了進來,奔到她的身旁,一腳踹開門。   王姆和幾個婢女咳嗽著,從裡面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一個婢女的衣裳已是著火,哭喊救命。   葉霄命侍衛帶人逃生,自己將件溼氅蒙在菩珠的頭臉上,將她整個人遮住,領著衝出火門,朝前奔去。   出去之後,菩珠才發現,驛舍的後院仿佛多點同時起火了,前後左右,到處陷入火海。許多剛從睡夢中醒來的人衣衫不整地逃竄,哭喊聲和尖叫聲不絕於耳,四周亂成一團。   穿過前方那道起火的走廊,就是前堂了。   葉霄再次吩咐她遮好頭臉,自己用溼衣擋了下,帶著她繼續奔上廊道。就要衝出火廊之時,突然,頭頂的一根橫木砸了下來。   「王妃當心!」   葉霄大吼一聲,將她一把推開,硬生生地用自己的肩背擋住了那根足有大腿粗細的火木。菩珠聽到他悶哼一聲,身影晃了一下,撲在地上。   他的後腦似被砸到了,血汩汩地流,那根火木又順勢滾落,壓在了他的背上。   菩珠駭然,喊了他幾聲,見他掙扎了下,似乎想頂開背上的火木,卻沒頂開,最後只抬頭,衝著自己道:「王妃你快走!到前面去!我死不了……」話音未落,人便暈了過去。   他是為了保護自己才受的傷,眼見人還壓在火木下,頭破血流,衣裳也開始著火了,若就不管,只怕會被活活燒死。   菩珠從地上爬了起來,一把拽下自己身上的溼氅,包住手,衝上去奮力想把火木抬開。但是太重了,以她一人之力,根本抬不動,那火木還是壓著葉霄,紋絲不動。   很快,隔著溼氅,她的手也覺到了炙燙。   她被迫只能放棄。   「救命――」   她四顧,絕望地大喊,喊了幾聲,忽然看見前堂的方向,奔來了一道人影。   那人迅速衝向這邊的火海,將他手上拿著的一件溼衣一把罩披在她的頭上,隨即拽著她就走。   火光熊熊,映出了那人的一張臉。   竟是沈D!   菩珠不知他怎會在這時候,出現在這裡,但無論來的人是誰,這個時候,都如同救命稻草。   她喊:「你快救他――」   沈D起先猶如沒有聽到,繼續拽著她,強行朝前奔去。   菩珠被拖著,被迫跌跌撞撞地行了幾步,轉頭看著整片後背幾乎都已燒著的葉霄,嘶聲大喊:「你快幫我救人!我求你了――」   沈D終於停步,望了她一眼,皺了皺眉,將她拖到一處沒有火的地方,命她不得靠近,轉頭再看一眼身後的火場,猶豫了片刻,陰沉著臉,披上溼衣,咬牙朝著那根火木奔了回去,到近前,俯身抱起燒著的大木,奮力一把挪開,將已暈厥的葉霄拖了出來,喘著氣道:「快走!到前面去!這裡就要燒光了第86章   驛舍後院的火已是無法阻擋,好在前堂和後院中間有道隔火牆。大火燒到中間,便就停了。   駱保白天在馬車上睡過覺,今夜精神好,自告奮勇和夥伴一道值夜。因晚間驛舍提供的飯食味道很鹹,下半夜二人皆感口渴,便去灶間取了茶水,沒想到喝了之後,很快竟就熬不過困,當場睡了過去,不但連後院何時起火、如何起火分毫不知,若不是被及時警醒的葉霄救出,只怕已經燒死在了火場裡。   他終於甦醒,發呆了片刻,突然醒悟,想到秦王妃好似還沒出來,臉色大變,奔向後院,忽見她從火場的方向出來了,雖披頭散髮模樣狼狽,但看著似乎並未受傷,剛鬆了一口氣,竟又見葉霄被他的手下抬出來,面若金紙,身上仿佛也灼傷了,看起來受傷不輕,且一旁竟還有沈D,不禁驚呆,反應了過來,慌忙上去幫忙。   王姆等人隨後也被救了出來。一班人裡,除了葉霄意外重傷,其餘人雖各自也有不同程度的灼傷,但好在皆無大礙。   出了這麼大的事,驛丞到了此刻竟還未露面,不知去向,沈D斷定這場大火必和驛丞有關,指揮人檢點死於大火的人員,又派手下到附近去搜查驛丞。   那驛丞尚未逃遠,很快便被抓住帶了回來,對著臉色陰森的沈D,戰戰兢兢地承認,是他叫人故意在秦王妃一行人的飯菜裡加鹹致令口渴,再往茶水裡投蒙汗藥,待藥倒值夜的守衛之後,安排放火,目標便是秦王妃這一行人。   沈D追問何人指使。驛丞起先不說,沈D的一個手下上去,抬手便切了驛丞的一根手指,再又一根,接連兩根,驛丞慘呼,昏死過去,被用冷水潑醒之後,終於供出他是奉了同州州官的命令行事,至於對方目的為何,他並不知曉。本是得了許諾,事成之後,他帶著賞金直接逃走就行。   葉霄受傷不輕,方才被沈D從火木下拖出來後,便遇到了尋來的手下,見狀立刻將他抬出,喚來隨從當中的一名軍醫,軍醫迅速幫他治傷,菩珠忍著懼血在旁搭手,見他漸漸止血,後背也上了燒藥的藥,雖尚未甦醒,但臉色看著比先前好了一些,這才稍稍放下些心。   她坐於屋中,聽著外面那驛丞受訊發出的陣陣慘叫之聲,漸漸地聲音消失,隨後沈D尋了過來,告訴她審訊結果,道這驛丞是受了同州州官的指使,其目的,便是燒死他們這一行人。   他說話之時,人立在門口,並未入內,且語氣很是恭謹,顯得對她很是尊重的樣子,與前次秋A在野徑相遇時的感覺,很是不同。   菩珠很快發現他手心似有燎傷,應是方才搬開那根火木之時受的,開口,詢問了一句。   他道自己只是輕傷,無妨,叫她不必記掛。   菩珠便沉默了下去。   沈D望著她道:「我若沒有猜錯,料你必在懷疑,我怎如此之巧,今夜竟也來了此處。」   菩珠確實有些懷疑,想起澄園的那場火,望著他,依然沒有說話。   沈D自我解嘲似地哂笑了下:「看來是平日未曾做過半件好事,這才會被王妃懷疑。不過,沈某可對天發誓,今晚這火與沈某絕對沒有任何干係。王妃應也知,陛下即將東巡封禪,沈某不才,有幸隨留王先遣而行,打點東巡事項,前些日事情完畢,沈某趕著回京復命,今夜行路至此,偶遇王妃,湊巧而已。」   菩珠觀他神色,覺這火應當確實和他無關。倘若真的是他所放,自然是要燒死自己,那最後他又何必現身來救。   她終於開口,語氣也緩和了不少:「沈將軍的手無大事便好,方才多謝你救了葉霄。」   沈D道是隨手之勞,叫她不必掛懷,隨即面露關切地問:「王妃與同州州官可有怨隙?否則為何他竟喪心病狂至此地步,敢對王妃下手!」   菩珠思忖了片刻,道:「同州境下起了疫病,我前些日回鄉祭祖歸來路過,無意獲悉消息,過問了幾句,這趟打算回京上報。或是州官唯恐影響考績,意欲隱瞞,這才對我下手。」   沈D聞言大怒,叱罵該死,隨即沉吟道:「疫情關乎人命,萬一散開,不知要死多少人,後果不堪設想!既這裡遇到了,恰又同路,王妃若是不棄,明日我便護送王妃歸京,以儘早上報天聽!」   葉霄一直護著她,處處照顧,今夜重傷,方才人還昏迷,明日恐怕不能如常上路了。何況,即便他能醒來,她也希望他休息幾天,好好養傷。   這個沈D雖野心勃勃,心術不正,但就這件事來看,倒並無可指摘的地方。   州官今晚事敗,狗急跳牆,接下來說不定極有可能還有後手,而她必須儘快趕回京都,這才是目前的重中之重。   菩珠道:「恭敬不如從命,那就多謝將軍了!」   沈D頷首:「王妃昨夜受驚不小,想必人還乏,沈某不打擾了,王妃可再睡一覺,等休息好再上路不遲。」   菩珠問時辰,得知快要五更,說道:「我不累,天亮便就走吧!」   沈D看了她一眼,點頭答應,又說此刻離天亮還有一會兒,讓她最後再休息一下,說完告退。   菩珠又乏又倦,閉目靠坐,等到天亮,去看葉霄。   葉霄方甦醒不久,獲悉她片刻後就要動身上路,沈D同行,立刻掙扎著要起來,忽一陣暈眩。   菩珠讓他先行養傷,好好休息。   沈D也來了,在旁淡淡地道:「葉侍衛長傷成這般模樣,莫說長途騎馬,便是走路,恐怕也是吃力。我倒不介意帶侍衛長同行,但凡事還是量力為好。」   他言下之意,他若同行,形同累贅。   葉霄沉默了片刻,開口為他救了自己道謝。   沈D道了句無妨,對菩珠道:「沈某先出去了,在外等著王妃。」   沈D走後,菩珠命葉霄不許再逞強,先養好傷,叮囑了一番,再將受了傷的王姆和婢女也都留下來,讓他們等葉霄,傷好些後一道回京,最後只帶了堅持要同行的駱保和剩下的幾名侍衛。   昨夜的火,將屋內的隨身之物都燒了,好在這些天為了行路方便,每晚入住之時,只取一些必要之物,其餘都在裝運行裝的車上,得以保留,其中便包括父親手稿和那支鶴笛,依然妥善存於箱中。   菩珠收拾了些點東西,打好行裝,繼續出發上路。   接下來的頭幾日,行程一切正常,路上,沈D對她照顧極是周到,周到得甚至令菩珠感到有些不適,但除此之外,倒沒有任何的異樣。   眼看離京都也越來越近了,菩珠漸漸卸下警惕,心裡只盼能早些趕到。沒想到第三天卻遇到了一樁意外。午後,一行人行至一處渡口之前,發現渡橋竟然斷了,問岸邊的人,道昨天白天還好好的,大約是年久失修,半夜竟塌了下去。因河道寬闊,中間水流湍急,若無七丈大船,一般小船不敢載人,尋常人想要渡河,只能等修好渡橋。   沈D立刻派人去問當地縣令渡橋何時可以修好。縣令聽聞是他到了,匆匆忙忙親自趕了過來,道立刻著手叫人修復,但最快,估計也要十天半月。   菩珠焦急不已,問有無大船。   沈D立刻安慰她,讓她不要急,過去和縣令又說了幾句話,回來稱縣令答應儘快找大船,但今天怕是來不及了,問她能否先行入城住一夜。   菩珠無可奈何掉頭入城。當天晚上未住驛舍。沈D說驛舍差不多住滿人了,且條件不好,恰當地有一富戶聽聞秦王妃駕到,樂為王妃提供下榻之處,是個十分幽靜的別園。   菩珠只能照著安排入住,第二天催問,沈D說,縣令一時還是找不到合適的足夠運載車馬的大船,但他知道她非常焦急,所以一早就已派出得力手下繞遠路先行,代她將消息傳到京都。   第三天,大船還未找到,不但如此,從她落腳下來後,這幾天,日日有當地士紳富戶家的女眷慕名前來拜訪,邀她宴飲。   到了第四日,四更時分,夜色如墨,正是酣眠時刻,屋內未燃燈,菩珠睜開眼睛,借著一點月色的朦朧之影,起身下床,走到門後,輕輕地打開門,正要邁步出去,身影一頓。   駱保確實等在她的門外了,身上也背著包袱,但人跪在地上,低著頭,一動不動。   庭院中央,另有一人,那人手中提了一桿燈籠,燭火昏昏,映出他的臉,道:「才四更,離天亮還早,沈某鬥膽問一句,王妃不休息,這是想去哪裡?」   菩珠定定地看著這個男子。   從第二天他還推託尋不到合適的大船開始,她便起了疑心,昨日從來拜訪的一個婦人口中得知,這橋並非唯一通途,沿著下遊,再過去幾十裡亦可通行,於是悄悄安排,打算半夜離開。   這個時候,倘若順利的話,她的隨從原本應當已經準備好了馬車,正在這地方的後門等著她出去。   「他們人呢?」她盯著庭院中央的那道身影,半晌開口,聲音發澀。   「放心吧,他們沒事。我都聽了你的,救起了那個葉霄,怎還會傷他們一根汗毛?我是見他們辛苦,將人都請去歇息了。」   他將手中的燈籠隨手放下,走到還跪在地上的駱保身前,叱了一聲滾。   駱保看了一眼朝著自己投來目光的菩珠,一聲不吭,從地上爬了起來,低頭匆匆離開。   沈D自顧邁入門檻,行至案前,亮起燭臺上的燭火,轉頭對她柔聲道:「你安心住下,莫胡思亂想,更不要到處亂跑。這地方很安全,住多久可以,若不滿意,你和我說,我可以替你換住處,換到你滿意為止。但你人生地不熟,勿自己走動,萬一走失了不好。你歇息吧,我不打擾你了。」   菩珠恨極,雙目直勾勾地盯著他罵:「沈D,我知你野心勃勃,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這本也沒什麼,你若真有本事,我還敬你是條漢子。但我沒想到,你和同州裡的那些人竟也是一路的!你實是我生平所見之最為卑劣無恥之人了!」   沈D本待轉身要走,聞言,背影頓了一頓,慢慢轉頭,看了她片刻,忽道:「承認也是無妨,這一路我確實尾隨與你同行,但我那夜在驛舍裡和你講的並非是假,縱火與我完全無關。我是看見火光方進去的,目的只是為了救你罷了。」   菩珠冷冷道:「得將軍深情如斯,實是我的榮幸。」   沈D盯了她片刻,忽發出一道冷哼之聲:「菩氏,你知道的,我想對你好。若不是看在你的面上,那晚死一百個葉霄,也與我無幹。我之所以阻止你入京,把你留在這裡,也是為了你,乃出於保護你的目的,不欲令你捲入太子和留王的兩派紛爭。」   菩珠一怔。   這話什麼意思?   難道同州那邊是太子,或者說,上官家的人?   但留王呢,又是怎麼回事?他怎會在這件事裡也插了一腳?   她心中隱隱似有所悟,卻還不是十分分明,遲疑了下,道:「怎講?」   沈D道:「同州州官是上官家的人。陛下準備多年,東巡之事,終要成行。泰山封禪於帝王之意味,你當清楚,自然了,上官家更是清楚。太子如今本就不得聖心,這個節骨眼上,倘再爆出同州疫病,萬一壞了陛下封禪,你若是上官家,你如何做?」   菩珠沉默著。   「他們懼怕再失聖心。更怕被對手抓住機會大做文章。實話和你說,州官得報消息的當日,便就以八百裡加急告知上官邕。他們一心想要壓下消息,你卻不知好歹想著入京傳信。此刻你該知道,那晚真正要你死的,是何人了吧?」   菩珠此前以為州官只是為了政績,萬沒想到,背後竟和上官家還有如此千絲萬縷的聯繫。   她怔了片刻,突然想起一件事,急忙追問:「那同州如今到底封城了沒?」   沈D用看傻子似的目光望著她,反問了一句:「你說呢?」   菩珠心跳加快。   上官家既決定壓下消息,怕被對手窺破,抓住了把柄,又怎會讓州官封城弄出這麼大的動靜?   「他們如今到底怎麼做的?」她再次追問。   沈D不說。   「你快說!」   沈D終於道:「還能怎樣?自然是把那些得病的驅趕到一處圍起來,能治就治,治不好,早些死了了事!」   「這樣會出大事的!吳之林說得清清楚楚,據他經驗,必須及早將整個縣城封住,禁絕內外交通!他們不做,萬一擴散,他們就不怕嗎!」   沈D淡淡道:「不過死些人而已。他們是不會容忍有人破壞的。莫說幾個莊,便是死一個縣,又有什麼打緊?」   菩珠定了定神:「那留王呢?方才你說不讓我捲入,這事跟留王又有何關係?」   沈D道:「也是湊巧,看來天意如此,恰好這回,留王與我同行,竟叫胡家也早早知道了這事。他們自然希望事情鬧大,越大越好。疫病擴到一個縣怎夠?最好散到整個同州,到時,他們再拿來攻訐上官邕瞞報大疫。你說,到了那日,朝廷將會何等熱鬧?」   「所以你明白了嗎?如今兩邊都不想讓上頭知道。你卻一心上報天聽。你得罪的不止是上官家,還有留王那一邊。你到不了京都的,前頭關卡重重。你若執意前行,等著你的,必定還有類似失火的意外。我將你扣下,說是為了你好,何錯之有?」   菩珠終於明白了,徹底地明白了,為何前世疫病會那樣擴散開來。   上官家指使州官隱瞞,又不聽吳之林的建議,最後導致局面徹底失控。事後皇帝又一心除掉李玄度,攻打闕國,上官家一手遮天,及時除掉替罪羊,及時撇清自己,最後竟也安然過關,毫髮無損。   而這輩子,局面顯然更複雜了,還多了一個蠢蠢欲動的留王。   她全身發冷,如同得了瘧疾似的,陣陣發冷。她盯著沈D那張似帶微笑卻又顯得冷漠無比的詭異的臉,一字一字地道:「沈將軍,你既然兩邊都不站,我懇求你,立刻放我!」   沈D一怔,看了她一眼,微微皺眉:「你為何就是不聽勸?就算我放了你,你以為你能安然抵達?」   菩珠道:「那是我的事情。你有沒想過,以同州的那幫官員,靠他們能壓得下疫病?如果到了最後,一個同州不夠,再擴到別的州縣,乃至京都呢?到時會死多少人?」   沈D眼睛都未眨一下,淡淡道:「你過慮了。何況,做大事豈可在意小節。譬如戰事,因為懼怕死人,難道便不打仗了?死人如何?日後朝廷減免賦稅,於天下而言,便也如同補償。」   菩珠一時無語。   這個時候,不知為何,她甚至想到了李承煜。   眼前的人,即便換成是李承煜,恐怕也不會用如此毫無波動的聲音談論著如此一件事。   她也知道了,這個口口聲聲說是為了保護她的南司大將軍,在這件事裡,打的恐怕是坐山觀虎鬥的主意。   她慢慢地道:「我明白了。如今你說是在保護我,過後呢?你打算如何處置我?你要將我藏多久?」   沈D的兩道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   這段時日,或是趕路辛苦,或是心事過重,她顯得比從前消瘦了些,一張臉也更尖俏。燭火映照之下,膚色微微蒼白,此刻這樣看著他,如同月下的一朵幽幽瘦蘭,實是我見猶憐。   他的聲音便也變得柔和了,道:「你先安心住下,等事情過後,我看情況安排。」   他一頓。   「菩氏,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只要你從了我,我必對你好一輩子。」   等事情過後,看情況?   意思是說,倘若上官一黨因為此事倒下的話,他就可以把自己藏起來做禁臠了?   也不是沒可能。   上官家的人既可以放火燒她,他自然也可以安排另一場火,事後把罪名推在上官家的頭上便可。   菩珠眸光微微流轉:「我去齊州老家之時,一路驛舍供應極好,甚至常見貢物,那日到了魏州,餐食竟見銀魚。沈將軍,我要是沒猜錯,定是你的安排。多謝了。」   沈D微微一笑:「區區小事,何足掛齒。只要你喜歡,天下有之物,我遲早必會取來獻你。」   菩珠輕笑,譏嘲:「聽你這口氣,你也想做皇帝?難怪這回你要坐山觀虎鬥了。我告訴你,若非我運氣不好,被皇帝別有用心賜婚給了李玄度,我現在就是太子妃。即便如此,太子到了如今,還是對我念念不忘。所以我勸你,似這種空口白話,往後還是少在我面前說。」   沈D眯了眯眼,語氣轉冷:「菩氏,我知你愛慕者甚多,只你若是到了如今還指望太子,我怕你是要失望了。」   菩珠凝視著他,方才面上的譏笑漸漸消失,輕聲道:「沈將軍,我不似滕國夫人有家世可倚,更不如長公主,權勢煊赫,你為何對我青眼有加?」   沈D的腦海裡浮現出秋A那日擊鞠賽後的一幕。   她香汗淋淋,面頰紅暈,從馬背上利落地翻身而下,卻不慎勾掉了束帽,跌落下來滿頭青絲。   那一刻他覺得那束青絲好似跌在了他的心裡,勾得他回來後連著癢了好幾夜。   那幾個晚上,他知她就宿在距他不遠的李玄度的帳幕之中。那種感覺,更是煎熬。   他又想起歲除之日,她和婢女們剪出春幡插在鬢邊嬉笑打鬧的情景。   他回味了一番,臉上原本的晦色漸漸消失,那雙陰沉沉的眼裡,也流露出了一縷柔和之色。   「我就想對你好。別的女人,沒法和你相比。」   「這回既路過,我也去你父親的墓前祭拜過,以表我的心意。」   菩珠凝視了他片刻,忽嗤的一笑,微微提起裙裾,一隻繡鞋便從裙底飛了出去,落到他的腳邊。見他看了眼繡鞋,又看著自己,揚起下巴道:「你從前不是說,能替我穿鞋,是你的榮幸嗎?」   沈D目光微動,眸色漸漸暗沉,俯身拾起她踢出來的繡鞋,走到她的面前,蹲了下去,蹲在她的身前,伸出手,緩緩正要探進裙底,卻見她忽又後退一步,後悔似地搖頭道:「罷了,方才我和你玩笑。沈將軍你還是走吧。」   她提著裙裾,光著一隻腳,轉身便逃也似地匆匆而去。   沈D望著她輕盈的身影,哪能容她如此逃脫,追了上去,一把將她攔在一扇屏風之後。   燭影透屏,光線幽暗。她背靠屏風躲著他,雙手背後,吃吃地低聲而笑:「沈將軍你羞不羞,竟打聽起了我用的香膏?你是不是聞過?我讓你聞我的頭髮,是不是這種味道?」   沈D心魂蕩漾,依她所言,低頭湊了上去。   他閉上眼,吸著她鬢髮裡散發出的幽幽香氣,一時心旌動搖,只覺再也難以忍耐,正要抱她入內,突然,後腦似被什麼猛地咬了一口似的,一陣劇痛襲來,耳邊跟著「嗡」的一聲,一頭栽倒在地。   駱保手中握棍,目光緊緊地盯著倒在地上暈死過去的沈D,問道:「王妃你沒事吧?」   菩珠道:「我無事!」   她飛奔到了內室,拿出一條預先準備好的繩索,和駱保一道,將人緊緊地縛住手腳,最後將他的嘴也堵了。   駱保手腳麻利地背起沈D,菩珠手握匕首走了出來,命沈D在外的手下將先前扣住的馬車和她的人放回來。   她如願上了馬車,將沈D也放在車裡,循著前兩天打聽來的路,朝著京都的方向疾馳而去。   駱保這一棍下手極重,天快亮的時候,沈D方甦醒過來。   他仰臥在她腳邊,皺眉,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之聲。見她寒面盯著自己,面無表情,便示意她將自己嘴裡的東西拿掉。   菩珠替他解開口塞。   沈D澀聲道:「你昨夜逃走,原來也是預謀?」   菩珠道:「否則呢?我向人打聽別路,自然也是引你懷疑。似你這般精明之人,我若不先讓你抓上一次,你豈會上當。」   沈D閉了閉目,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再次睜開眼眸,冷冷地道:「我說過,你就算上路,也過不了關。不說你挾持我,我的人必在身後,不會放過。那兩家的人,也在前頭等你!」   菩珠伸手,在他腰間摸了幾下,摸到他此次奉命外出辦事的令牌,一把拽了下來。   「沈將軍放心,我只借用你的令牌,至於你人,我是不敢讓你在我車中久留的。到了前頭,自會將你放下。」   沈D頓時臉色僵硬,眼睜睜看著她將自己的令牌收了,半晌,咬牙道:「沈某栽你手裡,我認。但是菩氏,我實是不懂,李玄度名為秦王,自身難保,日後如何都不知道。你到底看上他什麼?我自問待你不薄,你如此聰明的人,卻為何不識時務?」   菩珠道:「沈D,權勢是個好東西,我也想要,但你的識時務之道,恕我實在無法苟同。同州之疫,我是必定要上報的!你救了葉霄,我很感激,你放心,我會替你保守昨夜你對我說的全部的話,誰也不會透露半個字,包括李玄度。至於日後,你能不能成事,看各自的命吧!」   疾馳在道上的馬車在經過一處陡坡之時,放慢速度,待追在後的那些人漸漸上來,菩珠打開車門,將沈D從車裡推了下去,令他沿著坡地往下滾落,隨即關上車門,命全速前行。   馬車疾馳在官道之上,日夜兼程,每到一處關卡,出示沈D之令,概通行無阻,如此在路上又行了數日,這一日終於進入京畿,京都遙遙在望。   傍晚,馬車疾馳到了京都的東輔關前,一群士兵守在關門之前,嚴陣以待,查著進入的每一輛馬車和行人。輪到菩珠的馬車之時,隨行出示了沈D之令,道奉命歸京,有緊急公務,命立刻放行。   幾個士兵反覆檢看著令牌,遲疑過後,不敢阻攔,正要放行,忽然走來一個頭目,接過令牌看了一眼,上前來到馬車旁,恭敬地道:「並非小人膽敢阻攔,只是上頭有令,無論何人,過關須得露臉檢視。可否請車內之人行個方便?」   馬車的簾門密閉,紋絲不動。半晌,那頭目朝士兵做了個眼色。幾人上來,正要靠近,突然,車門被人推開,只見裡頭坐著一個疤臉大漢,頭上裹布,似受了傷,冷冷地盯望出來。   頭目一愣,見不是自己要找的人,急忙後退,命放行。   深夜,馬車行到了京都的東門,以沈D腰牌再次叫開城門之後,秘密直奔蓬萊宮而去。陳女官出來,見是葉霄連夜趕到,問事由,大吃一驚,立刻帶著他入宮,面見姜氏。   皇帝從睡夢中被喚醒,乘輦匆匆趕到姜氏面前,獲悉同州生疫,州官隱瞞,醫吳之林冒死直言,託秦王妃上達天聽。   皇帝驚怒不已,當即回宮,連夜召大臣和太醫朝會,最後派端王與廣平侯韓榮昌為正副監察使,帶著太醫院眾醫官立刻趕赴同州,務必儘快撲滅疫情,查清原委。   天明,在朝臣的各種議論聲裡,端王與韓榮昌領命,出京奔赴同州。   蓬萊宮中,晨曦漸白,姜氏坐在嘉德殿內,聽著被皇帝派來的宋長生匯報著消息,當聽到上官邕在朝會當眾請罪,自責用人失察,乃至當場痛哭流涕,神色索然。   她出神了片刻,轉頭問陳女官:「那孩子現如今人到底在何處?」   陳女官道:「葉霄說她在路上病倒了,又擔心萬一在前頭關卡受阻,半道就下了馬車,讓葉霄替她入京傳訊。至於她去的地方,道是一個熟人之處,因不方便講,沒和葉霄說,只叫他放心,說是自己人,不會有事。她等病好,自己就會回京。」   姜氏面露焦急之色,正要開口,李慧兒從殿外奔入,跪在姜氏膝前,紅著眼睛道:「皇阿嬸她到底在哪裡?皇叔何日才能回來?我要去接她第87章   兩個月前,李玄度才從闕國出來,在路上便接到了姜氏的急傳,疾馳歸京之後,他當夜面見姜氏,知道了更多的消息。   懷衛的兄長大王子從小體弱,此前染了急症,藥石無效,才十來天竟不幸死去。西狄王的身體這幾年本就不大好,打擊之下病情加重。據從前隨金熹到銀月城的醫士判斷,應也支撐不了多久了。   事發突然,先失長子,眼見又要失夫,大長公主悲痛之餘,亦焦急萬分,急召幼子歸城。   李玄度帶著姜氏的囑託,次日便護著懷衛出京西去。   懷衛來時,隊伍包括使者、護衛、隨從、奴僕,拉拉雜雜數百人,排場龐大。而這趟歸去,不過數十名精挑細選出來的精壯護衛而已。為了及早抵達,在保證懷衛安全的前提之下,李玄度將行程安排得極其緊密。懷衛亦是如同一夜長大,路上未曾喊苦叫累過半句。一行人穿越黃沙,渡過綠洲,餐風露宿,日以繼夜,這一日,終於抵達了西狄王金帳所在的銀月城。   金熹長公主獲悉消息,派身邊隨她遠嫁來此的女官柔良夫人帶人出城迎接,自己亦是早早出了金帳,翹首盼望。   風中聽到一陣由遠及近的馬蹄和駝鈴聲,她抬目望去,看見幾面旗幟迎風獵獵,出現在了視線遠方的地平線上,旗下一隊人馬,正向此間而來。未到近前,一孩童迫不及待地催馬脫離了隊伍,到了近前,從馬背上翻下,口中喊著阿母,飛奔而來。   不是她的幼子懷衛,又是何人?   金熹亦疾步朝前,將撲進懷中的幼子一把抱住,緊緊抱了片刻,方放開端詳他。   差不多一年沒見,他不但個頭拔高,人看著比從前也更壯實,已不復自己印象中的幼童模樣,隱隱變成小小少年。   金熹欣慰之餘,見他仰面問父兄,眼中含淚,自己眼眶便也忍不住發熱。   她極力忍住悲傷,安慰了幾句,穩住情緒,望向那一隊已停在了對面的人馬。   一個身著青色便服的年輕男子邁著矯健的步伐走來,行至近前,卻並未立刻開口,只靜靜地停在了她和懷衛的近旁,凝視著她,雙眸一眨不眨,待她安慰幼子完畢向他望去,方朝她微微一笑,恭敬行禮:「姑母,我是玄度!」   秦王喪母之後居在蓬萊宮的幾年裡,多由金熹照顧,姑侄情深。她出塞的那一年,秦王方七八歲。   這些年裡,金熹常會想起侄兒,想她出嫁那日送她一程又一程,最後一直送到城西二十裡外還不肯回頭離去的小侄兒。   她亦常常牽腸掛肚。思他在長大成人之後,經歷了那般的摧折,最後會變成如何的模樣。   今日她終於見到了。   面前的這個年輕男子,他風塵僕僕,衣染黃沙,然肩背挺直,才第一眼,在這張風塵亦是遮不住英美的面容之上,她便看到了她熟悉的臉容輪廓,以及那雙明亮無比的眼眸,和小時一模一樣。   「玉麟兒!」   金熹脫口便喚出了他乳名,立刻上去將他扶起,雙手緊緊地握住他的手臂,眼眶微微溼潤。凝視了片刻,她抬起手,愛憐地幫他拂去路上積在他衣領裡的一簇細沙。   「這些年你過得如何?」   李玄度咧嘴一笑:「侄兒過得很好。」   「還娶了妻!」   他頓了一下,仿佛想了起來,又補了一句。   金熹一時悲喜交集,點了點頭,隨即穩住心神,說道:「好,這就好。走吧,隨姑母來,他們都在等著你們。」   巫作法,醫用藥,然而西狄王的病情還是一日重似一日,這些天幾乎整日昏睡,情況已是岌岌可危。   李玄度見過了在病榻上昏睡著的西狄王,輕輕摸了下在一旁抹眼淚的懷衛的腦袋,轉身出去,以皇帝使節的身份見西狄的一乾重要人物。   西狄的金帳之下,有四人為重。照勢力,依次是左賢王、右賢王、萬騎長善央以及西狄王的侄兒靡力。   這段時日,金帳裡的重大事務皆由金熹代裁,執行則交給善央和前些日在西狄王病危後從右部落趕到金帳的右賢王。   右賢王一向順服於西狄王與金熹。   善央則出身顯赫貴族,手握重兵,喪妻後,娶金熹的女官來自梁氏家族的的柔良夫人為妻,亦效忠金熹。   這二人今日早早到了金帳,帶著麾下大都尉大戶當,拜見秦王李玄度。   西狄王的侄兒靡力卻託病不來。還有左賢王,昨日本當抵達銀月城的,然而今日此刻,還是不見人影。   靡力也就罷了,一向不服金帳,別有用心,金熹心知肚明,今日本就做好了他不來的準備。   但左賢王卻不一樣。他是西狄王的族兄,金帳之下勢力最大、地位也最高的王,位列四人之首,帳下三萬騎兵。他雖不像靡力那樣親向東狄,但和靡力關係親近,對西狄王和李朝的親善,更是一直不以為然,從前多次公開反對,直到去年,他疼愛的孫子發了惡疾,巫醫無效,金熹獲悉,派醫精心診治,終於救回一條命,他這才閉口。   雖然萬分不願去面對,但金熹心裡十分清楚,丈夫離開,或許也就是這些天內的事了。身處她的位置,在為連續痛失家人而悲傷的同時,她必須考慮王位接替的問題。   丈夫在清醒時已發話,傳位懷衛,這四人裡,右賢王和善央雖然也已都明確支持,但左賢王的態度,依然十分重要。   他若聽從西狄王令,剩一個靡力,翻不起什麼波瀾。   但他若不明確表態,甚至,若支持靡力,到時候恐怕就是一場腥風血雨。   按理說他此刻早該到了。   金熹略覺不安,正要派人再出城去打探,一個什長疾奔入內,帶來了一個剛剛得到的消息。   左賢王昨日在來此的路上,遭遇暗箭刺殺。他自己無事,虛驚一場,但近旁的一名勇士為了保護他,胸膛中箭,性命垂危。   左賢王認定是李朝視他為眼中釘,意欲將他除去,好叫金熹母子順利執政,當場憤怒掉頭回了左部,並且發話,除非金熹親自把兇手和背後的主謀送到他的面前,否則,哪怕西狄王沒了,他也不可能再現身葬禮。   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所驚,議論紛紛。   善央猛地站了起來:「定是靡力,在背後使計嫁禍王妃!我這就帶人去找他!」   右賢王年長,亦老成持重,眉頭緊鎖,將他攔住道:「無憑無據,你找過去,他也不會承認。當心他藉機叫屈,拉攏人心,反倒對王妃更加不利!」   善央忍氣,想了下道:「我去左部,解釋清楚!」   一個小王道:「左賢王性情偏執,人人皆知,若無確鑿證據能夠證明和王妃無關,非我冒犯,莫說萬騎長,便是右賢王去了,只怕他也聽不進去。」   善央拍案大怒:「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當如何?難道就讓靡力奸計得逞?」   金熹示意眾人止聲,沉吟了片刻,道:「我去吧!出了這樣的事,左賢王起疑,亦是人之常情。我親自去,向他說明情況。」   眾人立刻加以阻止:「王妃與小王子二人,近期不可離開金帳一步!」   金熹微笑道:「我知左賢王,雖偏執了些,但也不是完全不講道理之人。何況我對他的愛孫有救命之恩,還是可以開口說上兩句話的。」   她環視眾人:「你們看顧好汗王,保護小王子,我去請左賢王來金帳!」   「王妃,我隨你去!」   善央和幾名小王立刻表態。   「姑母,還是我去吧。」   這時,方才在旁一直靜靜聆聽的李玄度忽然開口說道。   眾人齊齊望向他。   李玄度站了起來:「姑母要照顧汗王,又肩負金帳之責,此時不宜外出。左賢王懷疑的是我朝,我恰是皇帝使臣,既到了此處,遇到此事,我不去,誰去?」   善央大喜,立刻道:「如此最好不過!王妃放心,我同行而去,必會保護好秦王殿下!」   金熹猶遲疑不應,李玄度走到了她的面前,朝她微微一笑,低聲道:「姑母,我已成家,非你出塞前那需你照應的玉麟兒了。且我早年無事,亦學過幾句關外言語,所幸還沒忘光。雖不敢保證這趟能將左賢王請來,但玄度必會盡力。請姑母給我一個機會。」   金熹望著面前這足足已是高過自己一頭的侄兒,想起自己當年臨行,那個才七八歲大的他所發下的誓言,心中湧出一陣暖流,終於點頭:「你記住,到了左部,凡事量力而為,事不成也無妨,還有別的應對。自己人身務必第一!」   李玄度頷首答應,安排好同行之人,更衣畢,當日在善央的陪同之下,出發去往左部。   左部在銀月城之東,領地與東狄以及烏離接壤,因而地位更顯重要。這也是為何金熹明知會有風險也決定親自走一趟的緣故。   隔日,李玄度一行人入了左部的領地,早有馬探將消息傳給左賢王。   傍晚,當李玄度縱馬抵達王帳。   王帳之外,武士列隊,左賢王麾下的一名大戶當出來,打量了眼李玄度,眼中露出一絲鄙夷之色:「你便是李朝的皇帝使者秦王?左賢王允你入內,但只你一人,去除刀劍!」   善央立刻反對:「不行!我等懷著誠意而來,但誰知你們會不會暗中使詐?我亦要入!」   大戶當皮笑肉不笑:「善央,李朝人詭計多端,左賢王先前不加防備,險些遇害,今日肯給他一個機會,已是天大的臉面。此處不是你的地盤,由不得你!」   善央還待爭辯,李玄度朝他微微頷首,示意他不必爭執。   他下馬,自己解去腰間佩劍,遞給一旁的侍衛,隨即站定,任對方搜身,待搜身完畢,略略整理衣冠,隨即邁步,朝著王帳行去。   刀戟如林,殺氣森森,他雙目望著前方,大步穿過營陣,徑直入了那頂巨大的王帳。   王帳裡坐滿左部貴族,辮髮左衽,見他入內,個個怒目,還有人抓緊手中刀柄,帶得柄上刀環振蕩作響,氣氛頓時變得壓迫。   李玄度神色平靜,停在王帳中央,視線投向了坐於對面王座之上的一個西狄中年人,稍稍打量了一眼,道:「你便是左賢王桑乾?」   對方是李朝親王,照西狄與李朝現如今的關係,自己一個賢王而已,論份位,自然在他之下。   桑乾陰沉著面,哼了一聲:「想必你便是秦王了,失敬。也是巧,你方來,我便遭遇刺殺。不知秦王對此,可有見解?」   李玄度道:「敢問左賢王,那日你可抓到了射箭之人?」   「無!」   「既無,左賢王如何斷定與我李朝有關?」   「我左部一向不支持金帳對你李朝卑躬屈膝。如今汗王快要不行,你們怕我壞了你們的謀劃,不是你們,還會有誰半道埋伏殺我?我若死了,左部大亂,你們不但可以擁立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小漢人繼位,更可趁機攻下我的地盤,搶走我的人畜。這樣的好事,豈非順意?」   左賢王話音落下,大帳中罵聲一片,刀環相撞之聲更是愈盛,不絕於耳。   李玄度負手而立,冷眼看著周圍衝著自己怒目而視下一刻似要拔刀衝上的左部貴族,等怒罵聲漸漸平了下去,走到一個手中持弓的狄人武士面前,示意他將弓箭遞給自己。   那武士立刻目露警覺之色,後退了一步。近旁之人也都盯著。   大帳中的雜聲消失。   「你要做甚?」   方才那引他入內的大戶當發問,聲音戒備。   李玄度分毫未加理會,只微微轉臉對著座上的左賢王道:「左賢王斷定是我李朝人所為,我這就證明,並非是我李朝人所為。我欲借勇士弓箭一用。只是不知諸位有無這樣的膽色?」   大帳內沒有半點聲息。   李玄度唇邊露出一絲微笑。   「我可隻身除鐵而來,未料諸位竟連弓箭都不敢叫我碰觸。既如此,那就罷了,我無話可說。左賢王想怎樣便可怎樣,我李朝奉陪到底。告辭!」   他轉身便往外去。   左部貴族面面相覷,很快露出不甘之色。   「站住!」桑乾喝了一聲,命那武士將弓箭遞過去,冷冷道:「我倒要瞧瞧,你如何狡辯!」   李玄度停步,接過弓箭,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命武士繼續脫卸皮甲,一連卸下七件,交疊在了一起,叫人釘於大帳的牆上,又在前方豎立一支正燃著的牛油燭,隨後後退,退到對面,彎弓搭箭,朝著那方向射出了一箭。   那箭離弦,激射而去,一個眨眼,方才還燃著的牛油燭的光便滅了,竟是射斷了燭芯,而燭體紋絲不動,只剩一縷青煙嫋嫋,跟著那箭「噗」的一聲,釘入了層層疊疊的皮甲裡。   武士上去,將皮甲從牆上取下。   這支箭竟射穿七層,將皮甲緊緊地釘在了一起!   狄人擅弓,但即便是百裡挑一的射手,也不敢保證一箭之下,既滅燭火,又射穿七甲。   大帳中陷入了寂靜。方才那個引他入內的大戶當面露驚懼之色。萬萬沒有想到,李朝這個看起來猶如年輕士人的秦王,竟有如此一手弓箭的本事。   桑乾陰沉著臉道:「秦王的箭法,我見識了。只我不懂,這和刺殺有何關係?」   李玄度將弓箭還給那個看得有些發呆的武士,轉身道:「倘若那日是我放的箭,我說我必可當場射殺左賢王,諸位應當不會有異議吧?」   眾人面面相覷。   「這便是我要告訴左賢王的,王妃若要刺殺於你,要麼不出手,一旦出手,必精心策劃,定要取你性命,不容你活!怎會如那日玩笑似的,左賢王你毫髮無損,只傷了你的一個手下?這豈不是自留禍患?我的姑母,她若是如此冒進愚蠢之人,豈能坐穩今日的金帳王妃之位?」   帳內鴉雀無聲。   李玄度面帶倨色。   「且我告訴你們,我的箭法,不過是雕蟲小技罷了,在我軍中,比我高明的神射手比比皆是!王妃要尋一兩個致命殺手,輕而易舉,又豈會將如此重要的任務交託給那日那般的草包?」   桑乾臉色很是難看。   李玄度道:「怎的,左賢王還是不信?」見桑乾欲言又止,便笑道:「既如此,我可再拿別物證明。不知左賢王可有興趣?」   桑乾勉強道:「何物?」   「在我隨從手中。他來了,左賢王自然便知道了。」   大帳裡的左部貴族紛紛耳語,面露好奇之色。   桑乾看了眾人一眼,沉著臉命帶入。   很快,大帳外進來一名侍衛,手中端著一隻匣子,打開後,從裡面取出一柄漆黑的鐵弩,並一隻冰凍得如同鐵坨的狼頭。將狼頭擺放在無人的靠帳門的位置後,侍衛看向李玄度。   李玄度頷首。   侍衛後退,端起手中鐵弩,瞄準狼頭,發射□□。   只聽「砰」的一聲巨響,整隻狼頭被□□擊得碎裂成塊。一塊塊的凍骨和碎牙,如同爆裂的炮仗,在空中迸散開來,飛濺到了大帳的每一個角落,骨碎彈到近旁幾個左部貴族的臉上,一陣疼痛。   方才弓箭也就罷了,在場的所有左部貴族,包括左賢王在內,生平還是第一次見到竟有威力如此巨大的鐵弩,紛紛變色。   一些人雙目發亮,甚至忍不住起身靠了過來,想要察看鐵弩。   李玄度將眾人反應看在眼裡,不動聲色,淡淡地道:「此為我朝北衙禁軍鷹揚衛裡當年的舊器而已,專用來配備精銳小隊,以執特殊之事。」   他看向目瞪口呆的桑乾:「敢問左賢王,如此弓箭,如此重弩,倘若我與王妃密謀殺你,那日暗箭之下,你能如此輕易走脫?」   桑乾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終於恨恨地道:「難道是靡力?是他想要離間?」   李玄度道:「是不是他,左賢王親自去金帳對質,便就知曉。」   桑乾一腳踢翻面前的酒案,猛地站了起來,怒道:「眾兒郎子們!隨我上路,這就去往金帳第88章   銀月城的月光照在河面之上,波光粼粼。   夜漸漸地深了,人們陷入夢鄉,但在一頂華麗的大帳之中,此刻依舊燭火通明。一個身材孔武的三十多歲的西狄貴族男子還在飲酒作樂。   他便是靡力,西狄王的侄兒,以勇武善戰而聞名,與善央並稱為金帳兩大猛將。   在信奉弱肉強食的草原政權裡,如此的猛將,號召力非同一般。他身邊那個陪他飲酒的華服女子,便是他從前娶的來自東狄貴族之家的妻,名叫阿娜,年輕的時候,她有著草原最美之花的稱號。   她給靡力倒了一杯酒,送到他的嘴邊笑吟吟道:「你放心,那女人怕是走投無路了,竟會派那個秦王去求好。左賢王是何等人,最不喜的便是漢人。只怕到了那邊,他還沒進帳,就會被嚇倒。還是你足智多謀英雄過人,想出如此一個好法子,我們一下便又佔了上風。」   靡力一把推開她的酒,冷笑:「先前你不是說肅霜王保證幫我除掉那個小漢人嗎?如今怎樣,他還不是好好地回來了!若不是你們無能,我至於被動至此地步?」   阿娜目露氣惱之色,並未著惱,繼續笑著給他餵酒,換了話題:「前日我新幫你尋的那女奴如何?你可還滿意?」   靡力接過酒飲了,只淡淡地應了一聲,心不在焉,仿佛在想著什麼似的。   阿娜年過三十,便逃不過草原女子早早色衰的命運。為了挽留丈夫的心,常給他物色年輕的美麗女奴,此刻見他走神,知他應當又在想著那個金帳裡的漢人公主,勉強壓下心中湧出的一陣妒意,沉下臉,哼了一聲:「先與你說好,等你繼位,我必須是正妻王妃,那個漢女,必須在我之下。你對她的寵愛,不能超過我!否則我的父兄不會放過你!」   靡力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佔有金帳、佔有那個他朝思暮想了許久的漢人公主的一幕,忍不住得意大笑,忽然這時,帳外奔進來一個手下,說安插在左部的探子傳來消息,左賢王竟被那個秦王給說動了,認定是他下的手,連夜帶著人馬正往這邊趕來。   靡力大驚失色,頓時醒酒。   計劃破滅了。   他手下雖也有萬騎,但想和左賢王來硬,贏的機率不大,何況還有右賢王和善央。三方若是聯合,自己毫無勝算。   他臉色陰沉,眼皮子不住地跳動,看了一眼這擺設華麗的大帳,很快便做了決定,下令丟掉一切帶不走的累贅東西,放火燒帳,整合人馬,避其鋒芒,連夜轉移。   桑乾怒火衝天,連第二天也等不住了,帶著人馬連夜趕往金帳,還在半路,就獲悉消息,靡力帶著人往北逃跑,極有可能是投奔東狄去了。   桑乾怒火愈盛,當即往北追趕,誰知第二天,又得知一個消息,烏離人趁著這個機會,襲擊左部。   他離開前留了人馬防備,未叫烏離人偷襲得手,但是孫子陀陀卻被烏離人給搶走了。   桑乾的兒子已死,孫子陀陀是他僅剩的唯一後代骨肉了,聞言又驚又怒,也顧不得靡力了,急忙掉頭又趕回左部,在路上奔馳了一天一夜,終於趕回王帳,焦心如焚正要安排解救孫子,忽然看見他從大帳中鑽出朝自己奔來,驚喜萬分,下馬一把抱住,問周圍他是如何回來的,這才知道,原來秦王在他離去後,擔憂近旁的烏離人會趁亂襲擾,當時沒有立刻隨他回往金帳,而是留了下來,果然被他料中,烏離人來襲,搶走王孫,是他帶人殺入騎圍,救回了陀陀。   左賢王當場愣怔,片刻後回過神,看了下前後:「秦王人呢?」   「救回陀陀後,他便回了金帳。」   左賢王一語不發,將孫子交給手下命好好照看,轉身帶著人馬,再次趕往金帳。   李玄度和善央一行人返回金帳,已過去三日。   等待他們的,是一個不好的消息。   靡力連夜逃走,放火燒城。金熹一邊滅火安撫民眾,一面派人追趕,可惜還是被他逃脫,但抓住了他的一個得力手下,供出西狄王的右妃此前被靡力收買,在大王子日常吃的藥中投了一種相剋的藥物,這藥物對常人無害,但與大王子的湯藥結合,就會變成□□,便是如此,日積月累,大王子終於經受不住,方暴病而亡。   更不幸的是,西狄王昨夜恰迴光返照,獲悉消息,下令殺死右妃,但自己也支撐不住,當場去了。   李玄度立刻馬不停蹄地趕往金帳,看見外面黑壓壓地跪滿了西狄的各部武士。他奔入,望見金熹大長公主一身素服,懷中抱著滿臉淚痕倦極睡去的懷衛,靜靜地坐在金帳的中央。   右賢王等人圍跪在她左右,帳內無聲無息,一片寂然。   李玄度在帳口立了片刻,慢慢地走了過去,單膝跪在了她的身邊,低低地道:「姑母……」   他只喚了一聲,便就停住,一時再也說不出話了。   金熹眼眸紅腫,沉默了許久,抬眸朝他點了點頭:「姑母沒事,你放心。」   「多謝你了,懷衛已是汗王。」   她用沙啞的聲音,緩緩地說道。   ……   叛亂的靡力被趕走。他的部落一向以富庶而聞名,他來不及帶走的人口和數以萬計的牲畜被分給了各部,即便是那些在此次危機中沒出過大力的部族,多少也分到了一些。   西狄貴族無不興高採烈,葬禮過後,宣誓效忠新王,因他年紀尚小,金帳裡的事務,在他成年之前便由金熹代裁。   這個決定連左賢王也一反常態,不像往日那樣發聲,其餘小王和領主更是無人反對,人人皆服。   當天晚上,銀月城裡篝火點點,熱鬧無比,舉行著一場盛大的慶賀新汗繼位的盛宴。   秦王李玄度當仁不讓地成了當夜最受矚目的人物。左賢王特意將他單獨請出大帳道謝:「說實話,你們李朝,姜氏太皇太后,我是佩服的,殿下你的父皇,也勉強還行,但我看不上你們如今的皇帝。但你的膽色和本事,我佩服!你這樣的朋友,我結交!從今往後,我願意擁戴那個小漢人做汗王,當然,你若是能做李朝的皇帝,那我就更服氣了!」   李玄度見他醉醺醺的,滿口胡話,笑著搖頭,叫他莫再信口開河,隨即命人扶他進去。   桑乾不走,命手下端來一隻金盤,一把掀開蓋著的蓋。   盤中竟盛了一顆方從祭祀臺上割出的牛心,血淋淋的,細看,似還在微微搏動。   桑乾拿起刀,將牛心一切兩半,自己抓了一半,當場撕咬,一邊吃,一邊道:「吃下這祭祀過神靈的牛心,便是自己人了,若有背叛,神靈必懲!」   李玄度知道這是狄人的風俗。他聽說金熹當年剛嫁來這裡時,為了能融入當地,令民眾相信她,也曾當眾生吃過祭祀臺上割下的生牛心。   他看了眼那塊留給自己的血淋淋的生肉,亦笑,拿了起來,面不改色,生啖牛心,吃完,命人將那支鐵弩取來,贈給桑乾。   這是當年他在北衙,集合能工巧匠,自己亦親自參與,反覆鑽研打造,最後做出的強弩,製造費工費時,自然,也很費錢。   那時他銀槍風流,雄心勃勃,擬將整個鷹揚衛都拿這勁弩裝備,倘若可能,日後再為朝廷打造一支鐵弩騎兵,蕩清沙場。   然夢斷沉沙,風流成空。籌謀未行,他人先就出了事。   這把鐵弩是他的收藏,一直留在蓬萊宮中,早已蒙塵。這回受命出發,想起來,便隨手帶了出來,沒想到派上用場。   鐵弩威力本就巨大,發射得當,能擊碎獸骨,他還特意拿冰凍過後的狼頭為靶子,獲得的效果自然更加驚人,堪稱恐怖,順利達到了震懾對方的目的。   那日在大帳中見識這物的威力之後,桑乾便就眼饞,只是不好意思開口索要,此刻見他如此大方,轉手竟就送了自己,大喜過望,接了過來把玩片刻,愛不釋手,哈哈笑著道謝,說定要回報。   李玄度這夜本就喝了許多酒,生啖牛心,再被那些西狄貴族圍住敬酒,又喝了一番,頂不住了,醉醺醺地告辭回來。   金熹嫁來這裡後,當地的一些風俗習慣在這些年間也慢慢地發生了改變。城中建起不少如同京都那樣的房屋,也有一座王宮。   李玄度來後,被安排住在了王宮之中。   他勉強撐到住所,還沒進去,便覺一陣反胃,俯在庭院裡狂吐,把今夜下腹的所有東西吐得精光,這才覺得稍稍舒服了些。   駱保留給了她,沒有隨身帶出,這邊金熹派了個年長穩重的僕婦服侍他的起居。   他吐完,打發隨從各去休息,自己捂住微微抽痛的腹胃入內,正想叫那僕婦打水洗漱,一愣。   屋中竟跪了兩個衣著暴露皮膚雪白的美貌西狄女奴,一豐滿,一苗條,環肥燕瘦,姿態柔順,見他進來,從地上起身,伸手欲扶。   李玄度後退了一步:「誰讓你們來的?」   女奴對望一眼,低聲說是左賢王命她們來的。   李玄度終於想起,桑乾今夜說要回報贈弩,想必這便是他的回報了。一時哭笑不得,拂手命走。   二女得過左賢王的命,往後務必好好服侍,叫秦王滿意。一是懼怕原主責怪,二是聽聞新主地位高貴,竟還這般年輕俊美,怎肯就這麼走掉,哀求留下。   李玄度沉下臉,作勢拔劍醉刺,二女恐懼不已,這才披衣逃了出去。   「錚」的一聲,李玄度隨手擲了手中之劍,踉蹌入內,一陣醉意襲來,他躺了下去,閉目臥眠,睡了不知多久,混沌的亂夢之中,他仿佛看到了什麼,想抓住,那夢境卻又消失,他跟著醒來,除卻頭痛,再無分毫的睡意。   他醒臥了片刻,待那種頭痛之感漸減,睜開眼睛,轉頭望著窗外。   月光如雪,靜靜地投在窗前。   他看了片刻,慢慢坐了起來,開門走了出去。   銀月河就在前方,宛如一條玉帶,蜿蜒繞著城池流淌,遠遠望去,波光粼粼,如在召喚。   他漫無目的地行到了河邊,最後坐於岸上,面向河水漸漸凝神,忽覺身後似乎有人靠近,轉過頭,見大長公主立在距離自己身後不遠的岸邊,正靜靜地望著自己,幾名隨從遠遠停在後面。   月光之下,她一身素服,容貌瑩美,渾不似人間女子,猶天上神女,墜落凡塵。   「姑母!」   李玄度喚了一聲,正待起身,金熹示意他不必起身,走了過來。   「如此晚了,姑母怎不休息?」李玄度問道,為她撣去岸邊一塊石頭上的塵土,請她坐下。   金熹坐在石上,微笑道:「聽說晚間左賢王送了你兩個女奴,被你趕走了,女奴恐懼,怕回去要遭懲罰,去求柔良庇護,柔良當笑話來告訴我,我睡不著,索性來看看你。你過來幾日了,東奔西走,姑母都沒和你好好說過話。」   離得近了,李玄度便看見她面容清減,說話的嗓音也帶著沙啞,知她這些天異常辛勞,恐怕接連幾夜都未曾合眼。又想到她這前半生的經歷,坎坷隱忍,苦痛獨自承受,而今懷衛也小,從今往後,這一國幾十個部的重任又將完全壓在她的肩上,動容道:「姑母,你太不易了。」   金熹一怔,隨即微笑道:「一田一舍一柴門,那樣的人家,雖有你我不可企及的清平之樂,卻也要為口腹之求而奔波辛勞。玉麟兒你說,人活於世,誰真正容易?姑母已經很好了。這些年原本擔心你,如今看到你,姑母很高興。」   「對了,姑母聽說你的妻是菩公孫女,菩左中郎將的女兒?」   她嘆息了一聲:「當年她的父親便是在離開這裡之後不幸罹難……」   李玄度明白了,她應是聽懷衛說的。   「姑母勿要難過。此亦非姑母能掌控之事。」李玄度安慰她。   金熹沉默了片刻,繼續說道:「我從懷衛那裡聽了不少關於她的事。聽說秋A時,她自告奮勇隨端王妃上場擊鞠,將趾高氣揚的東狄公主也給打敗了?」   李玄度點頭:「是。」   他想起了那日分別的清早,她從帳中匆匆出來和自己說的話。   「姑母,她對懷衛極好,一直保護著他,這回我來,她還叫我提醒你,或許有人要對懷衛不利,叫我提醒姑母。如今看來,她的感覺,果然沒錯。」   金熹驚訝道:「姑母可真的好奇了!你跟姑母說說,她到底是如何的一個女子?」   李玄度道:「她生得很美,很聰明,性子活潑,身上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   脾氣也很壞,總是嫌侄兒沒用。   想和她好的男人亦是不少。以後哪日,說不定她隨時便會不要侄兒了……   他口中那樣說著,心裡模模糊糊地想。   金熹笑了,望著他道:「你一定很是喜愛她。」   李玄度一頓。   「你說到她時,姑母在你的眼睛裡,看到了你對她的喜愛。」她解釋了一句。   李玄度略略不自然地扭過臉去。   「姑母真希望,日後有機會你帶她來,姑母想見見她。」耳邊聽到大長公主又笑著說道。   李玄度想替那小女郎答應下來,話到嘴邊,卻又沉默下去,只笑了笑。片刻之後,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明知或許不合時宜,遲疑了下,還是忍不住,輕聲道:「姑母,姜表叔父,他在上郡養馬多年,至今仍是一人。姑母若是有話,儘管吩咐。日後若有機會,我可代姑母傳遞。」   大長公主唇邊的笑容微凝,漸漸消失。   她望著河面倒映的一片月影,陷入了靜默。   李玄度望著她的側影,忽覺懊悔,忙又道:「姑母恕罪,侄兒方才失言了!」   大長公主轉頭看他。   「我出塞時,你還小,你怎知我和他當年之事?」   「姑母出塞前的那一年,京都元宵之夜,火樹銀天,侄兒偷偷出宮去玩,恰在街頭遇見了你二人。你們停在路旁,觀燈之人穿行往來,他牽著你手,你看花燈,他在看你……」   「……當時侄兒不懂,後來便就明白了。」   李玄度輕聲說道。   大長公主微怔,望著足前落在河面的那片月影波光,目光朦朧,好似陷入了某種回憶。   李玄度在旁,不敢再發聲音。片刻後,聽到她低聲道:「日後若方便,代我告訴他,他尚壯年,莫再耽擱。若有合適之人,早日成家。我盼他身邊有個能知冷暖之人,和他白頭到老,如此,我方能安心。」   李玄度啞聲道:「姑母,我實是不願代你傳如此的話!你就從沒想過,有朝一日,你或能放下這裡的一切,回歸故國?」   大長公主出神了片刻,道:「玉麟兒,東狄一日不滅,西域一日不寧,我此生便無歸家之可能。姑母出塞,為我生而為皇室公主之天職,姑母從點頭之日起,便就未曾想過歸家。」   她從石上站了起來,柔聲道:「你莫多想了。此處風寒,你也回去歇息吧。」   李玄度望著河面:「姑母先去休息,侄兒不怕冷,此處風光甚好,侄兒想再坐片刻。」   大長公主望著他帶了幾分執拗似的背影,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送行之時遲遲不肯放走自己的男孩,低低地嘆息了一聲,拍了拍他的肩,轉身離去。   李玄度雙手枕著後腦,隨意仰臥在了銀月河邊那被河水經年衝刷而得的一片白色河灘卵石之上,閉上了眼睛。   不是姑母不想,而是她從來都不敢想。他知道。   舊年那早已經塵封的記憶,在這一刻,忽然再次朝他湧了過來。   那一年他才七歲,得知姑母要遠嫁塞外,或許這一輩子都回不來了。   他去求父皇,希望父皇收回成命。一向寵愛他的父皇命人將他帶了出去。   他又去求祖母,然而祖母也沒有答應。只對他說,他的姑母,是為帝國而嫁。   那個時候,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帝國公主的和親,分兩種。   一種是示恩,另一種,是恥辱。   姑母的出塞和親,便是恥辱。之所以要出塞,是因為這個國和國中的男人不夠足夠強大,所以他的姑母,一個原本柔弱的女子,只能用她的方式擔起了那些原本該由男子去做的事。   李玄度到現在還沒忘記她出塞那日的情景。他送她出城,送出一程又一程,送到最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坐在那輛由六駕所御的馬車裡,漸行漸遠,直到最後,徹底消失在了他的視線之中。   那個時候,年幼的他便就曾對著他年輕而美麗的姑母發誓,等他長大,變成男人,有朝一日,他一定要殺盡仇寇,接回他的姑母。   他記得姑母當時笑了,什麼都沒說,只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隨即轉身,登車而去。   李玄度仰臥在冰冷的河灘之上,一動不動,猶如睡了過去,忽然睜開眼眸,翻身坐了起來,轉身面朝一個方向,雙膝跪地,對著那片夜空之下的漆黑而遼遠的地平之線,鄭重叩拜。   他連叩三首,完畢,直起身,卻並未立刻起來,而起仰面,閉目迎著那冰冷而甘冽的空氣,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   忽然這時,又有人來,躡手躡腳地從後靠近。   他沒有回頭,只改而坐了回去,開口道:「你怎偷溜出來了?回去睡覺!」   懷衛見被他發覺了,頗覺無趣,從暗處躥了出來,踢著鵝卵石走來,停在李玄度的身邊,盯著他。   李玄度瞥了他一眼:「你瞧什麼?」   「晚上我聽說有人送你美貌女奴,我就過來瞧瞧。你要是敢抱別的女人睡覺,我就告訴她去!」懷衛叉腰道。   李玄度一頓。   「罷了罷了,就算你抱著睡過了,我也不能說。她知道了,會傷心。」懷衛想了下,皺眉又道。   李玄度忍不住苦笑:「你多慮了。就算我抱著別的女子睡過,她知道了亦不會傷心。」   懷衛詫異:「為何?」   李玄度沉默。   懷衛瞧了他半晌,忽地眉毛一跳:「莫非是她不悅你,不喜你?」   李玄度從地上一躍而起:「莫胡說了!走了,我送你回!」   懷衛卻不走,站在後頭哈哈大笑了起來。   李玄度皺眉:「你笑甚?」   「四兄,你可真是……」他一頓。   「我都已有好幾個貴族家的女兒爭著要嫁我了,你……哈哈哈哈――」   他抱著肚子,笑得在河灘邊險些打滾。   李玄度陰沉著面,站在一旁等他終於笑完,冷冷道:「回了!」說完轉身便走。   懷衛見狀不對,急忙追了上來,拉住他的衣袖。   「四兄你莫小氣,我不笑你了。你幫了我這麼多,大不了往後我也幫你――」   李玄度一言不發,邁步朝前去。懷衛一邊追一邊討好:「方才我瞧見四兄你在對空跪拜。你拜何人?你和我說,若是值得拜的,我也要拜!」   李玄度終於停下腳步,道:「她的父親。當年罹難,至今埋骨異土。」   懷衛一怔,扭頭看了眼他方才跪拜過的方向,急忙也跑到河畔,跪地恭敬叩首,跪拜完畢,起來道:「四兄,我有個主意可以幫你討好她。咱們派人潛進烏離,把她父親的遺骨悄悄取回來!左中郎將在烏離人那裡躺了那麼多年,一定想回去的,她更會感激你。你放心,到時候,我說全是你的功勞,不會和你搶!」   李玄度眺望著遠方那片漆黑的夜空,慢慢搖頭。   「為何?」懷衛不解,「你不想討好她?」   「懷衛你記住,有一日,只有當真正去打敗了敵寇,叫烏離人失去了為虎作倀的依靠,叫他們臣服,跪拜於她的腳下,叫她堂堂正正地踏上那片土地去接回她父親的遺骨,這才是對左中郎將在天之靈的真正告慰,對她真正的討好,而不是這般偷偷潛伏進去,將他帶走。他已在那裡等了那麼多年,只要我輩存有此心,我料他一定不會介意再繼續等下去,直到那一日的到來。」   懷衛面上的嬉笑之色漸漸收去,想了片刻,又回到方才那位置,朝著那方向再次叩拜,起身後,鄭重道:「我會記住四兄你的話!」   李玄度點頭:「走吧,我送你回。」   李玄度送懷衛歸去之後,回到自己住的地方,獨臥床上,閉目,一夜無眠的倦意,終於慢慢朝他襲了過來。   他又做起了夢,依然是混沌的夢,但這一次,終於看清了那之前未曾抓住的夢境。   那是一張女子的臉。   他從夢中醒來,依然閉著眼眸,心卻一下一下,猶如鼙鼓,跳得強健而急促。   他靜靜地又臥了片刻,回想著夢中的情景。   那日清早,她從帳中奔了出來,找自己說話,眼皮粉融,微微紅腫,分明昨夜在哭。   而他卻狠心至此地步,只為無意打破了他的一件舊物,竟連半句安慰的話都無,丟下她轉身便就走了。   那日他到底是如何做的到的?李玄度的心裡一陣發堵,堵得厲害。   他忽然很想見她,立刻見到她。   他的眼皮微微跳動,倏然睜開眼睛,從床上一躍而起,下地匆匆套上衣裳,轉身便朝外而第89章   這一輩子,從未有過像這一刻這般,李玄度渴望著能見到一個人的面。   夢中那張紅腫著眼睛的臉龐仿佛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腦海裡。和她的父親分明近在咫尺,他卻是無法靠近。他又想起了他們剛認識不久,她尋他求助時說的她的心願。他的心感到微微抽痛。   他恨不能插翅,立刻飛到她的面前去告訴她,他是如何地懊悔那日分開之時,他那一副冷硬得連他自己都覺陌生的心腸。   看不到她的這段時日裡,一旦無事空了下來,他的心便就跟著空落落的。   何為相思?他今日方知曉。   她若不在,便為相思。   在躍動著的心的催促下,他簡直等不及天亮再去辭別了。衝動之下徑直便去金帳,直到到了近前,望見遠處那片依然漆黑的夜空,方回過神來,勉強按捺住自己,等待天明。   此刻已是四更,拂曉將至,然而,等待之中的一刻一點,顯得卻是如此漫長,好不容易終於天微微亮,他再也忍耐不住,著人代自己傳話進去。   昨夜睡下去還沒多久的金熹急匆匆地起身,甚至連長發都來不及綰,披頭而出。   時令雖已入春,但在銀月城中,清早的野地依然霜寒露凍。她看到侄兒佇立在外,看起來仿佛等了有些時候了,眉梢和發頂,似降上一層淡淡霜氣。   她疾步而上,擔憂地問:「怎的突然大早而來?出了何事?」   李玄度道:「姑母,我想回了。待辭了你,便就動身。」   「為何如此急迫?昨夜都未聽你提及半句!」   金熹十分驚訝,問完,見他略顯忸怩似地頓了一頓,輕聲道:「是我有些想她了。」   周遭晨曦黯淡,卻掩不住他的眼底若有星沉,眸光似在熠熠發亮。   金熹一怔,端詳侄兒片刻,笑了。   她亦曾年輕過,知相思灼心之苦,不再挽留,點頭,立刻安排送行。   李玄度便是如此,在這個晨光熹微的拂曉離開銀月城,踏上了東歸的萬裡之途。   他是在二月初出發的,彼時漠寒沙冷、戴霜履冰,隨著一路東行,漸漸冰雪消融,待入玉門,越往東去,越見春暖。他日夜兼程,不停趕路,終於在這一年的早春三月,回到了京都。   他入城的那日,正是天黑掌燈的時分。煙花京都,萬家燈火。他穿過了半個城池,當終於就要結束這段苦旅,接近那座王府的大門之時,心中油然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歸家之感。   這座王府,在他十三歲那年便就歸屬於他了,但即便是在那頭幾年裡,在他的心裡,此處也從無半分是家的感覺。   而此刻,當他遠遠望見高懸在府邸門前的燈籠放出的那兩團昏紅燈火之時,他的心中,竟沒來由地有了一種安心之感。   她此刻應當就在門後的那座庭院裡,他很快就能見到她了。他忍不住開始猜想她此刻正在做什麼。   是否方沐浴而出,身著春衫,懶倚南窗?   或者,正和三兩婢女閒落棋子,好打發這漫長的春夜時光?   不見面的這三四個月裡,他幾乎日日想到了她,她可否想到過他,哪怕只是半分想念?   李玄度只覺心跳一陣加快,迫不及待地縱馬到了大門之前,下馬幾步登上臺階,拍開了門。管事獲悉他歸來,匆匆奔出相迎,噓寒問暖。   李玄度大步往寢堂去,口中隨意問道:「我不在時,王妃在家可好?」   管事未作聲。李玄度停步,轉頭見他欲言又止,心中忽掠過一絲不安之感。   「怎的了?」   管事低聲道:「稟殿下,王妃尚未歸來。」   李玄度一愣。   他們是在去年歲末從闕國出來時分開的。闕國到京都,即便慢走,大半個月便就能到。如今已過去這麼久,她怎可能還在路上?   「她人呢?」李玄度抬眼看向四周的人。   「葉霄呢?還有駱保?他們呢?」   「到底出了何事?」   他的聲音驀然提高,厲聲問道。   管事膽戰心驚,急忙將自己所知的關於王妃此前的經歷講述了一遍。說她去年底獨自從闕國回來後,得到皇帝的榮恩,不日便又奉命回鄉祭祖,歸來途中,她獲悉同州發生疫病,當地官員上下勾結,企圖瞞報,她緊趕入京,想要及早上報天聽,沒想到遭遇滅口之險,驛舍半夜起火,僥倖脫險,為防備前途還有針對她的阻攔,將傳訊的重任交託給了葉霄,她中途下了馬車,隨後便不知所蹤,迄今未歸。   管事講完經過,見秦王僵直而立,身影一動不動,心中有些惶恐,忙又繼續道:「殿下也莫過於擔心。王妃脫隊之時,駱監人同行,葉侍衛長命侍衛亦隨王妃同行,他半個月前歸京之後,將同州之事上報,隨後便立刻帶人返回去尋找王妃了。太皇太后與陛下也下了令,命當地官員全力尋找王妃下落,想必應當很快便會有消息……」   李玄度奔入寢堂,猛地推門,舉目望去,哪裡還有她的身影?   堂內空空蕩蕩,不聞笑音。   他在檻後定定地立了片刻,忽地轉身,大步入了靜室。   他這趟奉命護送懷衛西歸,此番回來,原本第一件事,應是明日御前復命。   他提筆疾書,很快寫好代替明日入宮復命的折,傳來人,命明早送入宮中,隨後再未作片刻停留,立即再次出發連夜上路。   數日之後,他趕到了當日她和葉霄分開的那地。當地官員立刻趕來驛舍拜見,道已發動手下四處尋找,請秦王稍安勿躁。   在外獲悉秦王到來的葉霄匆匆趕了回來,奔入驛舍,見他立於階前,目光凝視著自己,一句話也無,當即下跪:「屬下有罪,再負殿下之託!屬下誠一刻也未敢忘殿下當日之命,然王妃當日堅持,言事有輕重,將同州之疫的消息送達天聽,方是天大之事。屬下無奈,只能聽從王妃之言……」   他叩首於地,久久不起。   「區區一個同州州官,怎敢行兇至此地步。州官背後所靠,可是上官邕?」   半晌,葉霄聽到耳畔傳來問話之聲,語氣隱忍,急忙抬頭應是。   「陛下擬泰山封禪,上官一黨生怕同州疫病衝撞封禪,聖心不悅,故極力加以隱瞞,喪心病狂,竟對王妃下手!那夜大火,兇險至極,若非運氣好,王妃只怕已是遭遇不測!」   他恨恨地說道。   李玄度的手慢慢地捏緊,指節格格作響,命他詳述經過。   葉霄便將那夜的經過說了一遍,道入住驛舍,下半夜起火,自己衝入救她,不慎被火木壓住受傷,沈D及時現身,不但救出王妃,還在王妃的要求之下,一併救出了自己。   他再次叩首,語帶慚愧:「屬下實在無能,未能保護好王妃,請殿下降罪。」   「南司沈D?他怎如此巧,那夜也在驛舍?」   李玄度眼底眸光一沉,追問。   葉霄道:「是,屬下原本以為沈D只是湊巧路過,出事後,他又審訊驛丞,獲悉是州官行兇,便自告奮勇護送王妃入京。屬下當時受傷,無力再護王妃及時上路,亦怕拖累行程,故聽從安排,由沈D送王妃入京。屬下萬萬沒想到,沈D竟也別有用心,險些害了王妃。」   「到底怎的一回事!」李玄度厲聲問道。   葉霄不敢隱瞞,將後來的經過講了一遍。   王妃隨沈D上路之後,他終究是不放心,第二天精力恢復了些,就立刻追了上去,不料數日之後,遇到斷橋,前路被阻,他向附近之人打聽消息,得知這橋斷了已有幾日,昨日有一行人,在此也被阻住,還召來縣令,隨後那一行人改道,似隨縣令入了城。   他詢問樣貌,確定是沈D後,立刻追入縣城,打聽驛舍,再訪別處,並未尋到王妃的蹤跡。當時他還以為她是隨沈D改走別道繼續前行了,於是又追了上去,追趕了兩日,沿途詢問遇到的驛舍,被告知一直沒有接到過沈D一行人入住,他心知不妙,立刻掉頭回去,在半路恰好遇到了王妃駱保等人,這才知道,沈D果然別有居心,將她在那斷橋之地扣留了下來,幸好王妃自救成功,在被軟禁數日之後,脫身而出,不但如此,還取到了沈D的令牌。考慮到前方關卡重重,她擔心自己已被針對,即便有令牌也無用,便將傳遞消息的重任交給他,她下了車,和他分道而行。   李玄度尚未聽完,神色便就僵硬無比,頓了一頓,幾乎是咬牙問:「當日你們分開,關於她的去向,她到底是如何說的?」   葉霄道:「王妃道她去投一故人,以暫求藏身之所,說那人十分穩妥。我再三詢問,王妃卻道不便提及姓名,只讓我放心,還說她有些累,想趁機休息些時日,等休息好了,自便歸來。屬下無奈,亦不敢攔,只能叫侍衛同行,王妃便就走了。屬下入京傳完消息,便就趕回這裡尋找王妃。是屬下無能,幾已經尋遍附近各處,皆無王妃下落。」   葉霄對秦王妃,經此一事,是真正發自心底的愛護,甘願為她做一切事。這些天,雖自己身上的傷還未愈,卻不顧身體,每天到處去尋,沒有確切消息,本就心焦如焚,此刻面對秦王,更是愧疚萬分,稟完一切,依舊叩首於地。   李玄度閉目。   她到底去了哪裡?當日那樣的情況之下,她又能去哪裡?   她說去投奔故人。她可投奔的故人,如今到底剩下了誰?   楊洪不可能。河西距離這裡太遠。而且,若是楊洪,不至於不能言明。   可是除了楊洪,京都之外,她還有誰可以投奔?   他熟知她的容貌,曾經肌膚相親,和她做過這世間男女之間最為親密的情愛之事,可是到了這種時候,當她不知去向之時,李玄度方知,自己對她,幾乎竟是一無所知。   葉霄還跪在地上,因自責而不肯起身,請自己降罪於他。   自己又有何資格,去責備降罪於別人?   李玄度不禁又想起和她分開前的那一夜。他維護在他心裡憐惜著的表妹,和她爭執,再為那面玉佩,對她冷語相向,不顧她後來的認錯,任她一夜傷心,不聞不問,第二日更是一句話也無,狠心丟下她就走了。   他的心中,忽又生出一個念頭。   她是否因了傷心和負氣,決意不要自己,這才如此一去不歸?   這一刻他後悔萬分。   她使些小性子又如何?   哪怕就是像從前那樣被她哄騙,哄得團團轉,也好過似今日這般,他竟連她去了哪裡也毫無頭緒!   李玄度的心情紊亂無比,見葉霄依然那樣跪地,命他起來,問他傷情。   葉霄感激地道:「屬下無事,問題不大。」   李玄度又問這些日他們都查訪了何處。   葉霄道:「以此地為中,北向、東向、南向的各個大小道口,連日皆派人查問。概因道路繁雜,目前雖尚無消息,但相信很快便能查到,請殿下暫且放寬心。」   李玄度立刻問:「西向為何不查?」   葉霄道:「正西為京都方向,王妃必不會走。至於西北,過去荒涼,人煙稀少,千裡之外乃是上郡,太過遙遠,且是邊郡,料王妃不會有故人會在彼地可以投奔。」   李玄度沉吟了片刻,突然,他想到了一個人。   姜毅!   姜毅和她的父親從前便是好友。一個穩妥的故人。不便言明身份。   直覺告訴他,她極有可能出其不意不遠千裡地去了上郡,投奔姜毅!   李玄度的心跳驀然加快,正要發話,忽然這時,外面奔入一個隨從,說駱侍人派了一個侍衛來此傳遞消息,王妃人已到了上郡馬場,他怕秦王回來見不到她擔心,特意報送平安。   李玄度閉了閉目,壓下心中湧出的狂喜和感激之情,立刻轉身朝外奔第90章   上郡地理偏僻,其戰略位置又不似河西那般重要,朝廷對這個地方便也不甚重視,當地人口稀零,多是土著。沿荒涼野逕行走,往往數日亦難得見到一處人煙密集之地。但上郡有平緩的谷地,草場豐沛,自古是為養馬的上佳之所。上郡馬場,便是帝國重要的戰馬殖場之一。   菩珠這一路往西北去,怕行蹤被追逐之人索知,舍大道而走小路,一邊打聽一邊前行,最後因馬車累贅,不合小道,乾脆捨棄,自己亦直接騎馬上路,這一日,終於找到了馬場。   馬場遠離郡城,是片谷地,周圍山峰環繞,十分偏遠,附近只有一些世代居住於此的山民和獵戶。除了每隔一兩個月有郡官下來巡查,平日極少會有外來之客。   幾名在馬場門口正忙著搬運草料的馬卒見到菩珠這一行不速之客,十分驚訝,待得知她是牧監令的故人之女,今日特意前來拜訪,忙引她進去,請她稍候,說去將牧監令請來這裡。   菩珠得知姜毅此刻人就在馬場,便請他帶自己過去。那馬卒領她找了過去,來到馬場的河邊。菩珠看見一個穿著灰撲撲舊衣的男子正在河灘上洗馬,背影專注,一眼認了出來,正是年初在京都城門之外的那場大雨裡偶遇過的姜毅。   遠行跋涉,終於抵達終點,見到了她想見的人。她心中激動無比,喚道:「姜大將軍!姜伯父!」   姜毅聞聲,背影微微一頓,仿佛遲疑了下,慢慢地轉頭,看見是她,起先一怔,面露驚詫之色,但很快,他露出了笑容,立刻上岸走來。   不知為何,或許是反覆讀著父親日誌的緣故,這個原本在她心目當中只是有著一個高大模糊形象的帝國前大將軍,慢慢地似乎和她父親的形象融合成了一體,見他亦認出了自己,面帶親切笑容,朝著自己迎來,她抑制不住仿佛看到了久別重逢的親人似的感覺,歡喜、委屈、如釋重負……各種情感瞬間湧上心頭,邁步便朝他奔去,未奔幾步,忽覺耳鳴目眩,眼前發黑。   那日她與葉霄分開之時,便覺身體有些不適了,應是費心勞神,路上又不慎感染風寒所致,這一路,更是餐風露宿,常宿於曠野,人實是越來越虛弱了,只是憑了心中那一點倔強的執念,方咬牙堅持走到這裡。此刻終於見到姜毅,整個人一放鬆,便再也支撐不住,一下暈了過去。   她昏睡了一日,第二天甦醒過來,發現自己臥在一間木屋之中,一道陽光從四方形的小窗裡照進來,微塵於光影中無聲無息地浮動,周圍安靜極了,她隱隱地聽到了姜毅和駱保說話的聲音。姜毅詢問她的病情,又低聲道:「你照顧好她,我去尋山民換些山珍,再捉兩條魚,回來了給她熬湯喝。」   菩珠慢慢又閉上了眼睛,心裡有著一縷細細的幸福之感。   傍晚,她喝到了姜毅親手給她熬的魚湯。雪白的湯裡浮著朵朵山蘑,味道鮮美極了,她一口一口,把魚肉和湯全部吃光了。   駱保手中抱著一張厚厚的獸皮走了進來,說是姜毅拿來的,叮囑馬場地處山谷,夜間寒冷,怕她病了身子弱,送來給她添被。   「他怕有味道,還特意找山民要來了幹桂枝,裡裡外外燻了好幾遍方叫我拿來給王妃用。」   駱保一邊將獸皮鋪在床上,一邊說道。   菩珠聞到了獸皮散發出來的令人愉悅的淡淡的桂枝燥香氣味,出神片刻,從床上下去。   「王妃你去哪裡?你昨日剛暈過去――」   菩珠穿好衣裳,取了那件被她用布小心裹藏好的物件,出來,尋到了姜毅。   天將暮,馬場裡的馬卒正將馬匹驅入馬廄,哨聲裡夾雜著馬兒發出的噦噦之聲,雜亂卻是有序。   菩珠看到姜毅立在圍場遠處的一道欄杆之旁,雙手負後,面向著曠野地裡那夕陽的方向,眺望著遠方。   他身影凝然,猶如一根石柱,被夕陽在地上拖出了一道長長的斜影,如在地面落生了根。   菩珠便停在了他身後,默默地等著。   夕陽沉下了地平線,暮色變得愈發濃重,姜毅依然那樣立著,良久,回頭看見了她,立刻轉身走到她的面前,關切地問:「你怎出來了?病好些了嗎?」   菩珠緊了緊自己肩上披著的裘氅,微笑道:「我穿得多,不冷,人也好了許多。多謝伯父給我送來蓋被。還有魚湯,極是美味,我全都吃光了!」   姜毅笑了,道:「我見你身子弱,須進補著些。且此處實在無甚好物,飯食粗陋,怕你吃不慣。你若覺著尚可,我明日再去給你捉魚!」   菩珠道:「不敢勞煩伯父。我小時候在河西長大,不怕,什麼都吃的。」   姜毅望著她,目中流露出一縷憐惜之情,柔聲道:「你從前必吃了不少的苦。你父親走得早,這些年我亦沒有機會能代他看顧你。這回你來,路上發生之事,那位駱侍人都已告訴了我。好不容易到來,這些於我皆為順手之事,你莫多想,更毋須和我見外言謝。」   他環顧了眼四周。   「天快黑了,當心起風冷,走吧,我送你回去歇息。」   菩珠道:「其實這趟我來,除了避難,也是另有一事。我這裡有一物,屬於伯父所有,特意送來,物歸原主。」   她取出鶴笛,雙手奉上。   姜毅看了眼這用布裹著的管狀之物,起初似是困惑,接過後,解開布,當露出了骨笛,他的手驀然頓住,定定地望了片刻,倏然抬眼:「此物怎會在你這裡?」   「家父生前最後一次出使銀月城,面見大長公主,臨行之前,家父問大長公主,可有話要轉伯父,大長公主便將此物託於我父。不料家父不幸身故,此物後來輾轉流落到了我菩家的故居,蒙塵多年。去年底我回鄉,也是湊巧,整理家父生前所遺之文字,無意得知此事,幸好信物還在,我便收了,此番代替家父送來轉你。」   她亦不敢問這鶴笛有何前情,說完,只悄悄地望他,見他凝視著手中之笛,身影宛若凝固住了,久久還是一動不動。   她能猜到大長公主歸還鶴笛的一番苦心,料姜毅比她更是清楚。   此為與君訣,盼君皆如意。   見他如此,想前世這二人各自的結局,心中終究還是不忍,遲疑了下,小聲地道:「大將軍,我雖不明大長公主之意,但無論如何,料她應是在盼大將軍好。餘生還長,大將軍若能振奮,顧好己身,大長公主心中必是無限欣慰。」   姜毅慢慢地握緊那管瘦笛,抬目望她,面上緩緩露出微笑,朝她點了點頭,將鶴笛收好,隨即道:「走吧,我送你回去。你安心住下養病,早日養好身子。」   這一夜,谷中起了大風,時而風聲嗚咽,時而如同呼號。菩珠臥在小木屋裡,聽著屋外的大風,朦朦朧朧半睡半醒,耳邊似是飄來一陣笛聲。   她一下醒來,縮在被下,側耳傾聽,那笛聲卻又消失了,只剩一片風聲。   姜毅對她十分寵愛。在她住下來養病時,不但每天想法為她弄來各種好吃的給她補身子,過了幾天,見她常去馬場後的一株老紫蘿下曬太陽,親手給她做了一個鞦韆架,讓她可以在那裡玩耍。   菩珠仿佛尋到了一種身處世外桃源似的寧靜。在此養病的這些天,她感到了一種自她八歲之後便從未有過的安逸。甚至有時,她的心裡還會生出一種不若就此長居,往後再也不出的幻覺。   這日午後,陽光明媚,駱保在紫蘿樹下服侍她洗長發。   沒有風,鼻息裡有花香,耳邊是嗡嗡的翁蝶繞花採蜜之聲。春陽暖暖,曬得人昏昏欲睡。   「王妃你的頭髮真好,又多又軟,像綢緞似的。奴婢從未見過如此好的一把頭髮。方才奴婢往熱湯裡添了香花,等頭髮幹了,聞起來必是香香的……」   駱保一邊輕柔地幫她梳著洗過漸漸晾乾的長髮,一邊恭維,嘴巴似是抹了蜜。   菩珠閉目。   「瞧不出來,你很厲害啊,那日一棍便就擊倒了沈D。他早年可是南司武將出身,我義父手下的能人。我本有些擔心,怕你萬一失手。」她懶洋洋地道,狀若閒聊。   駱保聽她稱讚自己,心中得意,口中卻謙虛道:「王妃謬讚了,全是殿下之功。早年奴婢跟著殿下守陵,不是要找個事打發日子嗎。殿下終日除了修道,便酷愛射箭,有事一射便是一日,手指都被弓弦磨破,血淋淋他也不知疼。奴婢眼神不好,射箭不行,就跟著殿下學了些拳腳。」   他挺起胸膛,「王妃你莫看我平日不聲不響,我對王妃是忠心耿耿!真到了要護著王妃之時,我絕不含糊!」   菩珠哦了一聲:「是嗎。怎的我見這邊好似少了一名侍衛,有些日了,也沒見到臉,是去了哪裡你可知曉?」   駱保明白了,想必自己前些時日悄悄派人回去傳訊,叫王妃看破,慌忙跪下道:「王妃恕罪。奴婢是怕長久沒有消息,殿下和葉霄他們擔心,這才鬥膽傳信。」   他說完,垂頭等了半晌,沒聽到聲音,抬頭偷偷看了一眼,見她閉著眼睛,仿佛睡著了,鬆了口氣,抬眼,忽見馬場方向奔來一個馬卒,怕吵醒了她,急忙從地上爬起來,匆匆過去,問何事。   馬卒道:「外頭方才來了一人,自稱李姓,道是拜訪牧監令的。牧監令今日恰外出巡場去了,他便提了你。」   駱保心撲通一跳,回頭飛快看了眼依舊閉目的王妃,急忙朝著大門奔去,到了前頭,遠遠看見那裡立著一道男子的身影,正是秦王來了,也不知怎的,胸口一酸,眼睛一熱,眼淚就流了下來,跑到他的面前,噗通一聲跪了下去,扯著他衣袖,抽抽搭搭地道:「殿下!你可來了!可把奴婢等死了!」   李玄度方才終於到了這裡,見駱保出來,想到馬上就能見到她了,不顧連日趕路的疲倦,壓下那一陣熱血沸騰的感覺,朝馬場裡望了一眼,命他起來:「王妃呢?她的病可好了?」問完見他還是哭個不停,心猛地跳了一下,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將人從地上扯了起來。   「她出事了?」他臉色已是大變。   駱保嚇了一跳,慌忙搖頭,哽咽道:「王妃無事。殿下恕罪,實在是奴婢看見殿下來了,又是歡喜,又是心酸,一時忍不住……」   李玄度這才呼出一口氣,一把鬆開他的衣領,命他立刻帶自己去見她。   駱保「哎」了一聲,抹一把眼淚,急忙帶路,口中道:「王妃長途跋涉,路上便生了病,剛來那日,一見到姜大將軍,人就撐不住,暈了過去,休養了好些日,方這幾日,氣色些。好在大將軍對她十分疼愛,百般照顧,前幾日還認了她做義女……」   李玄度已是心不在焉,眼睛望著前方,腳步愈發急切,隨駱保來到馬場後面,轉過一道籬笆,他驀然停了腳步。   就在前方的不遠之處,紫蘿花開,繁茂若雲,一陣風過,蝴蝶般的花瓣紛紛隨風而下,宛如空中落下一陣花雨。   她就坐在其下的一架鞦韆之上,並未蕩動,只任憑鞦韆在風中輕旋。她微微側頭,靠在一側的繩架上,裙裾隨風輕輕飄動,美得宛若入畫。   李玄度望著,雙眸一眨不眨,幾乎痴了。   她隨著鞦韆轉回來時,便就看到了他。既未下鞦韆迎,亦未走掉。   她依舊那樣坐在上面,和他四目相接,遠遠相望。   李玄度終於邁步,在她那雙美眸的注視之下,朝她一步步地走了過去,走到鞦韆架前,停了下來,定定地凝視著她變得愈發尖俏的臉。   半晌,他伸出手,指輕輕地撫了下這張血氣顯得有些不足的面龐,喚出了她的乳名:「姝姝……」   菩珠飛快地偏了下頭,轉過臉,躲開他朝自己伸來的那隻手,隨即從鞦韆上爬了下去,繞開他便要走,才邁步,便被李玄度從後一把抱住腰,將她輕而易舉地舉了起來,放她坐回到了鞦韆架上。   「求你,勿再生我氣了,可好?」他低聲地央求。   菩珠未再試圖下去了,她一雙素手握繩,微微偏臉,睨了他一眼,忽嗤地一聲,輕笑出聲:「我當日不是打壞了你最珍貴的東西嗎,你還罵我蠢女。此刻你便不惱我了?」   李玄度道:「東西就算完全沒了,我與父皇的過往,也不會隨之消亡。一件器物而已,有,自然好,無,也是無妨。」   「姝姝,分開的這些時日,我終於想明白了一件事。」   「看不到你,我便會想你。」   「我心悅於你,極是想你。是真的。」   他凝視著面前這個坐在鞦韆花架上的女子,輕聲地,但一字一句地如此說第91章   周圍靜悄悄的。   一陣微風拂過,落花仿佛紫蝶飄落。一朵花瓣,沾在了她的鬢髮之上。   花雨之中,她看著他,面上方才那帶了幾分輕嘲似的笑容漸漸消失,沉默著。   這沉默持續良久。   李玄度等得不安了起來。他遲疑了下,終於忍不住伸手,想將面前這個他才數月不見便就變得消瘦如斯的女子攬入懷中,好好疼惜,忽然聽到她開口了。   她說:「我很感激殿下,千裡迢迢來此尋我,為的便是思我,心悅於我。我信殿下此刻的話,但我不信往後餘生。我哪裡能叫殿下一直如今日這般心悅於我……」   她抬起手,接住了面前正飄下的一朵落花,託在掌心。   「所謂心悅,好似這花,開時盛,終會凋謝……」   她吹掉了掌心裡的落花,抬起眼眸,望著他。   「殿下如此表白,叫我萬分感動,此為我的真心之言,但卻不能叫我感到安心。」   李玄度眼底那仿佛暗燃著一簇焰火停止了跳躍,眸光定住。   「你要我如何,你才能安心?」他問,頓了一頓,「我若發誓……」   她搖頭。   「無關發誓。殿下你的頭上懸著一把利刀,這把刀一日不去,我便一日無法安心。」   菩珠望著他,清清楚楚地說道。   李玄度方才伸向她的那雙手停在了半空,片刻之後,放了下來,眼底方才那因見到了她而湧出的激情和喜悅,也慢慢地消失不見了。   「我明白了。」   「所以還是那句從前的話,你想要做皇后,是嗎?」   他問,聲音凝澀。   菩珠凝視著他。   「是!我知殿下你對我的期許,但我並非闕國表妹,我便是如此之人,此為我之夙願。我更不想如從前那般去欺瞞殿下了。我不會忘記祖父如何獲罪身死,我八歲發邊,我亦不會忘記我在河西發下的誓言,我不想過生死被人掌握的日子!難道殿下你就心甘情願?殿下你莫忘了,你身上流著先帝的血,你曾經何等高貴風流,那個位子,你並不是沒有機會!」   李玄度亦是凝視著她。   「姝姝,你只要我上位,將你送上皇后之位,別的你都不在意?包括我對你的……」   「心意?」   終於,他用帶了點艱難的語氣,說出了最後這兩個字。   菩珠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   「人不可太過貪心,什麼都想要。我知我沒那樣的福。」最後她輕聲說道。   李玄度的手慢慢地捏緊了。   「倘若最後,我無法讓你實現心願呢?」   他又咬牙問。   「殿下你若答應,最後仍是不成,我認命便是!」   他再未開口了。   四周寂然,惟頭頂的落花不斷,發出細細的簌簌之聲,遠遠望去,二人一個坐於鞦韆,一個立在她的面前,一雙璧人,宛如正在深情對望。   「殿下若想好了,隨時可以來找我,我等你。往後我必與殿下同心,殿下要我如何,我便如何。殿下若是依然無法接受,我亦不勉強,多謝殿下此番特意前來接我,往後關於此事,我絕不再提半句。」   她說完,朝他一笑,下了鞦韆,離他而去。   她已走了,面前只剩一架隨風緩緩旋轉的鞦韆,落花掉在鞦韆座上,耳邊寂寥一片。   這不是李玄度原本期待的一切。   他奔波輾轉,思念如潮,心中更是有無數的話想要告訴她,然而等待他的,卻是一個如此的她。   他到底是怎麼了?李玄度問自己。   為求她心,在她面前甚至卑微至此地步?   在銀月城,姑母問她是如何一個人時,他對姑母說,她美麗,聰明,活潑,渾身上下,用不完的精力……   那些都是真的。並且,除了那些,他沒有告訴他的姑母,這些年來,他知道自己還很年輕,但卻又是如此的老邁,直到那一天她猝不及防地闖入了他的世界,他對她有諸多不滿,但是他麻木了的嗅覺,因為她長發散發出的香氣而變得重新如同獵犬般靈敏。他遲鈍了的觸覺,因為她柔軟溫暖的身體而獲得了新生。折磨了他多年的炙燥之苦,也因為她的擁抱而得到了撫慰。他的心,更是因為她而怦然跳動。   她的一顰一笑,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牽動著他的情緒,讓他為之喜,為之怒,再也無法放下。   只為那一點磨人的相思和那些想要急著讓她知道的他的內心所想,他竟奔波萬裡,從塞外回京,又一口氣出京,尋她到了這裡。   輾轉的一路,他非但感覺不到分毫疲憊,反而如同少年時他偷溜出宮在擊鞠場裡縱馬馳騁一般,他熱血沸騰,沉醉無邊。   他隱隱覺得,那個十六歲前的自己,好似又復甦了過來。   然而,從前他有多喜愛這個女子,今日在她這裡得到的失望,便就有多大。   他早就明白,她是如何的一個人,愛慕權力,勝過一切。   他也以為他早已說服了自己,去接受全部的她,她所有的好,她所有的不好。   但即便這樣,這一路回來,他的心裡依然還是懷了一點暗暗的期待,期待這分開的日子裡,她也會如他思念她那般地思念自己。   但在這一刻,當聽到那些話以如此無心而無情的方式從她的口中說出來後,縱然知道她一貫如此,縱然他也再三告訴自己,莫要指望她會為他而改變半分,李玄度發現,他其實還是做不到。   他李玄度,做不到如此的大度。   駱保不敢偷看秦王夫婦的久別重逢。他對之前幾次他被迫聽到了的一些動靜還是記憶猶新。這回為了避嫌,特意遠遠地躲開。他不知道後來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何王妃獨自回到住的地方,而秦王遲遲不歸,遍尋不見。   憑著直覺,他知他二人必定又起了不快。   天色黑了下來,谷地裡又颳起大風,夜也越來越深。他在王妃住的附近來回徘徊,焦慮不已,正想再出去尋找,忽然看到他從遠處的一片濃重夜色裡走了過來。   駱保鬆了口氣,急忙衝了過去:「殿下你去哪裡了?」   李玄度一言不發,雙目望著前方,大步朝著她住的地方走去。   大風吹散浮雲,谷地上空月光皎潔,光輝從小窗射入木屋,投在了地上。   屋內未點燈,菩珠抱膝,靠坐床頭,側耳傾聽外面那呼嘯得如同要將山巒連根拔起的夜風。   門忽然被人推開,李玄度走了進來,停在她的床前。   身後的月色將他的暗影投了過來,籠罩在她的頭頂之上。   他來找她了!   她定了定神,朝他露出微笑,輕聲道:「殿下可是想好了?」   他沒立刻回答她。背著月光的臉被夜色隱藏了起來,輪廓半隱半現,更是看不清神情。   菩珠等了片刻,決定從床上下去,站著和他說話。   如此這般受到壓迫似的感覺,令她很是不適。   「我李玄度必是前世欠你,今生才會落你手裡,受你如此擺布。」   就在她動了一下身子的時候,耳邊突然聽到他冷冷地道了一句。   菩珠一愣,很快就反應了過來。   他應允了!   他這是應允,他會為她,爭上一爭了!   她終於成功了!   她的心跳得飛快。   他的聲音繼續在她耳邊響起。   「我承認我被你所迷,對你神魂顛倒,向你卑微求愛,但你要明白一件事,我李玄度若是自己不想做的事,任你再如何媚我,我也不可能為你點頭。我這趟回來,除了想見你,原本還有另件事想要告訴你,那便是我知我頭上有刀,我已決意爭取,不止是為日後能夠保護我需要保護的人,亦是為我年少之時立下的未竟心志。」   「我為了我的姑母,她分明與姜毅有情,卻因她身為公主的天職,決然出塞。」   「我為了你的父親,他志烈秋霜,精貫白日,卻至今埋骨敵國,難歸故土。」   「我是為了不負我身上流著的皇室的血和這血所帶給我的與生俱來的責任,不負我的姑母,你的父親,還有和他們一樣為了這個帝國曾犧牲過的人。」   「如果到了將來的最後,上天叫我僥倖能夠成事,我能做這天下的皇帝,你,必為皇后。」   「我如此的回覆,你可滿意?」   李玄度說完最後一句話,不待她的回答,他也仿佛無需她的回答,轉身便出了屋。   那種隨他而來的壓迫之感,隨著他的離去,跟著消失。   菩珠卻是愣住了。   她定定地坐著,漸漸地,連手指都似是失了力氣,麻痺得無法動彈半分。   她早就知道駱保暗派侍衛回去傳遞她去處的消息了,只是當時她沒有阻攔。   她也在等著李玄度的到來。   她知道,她那些想要就此長居於此、再也不回的念頭,終究只是幻想而已,都是短暫的,虛幻的。她不可能一直這樣過下去,頭頂上的刀還在。而這回的這件事,便是她的一個絕佳機會。她須得抓住機會。   李玄度果然如她所願的那樣到來了,但她萬萬沒有想到,他會對自己說出如此的一番話。   原來在她開口之前,他便已經下定決心了。   她發著呆,良久,忽想起他那冷漠的語調,禁不住打了個寒噤,醒悟了過來,急忙從床上下去,披衣開門。   駱保還在外頭徘徊,看見她出來,跑了過來。   「殿下呢?」   菩珠壓下心中的慌亂之感,看了眼四周,問道。   「姜牧監令巡完場方回來,殿下好似去了他那裡……」   菩珠匆匆追了過去。   姜毅的住處矗立在附近的一處坡地之上,孤零零一座用石頭砌的房子,終年默默對抗著谷地裡的風,巋然不動。   此刻那間屋的窗中透出一片昏黃色的燈火,她走到一半,想了下,折回來到廚間取了一壺酒,再次過去。   外面立著一名侍衛,聽她問秦王是否在裡,侍衛點頭。   她走到門前,待要叩門,卻又沒有勇氣,停了下來。   姜毅今日巡場,夜半方歸,獲悉李玄度到來,十分驚喜,將他迎入屋中,命人溫上一壺酒水送來,寒暄過後,二人對著如豆之燈,敘話平生。   「此處鬥室,酒亦濁酒,實是慢待了殿下。」   姜毅笑著斟酒,說道。   李玄度望著姜毅,一身布衣,鬢髮早白,氣度卻是依舊豪邁,言辭之間,絲毫不聞半分怨艾,不禁道:「姜叔父,你不怨恨先帝嗎?當年遭到無辜之殃,時至今日,依舊困於邊地,壯志難酬。」   姜毅面上笑容漸漸消失,沉默了片刻,復又笑道:「當年先帝在時,知人善任,撫定內外,邊功顯著,盛世初興。縱然有所不及,在我眼裡,他亦不失是位有為之君。金無赤足,何況一國之君。」   李玄度道:「倘若將來某日,天下仍需大將軍,你還願出山一戰嗎?」   姜毅正舉杯自飲,聞言,手微微一頓,抬目看去,見秦王雙目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慢慢地放下杯酒,沉吟了片刻,緩緩地道:「姜毅武將,為戰而生,戰乃是我天職。只要上無愧蒼天,下不負黎民,我尚能騎馬執戈,但有召,姜毅必至!」   李玄度從座上起身,朝他恭敬地行禮,姜毅急忙將他扶起道:「殿下這是何意?我豈能受殿下如此之禮?」   李玄度道:「當受!此為我代我李氏對昔日姜大將軍的賠罪。大將軍一生於國無愧,反倒是我李氏,於公於私,欠你太多。請叔父務必保重自己,後會有期!」   姜毅一頓,隨即哈哈大笑,笑聲裡透著無限的暢快之意。   「不瞞殿下,能遇殿下,此或為我生平喝得最為快意的一頓酒了!我這裡酒水雖濁,卻也管夠,殿下若是不嫌,今夜我便陪著殿下,不醉……」   他話說一半,忽然轉頭,看了眼門的方向,笑了一下,改口道:「姝姝和你長久分離,今日你來,她想必十分高興。不早了,再留殿下,我怕姝姝氣惱,明日連我這個義父也不肯認了!殿下還是去陪姝姝吧,至於酒,待明日喝,也是不遲。」   李玄度亦早就覺察到了門後那道若隱若現的纖細身影,瞥了一眼,微笑道:「姝姝懂事得很,方才我來,她便叫我只管陪她義父,不必管她。」   菩珠知自己便是退走也是遲了,幸而方才去廚間取了壺酒,不至於手中空空,定了定神,急忙推門而入,若無其事地將酒送了進去,臉上帶著笑容道:「我送酒來了。義父不必管我,讓殿下陪您好好喝一場。我不打擾,先回了。」   她替姜毅和李玄度各斟了一杯酒。   姜毅絲毫沒有覺察他二人的異樣,笑著贊道:「姝姝實是貼心!」   李玄度眼角微抬,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端起酒飲了一口,未作聲。   菩珠放下酒壺,退了出去,一出來,面上的笑容便再也掛不住了,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才走進去,眼淚便就掉了下來。   這麼久了,她終於等到了這一天,他說他會爭取。   她費盡心思,一直期待的,不就是他如此的一個表態嗎?   至於他是如何想的,又有何干係?她應當無所謂。只要能達到目的,她就算成功了。   可是真的到了這一刻,在她的心中,卻沒有半點的歡欣,只有難受,無比的難受,仿佛被人重重抽了一巴掌似的。   床就在前方,她卻好似連走那麼幾步的力氣也沒了,靠著門邊的牆,無力地慢慢蹲了下去,最後坐在地上,默默地流下了眼淚。   沒關係的,哭就哭吧,她心裡想,反正他今夜也不會回來了。看他和姜義父在一起的時候,笑臉才是最隨心的。   如此一想,不知為何,眼淚更是洶湧而下。怕抽泣聲會驚動別人,她悶著頭,默默地流淚,不知道過去了多久,人悶得快要透不出氣的時候,感到面前仿佛多了一個人。   她抬起快糊掉的一張臉,淚眼朦朧裡,借著木屋中的月光,看見李玄度竟然回來了。   他就坐在她的面前,皺著眉,瞧著她哭,不知已經看了多久,一臉的嫌惡之色。   她再也忍不住了,「嗚」的哭出了聲,像個受盡委屈的孩子,朝他撲了過去,伸臂抱住了他的脖頸。   李玄度僵了片刻,當耳中聽到她斷斷續續的抽氣之聲,再也忍不住了,咬著牙,將她抱了起來,放在床上。   他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哭。她不應該高興嗎?   對著這個無心又冷血的人,他只覺心中一陣愛,又一陣恨,愛得恨不得將她捧在手心,聽不得她半聲的哭,恨又想離她遠遠,再不要見到她這張臉了。愛恨交加,別無他法,他只能用他能掌控的方式去狠狠地徵服她,讓她在自己的身下臣服、求饒,他方能感到一絲報復般的快感。   木屋之外,狂風呼嘯,整整颳了一夜。   第二天,菩珠醒來,睜開眼睛,發現風停了,窗外照進了一縷陽光。   仿佛已是晌午了。   她躺在床上,發呆了片刻,倏然清醒過來,轉臉,發現邊上已是空蕩蕩。他早不在了。   她感到一陣空虛的茫然,若不是身子傳來陣陣殘餘的腫脹酸痛之感,昨夜發生的一切,便猶如是夢。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駱保的聲音,問她醒了沒有,說葉霄那邊剛剛傳來一個消息,積善宮陳太后薨了,照規制,秦王夫婦須儘快回京奔喪。   「王妃若是醒了,等收拾好,便可動身上路第92章   說起陳太后之薨,實是一件意外之事。   朝廷此前在獲悉同州疫病的消息之後,火速派端王和韓榮昌帶著眾太醫以及緊急徵召而來的民間醫士趕赴當地。   韓榮昌辦案,將州官等一幹涉案的上下官員全部捉拿歸案,加以審訊。端王緊急召見吳之林。吳之林奏,因州官的刻意隱瞞,加上舉措不力,他雖竭盡全力,奈何孤掌難鳴,疫情已是擴至縣城,採取措施,刻不容緩。端王悉數照辦,當日下令不但封高縣一地的城門,為防萬一,還將整個同州下的十幾個縣也全部封掉,再命全力救治病患,漸漸局面好轉。   根據端王發往京都的最新一封奏摺,最近幾日各地的病症越來越少。照如此趨勢,最多一個月內,便可解封城門。   孝昌皇帝欣喜,召大臣議事過後,東巡決定不予取消,待同州事定之後,再擇日出行。   隨皇帝同去泰山封禪刻碑紀念,是陳太后一直以來的夙願,連姜氏太皇太后都未曾做過如此的事。這回姜氏還是不去,陳太后卻極想去。先前得知同州疫情,以為不能成行,日日氣惱,那日忽然獲悉影響不大,皇帝決定月後出發,不禁喜出望外,當日興致勃勃,特意去試乘了為她專門定製的出行所用的鳳車,回來心情大好,又多吃了幾口太醫告誡她少食的甜糯之食。大約是白天吹了風的緣故,樂極生悲,當晚竟積食發熱,一下病倒。   陳太后虛胖,平日身體就不大好,常氣喘籲籲,此番病倒,一下引出旁的病症,攻入五臟六腑,太醫雖全力救治,卻也沒能挽回,拖了十來日,便就薨了。   太后既薨,自非小事。孝道在上,皇帝下令再次延遲東巡,先為太后舉行國葬。   菩珠隨李玄度離開上郡回往京都,又是一路緊趕,這日終於進入京畿之地,明日便能抵達京都了。當天晚上落腳在驛舍之中,剛進去沒多久,聽到外面傳來一道年輕女子的聲音:「阿嬸!阿嬸!」   菩珠一下便辨出了聲,是寧福郡主李慧兒。   她怎會來了這裡?   菩珠急忙應聲,正要出去,駱保帶著李慧兒已是現身了。李慧兒看見她,又叫了聲皇嬸,飛奔到了她的面前,滿臉欣喜之色,眼圈卻是有點紅,強忍著情緒說:「阿嬸,太皇太后叫我來接你!阿嬸你一切可好?」   菩珠恍然,見她望著自己的一雙眼眸之中,滿是關切之色,心中感動,笑著點頭,牽住她的手,說一切都好,叫她不用擔心。   李慧兒這些年在蓬萊宮中,雖受姜氏庇護,但身邊幾乎沒有一個可以說話的人,去年終於認識了皇四嬸,還有懷衛作伴,是她這十六年來過得最快樂的日子了,如今懷衛走了,前些日又聽說皇四嬸回鄉祭祖的路上遇到危險,怎不焦急萬分,得知她終於能回來了,求得姜氏的許可,特意出城來接。方才乍見到人,險些歡喜落淚。   菩珠安慰了她一番,牽她坐下來,詢問最關心的同州疫病之事,得知已無大礙,鬆了口氣。   天也黑了,菩珠問了聲李慧兒,得知她也未進暮食,便叫人將飯食送來,和她一道用飯。吃完繼續說話。   李慧兒見到菩珠,心情大好,又聽她問京都裡最近發生的事,就把自己知道的全部告訴了她。   上官邕雖極力撇清和同州的關係,但還是遭到彈劾,焦頭爛額之際,又傳出他買兇暗殺同州州官事敗的消息,那個州官為了保命,將他供出,說全是照著上官邕的指使辦的事,包括初期的隱瞞疫病和驛舍放火謀害秦王妃。朝廷頓時起了亂子,更多的彈劾奏章雪片似地飛往御前,雖然上官邕矢口否認,說自己是被人構陷,但皇帝還是十分震怒,下令將上官邕削官,送入昭獄待審。雖然此案目前尚未波及整個上官家族,但上官皇后已經病倒,上官家的人也是惶惶不可終日。   「阿嬸,你這回功勞實在不小!韓駙馬的奏報也特意提到了你,說那個吳醫不敢受功,道若沒有阿嬸你的及時出手,疫病必會蔓延更甚。還有,要不是阿嬸你及時將消息送達京都,同州那邊如今還不知道要怎樣呢!太皇太后對阿嬸你也很是關心,先前天天催人問你下落。我還聽陳女官說,等你回了,陛下必有獎賞。」   「對了,還有個沈D沈將軍!他已獲嘉獎了,封了正二品的驃騎將軍。說他用令牌助力阿嬸你送信回京,這是真的嗎?」   李慧兒嘰嘰呱呱地說完京都裡的事,又好奇地發問。   菩珠想起那日她對沈D許下的應諾,笑了笑,算是默認。   「看不出來,原來沈將軍也如此古道熱腸!不過也是,像阿嬸你這麼好的人,誰都會幫你的!」   李慧兒感嘆了一聲,無意抬頭,看見李玄度不知何時來了,站在門口似在聽自己說話,也不進來,急忙打住,站起來喚道:「皇叔!」   李玄度這才走了進來,點了點頭。   李慧兒看了眼窗外,驚覺天色已是不早,自己恐是擾了皇叔和皇嬸的休息,急忙道:「我先回房了。」   李玄度阻止了她,微笑道:「你和你阿嬸許久沒見面,想必還有很多話說。晚上你陪她睡吧,四叔回來取些東西。」   上郡馬場的那一夜,菩珠至今想來,猶覺是夢。   那夜過後,兩人一路回京,李玄度對她照顧十分周到,但卻再也沒有和她有過親密行為了。晚間二人同床共枕,他總是很快就睡了過去。   菩珠有一種感覺,他對自己是徹底地瞧不起了。   她不怪他有如此的想法。   她自己其實也很是後悔,後悔當時一時衝動,看見了他,也不知何來的滿腹委屈,竟什麼都沒想,不管不顧就撲上去,纏住了他。   過後,他自然更是看不起她了。   見李慧兒望過來,菩珠亦笑著點頭。   李慧兒十分高興,忙叫人去把鋪蓋等物取來。   李玄度未再說話,收拾了兩件衣裳便退了出去,這晚他睡在驛舍的另間空屋裡,一夜無話,次日帶著菩珠和李慧兒入京都。   皇帝正服孝,口諭,嘉獎秦王妃立下的大功,說國喪之後,正式制文頒發。   皇帝又口諭,派李玄度一個差事。宗正已去皇陵打點各種事項,為太后的入殮做準備,不料年邁體弱,前幾日病了,那邊現無可用之能人,考慮到他從前曾守過皇陵,派他過去,接替宗正之事。   凌晨快五更,菩珠方從奠宮回來。   昨日回到京都,第一件事就是換上孝服,入宮舉喪。不但跪了大半夜,跟著禮官的引導,一陣陣地哭靈,邊上還是上官皇后、長公主李麗華、寧壽公主李瓊瑤,太子妃姚含貞等人,一道道目光如箭射來,全都在看她,總算熬完脫身回來,一進門,她就聽說李玄度被派去皇陵辦事,等下就要出發了。   或許那個地方留給她的記憶實在不好,得知這個消息,她心裡竟有點不安,連身上的孝服都來不及脫,匆匆趕往寢堂,走在廊上,遇見李玄度從對面出來,兩人迎頭碰見,各自停下了腳步。   皇陵距離京都有數日的路程,他過去辦事,必是要住那裡的,不可能回來。   他一身外出的衣裳,應該是要出發了。   菩珠想說點什麼,見他沉默著,自己一時便也不知該說什麼,和他相對立了片刻,感覺氣氛略微尷尬,終於想出了一句可以問的話:「去那邊的日常換洗衣物,都收拾好了嗎?」   李玄度的視線落在她頭上戴著的一朵白色珠花上,唔了一聲。   菩珠也想不出還能說什麼了,默默再立片刻,忽覺似是自己擋了他的道,急忙讓到一邊。   李玄度便邁步,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菩珠望著他的背影,心中那種不安的感覺愈發強烈,在他身影快要消失在走廊拐角處時,終於忍不住說:「你小心些!」   李玄度腳步一頓,慢慢轉臉,望了她一眼,微微點頭,隨即離去。   菩珠獨自在走廊上怔立了片刻,無精打採地入了寢堂。   接下來的數日,每天都是一樣的事,入宮守靈,回府睡覺,循環往復,枯燥至極。   她回京時,太后已是停靈多日。七天之後,便是靈柩送往皇陵落葬的日子。   當天方四更,整個皇城便喧鬧了起來,從皇宮通往城外送葬之路的那段街道,燈火通明,縞素一片。皇帝親自送太后靈柩入葬。自皇帝之下,後宮嬪妃,文武百官,浩浩蕩蕩,一行數千之人,更有無數侍衛隨駕,出發上路,去往皇陵。   菩珠帶著李慧兒同車,隨駕送葬。   已是暮春時節,天氣漸熱,又正當晌午,車頂曬著日頭,車廂吸熱,裡面漸漸變得燥了起來,李慧兒的額前已是微微沁汗,菩珠捲簾透風,忽見遠處一列人馬朝著這邊疾馳路過。雖距離有些遠,但一眼便認了出來,領頭的人是崔鉉。   去年秋A過後,她便再沒見到過崔鉉的面了。知他在秋A脫穎而出後官升得很快,如今才小半年,觀他孝下的服色,已是四品的羽林上騎都尉了,此次發葬,應也擔著護衛之職。   他如風一般縱馬掠過,在道上揚起一片塵土,惹得前後馬車上的貴婦人們紛紛抱怨,一邊咒罵,一邊忙不迭地降下帘子擋塵。   車廂裡卷進了一陣塵土。   菩珠微微怔忪,緩緩放下帘子,轉頭,遇到李慧兒望著自己的目光。   她小心地道:「阿嬸你怎麼了?方才那人……」   她想說以前遇見過,略一遲疑,又閉了口。   菩珠笑了笑,搖頭道無事。   從京都到皇陵的這段路,沿途修有幾處駐蹕之所。一路順遂,起初並無任何意外。   第三天的晚上,行至中途,晚間駐蹕之時,為表對太后的哀思,皇帝住在簡帳之中。   深夜,菩珠正在自己的寢處輾轉難眠,沈皋秘密傳喚。   菩珠心知躲不過去,起身出來,在夜色的掩護下,悄悄來到皇帝大帳之外,入內,看見皇帝一身孝服坐於案後,手中還拿著奏章,似在連夜批折,上前跪拜。   皇帝放下奏摺,抬起頭,一雙眼睛裡泛著血絲,看起來沒有睡好的樣子,滿臉疲態,看了她一眼,問:「你從同州歸來之時,去了何處?」   菩珠知隱瞞不了,應道:「臣女去了上郡馬場。」   「為何要去那裡?」皇帝的聲音喜怒不顯。   「啟稟陛下,姜毅是我父親生前好友,我在路上遭到追殺,又生了病,不敢回京,別地無處可去,想到了他,為求庇護,也因為往那個方向的路偏僻,追殺我的人應當不會想到我會往那裡去,故前去投奔。住了些天,秦王去了,不過宿了一夜,次日便將臣女接回。」   皇帝道:「姜毅現如今怎樣了?」   「我看他與世隔絕,一身頹態。」   皇帝閉目不語,菩珠屏息等待,忽然外面傳來啟奏之聲,道端王和駙馬韓榮昌結束了同州的治疫之事,回京奔喪,連夜追趕,方追至此處,此刻人就在外,等候面聖。   皇帝睜眼,看了眼菩珠,一旁的沈皋會意,示意她起身,將她引到大帳用來分隔內外的一排屏風之後,低聲命她等著。   端王和韓榮昌入內,二人皆服孝,看見皇帝,下跪先吊太后哀,各自抹了把眼淚後,向皇帝稟告同州的差事,道仰仗皇帝陛下的天恩,他二人僥倖不辱使命,如今當地的民生,已是恢復如初。   皇帝詳細問了些事宜,聽罷回復,微微點頭,勉勵了二人一番,命退下歇息。   端王和韓榮昌退出去後,緊跟著,外面便閃身入了一個監人,對著沈皋低聲說了幾句話。沈皋立刻走到皇帝近旁,附耳道:「陛下,方酷刑之下,那監人招供了,道是收了太子的好處,替太子留意陛下言行。若有異,太子命他立刻通報!」   皇帝勃然大怒,猛地拍案,雙目圓睜,臉頰上的肌肉不住地跳動,咬牙切齒地道:「好一個孽畜!竟敢窺伺朕!行大逆不道之事!朕原本因為他,對上官一案的處置還有所顧忌,如今看來,他這是自作孽,不可活!」   皇帝手微微發抖,指著外面道:「去!給朕把太子傳來!立刻!」   沈皋應了一聲,正待出去傳話,又停步,轉頭看了眼屏風的方向,轉身回來。   菩珠還在屏風之後,吃驚不已。   聽皇帝的語氣,似是李承煜在御前安插耳目,叫皇帝察覺了。   看皇帝這般暴怒的模樣,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沈皋正走來,菩珠知自己不可再留,再留,怕是連性命也要交待在這裡,正待出來,忽又聽到外面再次傳來一陣腳步聲,一道聲音傳入:「父皇息怒!」   菩珠抬眼,從屏風後望去,見李承煜一把推開一個企圖阻攔他的監人,快步入內,衝到皇帝面前,跪了下去道:「父皇,兒臣是冤枉的!請聽兒臣一言,有人陷害!」   皇帝更加憤怒了,舉手操起案前的一方硯臺,朝著李承煜擲了過去,厲聲道:「你如何這般快便就來了?你怎未經通報便擅自闖帳?可見不止一個!朕的身邊,已不知道被你和上官家安插了多少耳目!你這畜生,大逆不道!朕今日非要廢了你不可!」   硯臺飛到了李承煜的額頭,砸破了他的腦門,血混合著墨汁流淌了下來,滴到他身上的重孝服上。   李承煜慢慢地抬起頭,抹了下受傷的額,目光變得陰沉。   皇帝朝外厲聲喝道:「來人!給朕把這不肖子給拿下去!」   外面迎面走入一個身穿內侍衛服色的人,沈皋正要傳令,突然身形一僵,慢慢地倒了下去,心口的位置,赫然插入了一把匕首。   那個殺了沈皋的人,竟是崔鉉。   皇帝駭然,反應了過來,知外面必定生了大變,轉身便要奔入後帳拔劍,口中高呼「刺客」,尚未發出一聲,崔鉉身影如電,疾步追趕而上,從後一把鎖住了皇帝的脖頸,捂住口鼻。   崔鉉那隻捂住皇帝口鼻的手,手背青筋暴突。皇帝在他的大力之下,羸弱宛如婦人,雖奮力掙扎,卻是絲毫不能透氣,臉漲得越來越紅,一雙眼睛漸漸凸出,斜睨著還跪在地上的李承煜,目光之中,充滿了祈求和絕望。   李承煜臉色慘白,猶如厲鬼,對上皇帝看向他的目光,牙齒顫抖,瑟瑟打顫,忽然張嘴,似要發話。   崔鉉道:「太子可要想好,已是到這一步。太子若命臣撒手,小臣不敢不撒,小臣明日遭凌遲便是,一條命而已。一切罪責,小臣來擔,絕不拖累太子!」   李承煜閉了閉目,撇過臉去,咬牙,做了個手勢。   崔鉉立刻毫不猶豫地用匕首深深地刺入了皇帝的心口。皇帝氣絕倒地。   崔鉉隨即快步走到帳外,發令,命士兵迅速包圍百官住處,抓捕逼宮行兇的留王等一干人,回到帳內,見李承煜還坐在地上,對著皇帝的屍體一動不動。他看了眼後帳,從李承煜邊上走了過去,繞過屏風。   此處是皇帝的休息之所,此刻裡面空無一人。   崔鉉環顧了一圈,正要轉身,目光突然微定。他走到一處角落,慢慢俯身看去,見帳幕竟被人用劍割裂了一道尺餘的口子。   片刻之前,有人從這裡逃了出去!   菩珠趁著前面殺人之際,用懸在後帳的劍在帳幕上割裂一道口子,鑽出大帳。   外面仿佛到處都在調兵遣將。不遠之外,傳來陣陣的廝殺之聲,火光四起,亂成一團。   守衛全被調到了前頭,皇帝大帳後的地上,只橫七豎八地倒著幾具屍體。菩珠一路狂奔,逃回到附近自己住的地方。不少貴婦人已從睡夢中被廝殺聲驚醒,紛紛出來,看著火光,議論紛紛,驚慌不已。   菩珠一頭扎進床上,整個人方牙齒打顫,冷汗直冒,片刻後,忽然想起李慧兒,怕她害怕,打起精神正要她那裡,端王妃派人來接她了,說郡主已被接去,讓她也趕緊過去。   菩珠立刻去了。   端王妃將她和李慧兒緊緊地摟在懷裡,低聲道:「端王方才叫人傳話,說可能出了天大的事!晚上你們哪裡也不要去,就待我這裡,看明天怎麼說第93章   外面的廝殺聲持續了一夜,馬蹄聲不絕於耳,直到天明,動靜才漸漸地停息了下來。   天快亮時,女眷駐地的周圍,不知道誰人派來了一支士兵駐守,但今早還是有傳言,說昨夜最亂的時候,大鴻臚朱夫人身邊的兩個貼身婢女恰好當時結伴出去解手,出去了便未再回來,就在方才,消息傳來,說屍首就倒在廁旁,應是昨夜被亂兵所殺,死狀慘不忍睹。   恐怖如同瘟疫似地,在駐地裡迅速蔓延了開來。   昨夜的廝殺到底是怎麼回事,陳太后的棺槨還停於此,送葬能不能繼續,還有皇帝,他為何還不出面發令?   陸續又傳來消息,說郭朗、陳祖德、姚侯等朝廷的要人和大員陸續被請出了駐地,郭朗妻甘夫人等人焦慮不安自不必說,各種猜測更是層出不絕。   到了晌午,駐地非但沒有解圍,連膳食也無著落,眾人腹中飢餓,只能靠隨身攜著的乾糧充飢。一些平日過慣了錦衣玉食生活的貴婦人開始抱怨,寧壽公主李瓊瑤要出去,被攔,她大發雷霆,長公主上前笑著打圓場,忽然來了一隊士兵,徑直闖入駐地,要帶走胡貴妃。   胡貴妃大怒,厲聲叱罵,士兵卻是如狼似虎,不由分說,竟強行將她帶走了。   胡貴妃是何等人?去年秋A之後,後宮裡她愈得聖心,她的兒子留王,地位更是隱隱直逼太子,待上官家出事後,京都中不少人暗地甚至開始投注留王。   如此地位的胡貴妃竟被士兵這樣當眾強行押走,這意味著什麼?   方才還滿是抱怨和咒罵聲的駐地裡變得寂靜無聲。李麗華方才臉上的笑意掛不住了,眺望著皇帝大帳的方向,目帶隱憂。眾婦人也都閉了口,開始默默等待結果。   到了天黑時分,終於傳來一個可怕的消息,說留王為奪太子之位,在皇帝御前安插耳目、刺探君心,昨夜被皇帝發覺,皇帝大怒,欲降罪留王,留王一黨狗急跳牆,聯合內衛先是悍然弒君,又企圖殺害太子。太子被迫奮起反抗,終將留王正法。郭朗陳祖德姚侯沈D等人皆已跪拜太子擁其為帝。新帝言,為免留王殘餘黨羽貽害,眾人須暫時繼續在此駐護棺槨,靜待後續。   整個駐地猶如炸開了鍋。   上官皇后帶病上路,一夜在帳,未曾露臉,姚含貞先是跪地,面朝皇帝大帳的方向失聲痛哭,左右再三跪請,終於被扶起後,拭淚,在眾人的簇擁之下,去往上官皇后之處。   李麗華盯著上官皇后寢帳的方向,神色難看至極。   她沒有想到,此前看似已經岌岌可危的太子,竟如此出其不意地上了位。   不管真相如何,一夜之間,皇帝死了,留王也死了,朝中的那些大員,即便心存疑慮,迫於形勢,此刻也不敢不認李承煜的地位。   只要再獲得蓬萊宮的一句話,那便就明正言順,繼承大統。   她從前最擔心的事,竟如此猝不及防地發生了,一夜之間,頭頂的天驟然大變。   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麼,她難以度測。但太子絕非如此無辜,這一點毫無疑問。且整件事情,雖看似突然,但細想,又有跡可循。   上官家已是經營幾十年,宮內宮外,關係和人脈盤根錯節,太子更是正統之身,遠非胡家和留王可比。上官邕如今入獄,上官一門若真的倒了,剩下的人該怎麼辦?   正值送葬太后,百官跟隨皇帝駐蹕在外,李承煜若謀劃逼宮,這確實是最好的機會。   皇帝實是輕視了太子。但其實莫說皇帝,就連李麗華自己又何嘗不是?做夢也沒想到,在陳太后的送葬半途,會發生如此的驚天大變。   要怪,就怪皇帝,既生廢黜之心,又優柔寡斷。他應該趁著上官邕一案,當機立斷,早早把上官一黨全部剪除,如此,太子即便有所想,沒有呼應,今夜也絕不會如此順利。   李麗華在心裡細想了一番,又暗恨胡家不自量力,不顧根基尚淺便就得意忘形,操之過急,將李承煜逼迫過甚,以致引出了今日如此的局面。   上官皇后一下變成太后,往後還會有自己的好?   沈D,心機深沉如他,今日迫於形勢雖依舊順了大流蟄伏,他又留有怎樣的後手?   日後到底如何,他們才能抓住機會上位?   李麗華不由地將目光投向了端王妃住的那地。   從昨夜起,裡面的人就沒出來過一步。   從沒有像此刻這般,她迫切希望她的四弟李玄度接下來能堅持住,千萬不要如留王那般不堪一擊。   他若能將李承煜的注意力給吸引了,日後,沈D才有機會行事。   菩珠從端王妃那裡得知了消息。   端王妃十分震驚,嘆息不已。   菩珠想著昨夜的所見,心中起初的恐懼之感已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來關乎命運的玄之又玄的感覺。   這一輩子,從她在河西救了崔鉉和楊洪之後,她腳下走的路和路上所遇的形形色色的人,每個人的命運,包括她自己,全都已是偏離了前世。   前世,孝昌皇帝是在後來獲悉李玄度並未死去、且收復了河西的消息之後,發病身亡。   現在他死在了他兒子的手中。   前世,李承煜對皇帝恭敬孝順,甚至因皇帝不喜他沉迷絲竹而長久忍住,不去碰琴。   這輩子,他竟弒君殺父。   更不用說崔鉉。   還有李玄度。   想到李玄度,菩珠茫然了。   懸在她頭上的刀雖然沒了,但他頭上的,不但依然在,甚至或許會比往日更加凌厲。   但是一切,都已徹底地脫離了前世的她的所知。   如今這樣的局面之下,他將會是如何?   他還有將來可言嗎?   她陷入了思緒,一個婢女面帶驚慌地走了進來,說外頭有個軍官,請秦王妃出去敘話。   端王妃和李慧兒立刻想到今日被士兵帶走的胡貴妃,大驚。端王妃立刻出去,夜色之下,見外頭立著一個身穿低階軍官服飾的黑皮少年人,冷冷道:「你何人所派?回去告訴你的主上,太皇太后的人就在我這裡!秦王妃哪裡也不去!」   少年低聲道:「請王妃讓秦王妃出來。她認得我……」   菩珠已辨出聲音,是崔鉉身邊的費萬。   她沉吟了片刻,最後走了出去,對端王妃道了聲無事,說是自己的一個故人,隨即讓費萬帶路,跟著出了駐地,轉到附近一處樹木遮掩的角落,果然,看見崔鉉立在那裡。   她停了下來。   崔鉉快步走到她的面前問:「昨夜大帳之中,還有一人,是否是你?」   菩珠看著他。   他披著戰甲,上染滿血。她看了片刻。   「你何以認定是我?」   崔鉉遲疑了下,低聲道:「太子埋在御前的一個耳目被皇帝發覺,昨日在路上被捉,太子甚恐,我便知或將有大事發生。怕你遭兵亂之擾,便讓費萬悄悄盯著些。他今日對我說,昨夜深夜,你被秘密召入皇帝大帳。」   菩珠想起他殺死皇帝時那眼睛都未曾眨一下的模樣,心中湧出一縷複雜的情緒。   「為何會是你?」她低聲問。   崔鉉起先一怔,似沒明白她的話,但很快便就頓悟。   他淡淡地道:「我無家無室,亡命之徒,何懼之有?」   「你就不怕事後,待局面穩定,他容不得你活於世?」   崔鉉道:「他走了這條道,所謂穩定,怕是遙遙無期。上官氏身負如此罪名,證據確鑿,往後他是必不能重用的。郭朗姚侯等人,鼓造聲勢尚可,其餘能為他做什麼?似陳祖德那些武將,哪個是真的服氣於他?他不留我,也要看他自己手段如何。何況,大丈夫活於世,若不乘勢而搏,前懼虎後怕狼,與死何異?」   菩珠輕聲道:「我明白了。但你叫我出來何事?殺我滅口?」   頭頂的月光淡淡灑落,映出崔鉉血未洗淨的一張面容。   「不管你如何看我,你在我這裡,」他指了指他的心口,「永遠是在河西時我認識的小女君。」   他語氣自然,沒有半分作態之色。   菩珠一時說不出話來。   崔鉉亦未等她開口,隨即問:「太子如今為君,你願不願意從他?」   菩珠一愣,隨即下意識地搖頭。   崔鉉點頭:「既如此,你不能再留此地。他或會使人來將你帶走。我立刻派人送你回京都,你入蓬萊宮求庇護,如此,他暫時便動不得你了,日後再論。」   菩珠從他的話裡嗅到了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心微懸,立刻追問:「你何意?」   崔鉉不答,只催促她跟自己來,轉身要走。   菩珠未動,看著他的背影:「李玄度呢?你置他於何地?他只是奉命去了皇陵辦事,很快便能回來。」   崔鉉停步,慢慢地轉身。   「他怕是已經活不成了。」   菩珠的心跳慢漏了一下,隨即狂跳。   「你胡說!」   「皇帝漸惡太子和上官家族,有意廢太子,又顧慮此事或會引發朝堂不寧乃至動蕩,令李玄度有機可乘,決意趁太后發喪之機將他除掉。陵寢近旁有段險道,伺機殺於道上棄下,以失足意外上報便可,蓬萊宮便是不信,事後亦是莫能奈何。」   「沈皋死,他手下的一名心腹投向太子,供出此事。皇帝這回必要他死,安排周密,事先亦無絕無半點消息外漏。」   「他必死無疑。」   他看著菩珠,用淡漠的語調,說出了這最後的一句話。   菩珠立著,渾身陣陣發冷。   他這回過去,走得實在匆忙,只帶了葉霄和另兩個隨從而已。   她突然邁步,轉身要走。   「你去哪裡?」崔鉉上去攔住了她的去路。   「我去找韓駙馬,求他幫忙!」   「他是遲早必死的人。何況,他此刻應當已經死了!你又何必多此一舉?你還是快些隨我走吧,晚了,我怕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菩珠咬著自己控制不住在微微打顫的齒,從齒縫裡一字一字地道:「崔鉉,我感激你幫我,我亦不好要你去救他。但我求你,勿攔著我去想辦法!」   崔鉉盯著她,臉色轉為陰沉,冷哼了一聲:「我若不放呢?他此次即便不死,日後太子還是會要對付他的。這種事,最後恐怕還是會落我頭上。我不欲再多生是非!」   菩珠突然伸手,從他腰間一把抽出了劍,朝著自己的一隻手腕便劃了一刃。   血立刻從皮膚的破口處流了下來。   「你做什麼?」   見他搶上一步,她迅速地後退,改而將刃橫在了自己的脖頸之側。   「崔鉉,你在心裡,若真還認我是從前河西的女君,你不要攔我!」   崔鉉的神色驚詫無比。   他的唇角漸漸緊抿,片刻後,僵著聲道:「你為了他,竟至如此地步?」   她不應。   崔鉉看著她蒼白著臉,血從她的一隻手腕上滴落,不停地滴落,終於,慢慢地點了點頭:「罷了,我去替你傳信便是!我知韓駙馬人在哪裡!」   他說出這話之時,神情微微扭曲。   菩珠閉了閉目,睜開眼睛,見他走來似要看自己的傷,忍著手腕的痛,感激地低聲道:「對不住你了。有勞你快去!我沒事,我自己能處置!」   崔鉉一頓,咬著牙,回頭喚費萬,吩咐他立刻領親信送她回京去往蓬萊宮。費萬答應,正要帶著菩珠走,突然對面奔來了十幾個人,領頭的竟是上官七郎,一下將路擋住了。   上官七郎先是向菩珠見禮,恭敬地道:「王妃莫怕。陛下擔心此處不安全,命我護送王妃去個妥善之地。」說完直起身,命手下張弓對準崔鉉,厲聲道:「崔鉉,我早就知道,你和陛下不是真正的一條心!果然,你膽大包天,吃裡扒外,竟敢背叛陛下,私下送走陛下要的人!受死吧!」   崔鉉示意費萬護著菩珠後退,雙目緊緊盯著上官七郎,打了聲唿哨,在他身後數十步外的暗處,也湧出來十幾名武士,手持□□,和對面的人相持對峙。   上官七郎見狀,臉色微變,待要退到弓箭手的後頭去,崔鉉突然縱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撲了過去。   上官七郎方轉個身,崔鉉已到他身後,劍架在了他的脖頸上。   上官七郎自忖出身高貴,平日一向看不起崔鉉,嫉妒無比,今日太子登基,他雖不知內情,卻也知道,崔鉉必在其中立了大功,除了嫉恨,更怕日後他在新帝面前取代上官氏的人,正想利用這個機會痛下殺手除掉後患,沒想到他竟有藏在暗處的人,自己又不慎落入他手,駭得臉色頓時發白,顫聲道:「崔鉉,你敢亂來?且我告訴你,對付你,我早有後手!方才我先派了個手下回了!一炷香內,我若回不去,陛下便就知道你是何等之人!識相的話,立刻將王妃交給我,我也不為難你,收回我的手下!往後大家一條心,一道建功立業!」   菩珠緊張萬分,焦急萬分,又想到此刻或許真的如崔鉉所言那般已是身死的李玄度,更是陷入了一陣無比的絕望,眼淚簌簌而下。   李玄度一定不會這麼容易就死掉的。不可能。他必還活著。   只要崔鉉能將消息傳給韓駙馬,以韓駙馬的義氣,再難他定也會想方設法相幫。   她的心只被這樣一個念頭佔滿,立刻擦去眼淚,推開費萬上去,對著上官七郎寒聲道:「我隨你去便是!只是我告訴你,我與崔將軍只是少年舊識,到處廝殺,我害怕才請他庇護。陛下知道了又如何,你離間亦是枉做小人!」   她說完轉向崔鉉,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千萬拜託,皆凝在這一望之中。   崔鉉的臉色僵硬無比,握劍的那隻手,捏得骨節格格作響。   上官七郎終於鬆了口氣,看了眼崔鉉,目露得色,將抵著自己脖頸的劍刃拿開,整理了下衣領,對菩珠恭聲道:「王妃請――」   忽然這時,對面一片濃重的夜色之中,又出現了一道人影,那人穿破夜霧,朝著這邊大步走來,到了近前,將手中扣著的人推了過來,對著上官七郎道:「這個可是你的人?我來接內子,恰好遇見了,見他躲躲閃閃似是迷路,順便便將他帶來認主!」   那人撲倒在地,朝上官七郎不住地叩首,祈求饒命,正是方才被他派去通報消息的手下。   上官七郎愣怔著,不敢發聲。   李玄度來了。   他沒有死,他竟來了這裡!   當菩珠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輪廓從夜色裡現身的那一刻,呆住了。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待他到了近前,看清楚真的是他,她心中一陣狂喜,眼睛又一陣熱。   她含著淚看他朝著自己走來,停在她的面前,低聲道:「我先送你去蓬萊宮?」   他的語氣,似帶了幾分徵詢的意味。   她喉嚨哽咽,無法發聲,只能點頭,一串眼淚便隨了這點頭的動作從眼眶中跌落了下來。   李玄度看了她一眼,握住她的一隻手,牽了起來,帶著她經過沉默著的崔鉉面前之時,略作停步,道:「需我幫忙嗎?」   崔鉉眼皮跳動,雙目死死盯著對面臉色發白的上官七郎,咬牙道:「我自會處置!」   李玄度微微頷首,不再停留,帶著菩珠走了過去。   身後發出一陣□□和刀劍交錯的殺戮之聲。   路邊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氈小馬車,葉霄作車夫,正在等著。   李玄度抱她上去,自己也跟著彎腰入內,坐進去閉上車門。   馬車穿過一片空地之後,遠離那條早已被戒嚴的主道,上了野徑,朝著京都的方向疾馳而去。   車廂的角落上懸著一盞昏黃的馬燈,車廂籠了一片黯淡的燈火之色。耳邊只有外面車輪碾過路面發出的軲轆之聲,顯得這個小小的空間分外靜謐。   菩珠的心漸漸地定了下來,忽聽耳邊響起李玄度低沉的聲音:「此番又叫你受驚。真的怪我,確實太過無能了。莫說別的,連保護好你,都是空話。」   菩珠抬眼,見他低頭望著自己,眉宇似帶一縷鬱結的愧色,立刻抹去臉上殘留的淚痕,搖了搖頭,問道:「崔鉉說皇帝欲在皇陵將你除去,是真的嗎?」   李玄度唔了一聲,神色平淡,好似這些於他而言,早已司空見慣。   「他卻忘了,我在那裡守過三年,那些人慾引我上道,我便有所覺察了。要下手,也不該挑那種地方。我處置完畢,出來便獲悉半道出了這等大事,想到你或許用的到我,便趕了過來。端王妃說你被一個黑皮少年叫走,我便找了過來……」   車廂實是窄小,他坐著,和她稍隔著些空隙,肩便斜倚在車廂的壁上,安靜下來後,在昏暗的燈火色下,神情看起來略顯疲態。   「李承煜是皇帝了,此事應成定局。他如此快便著人去接你……」   他微微歪著身子,眼睛看著她,停住了。   菩珠心中忽有些難過,面上卻不顯,垂眸道:「我更看好將來的你。」   李玄度起先仿佛一愣,隨即低聲笑,笑得肩膀都微微發抖,終於勉強停住,點著頭道:「姝姝,以我如今之情狀,說是喪家之犬亦不為過,往後境況,比起從前,只會愈發艱難。多謝你還如此看重我,真的,我很是感激。但願往後,我李玄度能不負你之期許……」   路是野徑,崎嶇不平,車輪忽碾過地面的一個土坑,馬車跳了一下,她身子一晃,朝前歪去。   李玄度伸手便扶住她,視線忽然凝定,落在了她的一隻手腕上。   上了馬車後,菩珠便刻意用衣袖遮擋自己那隻受傷的手腕,方才身子隨了馬車跳動,那傷口不小心從衣袖下露了出來,見他發現,急忙縮手,卻已遲了,被他捉住揭開衣袖,看著那道血跡還沒完全凝固住的血痕,抬起眼:「怎麼回事?被劍所劃?」   菩珠道:「方才起先為了自保,我拿了崔鉉的劍,卻是太笨,又慌裡慌張,不小心竟劃破了這裡,也不怎麼疼……」   李玄度應是信了,眉頭微皺,撩開袍襟,從白絹衩衣的下擺上撕下一道,小心地替她纏在手腕上止血,裹好傷後,不似方才那樣歪靠在廂壁上,坐直了身體,柔聲道:「到落腳的地方還有些路,你若乏了,先靠我身上歇息。不用擔心,接下來應當暫時無事。」   菩珠心中流過一縷細細的暖流,點了點頭,歪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慢慢閉上了眼第94章   不知過了多久,身下顛簸了一下,眼睫隨之輕輕地翕顫,菩珠醒了過來。   馬車似乎還在崎嶇的路上前行著,車身微微晃動,不是很穩。耳邊模模糊糊,也依然是車輪轉動發出的軲轆之聲,還有……馬車棚頂傳來的落雨之聲。   暮春的京都野地之中,在她睡著的時候下起了夜雨。   菩珠也發現,她並非只是靠在李玄度的身上。她整個人都蜷在了他的懷中,臉貼著他的衣襟,而他的雙臂,正穩穩地託抱著她的身子。   她對這男子的身體其實早就不陌生了,或主動,或被動,她和他有過不止一次的帳幃之歡和肌膚之親。   可是好像還是頭一回,她這般睡在他的懷中。   他抱著她的姿勢,更令她生出了一種她也能被他無限包容和寵溺的錯覺。   明知是錯覺,心跳卻還是悄悄地加快了幾分,還有一絲淡淡的懊惱的心情。   他分明是說她若累,可以靠在他的身上。   肯定是她迷迷糊糊地趴進了他的懷裡,他也就只能這樣抱住她了。   眼皮子才輕輕地動了一下,她便急忙緊緊地又閉上眼睛,在他懷裡假睡著,繼續一動不動。   馬車繼續前行著,時不時地顛簸一下。   雨落在車頂之上,OO@@,好似春蠶不停地吃著桑葉。   夜路長長,他一直這般靜靜地抱著她,始終沒有放開過,直到最後,馬車終於停了下來。   葉霄離開了一會兒,很快回來,說路邊那間屋舍的主人答應借宿。   「姝姝?」   耳邊響起他輕輕喚她的聲音。   菩珠睜開眼睛,對上了他低頭望著她的目光。   他說委屈她在這裡借宿一夜,等明早天明再繼續上路。   「我少年時出城遊獵,常路過這一帶。記得有一回天熱口渴,還曾向路邊的這家人討水喝。倘若沒有記錯,是對老夫婦,長子從軍戰死,帶著孫兒過活。」   他掀開車窗簾子,朝外看了一眼,又這般道了一句。   是他少年時曾路過的討水喝的人家。   菩珠心中頓時生出了一種親切的感覺。   她耷著眉眼,低聲道:「沒關係的,住哪裡都可以。」   他展眉一笑,抱她下了馬車。   黑漆漆的曠野,雨幕之下,隱隱能見附近稀稀落落分布著的幾間野村屋舍的輪廓。   路邊的這間屋,圍了一圈竹籬,屋主被夜雨路過拍門借宿的路人驚醒,點起昏暗的油燈,出來開門,門後響起犬吠之聲。   屋主果然如李玄度所言,是對夫婦,如今也是年邁,早就認不出當年那個鮮衣怒馬路過此間討水喝的京都少年了,見到李玄度,以為如葉霄說的那樣,是帶著妻子趕著入京奔喪的生意人。見這對年輕夫婦郎才女貌,雖素服加身,卻掩不住富貴之氣,恭恭敬敬,殷勤招呼。   葉霄給了些錢,吩咐做些吃食。老夫婦見他出手大方,十分歡喜,一個燒火,一個在灶臺前忙,很快送上了吃食。   兩人相對而坐,桌角亮著一盞昏暗油燈,盆中食物熱氣蒸騰。皆為鄉野粗食,菩珠取過一隻雜麵捏的餅,或是腹中飢餓,或是對面坐著秀色男子,吃得格外的香,無意抬頭,見他停了下來看著自己,一頓,忽然想起和他初見,他叫葉霄轉的「淑女靜容」的贈言,又想起他闕國表妹的風採,疑心他是不是嫌自己粗鄙,頓時覺得難以下咽,慢慢地放下了碗筷。   「你怎不吃了?」他又問她。   菩珠在心裡忍了又忍,終還是忍不住,小聲地為自己辯白:「我小時在河西,最苦的時候,若能吃上這個,便已很好了……」   李玄度一愣,眼中掠過了一縷憐惜之色,抬手取了只粗瓷碗,替她舀了一碗菜粥,推到她的面前,低聲道:「我沒嫌你,你多吃些。方才是見你吃得香,我也覺得餓了。」   仿佛為了證明他的話,他咬了一口帶著澀味的雜麵餅,咽了下去,朝她微微一笑。   菩珠心中頓時微甜了起來,低低地嗯了一聲,低頭吃他給自己盛的粥。   那老婦人送上飯食後,坐在屋角納鞋,不時地看一眼這對年輕夫婦,片刻之後,目光在李玄度的臉上停留,似乎想起什麼,不住地盯著他,遲疑了下,終於問道:「敢問這位公子,從前可也曾路過我家歇腳?」   說完見李玄度看向自己,放下東西忙走了過去,就著燈火又仔細看了他幾眼,「哎」了一聲,面露喜色:「我想起來了!確實就是公子你啊!記著已經好些年了,那會兒我的孫兒還小!便是公子你那日路過我家,口渴進來討水喝!我這輩子沒就見過似公子你這般的人材,如今雖有些變樣,但這眉眼,我看過便就記住,沒錯,就是公子你!何況公子你那日得知我長子早年戰死,小兒子病弱,不能下地,家中境況艱難,十分仁慈,走之前給了好些錢。若沒那些錢,我家中的幾畝薄田早就保不住了。公子你是我家貴人,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你的樣子!」   老婦欣喜,躬身道謝個不停。   李玄度笑著叫老婦不必客氣,環顧了一眼屋子,問她小兒和孫兒如今在做何事。   老婦面上的笑容消失了,露出戚色:「我大兒早年投軍,打狄人戰死。好不容易太平了些年,孫兒養大了,幾年前,聽說朝廷為了應對東狄人,又擴軍點兵。我家兩丁,要抽其一,他只好投了行伍,一晃幾年,毫無音訊,生死不知。小兒前兩年亦沒了。如今家中只剩我兩個孤老。我也不想別的,就盼孫兒逢兇化吉,我和老伴命再長些,這輩子,若能熬到朝廷打敗東狄人的那一天,叫我看到我的孫兒能夠回家,我便謝天謝地,感恩不盡!」   李玄度沉默了片刻,問她孫兒姓名,道自己在軍中恰認識幾人,先替她記下,日後若有機會,或能替她打聽下。   老婦感激萬分,竟至落淚,抹去眼淚,又將老翁也叫了出來,兩人要下跪向他磕頭,被李玄度扶了起來。   老夫婦千恩萬謝自不必說,將方才葉霄給的錢也還了回來,無論如何不肯再要。李玄度叫他先收了,明日離開時再給。   菩珠和他入了今晚歇息的屋。雖地方簡陋,泥牆土窗,但打掃得乾乾淨淨,老婦怕鄉野蚊多,還特意送來一盆燃點的艾束放在屋角。   她在馬車上時撲他懷裡睡過一覺,此刻躺下來後,不覺困,閉目,聽著外面春雨落在屋頂發出的細細沙沙之聲,感到身旁的李玄度似也醒著,再也忍不住了,輕聲道:「殿下,你知太子是如何上位的嗎?」   知道他在聽,她將那夜自己被皇帝召去問事隨後親眼目睹的經過說了一遍。   他沉默著。   「他弒君殺父。既能做出如此之事,我真的擔心,他會對你……」   她停了下來,在黑暗中微微瑟縮了一下。   她感到他伸手過來,安慰似的輕輕抱住她的肩,掌心撫了幾下她的頭,緩緩地道:「太子以如此的非常手段上位,群臣雖不知詳細經過,然必能猜到大致。他自己必也心虛,為求正名,太皇太后這一關,至關重要。太皇太后為了朝局和天下的穩定,必也會出面對他予以認可,否則只會禍患無窮,生出更大亂子。」   「至於我,你暫且放心,他父親對我實施的是暗刺,我既沒死,他登基之初,坐穩皇位之前,對我亦不會公然如何。至少表面之上,還會延續他父親生前的對待。」   「此為如今朝內之狀況。而對外,倘若我所料沒錯,待改朝換代的消息公布天下,東狄必會藉機在邊境生事,應是試探,暫時不會有如宣寧三十年那般的大戰,但衝突必是少不了的,而闕國首當其衝。我外祖還在,闕國內部,暫時不會出事。我會藉機上表請戰。他為防我與闕國有所交通,自然不會準許,但他也不能不管闕國。他方登基,為在朝內立信,更是為了立威做給周邊其餘的藩屬小國看,必會派兵幹涉。而對我,極有可能是發回西海。」   「西海夾於河西天水之間,高原貧瘠,糧食匱乏,全部郡民加起來也不到萬戶,我一回西海,便如同入了一個放大的無憂宮,毫無作為可言。至於想靠西海為憑據,日後入主中原,無糧無錢,當地也無兵可召,我的手下,數千雜兵而已,想要對抗輕易便可召集數十萬兵馬的朝廷,如同痴人說夢。他登基之初,為先穩固皇位,也為安撫太皇太后,除非他能如他父親那般暗殺我,否則,於他而言,蕭規曹隨,便是對我的最妥當的安置……」   他微微一頓。   「而這,亦是我的期許。」   他忽從床上翻身落地,走到桌前,點亮油燈,拔出了他的劍,朝她招了招手。   菩珠跟著坐了起來,探頭伸出床沿,看見他用劍尖在床前的泥地上,畫出了一副地圖。   她從小就看父親向她展示過,一眼便認了出來。   「西域,五十國!」她脫口而出。   李玄度看了她一眼,目露讚許之色,點頭:「不錯,是西域輿圖。」   自己好似還是頭回被他如此讚許,菩珠的臉不禁微微一熱。又想到他好似在向她闡述他對將來的謀劃,心情不禁激動起來,定了定神,豎著耳朵,雙目緊緊地盯著他的劍尖,唯恐自己眨一下眼,便不小心錯過了什麼。   「姝姝,百年之前,前朝最為強盛之時,狄人勢力從西域被徹底驅逐出去,西域諸多屬國,無不拜服,前朝更是在西域設了都護府,總領西域之事,東西交通,威名遠播,最遠可及康居、大夏。而後,中原不幸陷入百年動蕩,狄人趁機而起,勢力侵入西域。」   「至我李朝,從立國之日算起,唯靠著與西狄和親,又憑你父親奔走的那十年,算是對西域掌控最多,便是在那時,諸如于闐等數小國慕名歸投,除此之外,朝廷對西域,從未有過實際的有力控制。西域更多的諸國,或恐懼東狄鐵騎,或為分一杯羹,紛紛投向東狄,令西域如同東狄腋翅,供應源源不絕的糧錢,更是將我李朝的東西之路,從中攔截割裂!」   他轉向菩珠,目光炯炯。   「姝姝,平定西域,斬斷東狄之翅,此為我從小便有的夢想。然我十六歲後,想西出玉門去平定西域,再無可能,如今更是空想,但我有另外一個設想……」   他的劍尖再次划過泥地。   「從西海出發,往西,循一條百年前便被廢棄的古道,翻越雪山,穿過大漠,可繞玉門進入西域,立下腳跟之後,我進退皆可。但是……」   他語氣一頓。   「姝姝,在我如此抵達西域的那一日,便也就意味著,我背叛了李朝,從此將要背負叛名。從前我曾為此猶疑不定,難做取捨。如今我已決定,但即便如此,我還是想要懇求太皇太后的諒解……」   提及太皇太后,他停住了,神色顯得有些黯然。   「她這一生,將大義看得極重,我是她從小養大的,我若如此行事,我擔心她傷心,甚至對我失望……」   菩珠還沒來得及為他的這個計劃感到激動,先便就愣住了,反應了過來,急忙從床上爬了下去,猶豫了下,伸手輕輕地握住了他的手,安慰道:「你莫擔心。她一定能諒解你的,你也是被逼……」   李玄度很快微笑道:「你說得是。你也莫過於顧慮。我會好好和她說的。」   菩珠點頭,看著他在地上劃出的那條進入西域的路線,暢想將來那日,他平定西域,徵服烏離,立下比自己父親當年更要宏偉的功業,激動不已,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正要問他,聽見他已先開口了。   李玄度說:「姝姝,還有一事,我須和你說清。」   她看著他。   「即便到了西域,我也未必能如我方才對你所言那般輕易立足。僥倖立足,往後談及回歸,亦是要看機會。若盛世太平,縱然太子今日弒君奪位,我也不能大動幹戈,置萬民於水火。我李玄度固然願意送你上這你所期待的皇后之位,但最後如何,也是要看天意。故我再問你一遍……」   他頓了一下。   「姝姝,你當真看好我?」   菩珠微微仰頭,對上他俯視著自己的一雙眼眸。   屋外夜雨綿綿,屋裡油燈昏暗,照得他面容有些凝重。   菩珠慢慢地,但字字句句、清晰無比地道:「我看好你。」   李玄度看著她,沉默了良久,朝她微微一笑,又道:「闕國至西域,北向亦探明有一路可走,但我不能用,走了,待我到了西域那日,那條路便不可能瞞過朝廷,如絕闕國退路。而這條去往西域之路,極是兇險,這才會被廢棄,湮沒黃沙,線路我過去雖已暗中查訪嚮導,基本探明,但並未實地走過……」   他自嘲地苦笑了下。   「所以你看,你嫁了個沒用的男人,便是如此,我得先求太皇太后幫我保護好你,待我確保線路無虞,你也能走,我再接你過去。」   菩珠的第一反應便是搖頭。   她不想和他分開了,一刻都不想。   但心裡卻又另一個聲音提醒她,他已經把話說得如此明白了,自己若是不應,強行要跟,與做他累贅有何分別?   她勉強壓下心中的失落,終於點頭:「好,我聽你的第95章   春雨淅瀝一夜,土窗外的天色漸漸發白。   菩珠慢慢地睜眼,轉過臉,借著窗中透入的黯淡晨曦,看著臥在自己枕邊的男子。   他依然閉目,仿佛沉眠未醒,晨曦勾勒出他那道俊美而英挺的側顏線條。   昨夜當聽完他描述的關於將來之後,菩珠立刻就想到了自己。   然而,還沒等她問出口,他便告訴了她他對她的安排。   從理智而言,這確實是個最合理的安排。   他前路莫測,聽他言辭,能否活著到達他想去的地方,都是一個未知之數。此刻若是將她帶在身邊,累贅不說,於她,也如同是在跟著他以命犯險。   而如此的安排,即便考慮到再糟糕的情況,至少,她應當不會有性命之憂。   他確實是為她好,菩珠不否認這一點。   但她更有一種感覺,他現在變了一個人。   以前對著她時,他總是喜怒不定。   他會對她好。和她做那種事時,她總也能感到他對她的喜愛和對她的索求無度。分別之後,他會因為想她而千裡奔波、深情告白。   他也時不時地會斥她、譏她,憤怒之時,甚至說一些讓她耿耿於懷的恐怕一輩子都難消解的話。   那樣的李玄度,才是菩珠習慣的李玄度。   然而自上郡見面,那一夜過後,他便不一樣了。   他徹底地變了。   他再沒有對她發過脾氣、說半句可能會惹她不快或是傷心的話。他對她處處照顧,十分體貼。   然而,菩珠卻感到兩人中間已是豎起了一堵牆,無形地將他和她隔開的牆。   這一夜,她因他終於主動告訴她他關於將來的設想而感到欣喜無比。她因他向她描述的那一切而感到激動。雖只寥寥數語,她的眼前卻仿佛看到了一卷將要徐徐展開的宏圖大卷。   但她也因他最後那個未徵詢過她便就做出的決定而感到失落,無限的失落。   在這個借宿於野村農戶家中的漫長的春夜裡,後來,菩珠不知她身畔平穩呼吸著的李玄度有沒睡著,反正她是無法入睡。   她一直醒著,思緒被緊張、擔憂、興奮以及那幾分難言的失落所佔滿,直到這一刻的天明。   李玄度的眼睫微微動了下,緩緩地睜開眼睛。他仿佛感覺到她在看他,亦慢慢地轉過臉,和她對望了一眼。   「起身吧。」   他低聲說道。   五更多,李玄度帶著她離開了這家農戶,在身後那對老夫婦的再三拜謝中繼續上路往京都去。在荒郊又行了一日,天黑時分,終於抵達京都。   京都全部城門已是關閉,往日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城門附近,看不到半個百姓的身影,到處都是披甲持矛的士兵,守衛森嚴,城門的牆頭之上,人員來回巡邏,察看遠處動靜。   李玄度將菩珠秘密帶到西苑。   西苑令其貌不揚,腿腳有疾,親自來見李玄度,見完匆匆離去。   李玄度見菩珠盯著西苑令的背影,解釋道:「他是姜毅的舅兄,早年曾做過長安宮的宮衛令,後來領兵打仗,以戰功封正二品金吾將軍,一次戰鬥中腿腳受傷,無法再任武職,回朝後,太皇太后讓他做了此間的西苑令。這些年他雖遠離中樞,不問是非,北衙和南司的人員也經歷過換血,但還是有些故人的。你放心,再等等,他必能將消息傳至蓬萊宮。」   菩珠盯著西苑令看,倒不是懷疑此人是否有能力做成這件事,而是想起了前世。   原來那時悄悄送走李玄度的人,就是這個西苑令。   事後她也曾猜想,會不會是西苑令暗中送走李玄度,但想到那人毫不起眼且還跛了一腿的樣子,便就覺得不像。西苑太大,不可能處處嚴加封鎖,難免會有漏洞,被人有機可乘,李玄度當時出現在那裡,或許是個巧合罷了。   沒想到她當時的猜測是對的,只是又被這位西苑令的外表給騙過去了而已。   能在大索的情況之下將人秘密送走,這需要怎樣的人脈?這個西苑令絕非泛泛之輩。即便此刻城門戒嚴,他要傳消息至蓬萊宮,想必也有辦法。   果然,等到半夜,陳女官坐著宮車到來,問了李玄度幾句話,得知他是秘密潛出皇陵的,說太皇太后有命,要他立即返回,該做何事做何事,一切等待後命。   李玄度看了一眼菩珠,微微頷首:「我亦是如此打算。勞煩傅姆,代玄度轉話至皇祖母面前,就說姝姝拜託她了,玄度跪謝!」   他說完便掉頭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夜幕裡。   菩珠跟著陳女官上了宮車,陳女官見她神色不寧,握了握她手,叫她不要過於擔心,隨即命車回宮。行至北城門外,負責看管城門的人見是蓬萊宮的車,不敢多問半句,立刻下令開門。   四更,正當夜色最是黑暗濃重的時分,菩珠終於踏入了蓬萊宮的宮門,被帶到姜氏的面前。   姜氏獨自立在寢殿的窗前,面向著遠處的夜空,身影宛若凝柱。   那片夜空之下,是一片與此間遙遙相對的連綿高苑,長安宮。   菩珠立在她的身後,不敢發聲,唯恐驚到了她,良久,見她身影忽然微微一晃,接著緩緩地佝僂了下去,似是站立不住,慌忙奔了上去,一把攙扶住了她的胳膊。   燈色冥離,姜氏白髮蒼蒼,神情憔悴,整個人顯得空前蒼老,滿身疲態。   菩珠心驚,顫聲祈求:「皇祖母!您先去歇息吧!」   姜氏借她身子的支撐,緩緩地坐到了陳女官急忙送上的一張座墩上,籲出一口氣,道:「知道我方才想到了什麼嗎?」   菩珠順勢跪在了她的膝前,搖頭。   姜氏道:「我想起了我像你這般大的時候的一些事……」   菩珠仰面望著她。   「我像你這般大時,已是皇后。看到外頭的那株海棠了嗎?那是我入宮後,從家中移栽到宮中的。後來我搬來這裡,本想算了,再一想,有些捨不得,便又叫移到了此處。我年年看它開花,待它謝花,我便知道,又一年過去了。活了一輩子,這大約是唯一一件最後能跟著我一輩子的東西了。」   她的語氣平靜,菩珠卻好似感覺到了那平靜之下的慘澹和蒼涼,不禁想起去年千秋之夜的那座五鳳燈樓,華麗盛景,歷歷在目,對比今夜,此情此景,倍覺悽清,心中頓時難過極了。   「皇祖母,您怎會如此做想!除了這樹陪您經歷風雨,將來史冊之上,必有您殷憂克難救危啟聖的濃重一筆,您就是正統。除了史書,還有朝臣和天下百姓對您的愛戴!我從前曾對您說,我在河西之時,人人遵您為西王母,皇祖母您還記得嗎?」   「還有!」   她搜腸刮肚,想了起來,急忙又道:「在秦王殿下的眼裡,您是他生平最敬重亦最敬愛的長者親人。皇祖母,您一定要打起精神,千萬不要這般自傷!」   姜氏不動,低頭,目光落在了她的臉上,好似凝視著她,半晌,搖了搖頭,嘆息道:「真是一個熱心腸的傻孩子啊……你是想安慰我嗎?我自負有識人之能,從前對你卻也是輕看了。我記得去年千秋之夜,我登闕樓,旁人不敢直視我,唯你暗中大膽窺我。你為何窺我?在你眼裡,我又是如何之人?」   菩珠胸口一熱,說:「在我眼中,您是不世出的女中豪傑。從皇后到太后,再到太皇太后,您英才大略,鴻業功勳,又始終顧全大局,大義為先,慈愛穩重。您配得上任何的榮耀和稱頌。」   姜氏笑了起來,起先只是輕笑,慢慢大笑,直到笑得眼淚仿佛都出來了,轉頭對著遠遠立在一旁的陳女官道:「你聽到了,這小女娃莫不是以為我是個聖人……」   她的語氣,充滿了自嘲。   陳女官眼睛發紅,一言不發跪了下去,深深叩首於地。   姜氏漸漸止住了笑,對著菩珠道:「史官或會記我兩筆,百姓或會贊我兩聲,但你可知,這一切的背後,我這一生,除了你所見的榮耀,我被天下和大局的名義所困,又做了多少我至今想起,也依然不知是對還是錯的事?」   菩珠呆呆地看著她。   「小女娃,我非聖人。為了我的責任,我想要維持的局面,我犧牲過很多人,對不起很多人。懷衛之母,姜毅,還有玉麟兒……」   「我的玉麟兒,他從前是何等快意逍遙的一個少年,如今卻變成了這般模樣。當年我分明知道他是無辜,我卻沒能保護住他。我不配得他如此的敬愛……」   她的情緒似乎一時有些失控,口中喃喃地念著那個小名,眼角隱有淚光,聲音也漸漸地靜悄了下去。   菩珠感到有些震驚,慢慢地跪坐到了地上,仰著面,怔怔地望著自己面前這個面容上布滿了哀傷和自責的老婦人。   這一刻的姜氏,再不是她一直以來所習慣的那個帶著無限榮耀光環的太皇太后了,她只是一個老婦人,衰老無力,普普通通。   姜氏在夜色中慢慢地籲了口氣,出神了良久,情緒仿佛終於漸漸地恢復了過來,見菩珠還是那樣怔怔望著自己,便道:「你對皇祖母,可是感到失望了?」   菩珠回過神來,急忙搖頭。   姜氏凝視著她,微微一笑:「姝姝,皇祖母贈你一言,身處高位者,除了榮耀,還有隨之而來的羈絆和責任。皇祖母這一輩子,身居高位,卻做得不好,甚至極是失敗,這才釀出了今日之禍……」   她轉過臉,眺望了一眼長安宮的方向,慢慢地回過頭。   「玉麟兒送你來我這裡,可曾和你說過什麼?」   菩珠頓時想起昨夜他仗箭在地上為自己劃出那一副地圖的一幕,猶疑了片刻,最後終於下定決心,輕聲道:「他對我說,他從小便有一個志願,那便是斬斷東狄人的羽翅,平定西域。他的皇兄容不下他,如今太子上位,想來更是如此。他擬繞西海之道去往西域,既是自救,亦是初心。大丈夫若能快意拼搏,縱九死,想來也是無憾。只是……」   她一頓,悄悄地看了眼姜氏。   「他對我說,他入西域的那一天,便就意味著他背叛朝廷。他不懼叛名,唯一放不下的,便是太皇太后。他怕您會對他失望。」   姜氏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坐著一動不動,仿佛入定。   菩珠說完,心情有些緊張,立刻膝行後退了幾步,跪拜在地,深深叩首:「皇祖母,他三番兩次遭遇暗刺,秋A如此,僥倖躲過,便就在前兩日,他明裡被派往皇陵辦事,暗中卻是再要索他性命。若非他運氣好,他早已經喪命!皇祖母,非他願意背負叛名,實是一退再退,如今已是無路可退。不走,便就只能坐以待斃!懇請皇祖母,念他一片拳拳之心,莫要怪他。他昨夜對我說,他會親自來向您請罪,叩求您的諒解……」   菩珠說著,淚忍不住奪眶而出,叩首於地。   「他何罪之有,又何須向我叩求諒解?」   忽然,耳邊響起一道聲音。   「我曾以宗法和大局之名,奪走了原本屬於他的機會,本就該為他做些彌補。雖然任何的彌補,相較之下,亦是如同片甲只鱗,不值一提,但至少,我絕不會容許讓他再次擔負起他不該有的罪名!」   菩珠心跳加快,慢慢地抬起頭,見姜氏凝視著她,字字句句,擲地有聲。   「他想去,我便讓他去。堂堂正正,無愧天地,毋論祖宗,為何要九死一生,背負叛名?」   「罪惡和陰私,可以借著宗法掩飾,大行其道。光明和坦蕩,卻要受到打壓,乃至淪為犧牲,天理何在?」   菩珠的心,跳得幾乎就要躍出喉嚨,再次飛快地膝行到了姜氏的面前,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感激地喚了一聲:「皇祖母……」聲音已是哽咽。   姜氏沉吟了片刻,緩緩地道:「你父親在西域奔走的那些年間,明宗便曾有過設想,若成效再顯,便效仿前朝,設西域都護府,平定西域,收歸人心,調節各國糾紛,抵禦東狄勢力,以你父為首任都護。當時鑄好印信,還派了一支人馬出關,在前朝曾設過都護府的烏壘屯田戍障,除供應往來使者,更是為設立都護府做準備。誰知天不遂人願,亦或是我李朝國運未至,不久你的父親便就罹難,再沒多久,出了梁太子案,明宗亦隨之駕崩,此事也就不了了之。至於烏壘的戍障之地,聽聞數年前,遭了東狄襲掠,那支人馬也被殺戮,如今大約早就荒廢掉了……」   菩珠仰面,雙目含淚,呆呆地望著她。   「你皇祖母如今雖老了,蟄居深宮,但只要我沒死,站出來,說的話還是能管幾分用的。玉麟兒要去西域建功,我便把當年那枚鑄好未曾啟用的印信交給他,讓他帶著,從玉門堂堂正正地出關!只是……」   她凝視著菩珠。   「這是皇祖母能為你們做的全部了。名為都護,實為空銜,出關之後,克艱攻難,全要靠他自己了。」   菩珠用力地點頭,欣喜的淚,不停地從眼眶裡墜落,自己抹去了,將臉趴在她的膝邊,閉目消化著這個她做夢都想不到的好消息。   姜氏仿佛嘆了口氣,愛憐地輕輕撫著她的頭髮。   寢殿裡靜謐一片,天色再次漸漸地亮了。一個宮衛匆匆入內,和陳女官低聲說了幾句話。陳女官走了過來,稟道:「太子和郭朗郭太傅一道前來求見太皇太后,太子道他有罪,人跪在宮外。」   菩珠立刻睜眼,坐直了身體。   姜氏笑了笑,對菩珠道:「你看,他這麼快就來了。連自己一個人來見我的膽色都沒有,要帶著他的太傅。也是難為郭朗這個老滑頭了。」   她緩緩地站了起來:「替我更衣。我去見見他們第96章   姜氏見郭朗和李承煜於嘉德殿。李承煜跪地說自己無能,未能及時覺察留王的叛亂之心,令陰謀得逞,先帝駕崩,他在陳太后的送葬半途被迫以兵事阻止留王叛亂,驚擾到了姜氏。   李承煜請罪過後,郭朗便詳稟了前夜在送葬路上發生的驚天巨變。姜氏得知,連楚王那個年幼的孫兒也在當夜被留王斬草除根,當太子帶人趕去想要救助之時,王孫已是遭難。可憐當時情況太亂,過後雖全力尋找,但到今日為止,連屍首也尚未能夠找到,不禁潸然落淚。   待姜氏悲痛稍定,郭朗便叩請姜氏儘快以太皇太后的名義發一道懿旨,肅清流言,安撫人心。   也就是說,希望姜氏能坐實留王叛亂的罪名,如此,李承煜的一切舉動便就合乎宗法,無可指摘。   姜氏一口答應,但讓提交留王叛亂的卷宗,列上證據供詞,待她閱鑑過後,她便會發布懿旨。   覲見進行到了這裡,姜氏的反應和郭朗的設想並無太大出入。他稍稍松下一口氣。畢竟,那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多少也能猜到一點兒。還有楚王府的王孫,以郭朗的猜測,極有可能是太子一併想要斬草除根,以免萬一日後有人打著為留王伸冤的旗幟用楚王的血脈另立山頭,畢竟,楚王當年病死之後,董家也退出了中樞,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誰能確保往後不會有人藉機生事?   現在壞就壞在王孫竟然死不見屍。   這就是個大問題了。王孫到底是真的死於亂兵丟了屍首,還是被什麼有心之人給藏了起來奇貨可居?   深追究下去,令人不得不為之憂心。   這令郭朗更加不安,也更焦心如焚,迫切地希望姜氏能再次出面發話的緣故。現在姜氏給了承諾,問題便就不大了。她要朝廷提交留王叛亂的卷宗,這也無可厚非。   但是他的這一口長氣,還沒來得及呼完,便又停了下來。   姜氏接下來竟建議設立西域都護府,說目的是為了和西狄在西域相互呼應,顯示李朝戰心,以確保在這個皇位交替的過渡時期震懾東狄,令其不敢心存僥倖有大的舉動,免得給朝廷帶來過大的壓力。   設立西域都護府一事,在明宗時就已提上日程,後來卻因各種原因未能得以實現,隨著明宗駕崩孝昌繼位,此事便也沒了下文。   姜氏現在突然舊事重提,在提出建議之後,讓朝廷予以考慮,若可行,儘快擇定合適的都護人選,到時候,與留王叛亂的證據一併提交給她。   「這兩件事,一關乎皇室血脈,二利於國家長遠,我無他意,不得不慎重對待。」   最後,姜氏這樣意味深長地說道。   退出蓬萊宮後,郭朗便就明白了一件事。   在不問朝政多年之後,姜氏今日終於出手了。   她要讓秦王做西域都護。將在外,命有所不受。從而幫他拿掉從孝昌皇帝繼位之日開始便就一直懸在頭上的那把刀。   顯而易見,他的學生,太子李承煜,在他親手造成的這種局面之下,想要儘快平穩上位,為他屠殺兄弟的舉動正名,說「不」的可能性,並不大。   這是一場雙方只有相互妥協才能各自達到目的的博弈。   天亮之後,在送葬途中停了三天的文武百官和眾貴婦人終於得以繼續上路,趕到皇陵將陳太后匆匆入葬,才回到京都,等待他們的,又是訃告天下,一場新的大葬。   一個月後,塵埃落定,疲倦不堪的百官終於得以喘息,接著,姜氏太皇太后之前所提的西域都護的人選,很快也定了下來,秦王李玄度。   這個提議最先是由端王帶著韓氏和另幾姓開國時代的老貴族先行提出的,一經提出,便就獲得認可。朝臣當中那些沒發聲的也都選擇了沉默,沒有一個人站出來持反對意見。   李承煜很快便就批准了,接著,新帝舉行登基大典。去年自千秋日後便未再露臉的姜氏太皇太后和新帝一道去往太廟祭拜祖宗。   這一個多月來,到處都是亂紛紛的。舉國忙著舉喪之際,禍不單行,半個月前,北方又傳來急報,說東狄有兵馬在邊境集結,似要越境作戰,京都裡人心惶惶。姜氏沒讓菩珠回□□,以陪伴的名義,一直將她留在蓬萊宮中,直到今日。   這一天,陽光明媚,宮中鳥語花香。   李玄度此前一直在皇陵裡,數日之前,孝昌皇帝的大葬之事全部結束,他方回到京都。今日他來了蓬萊宮,一是探望姜氏,二來,也是為了辭行。   作為首任的西域都護,他即將離開京都,踏上他未知的出關西去之路了。   姜氏見他於寢宮。今日她也不像平日那樣穿著簡素,特意穿了件絳色綢平金銀串珠繡吉祥萬字紋的宮裝,人顯得精神矍鑠,看著李玄度跪拜在她的膝前,向她辭別,笑吟吟地叫他起身。   李玄度不起,再三叩拜,聲音微微哽咽:「因不孝孫之事,皇祖母憂心煩擾,孫兒愧疚萬分。皇祖母的恩情,孫兒銘記於心。此去不知何日歸來,盼皇祖母保重,往後頤養天年,勿以孫兒為念。」   姜氏讓他也不必掛念自己,叮囑他出關後,須萬事小心。   李玄度答應了,依舊跪在她的面前,遲疑了下,再次叩首道:「關於姝姝,孫兒有話要說。西域不比關內,孫兒此行,除沿途兇險,那些小國,亦朝秦暮楚,搖擺在我李朝和東狄之間。孫兒想到姝姝父親當年的遭遇,心中便覺不安。且孫兒即便到了那邊,未落腳之前,怕也照顧不到她的周全。故孫兒想拜託皇祖母,可否代我先照看著她些,待孫兒能夠自立,再將她接去,如此對她也好。」   姜氏看了他一眼,沉吟道:「此事還是待我先問問她,看她自己如何說吧。」   菩珠就藏在外面,早已將裡面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   她心中有些氣苦。   先前李玄度擬走西海道,要將她留給姜氏,她無話可說。   如今他能從玉門出關,他竟也想著將她留下。   他便真的如此恨不得她能轉投別人懷抱?   她胸中一陣氣血翻騰,方才強行忍著,才沒有立刻衝進去打斷他的話,聽到姜氏如此開口,深深呼吸了一口氣,穩住情緒,這才走了進去,跪在他的身邊,聽完姜氏問自己如此做想,抬起頭,望著姜氏道:「稟太皇太后,我雖愚鈍,亦無本領,但我不懼兇險,我會盡力顧好自己周全,不給殿下拖後腿!」   她說完,眼角風瞥到李玄度似乎轉過臉,看向自己。   她雙眸一眨不眨,凝視著面前的姜氏。   姜氏看著她,片刻之後,仿佛下了決心,再次開口,這回卻是說給李玄度的。   姜氏道:「你二人是夫婦,當彼此扶持,分開不利。何況姝姝有如此決心,難能可貴。你帶他去。」   李玄度和轉向了自己的菩珠四目相對,面上掠過一縷複雜的神色,頓了一頓,他扭回臉,低聲說道:「孫兒領命。」   姜氏點了點頭,又道:「不過,塞外不比關內,確有諸多艱險。往後你要善待姝姝,祖母不許你對她有半點的欺負。」   姜氏命李玄度帶她同行,她就已經很高興了,沒想到此刻還會這般叮囑他。   她忍不住,帶著幾分勝利者似的小小得意,又偷偷地看了眼身邊的人,見他眼睛盯著地面,口中應是,態度顯得很是恭順。   姜氏又吩咐了些別的事,最後笑著頷首道:「往後只要你二人同心戮力,相互扶持,我便沒什麼不放心了。既要一起走,想必還有許多事,我這裡也無事了,你帶姝姝去吧。」   李玄度沒再說話,依言默默起身,轉身而去。   李慧兒紅著眼圈送菩珠出宮,依依不捨。菩珠低聲和李慧兒說著離別之話,快出寢宮大門之時,停步再次回首,看見姜氏被陳女官攙扶著,慢慢地跟了出來,最後立在寢宮那道殿階的門檻之後,目送著自己和李玄度。   暮春的陽光照在殿階之上。姜氏白髮愈顯,唇邊卻是噙著笑,見她回首,拂了拂手,示意她出宮去。   她心中的離情一時更濃,這時,比她先走一步本已到了宮門檻後的李玄度忽然又奔了回來,疾步奔回到殿階之下,撩起衣擺,跪在一片堅硬的磚地之上,再次朝著殿階檻後的姜氏恭恭敬敬地叩了三首,完畢,起身掉頭,疾步而去。   這一次,他的身影,終於徹底地消失在了殿門之外。   回往□□的路上,菩珠坐在馬車之中,眼前仿佛依然浮現著姜氏含笑立在殿階檻後受李玄度回身跪拜,眼角隱隱淚光閃爍的一幕。   今日的這場見面,菩珠注意到姜氏一直都是面帶笑容。直到這最後的一刻,她終於還是感情流露。   她為這祖孫二人分別之際的拳拳之心和眷眷之情備受感動,心中暗暗祈祝,願一別之後,還有再見,而再見之時,一切依舊還是如同今日,春光明媚,松柏齊肩。   回到□□,李玄度便入了靜室。   菩珠此前已經做好要跟著他走的準備,早就暗中吩咐人收拾好要帶走的東西了。回來後,處置完走之前的一些人□□,王姆也回來了,向她通報百闢司那邊的最新消息。   王姆告訴她說,百闢司已打聽到了確切的消息,她要找的人就在沈家。但這是他們能做到的全部了。如何將人從沈家救出,他們無能為力,請她自己另想辦法。此刻還有一個消息,沈皋為護駕不幸身死,得了厚葬的恩賜,他的侄兒沈D如今也趕了回去,正在操辦喪事。   菩珠獨自在屋中坐了片刻,終於下定決心,去了靜室。   她敲開門,鼓起勇氣,第一次將自己的顧慮原原本本說給了李玄度,最後道:「殿下,阿姆是我在這世上剩下的最後一個親人了。雖是不情之請,但我還是懇請殿下,能否想想法子,幫我將她救出。」   李玄度正親自收拾著靜室裡的東西。屋中到處都是書,橫七豎八地胡亂放著,顯得十分凌亂。   他將一些從前從紫陽觀中借來的道經整整齊齊地裝入書箱,命駱保派個人送到紫陽觀去還給真人。聽完她的話,說道:「我忘了告訴你,半個月前,我已叫葉霄去辦這件事了。」   菩珠愣住,待反應過來,意外不已,心中更是感動,眼眶忍不住都微微紅了起來,至於心中那一縷原本因他不想帶自己同行的氣惱也煙消雲散了。   「多謝殿下掛心,我真的十分感激!」   李玄度的視線從手中正翻著的一本書上抬了起來,望向神色激動的菩珠,解釋道:「你阿姆萬一繼續落入新帝之手,於你不利,於我更是如此。此事其實從來便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你不必掛懷。」   菩珠微微一怔,一時說不出話了。見他說完便又開始忙碌,在一旁看了片刻,忍不住討好地說:「殿下,我也幫你收拾吧……」   她拿起幾冊放在自己手邊案頭上的書,殷勤地遞了過去。   李玄度抬頭看了她一眼,接過書,卻沒放進書箱,又輕輕放回在了案上,微笑道:「這幾冊不是要帶走的。」   菩珠訕訕地收回了手,再站片刻,自覺此間好似沒有自己的落腳之地,只好改口道:「那我再去瞧瞧我那邊要帶走的東西,免得遺漏。我先去了。」   李玄度點頭:「去吧。」   菩珠在門口悄悄地轉頭,瞥了他一眼。   他依然低著頭,在忙他的事情。   她咬了咬唇,走了出去。   明日要帶上路的行裝,除了必要的四季衣裳,剩下她帶的最多的,是百病醫藥和各種到了那邊可能要用到的備用之物。   夜漸漸地深了,李玄度還沒回寢堂。菩珠一個人等了良久,忍不住又找去靜室,發現他已不在那裡了。   她想到一個地方,轉身去了放鷹臺。   她入了那扇半開著的舊門,循著依然被荒草淹沒的小路,最後尋到了那座高臺之前。果然,遠遠看見高臺的頂上仰面臥著一道身影。   那身影被夜色吞沒,剩個隱隱約約的輪廓,安安靜靜,仿佛就這樣在放鷹臺上睡了過去。   菩珠藏身在殘垣之後,竟沒有勇氣現身,默默地看了片刻,悄悄退了回來。   這一夜他是下半夜才回來的。菩珠裝作睡著了,他輕手輕腳地上了床,躺了下去,便似沉睡過去,直到天亮。   第二天便是西域都護秦王李玄度離京西去的日子。同行之人不多,除了一隊護衛,便是導人、譯人和醫官。等到了玉門,那裡有五百士卒會隨他出關。   當天來替李玄度送行的,只端王和韓榮昌二人。端王的神色,難掩悵然,韓榮昌卻是談笑風生,說送完李玄度,回去他便也要出發北上了。   東狄人在北境滋事,闕王送來信報,朝廷派他前去鎮邊。   李玄度和他彼此互道珍重,飲完端王斟上的酒,緊緊地握了握韓榮昌的手,再向端王拜謝,隨即轉身,上馬帶著隊伍出發離去。   菩珠坐在一輛簡車之中,遙望著被漸漸拋在身後的京都,想起了去年她來時的情景。   亦是這般的春深時分,然而此時心境,卻早已大不相同。   去年剛來的時候,她對這裡充滿憧憬。   而此刻,她就要離開,對著身後這座被馬車拋得越來越遠的京都,她竟感覺不到半點的眷戀和不舍。   她心中唯一的牽掛,便是她的阿姆。   倘若阿姆能夠平安歸來,伴她一道踏上新的旅途,她將再無半點遺憾。   可是她的阿姆,究竟還能不能回來?   ……   沈D望著面前這個被他找到了的啞婦,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是猶豫不決。   李承煜登基後不久,便向他要一個人。他的叔父沈皋從前為了脅迫秦王妃而秘密拘了起來的秦王妃身邊的一個啞婦。   據說這個啞婦陪伴秦王妃多年,從小到大,從發邊到歸京,秦王妃和她感情極深,情同母女。   他回來後,很快便找到了這個啞婦,一起帶過來的,還有據說是這啞婦的兒子兒媳。   她的兒子兒媳極好對付,市儈之人。對這個多年沒有一起生活的啞母,並無什麼真情實感,簡單恐嚇之下,便就恐懼萬分,生怕牽連到自己一家人,朝啞婦磕了個頭,丟下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現在剩下這個李承煜要的啞婦,沈D猶豫著,該如何處置。   李承煜要人,他身為臣子,不可能不給。   人都已經來了,就等在外頭。   但就這麼將人送出去,想到李承煜待大位穩定之後,必會以這啞婦為手段對她實施威脅,他的心中便又有些不快。   他沉吟了良久,慢慢走到啞婦的面前,淡淡地說了幾句話,隨即命人將她送出去,交給外面還在等著的人。   他目送著這啞婦漸漸消失的身影,想到她方才臉色蒼白,眼眶溼潤,唇微微顫抖的樣子,緩緩地籲出了一口氣。   他亦不忍讓秦王妃就此失去這個啞婦,但他更不能容忍這啞婦轉落入李承煜的手中。   這樣做,雖有些冷酷,但於秦王妃而言,未嘗不是一種助力。   至少往後,她不必再因軟肋而遭人挾持了。   日後不管她知道了會是怪他還是理解他,他其實是在幫她解決麻煩。   沈D在心中想道。   阿菊坐在那輛來接她的小車裡,不知道等著她的目的地又是何方。   但是她的心中終於明白了過來,原來真的像她此前日日在心中猜測的那樣,她已經變成了別人用來威脅小女君的一樣東西。   如今的她對小女君非但沒有半點用處,還是一個累贅,徹底的累贅。   她若是不死,再這樣糊裡糊塗地被人帶走,往後只會給小女君帶去更多的麻煩。   她拔下了頭上的一支髮簪,將鋒利的簪頭毫不猶豫地對準了自己的咽喉。   ……   一個月後,菩珠回了河西。   國喪剛過,邊境不寧,楊洪為防備東狄人的襲擾,這段時間親自去往邊境巡邊,不知秦王夫婦路過。   菩珠知李玄度和自己現在身份有些特殊,為了避嫌,在路過郡城之時,也未去打擾他。一行人馬只低調趕路,於這天夜裡,抵達了她曾生活過的福祿鎮,住在她再熟悉不過的福祿驛舍裡。   驛丞還是從前的許充,一天前便就獲悉新任西域都護秦王李玄度夫婦將會抵達自己這裡,早就做好了了準備,今夜接到了人,殷勤招待。   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想到從前和阿姆在這裡做事阿姆安排她燒火的日子,想到第一次遇到李玄度,在鎮外被他撞見她和崔鉉夜半私會的舊事,雖行路疲倦,菩珠卻是心潮起伏,絲毫沒有困意。   李玄度今晚不知去了哪裡,一直還回房。菩珠心裡有些記掛,在驛舍的屋中坐了片刻,正想出去看看,駱保忽然來了,笑嘻嘻地道:「王妃快來,有個好事。」   菩珠問他是何好事,他又不說,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就只說好事。   菩珠被勾出了好奇心,反正也無事,便隨他出屋,一邊走一邊道:「你若是騙我,我饒不了你!」   駱保道:「奴婢哪裡來的膽子敢騙王妃,等見了,王妃就知道了。」說著停在一間屋前,指著裡頭笑道:「王妃您看,裡頭是誰。」   菩珠忽想到了一個人,心跳有些加快,但卻又不敢相信自己運氣真的會這麼好。   她遲疑了片刻,終於還是抬起手,試探著,慢慢地推開了面前這扇虛掩的門,抬起眼睛,便看到一個婦人坐在屋中,回過頭來,和她四目相對。   她呆住了。   「阿姆!」   她反應了過來,高聲喚了一聲,眼淚立刻奪眶而出,飛快地衝了進去,不顧一切,一頭便撲到了阿菊的懷裡。   她死死地抱著她的阿姆,把臉埋在阿姆那熟悉的溫暖又柔軟的懷中笑了片刻,新的眼淚便又流了出來,忍不住哭,哭個不停。   阿菊早也淚流滿面,緊緊地抱著她的小女君,片刻之後,輕輕拍著她的身子,哄她。   駱保站在一旁,眼睛也看紅了,低頭抹了下眼睛,退了出去,走到屋外的院子裡,對著李玄度道:「王妃已見到阿姆,歡喜得不行,抱著又哭又笑,跟個孩子似的。」   李玄度看了眼那間亮著燈火的屋,沉默了片刻,轉頭對葉霄道:「這趟辛苦你了,你立下大功,去休息吧!」說完,又對駱保道:「你去服侍王妃吧。」   菩珠在屋中抱著阿姆哭哭笑笑,許久,等情緒終於有些平復,想了起來,擦去眼淚,轉頭看見駱保自己又回來了,眼睛紅紅,跟只兔子似的,問:「你哭什麼?」   駱保吸了吸鼻子:「奴婢是看王妃哭,覺著心酸,也就跟著哭了幾聲。」   菩珠忍俊不禁,嗤地笑了起來,依然緊緊地抱著阿姆,忽然發現她的咽喉處有一處疤痕,嚇了一跳:「阿姆你怎麼了?怎會傷到這裡?」   阿菊急忙搖頭,表示自己沒事,叫她不要擔心。   駱保忍不住道:「方才聽葉侍衛長說,新帝要將阿姆帶走,他跟蹤攔截,救下了人。幸好出手及時,若再晚一些,阿姆怕是已經沒了!她當時正在自裁,拿簪子在刺喉嚨呢……」   菩珠呆住了,凝視著阿姆,眼淚漸漸蓄滿了眼眶,見她笑著搖頭,再次抱住她,哽咽道:「阿姆,你怕連累我,自己才不想活了是嗎?你這般刺自己,難道不疼嗎?」   眼淚落了下來。   阿菊凝視著她,抬手替她擦去眼淚,想了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搖頭。   菩珠一下明白了,阿姆是說,自己在她的心裡,她愛自己,她想保護自己,所以一點兒也不覺得疼。   菩珠再次落淚,忽見她握住了自己的手,拿開衣袖,看著腕上還留著的那道明顯的傷痕,顯得吃驚而擔憂,急忙笑著道:「是我自己不小心割傷的,不疼。況且早就好了。阿姆你莫擔心。」   安慰完阿姆,菩珠告訴她,他們將要去的地方。   「阿姆,往後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   阿菊含淚,笑著用力點頭,緊緊地抱住她。   夜漸漸地深了,菩珠終於和阿姆說完了想說的話,讓她先休息,自己對鏡,擦去面上殘餘的淚痕,回到住的地方,看見李玄度回屋了,但沒睡,還坐在桌邊,就著燭火在看書。   她慢慢地走了進去,向他道謝。   李玄度抬眼,見她停在面前,一雙美眸一眨不眨地凝視著自己,滿是感激之色,便笑了起來。   「不必謝。我說過的,這也是我的事。你阿姆能平安回來就好。」說完見她還那樣立著,頓了一頓:「無事了便睡吧,明早還要行路。」   他放下書站了起來,走到床前脫去外衣,甩了靴子,躺下去便閉上了眼睛。   菩珠慢慢脫去衣裳,留睡覺的一件輕薄羅衣,吹滅燈火,像往常那樣爬上床。黑燈瞎火的,膝壓到了衣角也不知道,繼續爬,被絆了一下,手腳便失了平衡,竟撲到他的身上,胸前的柔軟,也不小心地壓在了他的臂上。   她感到他的身體仿佛一僵,但沒動,似在默默等她自己爬下去。   上郡那一夜後,兩人便再沒有一起過了。   是不是他太久沒有碰她的緣故,此刻這無意的帶了點小小親密的身體接觸,竟也讓她感到   心跳有些加快,耳朵微熱。   她遲疑了下。   或是迷離夜色給了她莫大的勇氣,等到她自己醒悟的時候,她才發現她非但沒有從他的身上爬下去,反而伸出胳膊,輕輕地摟住了她身下這個仰臥在床上的男子的脖頸。   「殿下……」   她又聽到一聲低低的,似含著幾分細弱的咻咻氣息的嬌喚之聲,在她的耳邊響了起來。   那是她自己的聲音。片刻之後,感到他還是沒有動,卻也沒有將她推開。   「殿下……」   她鼓起勇氣,又喚了他一聲,聲音甜糯,好似一塊含進嘴裡便就融化的蜜糖。她閉上了眼睛,將微熱的面龐貼在他的胸前,張嘴,仿佛一隻小獸似的,用齒輕輕地叼住了他的衣襟,往一側扯開了些,咬著他露出來的一片胸膛。   一雙手忽然搭在了她的腰上,將她從他的身上輕輕地推了下去。   李玄度的聲音跟著也在她的耳邊響了起來。他仿佛遲疑了下,低聲說:「姝姝,我要是沒記錯,這幾日應當是你易孕的日子。我知你想生個孩兒,但如今還不是能要的時候。等到了那邊我落穩了腳,咱們看情況再生,可以嗎?」   他頓了一下,又道:「往後你不用特意討好我,是真的。你放心,答應過你的,只要能做到,我不會食言。」   他說完,將她被他推下去後便就歪趴著沒有動過半分的一具身子給抱正了,抱她躺好,躺在枕上後,又替她蓋好被子,最後跟哄孩子似地摸了摸她的頭,道了聲「睡吧」,隨即收回手,輕輕地翻了個身。   一切就這樣結束了。   一顆眼淚,從菩珠閉著的眼角悄悄地流了下來,落入鬢髮。   京都郊外野村那一夜後來的那種感覺,又一次地朝著她襲了過來。   上郡馬場那一日,他的千裡相思一腔熱情,被她的無心無情給冷卻掉了。他現在是徹底地認清了她這皮囊下的真面目,從今往後,再也不會迷戀她了嗎?   聽他方才這一番話的意思,往後他是打算和她一直這樣相敬如賓地過下去了。他會對她好,負起他的責任,但她大約永遠也不會再有機會,聽到他像那日在紫蘿樹的鞦韆架下那樣,說心悅她,思念她的話了。   為什麼,她的心竟微微抽痛,連呼吸都是難以為繼的感覺。   黑暗中,她摸上了自己左手腕上那道或許需要很久才能褪去的傷痕,想起了阿姆今夜對自己說,她愛自己,她想保護自己,所以她的傷一點兒也不會覺得疼。   那麼她呢,菩珠在心裡問自己,她是不是也愛上了他,愛上這個名叫李玄度的男子?   所以那日,為了脫身救他,她可以毫不猶豫地傷害自己,就像阿姆一樣,半點兒也不覺得疼痛。   所以那日,她才會回答姜氏,她要和他一同出關,不願獨留京都。   所以今夜,她才想要和他睡覺,根本不是像他說的那樣,是出於討好,或者出於生孩子的目的?   儘管他也沒說錯,從前她確實是那般想的。   她慢慢地張開眼睛,轉過臉,盯著身畔這仿佛已經丟下自己熟睡的男子的身影輪廓。   傷了他的心,令他一腔熱情冷卻,她後悔了,真的,但是後悔有什麼用?   她對他沒了從前的吸引力。   他再不會迷戀她了!   一陣難過得猶如就要窒息的感覺之後,菩珠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命令自己冷靜下來。   方才他把話都說得如此明白了,她也不會再強求了。   但是……   她反覆地摸著自己手腕上的那道傷痕,心中那個原本已經消失了許久的小人,再一次地倔強冒頭,最後終於又跳了出來。   李玄度可以不再迷戀她,不再愛她,但她卻不能真的從此就一直看不起自己了。   即便往後,她依然還是以做皇后為目標,她要做的,也應該是一個日後能夠和他比肩的,讓他不是出於教養去道歉,而是真心收回她給別人提鞋也不配的這樣的話的皇后。   她可以沒有足夠的能力和擔當,但她最不缺的,便是堅定的心志和不會放棄的努力。   何況現在再壞,也壞不過從前。   連阿姆都能回來,再次陪在她的身邊了,這難道不是一個好運的新的開端?   磕磕絆絆,這輩子她終於走到了這一步,很快就要出關。   新的一切,在前頭等待著她。   她悄悄地抹去了眼角的那道淚痕,在心中對著自己,一字一字地說第97章   天蒙蒙亮,兩人便起了身。   雖然休息了一夜,但昨晚下半夜,李玄度一直無法入眠,今早起來,便覺得自己精神不大好。   他以為她應當也是如此。不想她卻精神奕奕,心情顯得也很不錯。   一瞬間李玄度有種感覺,她好像已將昨夜發生的那件事全部忘記了。   這令他鬆了一口氣,心中後來生出的那種一直揮之不去的負疚和後悔之感,一下便減輕了不少。但看她竟會如此的心無芥蒂,不知為何,心底好似又泛出了一絲淡淡的苦澀之感。   外面傳來通傳之聲,說準備妥當,可以上路。   菩珠望了他一眼,見他仿佛心不在焉,拿起自己用來遮擋風沙和日頭的冪籬,戴好,道了聲「走了」,轉身出去。   李玄度望著她腳步輕快的背影,在原地定了片刻,終於邁步,跟了出去。   菩珠到了外頭,看到葉霄,特意上去,向他道謝。   葉霄忙辭謝,說能為王妃效力是他榮幸。   菩珠一笑,上車後便靠在阿姆的懷中,閉目假寐,等著出發上路。忽然這時,身後的道上追來了一隊人馬,竟是楊洪帶著兩壇酒水追了上來,說他得知秦王夫婦出關,路過此地,趕來相送。   菩珠知楊洪是個重情義的人。自己是為避嫌,沒去擾他,沒想到他還是趕來相送,心中感動,看到他,心中更是倍覺親切,像從前那樣叫他阿叔。   楊洪連連擺手,說不敢當。菩珠問他妻兒的安好,笑道:「小阿弟如今應當能叫阿爹了吧?這迴路過故地,我是怕打擾阿叔,故未敢登門,等日後回來,若有機會,我去看小阿弟。」   楊洪再三道謝,菩珠笑道:「楊阿叔你和我不要這般見外。阿叔你對我的好,我心裡一直明白。」   楊洪十分感動。菩珠和他敘了片刻的舊,注意到李玄度停在十幾步外的地方,似在望著楊洪和自己說話,便叫楊洪去見秦王再敘個話,自己先上了馬車。   楊洪過去拜見。   他雖和菩珠很熟,但與秦王卻並無交往,態度便顯得恭敬而拘謹。   李玄度開口問他河西邊事。   「殿下放心。邊事暫寧,下官方敢脫身來此送行。」   李玄度點頭:「這邊就靠你們了。」   「此為下官之本分。下官必竭盡全力,不敢懈怠。」   李玄度再次點頭:「勞你特意前來相送。暫作一別,後會有期!」   楊洪忙作揖相送,卻見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仿佛遲疑了下,慢慢轉身,望著自己欲言又止,便道:「殿下若還有話,儘管吩咐!」說完,見秦王轉過臉,看了眼那輛王妃坐的小馬車,仿佛終於下定決心,開口低聲問道:「王妃在此多年,是你收養了她?她從前的境況如何?」   「我聽說……」   他一頓,「她幼時,曾連飯都吃不飽過?」   楊洪忽聽秦王問起這個,情緒一時翻騰,回道:「稟殿下,菩左中郎將對下官有救命之恩。王妃幼時發邊來此,被族親厭棄,靠啞姆給人到處做活,換口飯吃,我找到她時,啞姆正生病,她也確曾數日沒吃飽飯,餓得走路都沒力氣了,卻還在地裡尋著能吃的草根,十分可憐。我將她帶回家中後,名為報恩,實則對她也並無多少看顧……」   楊洪想起舊事,面露羞慚之色。   「拙荊粗鄙好利,趁我長年不在家中,將她如同婢女一般使喚,她吃了許多苦,寒冬臘月,竟也被差去冰河洗衣手生凍瘡。她在我家中受了多年苛待,卻是絲毫沒有記恨,下官愧疚不已,唯一之欣慰,便是上天有眼,叫她如今終於得了殿下這般的如意夫郎,往後她一生有依,再不用受流離之苦。如今殿下攜她出關在即,下官不能追隨馬下,惟恪盡職守,於此祈祝殿下夫婦榮諧伉儷,萬事順遂!」   他說完,跪拜於地,恭敬叩首。   李玄度慢慢地轉頭,看著遠處那輛緊緊垂著幕簾的小馬車,片刻之後,仿佛才回過神來,將楊洪從地上扶起,沒說什麼,只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臂,隨即轉身上馬,在楊洪和驛官的恭送之下,帶著一行人離開驛舍,繼續上路。   數日之後,李玄度抵達玉門關,集合了即將隨他出關的五百人。   這五百人,半數皆為獲罪發出關外屯田戍障的吏卒,為防逃跑,臉上刺青,個個不是孝子賢孫。菩珠不過短暫地露了下臉,還戴著冪籬,直到出發之時,隊列之中幾人的眼睛甚至還是直勾勾地盯著她坐的小馬車看,久久不移。   李玄度此前為接送懷衛,曾數度出入關門,鎮關將軍和他認識了,送他出關,臨別在即,恐他對兵員不滿,解釋道:「殿下恕罪,非末將有意輕慢。我這裡能隨殿下出關的人,就是這些了。雖非善人,但多為戰場廝殺砍過頭的老手,待日後聽用了,想必多少能助殿下些微之力。」   李玄度望一眼這群邢徒雜兵,道了聲無妨,帶隊出關,繼續西行。   這段路他已經走過兩遍,無需嚮導,自己也已識路,循著記憶走了幾日,漸漸深入戈壁。   這日夜間,隊伍在避風處紮營過夜。駱保跑過來對菩珠說,明日便就進入沙漠腹地,至少要走六七日方能穿過進入綠洲。今夜正好近旁有水源,問她要不要去洗個澡。   天氣正當炎熱,白天坐車廂裡也流一層又一層的汗,前幾天更是沒有機會可以沐浴。雖然有點難受,但這是自己要跟出來的,菩珠半句不提,就只忍著,得知今晚可以洗個澡了,當然求之不得。   駱保和阿姆王姆陪她一起來到附近的泉水之旁,圍起一張高過人頭的幕帳。菩珠在幕帳中央盡情洗髮洗澡,痛快洗完之後,溼著長發回來,經過營地,遠遠看見近旁一片鋪著氈毯的露營地上有群臉上刺青的大漢,知自己樣貌不整,避了避,繞道回到住的帳幕裡,鑽了進去。   這群人本就是罪身,個個在戰場砍過人頭,如今發往塞外,如入不法之地,和亡命之徒也無區別。美人雖驚鴻一瞥便就消失不見,但眾人還是大為興奮,盯著那道身影消失後,哪裡還有心思睡覺。只不過大部分人忌憚她身份,不敢過於放肆罷了,紛紛張望,意猶未盡。   當中的領頭之人,名叫張捉,正當少壯,此前是個軍官,作戰狠勇,手下也帶過千人,因不服上司,一怒之下,失手殺人,被判發往塞外,在玉門關時,便就成了這五百人的首領,本還躍躍欲試,想著去了那邊大幹一場,以功封爵,待那日等到了上司,見這個要率他們西去的朝廷首任西域都護,雖地位高貴,聽聞是個親王,形貌卻和孔武毫不沾邊,大失所望,自然也就沒了敬畏之心,此刻仗著這邊和那頭隔著些距離,便就高談闊論:「我少年時遊俠京都,縱橫南市,也見過不少美人。人常言,看女子,須遠看臉,近看腳,不遠不近看腰窩。知是何意?」見眾人搖頭,解釋道:「是說再好看的婦人,多少也有不足。今日方知那話不對,若真絕色,遠近上下,那裡都能看。婦人生得這般,怕是走到哪裡都少不了男兒卑膝奴顏,哀哀降服,世上女子又多水性楊花。也難怪那個秦王,去了這種鬼地方,也捨不得放在家中。換我,我也不放心,走哪必都要栓在褲腰帶上才好……」   他說著說著,見對面之人漸漸變色,神情古怪,以為聽了自己的話害怕,正待譏笑膽小,忽然後背傳來一陣劇痛,竟是被人重重抽了一鞭。這痛深入骨髓,人也險些被抽得翻倒在地,大怒,猛地回頭,見抽打自己之人,竟是秦王身邊那個臉上有疤的漢子。   不止如此,秦王亦站在不遠之外,此刻正冷眼地看著這邊。   葉霄方才隨李玄度察看宿營地周圍的情況,檢查崗哨,路過這裡之時,隨風無意聽到了這等話語,勃然大怒,不待李玄度命令,自己立刻上來,重重揮鞭抽了下去,見這罪卒扭頭看了過來,毫不留情,夾頭夾腦又狠狠地抽了幾鞭。   眾士卒見被當場撞破了,有些驚恐,相互對望了幾眼,一個一個地從氈上爬起來,慢慢地跪了下去。   這張捉起先也是被抽蒙,趴跪在了地上,待回過神來,抹了把火辣辣作痛的臉,一手心的血,見手下的人都盯著,不忿失臉,心一橫,目露兇光,一把攥住鞭子,咬牙道:「好啊!某不知死活,又能如何?大不了一條命,怕你不成!」揮拳朝著葉霄便狠狠搗了過去。   葉霄未料這罪卒兇悍如斯,沒有防備,險些中招,後退了一步。轉臉見秦王臉色陰沉地朝著這邊走來,急忙道:「殿下勿被衝撞了。殺雞焉用牛刀,這賊廝以下犯上,口出不遜,屬下這就取他狗命,以儆效尤!」   李玄度拂了拂手,示意他讓開,盯著面前這罪卒,冷冷道:「你便是張捉?」   張捉見他也知曉自己的名字,微微得意,挺起胸道:「正是!」   李玄度雙指合併,朝他招了兩下。卻是訓犬之時慣用的一個招呼手勢。   張捉起先不解,但很快,明白了。   這個秦王,他是要親自下場,好教訓自己?   一旦明白了意思,張捉非但不懼,反而興奮不已。   本就是個死囚,因發邊之用,才撿了條命。一條命而已,大不了脖子一個碗口的疤,若能當著眾人之面將這個秦王給撂倒,便是死了,今日也是值了!   他從地上爬了起來,猛地撲了過去。   李玄度從小便向宮中最出色的侍衛統領學近身摔跤,這莽漢戰場殺人再多,兇悍再甚,近身搏擊如何是他對手,幾下便就被他摔倒在地。   他五指緊緊握拳,一拳拳地砸了下去,砸在對方的臉上。   對方愈是奮力抗爭,他的出手便愈發重,直到打得這個張捉滿臉血汙,漸漸失了力氣。   看著拳下冒出的越來越多的血,李玄度神情亦變得微微扭曲,喘著氣,咬著牙道:「你方才講的何話?你在京都混過?告訴你,孤當年混在南市,三教九流,什麼人沒見過?似你這種不知死活的東西,在孤面前,也敢驕狂!」   「砰」的一聲,又是狠狠一拳,重重地砸在了張捉的腦門之上,拳落之處,鼓起一個大包,血從破裂的皮膚裡,不停地往外流。   張捉已經連痛都感覺不到了,只覺腦裡又是「嗡」的一聲,眼冒金星,人仿佛變成了一條被摁在砧板上的魚,唯一能做的,便是張著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   眾人全都看呆了,沒有想到一向以好狠鬥勇而著稱的張捉竟會被這個看似文弱的秦王給打得毫無招架之力,一張臉猶如開了花,情狀慘不忍睹。   李玄度右拳依舊緊緊地握著,見這張捉徹底不再動彈了,閉了閉目,吐出一口長長的氣,睜眼,一把撒開被他打得完全失了抵抗能力的對手,從地上站了起來。   眾士卒見秦王起身,兩道目光掃來,無不膽寒,紛紛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李玄度甩了甩手背這才感到發疼的手,對葉霄道:「捆起來示眾三天,以儆效尤!」說完轉身去了。   宿營地的不遠之外正在發生的事,菩珠絲毫也不知情。她洗完澡回來,待長發□□熱的夜風吹乾,坐到帳的中央,阿姆在她身後,仔細地幫她梳通長發,動作輕柔無比,不叫她有絲毫的拉扯之痛。   耳邊靜悄悄的,靜得似能聽到梳齒插在髮絲裡遊走發出的輕微的嘶嘶之聲。   菩珠有種感覺,阿姆這次回來之後,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裡疼愛。這讓菩珠感到很幸福,也有點心疼她。   「阿姆,我好了,你也去休息吧……」   菩珠從阿姆手裡接過梳子,自己梳了下頭髮,轉過臉,卻是一頓。   李玄就站在帳口,似在看著她梳頭,竟沒發出半點聲音。   概因沙地細軟,所以腳步聲也是無聲無息,連他何時回來,她都絲毫沒有覺察。   阿菊也看到了他,放下梳子,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菩珠這才看清,他的衣擺上沾了不少沙子。   他已很長時間不要她幫他更衣了。   她便坐著,看著他自己慢慢脫了外衣,在帳口抖了抖,抖落沙子,走進來擱下,端起水壺,隨手拿起她的杯盞倒水。   他看起來很口渴的樣子,她的茶盞卻小,他一口氣連著飲了好幾盞的水,端杯的右手上上下下,菩珠便看見他手背上的指根處破了好幾片皮,有血絲還在往外滲,問:「你手怎的了?」   他放下茶盞,搖了搖頭,說無事,他不小心擦破的,同時將那隻手往身後藏了藏,似不想讓她再多看。   菩珠覺他反常。   不過最近他和她獨處時,好像一直都有點怪怪的的感覺。   福祿驛舍那晚過後,菩珠想開了,有了新的目標,她真的感到自己比以前開心多了,或許是阿姆回來的緣故,她也笑得更多。但他卻和她相反。   他本就不是個多話的人,最近愈發沉默,好像還懷了點心事。菩珠有時發覺他會看著她,仿佛在出神,但等她也看向他,他卻又立刻挪開目光。   她也有點習慣了,便沒多問,只放下梳子,從隨身攜的一隻小藥箱裡取出傷藥,朝他招了招手:「你來。」   他走了過來。   「坐下罷。」   他盤膝坐了下去。   菩珠跪坐在他身邊,讓他伸出手,搭在膝上,往他破了皮的手背上塗了點藥,正想再取傷布稍稍給他裹一下,免得藥膏到處亂沾,手背忽地微熱,低頭,見他握住了自己的手。   她抬眼望他。   他仿佛這才驚覺,指微微地鬆了力道,她便從他的掌握下輕輕地抽出手,繼續取出一卷細紗傷布,拿小剪裁合適的長度,正比劃著,忽聽李玄度問:「姝姝,你為何如此想做皇后?」   菩珠的手頓住了,慢慢抬起眼睛,見他看著自己。   燭火映在他的瞳仁裡,微微跳躍。   菩珠在他的眼睛中,好像也看到了自己縮小的影。   「我剛認識你的時候,你挖空心思勾引太子。後來陰差陽錯嫁了我,你又一心逼我篡位……」   「你是幼時家變,淪落河西,吃了許多的苦,所以你追求權力,你想擁有至高的地位?」   菩珠沉默了片刻,剪斷紗布,繼續幫他把那隻受傷的手裹好了,抬起眼眸。   「權力在你眼裡,如同糞土。在太皇太后的眼中,是責任和羈絆。而在我這裡……穩固的權力,它好像是讓我感到安心的藥。」   她笑了起來,語氣輕鬆,似在玩笑:「殿下你又要瞧不起我了,是不是?」   李玄度慢慢地搖頭。   「我沒資格瞧不起你。我在□□歲大的時候,未曾嘗過幾天吃不飽飯要下地去尋草根的苦,我也未曾有過冰河洗衣手生凍瘡的經歷。我在那個年紀,受父皇之寵,隨心所欲。天下之物,我想要什麼,便有什麼。我何來的資格去鄙視你?」   菩珠凝望了他片刻,忍住心中忽然湧出的一陣想要落淚的感覺,低低地道:「多謝殿下。我以前也不該那樣騙你,逼迫你。」   李玄度揉了揉額頭,道:「罷了,過去了,往後不必再提。」   帳中靜默了下來,兩人都沒再說話了。   「姝姝……」   片刻之後,李玄度終於再次開口,低低地喚了她一聲,見她一雙美眸望著自己,面上卻又露出了一絲不自然的表情,猶豫了許久,最後還是改口:「玉門關接的那些士卒,皆非善類。明日起你小心,離他們遠些。等我有空,我便教你一些防身之術。人在法外之地,多防備著些,總是沒錯。」   菩珠眼睛一亮:「真的嗎?」   李玄度想起今夜之事,壓下心裡湧出的滿腔不快,點了點頭:「是,我教你。」   菩珠頓時眉開眼笑:「多謝殿下第98章   她到底是如何的一個女郎?   李玄度望著面前笑得眉眼彎彎眸光晶亮的她,心底忽地冒出了如此一個念頭。   他曾不喜她的心機和算計,後來也因她的無心和無情,冷了心腸。   他不止一遍地告訴自己,他會助她實現心願,履己身為夫郎的責任,誰叫她已是他的人了。這輩子,除非她先主動棄他而去,否則於他而言,他是不可能丟開她了……但他不會容許自己重蹈覆轍和她再有任何多餘的牽扯。   其實,他也有些怕她。雖然恥於承認這一點,但李玄度心裡很清楚,他真的有點怕她,怕她身上帶著的那種類似於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勁頭。   對著那樣的她,他實是難以招架,對此他深有體會。   那夜在福祿驛舍,他雖狠下心拒了她,但她當時若是再次纏上他,他真的不敢擔保,自己能不能再一次地將她從他身上推開。   但今夜,她不但向他道歉,竟還會因他如此一個隨口許下的小小的應諾而顯得如此的快活。   他看得出來,她是真的感到快活。   此刻的她,就好似一個……其實很容易滿足、也很好哄的孩子。   真正的她,到底如何?   李玄度忽然覺得糊塗了。   他又望著自己不說話了,好似開始走神。   菩珠止了笑,遲疑了下,問:「殿下你在想什麼?」   李玄度回神,自然不會讓她知道他在想什麼,含含糊糊地道:「沒什麼。」說完便沉默了下來,帳篷裡再次陷入沉靜。   他盤膝坐著,她也還是那樣跪坐在他身邊,中間一點燭火無聲跳躍,耳邊只剩下遠處不知何處發出的嗚嗚的猶如鬼怪呼號的夜風之聲。   「你處置得很好。」   過了一會兒,李玄度忽然抬起他的那隻手,翻轉了下手掌,看了一眼,稱讚了一句。   「我向葉司馬學了下,如何處置包紮簡單傷口。」菩珠應道。   葉霄現在是都護府司馬,出發後的這幾天,晚上無事,菩珠向他請教這方面的經驗。   他哦了聲,點了點頭,再次沉默了下去。   菩珠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的眼睛盯著兩人面前的那點燭火,身影一動不動。   她遲疑了下,建議:「也不早了,休息了?」   他好似鬆了口氣,立刻點頭:「好,你先休息吧,我再出去檢查一下情況。」說完站了起來,走了出去。   菩珠獨自躺在睡覺的地方,過了好久,好似到了半夜,終於聽到他輕輕回來的動靜,躺了下去,和衣臥在了她的身側。   菩珠放鬆了下來,很快睡著,一夜無夢。   第二天,一行人開始進入戈壁腹地。   這是出玉門關後,西去自然條件最為惡劣的一段路。除了沒有水源,必須帶夠全部人馬五六天所需的水,還要防範隨時可能出現的流沙和大風。其中那個令往來商旅談之變色的據說鬼怪出沒吞噬活人的鬼域,也是在這一帶。好在導人經驗豐富,李玄度也曾來回穿行過兩次,加上在進入前,已是做好周全準備,故這一路雖然辛苦,但沒出任何的意外。在走了五天之後,終於走到邊緣,就在眾人漸漸輕鬆下來的時候,這個晚上的運氣不好,揚起大風。   挾滿沙粒的狂風吹了一夜,天明還不停,遮天蔽日,猶如黑夜。   李玄度昨夜起便帶著全部人馬撤到了一處巨大的猶如凸出在地表之上的風化土堆之後,以此躲避風沙。   風太大了,即便是躲在這處天然的避風所後,帳篷也無法搭支。李玄度把菩珠裝進了一條大皮袋裡,讓她在裡面過夜。   外面飛沙走石,天地變色,菩珠躲在口袋裡,感到李玄度就在自己身邊守著,心中竟生了一種異常的安全之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不但如此,還睡得昏天暗地,連白天黑夜都不知道了,直到感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臉,方醒了過來,睜開眼睛,發現風沙終於停了,頭頂藍天如洗,陽光刺目,竟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李玄度看著她從睡袋裡鑽出腦袋,仿佛睡醉了過去,被打著臉拍醒還一副茫然如在夢中的樣子,也是佩服她,這般都能睡的如此沉醉,又忍不住有點想笑,嘴角微微抽了抽,給她遞來一個水囊,幫她拔掉塞子,見她忙不迭地接,提醒:「不是讓你喝!漱口,吐出來!」   菩珠的腦子終於清醒了過來,這才發覺自己嘴裡滿嘴的沙,急忙漱了幾口水,等清理乾淨嘴巴,喝了幾口甘甜的水,扭頭看見阿姆和駱保他們也各自從昨夜避風的地方聚了過來。眾人個個灰頭土臉,但好在人都沒事。   駱保今早是被憋氣憋醒的,發現沙子埋了大半截的身體,自己還死活爬不出來,喊著救命叫來了人,這才得以脫身,此刻一屁股坐在地上,一邊抖著靴裡的沙,一邊對阿菊和王姆說:「聽說這段路上有鬼怪,專門擇人而食!昨夜那風,必是鬼怪作祟!幸好有殿下和王妃在,上天保佑,咱們這些人才能跟著沾光,平安躲過了一劫……」   阿菊和王姆聽了,面露懼色。   李玄度盯了駱保一眼,他縮了縮脖,急忙閉口。   李玄度讓菩珠繼續休息,自己去聽葉霄匯報人頭和物資的數點情況,被告知人員還在集合之中,暫時沒有發現傷亡,運載物資的駝隊和同行的馬匹也都在,但被吹跑了十幾頂帳篷,另外,還有一些攜帶的物資被埋在了昨夜堆起的沙堆之下。他已安排人在清理,等收拾好便可重整上路。   李玄度命就地快速進食,待妥當便上路,爭取明日走出沙域。   葉霄領命,正要辦事,他手下的張霆匆匆奔來,說方才清點完人頭了,張捉和七八名士卒不見了,另外,少了一頭馱著水和食物的駱駝,想必也是被他一併給盜走的。   根據昨夜和他一起避風過夜的士卒招供,前兩天他傷好了後,便就生出脫隊逃走的念頭,暗地鼓動其餘人和他一道離開去往西域自闖天下,免得日後再受這種管束。昨夜颳起大風,是個天賜良機,他帶著被他說動的人偷了一匹駱駝,趁亂跑了。   相較於葉霄的憤怒,李玄度的反應倒頗是平靜,只眺望了一眼白茫茫望不到邊的遠處,下令不必追索,這邊抓緊上路。   半天之後,天再次黑了,到了宿營之地,李玄度命隊伍駐紮,休息過夜。   明天就能走出去了,舊日西域都護府的所在烏壘也將遙遙在望,眾人神色無不輕鬆。駐地裡燃起篝火,燒煮食物的香氣慢慢飄在夜風之中。   來路遠處的地平線上,忽然出現一個黑點。那黑點朝著這邊移動,漸漸近了,竟是一匹駱駝,正往這邊撒腿跑來,最後奔進宿營地的牲群裡,前腿一下趴跪在了地上,渾身是汗,呼哧呼哧地喘著氣,顯是累極。   駱駝的背上還趴了一個人,便是昨夜逃跑之人當中的一個,名叫賀五,平日也最兇悍不過,是那張捉的左膀右臂,此刻卻是臉色蒼白,失魂落魄,從駝峰上滾下來,抬頭見到聞訊而來的李玄度,趴跪在地,抖著嘴唇說他遇到了鬼怪。   葉霄喝令他說清楚。賀五這才抖抖索索說,昨夜大風,張捉說就快要走出沙域了,前頭就是大片綠洲,再無危險,不如趁著天賜良機逃走自立,往後得個逍遙自在。他和另外七八人被說動了,趁亂偷了一匹駱駝,跑出營地躲藏,等到天明見風沙變小,就往前頭西向逃去。本以為很快就走出去了,誰知走著走著,竟迷了路,水和食物都沒了,還是沒走出去,最後不知撞進了哪裡,周圍全是一座座奇形怪狀的土丘,眾人徹底沒了方向,似無頭蒼蠅似的亂撞之時,面前突然跳出十幾隻鬼怪,站立高大,眼若銅鈴,渾身長毛,惡臭異常,在山丘間奔走,如履平地。饒是張捉他們平日膽大包天,見鬼怪現身,也無不是嚇得屁滾尿流,全被掠走。他運氣好,當時落在最後,爬到駱駝背上逃了出來,稀裡糊塗最後被駱駝帶著回到了這裡。   眾士兵聽聞賀五跑了回來,陸陸續續地圍了過來。   這段路上有沙怪,掠往來商旅,這事人人皆知,沒想到這回,竟真的被他撞到了。   眾人無不目露懼色。   賀五臉色慘白,兩眼發直,想起當時一幕,此刻還是瑟瑟發抖,朝著李玄度不住地磕頭,痛哭流涕:「殿下饒我!小人知錯了!小人往後死心塌地效力都護府,再不敢有半點別念!」   士卒低聲議論,嗡嗡聲一片。昨夜那些最後因為懼怕風沙沒有跟著張捉逃跑的人全都一身冷汗,慶幸自己命大。慶幸之餘,想到張捉平日也算仗義,不想如此喪命,此刻想必已被那些沙怪生吞活剝,不免兔死狐悲,周圍漸漸沉默了下來。   李玄度眺望著遠處那片被稱為鬼域的沙漠腹地,眉頭微皺,出神了片刻,命人將導人帶來,詢問沙怪之事。   導人一聽,頓時面露惶色,說確有其事。   三年之前,他曾領著一支康居商旅去往京都,一路千辛萬苦,終於走到這裡,晚間其中二人結伴出營地解手,當時他恰好也在近旁,親眼看見幾隻沙怪突然從夜色裡現身將那二人掠走,轉眼便就消失。那二人自那夜之後,再未歸來。   雖然過去了這麼久,導人說起當時的那一幕,目光還是充滿恐懼。   李玄度轉向葉霄:「此事你如何看?」   葉霄隨他多年,立刻便就明白了他的所想,遲疑了下,最後毅然應道:「屬下一切聽殿下之命!沙怪在此為害多年,不管張捉等人此刻是否已經喪命,保護往來商旅安全,亦是我都護府之職責。只要殿下下令,屬下願帶人回去,一探究竟!」   李玄度沉吟了下,道:「我亦親自去,探一探這沙怪老巢!」   葉霄立刻阻止:「殿下不可……」   李玄度擺了擺手,打斷了他:「我意已決。」   周圍那些士卒聽著,不禁悚然。   上了戰場,對手再強大,再兇惡,那也是和自己一樣的人,無甚可懼。   可這鬼怪就不一樣了。昨夜聽了一夜那片鬼域發出的悽厲的嗚嗚之聲,本就心有餘悸,此刻雖也同情張捉等人,但誰願白白送死?   何況,眾人雖也佩服這秦王都護的膽氣,但他們和這個葉司馬又不一樣,才跟了他幾日而已,何必隨他冒險?   眾士卒唯恐點到自己,正悄悄地後退,忽然聽到身後響起一道年輕女子的聲音:「殿下你來,我有一話。」   士卒們轉頭,見秦王妃不知何時來了,俏生生地立在他們身後,忙往兩邊退開,讓出了一條道。   李玄度轉頭,見是她來了,立刻快步走了過去,將她帶得稍遠些,用自己的身體遮擋住她,低聲道:「你來這裡何事?回去吧!」   菩珠方才從駱保口中聽到這事,便也來了,在一旁默默地聽了片刻,見李玄度問葉霄,便猜他有意要替往來商旅除去禍患,忍不住開口叫他,聽他一張口便趕自己走,有點不高興,輕輕哼了一聲:「我好像知道點所謂攫人鬼怪的秘密,你不想聽就算。」作勢扭身要走。   李玄度了一把捉住她手,抓住了,轉頭下意識地看了眼身後,見士卒全都扭著臉在盯著這邊,又鬆開了她。   「我聽,你說。」   菩珠拿了下嬌,見他態度不一樣了,也就過去了,不再吊他胃口,立刻道:「我阿爹留有西行日誌,提到過這些所謂的沙怪。便在我阿爹最後一次出使西域之時,他恰好也遇鬼怪夜間襲人,他派人追了上去,最後捉回一隻,其實並非鬼怪,也是人。據我阿爹推測,應是百年之前被狄人佔了領地被迫西遷走了的大月氏人的遺留,那支人躲進鬼域,繁衍後代,泯滅靈智,徹底變成野物,與獸無二,以人為食。我阿爹本想待他回來之後帶人深入鬼域,找到巢穴徹底剷除,免得繼續貽害往來之人,不料……」   菩珠停了下來。   李玄度安撫似地再次握了握她的手,低低地道了句謝,隨即轉身回去,將她方才的話複述了一遍,最後道:「誰願去,取下首級,與戰功同級!」   眾士卒只是懼怕鬼怪而已,沒想到王妃見多識廣,說是以掠人肉為生的人形野物,全都破口大罵,再兇悍也再無懼怕了,何況去了還能記功,全都炸了,方才個個想著退縮,此刻全都摩拳擦掌,紛紛爭著請命。   「殿下!小人亦要去!求給小人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那個方才還面無人色一直癱在地上的賀五突然也蹦了起來,推開眾人,衝到前面大聲嚷嚷。見眾人哄堂大笑,譏他之前熊樣,不禁面紅耳赤,咬著牙怒聲大罵:「方才王妃發聲之前,殿下說去一探究竟,怎的你們一個個地全都往後退?別以為我沒看見!我是熊樣,你們又比我好多少?至少我此番識路!我怎的不能去?」   眾士卒被他罵得啞口無言,暗自慚愧。   葉霄方才心裡其實也是有點發毛,硬著頭皮橫下心而已,有了王妃這般發話,這下徹底放了心,立刻道:「殿下,張捉等人雖被捉,但估計一時也是吃不完,此刻說不定還活著。事不宜遲,屬下點選人馬這就出發!」   那些所謂的沙怪既不是鬼怪,李玄度便也不必親自去了,點頭。   葉霄立刻點選好人馬,讓賀五引路,連夜掉頭返回。   這一夜,營地裡剩下的人幾乎全都無眠,等著消息。   菩珠也是睡不著覺,心裡記掛,便睡睡醒醒,一大早就醒了,起身後坐在帳中,阿姆幫她梳頭,忽然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匆匆鑽出帳篷,晨曦之中,看見葉霄一行人歸來了,前夜逃走的張捉等人,好似也被救了回來。   那個張捉滿面羞慚,撲在李玄度的腳前,不停地磕頭認罪。   駱保飛快地跑了回來,告訴菩珠他方聽來的事。說張捉這幾人運氣夠好,被攫入野人巢後,裡頭還有一些沒吃完的腐肉,他們才得以保命,沒被立刻殺掉。   不止這樣,那個張捉大約因為身材魁梧肌肉健碩,竟被一個雌野人看中。葉霄找到巢穴闖進去時,他正被捆著強行苟合,被葉霄救出後,痛不欲生,路上險些就要自己抹脖子了。   「這正是,惡人自有惡人磨――」   駱保捧腹怪笑之時,忽然醒悟,自己怎敢如此失禮,竟在王妃面前說這些汙耳的穢語,慌忙打了自己一耳光:「王妃恕罪!奴婢失禮了,竟說了這些汙耳的話!」   菩珠看了眼遠處那個被眾人圍住的挺拔背影,抿嘴一笑:「恕你無罪!」扭身鑽回帳篷,繼續讓阿姆幫她綰髮。   睜眼是沙,閉目是沙。不能洗頭,為求每天晚上睡覺解下頭髮時,發裡的沙子能夠少些,她現在的髮式極其簡單,一個束髻,再用簪子固定住而已。   但即便這樣,天性裡的愛美還是沒法捨棄,哪怕沒人會看。   阿姆幫她綰好發後,她在裝了首飾的小匣裡找了一番,挑出兩支,一手一隻地舉著,舉到阿姆的面前,讓她幫自己挑。   「阿姆你幫我瞧瞧,我戴哪支簪子好?這支,還是這支?」   口中正笑說著,忽見李玄度從外面走了進來。   她一頓,停了。   阿姆收回正要挑的手,笑眯眯地站了起來,退了出去。   他停住了,既沒繼續走來,也沒開口說話。   菩珠略覺尷尬,慢慢地放下舉著簪子的手,卻見他忽地邁上來一步,俯身靠向了她,伸手,從她手裡取過雕了杏花紋的那支簪,小心地插入她的鬢髮,插進去後,又微微地調了下位置,最後端詳了她一眼,方似終於滿意,收回了他的手,說道:「葉霄他們方才回了。往後這段路上,再不會有掠人之沙怪……」   菩珠起先說真的有點發懵,頂著脖子上的腦袋一動不動地讓他在自己頭上擺弄,直到聽到他這麼說了一句,方回過神,哦了一聲:「方才駱保已經對我講過。」   他一頓,仿佛被掃了興,隨之默然,片刻後道:「你知道了便好,我也無別事。那走吧,好出發了。前頭會比這段路要好走,再過些天,便能到了。」   他說完直起身,出帳而第99章   接下來再無任何意外,一行人將那片沙域留在身後,在繞過一座沙山之後,入目所見,慢慢開始變化。   頭頂藍天白雲,遠處山脈蜿蜒,河流潺潺流淌,水量越來越大,兩岸溼木叢生。沿途的腳下,植被亦再不是單調的沙棘和梭梭草,在茂盛的葭葦紅柳和參天的胡桐樹之間,不時有受到驚嚇的野驢和野羚的身影跳躍而過。   眼前的景象令所有人的心情都變得輕鬆了起來,連行路艱難都變得不是那麼令人難以忍受了。一行人便如此,沿著河道一路不停西行,在經過漫長的將近兩個月的行路之後,這一日,終於抵達烏壘。   此地去玉門二三千裡,土地肥沃,居西域之中。前朝之時,東臨朝廷長期經營的屯田戍障之地渠犁,南有河流,西是曾完全歸附中原的數個大小屬國,北方則可監視東狄和被東狄所控制的諸多屬國的敵情,位置得天獨厚,故將此地定為都護府的治所。本朝在明宗朝菩左中郎將往來西域的那些年,亦派人員來此駐紮,以作正式設立都護府的前哨。   雖然眾所周知,後來此事不了了之,隨著菩左中郎將和明宗的先後離開,朝廷無心再顧西域,幾年之後,這裡便遭攻襲,前哨被毀,當年曾派來駐紮的那小支軍隊也全軍覆沒。但等到真的進入,但見屯田荒廢,野草橫生,殘餘的塢臺,也是破敗不堪,眾人原本因了終於能夠結束長途跋涉而生的興奮之感也漸漸不再,最後找到哨所的位置。   哨所位於一片高出周圍的崗地之上,塢堡仍在,但牆垣倒塌,滿目凋敝,四周死寂一片,舉目望去,看不到半個人影。   顯然,此處已被廢棄多年。   不止李玄度,當見到這一幕時,連那些被迫一路跟著到了此地的罪卒亦沉默了下來,無人發聲。   李玄度在倒塌的塢堡大門之外默默立了片刻,轉頭將人分成兩撥,一撥派出去察看周圍情況,一撥留下收拾駐地。   葉霄領命行事。   這個塢堡的建築格局和邊塞的許多驛障一樣,四四方方,圍牆聳立,前辦公,後居所,有t望臺,只不過佔地大了許多,增加士兵駐紮的營房。   留下的士卒清理著位於塢堡右側的原本用來駐紮官兵的營房,駱保阿菊和王姆等人則在後面找到官所,立刻著手打掃地方,鋪設床榻,以便晚上先有個落腳之處。   這一路行來,沿途經過一些小國,所見的當地平民房屋多就地取材,牆用樹枝圍成,外面抹一層泥巴,屋頂覆葦,幾四面通透。   但這裡留下的屋舍卻不一樣,應是當年來此的官兵效仿修築長城的法子建成的。牆體是用粘泥雜以韌草、紅柳所築,反覆夯錘,表面坑坑窪窪,不甚美觀,但足夠厚實堅固。除了前頭大門和供官員辦事的大堂那些地方當年遭受攻擊被刻意破壞大片倒塌,後面這幾排僥倖留存下來的屋,雖也破敗不堪門窗皆空只剩一個殼子,但主體依然完好無損,收拾一下,住人沒有問題。   阿姆心疼菩珠,清理出了一間屋,立刻催她先去休息。   吃飯是件大事,今日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屋都收拾出來,待解決了自己這些人的落腳,阿姆和王姆便又摸到位於最後排的灶屋繼續緊著收拾,好早點起火燒水做飯。   菩珠在屋中略略休息,洗了把臉,正也要去後廚看看,聽到那裡傳出一聲驚叫,似是王姆所發,一驚,立刻和駱保奔了過去,看見王姆手裡舉著菜刀,阿姆握著劈柴的斧,兩人立在灶屋外的一個院子裡,面帶驚慌地盯著地上一口地窖的頂,那頂上壓了塊大石。看見菩珠現身,阿姆焦急地指了指地窖的方向,示意她趕緊離開。   王姆亦喊:「王妃莫要靠近!窖下藏有賊人!」   駱保立刻拖著菩珠扭頭走,朝著前方大喊有賊人,很快,李玄度帶著人匆匆奔來,問出了何事。   王姆瞪大眼睛,說她方才掀開地窖蓋時,隱隱約約看見下頭好似藏人,怕鑽出來行兇,當即和菊姆一道搬了石頭壓住。那人此刻應當還在下面。   李玄度看了眼地窖,叫菩珠和阿姆幾人離遠些。張捉帶了兩人上去,搬開石頭,抽出腰刀,一腳踢開地窖蓋頂,朝著下面喝道:「哪裡來的小賊!都護秦王殿下在此!出來受死!」   地窖當年需儲藏數百人的口糧,挖得很深,除了窖口附近的位置,稍深些便就黑漆漆的。   張捉喊完話,見下頭還沒什麼動靜,張望了下,轉頭稟:「殿下,想是本地蟊賊,聽不懂話!下吏去點個火,扔下去烤它個整全爐,看他出不出來!」   「我去我去!」   王姆丟下菜刀,轉身要入灶屋。   「等等――」   忽然這時,地窖下面傳出一道話聲,竟操漢人之語。   張捉一愣,停了下來,緊緊盯著下面。   一架梯子架了起來,有人從下面往上爬,爬了出來,竟是個四十來歲漢人面目的中年漢子,當地人的打扮,面容消瘦,顴骨高聳,衣衫襤褸,腿上裹著用草編成的漁網,鞋更是破破爛爛,連腳趾都露了出來。   他的神色疑慮而不安,站在窖口,一時沒有靠前,目光慢慢地環視一圈周圍的人,最後落到李玄度的身上,定定地看著。   「爾到底何人?都護秦王殿下在此,還不下跪!」   張捉又喝了一聲,上去便要踢那人的膝彎。這大漢終於回過神,睜大眼睛,用顫巍巍的仿佛依然不敢置信的聲音問道:「都護?可是我朝派來的西域都護?」   張捉皺眉道:「正是!」   這大漢聽完,似得了瘧疾,一開始立著,一動不動,漸漸兩腿打顫,片刻之後,突然仰面吼道:「上蒼有眼!都護來了!今日終於等到都護來了!」話音未落,朝著李玄度噗通一聲跪拜在地,起先磕頭,磕個不停,慢慢地停了下來,最後趴在地上,竟失聲痛哭。   眾人見他舉止古怪,七尺男身,竟如此嚎啕,無不吃驚。   張捉面露困惑,慢慢收了要踢人的腳,立在一旁看著。   李玄度望著這跪地痛哭的漢子,忽若有所悟,開口道:「你是宣寧三十七年派來此地的前哨軍?」   漢子哭得猶如一個傷心孩童,聞言用力點頭,抬起頭道:「正是!下吏便是那年受朝廷派遣來此建了前哨的官軍之一。下吏名叫張石山,乃是右尉。」不待李玄度繼續問,自己便就說起前情。   當年一共來此三百餘人,屯田建塢,說好等朝廷日後派來都護,正式建府,不料年年成空。開頭幾年,此地還頻有使者往來,給他們帶去京都消息。後來明帝駕崩,使者日益稀落,他們也不敢擅離,只能一邊屯田,一邊繼續等待。誰知還沒等到新朝廷的指令,一日先便遭襲。   那日,三百餘名官軍奮勇抗爭,無一人後退。奈何寡不敵眾,全部死去。   當時他領一支三十人的小隊外出,僥倖躲過一劫,這才活了下來。   「十年啊!下吏猶記,當日普左中郎將路過之時,曾對下吏言,耐心等候,待時機成熟,朝廷便會正式立府。他未欺我!今日終於等到都護到來!」   張石山激動得再次渾身顫抖個不停。   李玄度動容,立刻追問:「如今其餘人呢?」   張石山眼眶再次變得通紅,叩首哽咽道:「下吏無能,未能保護好兄弟!半年之前出了事,如今連上我,這裡就只剩下三人了!」   他擦了把眼淚,又繼續道:「此地當年被毀之後,幾百裡外,便是改投歸向東狄的上術國。那國雖人口不過七八千,兵卻也有一兩千,當初便是他們發兵,為虎作倀,殺我同袍。我等區區三十而已,無法留守此地,我便帶著他們藏進附近茂林。上術國當時也起變亂,原本國王被殺,東狄人扶他兄弟做王。王子年幼,才六七歲大,被幾個親信擁著逃來這裡向我求救。我將他一同藏匿,儘量予以保護。日子便就如此一年年地熬了下來,本也算是苟且偷安。誰知半年之前,王子的消息叫上術王知道了,派兵入林圍剿。我三人帶著王子再次逃脫,其餘剩下的兄弟為替我等斷下後路,死了一些,剩下十幾人被捉去為奴,如今即便活著,想必也是生不如死……」   隨他講述,人人臉上露出憤怒之色。   菩珠亦是心情幾度起伏。先是為這三百官軍在這十年裡的命運變遷唏噓不已,更是由衷敬佩。待聽到後來,漸漸握緊拳頭,簡直怒不可遏。   「豈有此理!小小一個彈丸之地,也敢如此欺辱我堂堂官兵!」張捉暴怒,一腳踢飛地上窖蓋。   「既無力對抗,藏這麼多年,為何不想法歸國,竟如此任人欺辱?」   對著面前這個也是張姓的本家兄弟,他的語氣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不滿之意。   張石山道:「此去歸國,路途遙遠,我等終日藏匿,不見天日,飯都不能吃飽,何來物資能夠應對路上所需?我等死了無妨,還有那個上術王子。當日既受朝廷派遣來此,便也肩擔保護屬國之責。雖官職卑微,勢單力薄,那王子既來我處,我便不敢有分毫懈怠,就只盼護好人,等到朝廷如當年所言那般派來都護,再將人交出,我便也算盡到職責。上天有眼,總算沒有叫我白等,今日終於看到殿下到來!」   張捉聽完他話,面露愧色,立刻向他深深作揖,隨即閉口後退,不再發聲。   李玄度問他今日為何會在這裡。   張石山道:「今日湊巧,恰是當年眾多兄弟於此罹難的日子。下吏苟活,卻不敢忘記在天英靈,每年今日都會回來祭拜一番。方才遠遠看見殿下一行人往這邊來,不知底細,這才藏了起來,沒想到衝撞殿下,罪該萬死!」   李玄度上去,親手將他從地上扶起,一字一字地道:「你何罪之有?是朝廷對不起你們在先,辜負爾等碧血丹心!」   張石山激動萬分,立刻掙脫出他的扶持,後退了兩步,再次下拜,恭敬地道:「今日起,下吏便有都護!下吏必誓死效命!」   李玄度再次將他從地上扶起,問剩下二人和那個上術王子的事,得知此刻還藏匿在密林裡,命張捉去接。   張捉立刻領命,帶人離去。   眾士卒議論著方才的事,也慢慢散去,繼續各自做事。李玄度神色漸漸變得凝重,在院中獨自又立了片刻,似在思索什麼,得報葉霄回來了,轉身匆匆而去。   天黑之後,菩珠這邊草草安頓下來,終於能夠做出幾樣數月未曾吃的小灶膳食。李玄度卻沒回來,讓駱保給她帶了個口信,說他有事,直接在前頭吃了,讓她自己用飯,吃了早些休息,不必等他。   初來乍到,又遇這樣的事,菩珠知他必定忙碌,便沒再去擾他。自己用過飯後,在後頭和阿姆王姆一道再打理了片刻屋子,到了晚間亥時,駱保來向她通報消息,說剩下的兩個前哨軍士和上術國的王子被順利接來了。王子十四五歲,身邊跟著當年保護他逃出來的國相,因為和張石山他們生活多年,也能說漢人言語了。但大約是從小逃匿的緣故,十分瘦弱,膽子也小,看見李玄度的時候,十分害怕,直到再三向他解釋,他才仿佛定下心來,已被安排去休息了。   地方雖還是很亂,但也不可能一天就全部收拾好。   大家也都乏了,菩珠讓身邊的人全都散去各自歇息。自己收拾好後,也躺了下去。   住的屋還非常簡陋,地是泥地,牆上亦裸黃泥,連窗都被當地人給掏空了,阿姆暫時拿布封住而已。身下的床亦是臨時搭起來的,看著並不如何牢固。但在幾乎連著睡了倆月的帳篷之後,此刻鋪上一面用水洗過的涼蓆,再掛一頂青紗帳,躺下去,她仿佛終於找回了平穩睡覺的感覺,隱隱好似回到了家。   她睡不著,等著李玄度的時候,就打量起了屋子。   補好門窗,再將黃泥牆刷白,這樣看著乾淨些。   附近水澤豐富,到底都是葦草,等空下來後,割些葦草,編一張足夠鋪滿地面的大地席。這樣不但可以遮擋泥地,乾乾淨淨,這時節光腳踩在上面,也更涼爽……   李玄度剛來,他今晚上在忙什麼呢?   菩珠想著想著,就走起神,想到了李玄度。   她在心裡猜測了一番,覺得他應當是在和手下人商議如何儘快拿回對於術的控制權,再救回剩下那十幾名被擄走的前哨士兵。   換做是她的話,也會如此打算。   於術距離這裡太近了,騎馬一天的路而已,既要落腳,怎能容側旁存在一個親近東狄的國家?至於拯救那些士兵,更不用說了,天經地義,第一要務。   她的推測沒有錯,李玄度這夜深夜回到後頭住的這地方,見她還沒睡著,上床後,主動告訴她說,他已安排好了行動的計劃,明日五更便就親自帶人出發,拿下於術。   雖然和自己猜得一樣,但菩珠沒想到他計劃竟如此緊,不禁一愣,從枕上爬起來,以臂撐著身子,扭臉問他:「這麼快?」   李玄度仰在枕上,一臂枕著他的頭,望著她道:「是,這裡離那邊過近,我們今日抵達,一兩天內,他們就會得知消息。我擬迅速拿下,不給他們任何的準備時間。」   於術是個小國,人口不到萬,兵也只有一兩千,雖然李玄度手下只有五百人,但菩珠絲毫也不擔心他拿不下它。   她擔心的是於術背後,東狄管理西域的安西大都尉。   父親的日誌事無巨細,記載了許多西域事,其中自然包括敵人。   盤踞在西域北面的是昆陵王,昆陵王下,由安西大都尉直接控制西域諸國收取賦稅。這個安西大都尉便類似於李玄度的職位。   李玄度現在剛來,還沒立腳,這麼快就打於術,萬一對方發兵而來……   她問出了自己的顧慮。   李玄度道:「昆陵王和新繼位的東狄汗王有怨隙,這個大都尉是新汗王的人,擔心昆陵王會在背後對他不利,把兵馬全都撤回到了北面,防備昆陵王有所動作。且這裡距離那邊太遠,又是如此一個小國,即便失了,也遠遠不到他發兵前來攻打的地步,最多也就指派附近其餘屬國來打。」   他朝她微微一笑:「你莫擔心,我自有應對。我大概幾日內便回,會留下足夠人手守衛,我回來前,你哪裡都不要去,就待在這裡。」他又叮囑她。   「好,我知道。」菩珠一下就放了心。   「那你小心,我等你回。明早你五更就要起身,不早了,我不打擾你,你趕緊休息,養好精神!」她又體貼地補了一句。   李玄度視線從她趴著時從那掛落的衣衫領口裡無意洩出的一抹雪痕上掠過,頓了一頓,扭過臉,喃喃地道:「好……你也睡吧……我熄燈去……」   他要下去,菩珠搶道:「我去!你不要起來了!」   她口中說著,動作也是敏捷無比,搶著比他更早地爬了下去,趿了鞋走過去,吹滅燈火,又走了回來。   李玄度慢慢地躺了回去,仰臥在床,在夜色之中,他望著那撩開帳子爬回到床上的影影綽綽的影,心裡若隱若現好似浮出了一縷奇怪的暗暗的期待,期待能像某次那樣發生一點什麼意外……   但是並無任何意外,她很順利地爬了上來,躺了下去,躺在他的身邊,靜靜地睡著了。   李玄度心緒微微不寧。終於,在黑暗裡慢慢地吐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五更他便走了。在等待消息的那幾天裡,菩珠每天除了繼續收拾地方,準備東西,就是在黃昏的時候跑到塢堡地勢最高的望臺上,翹首眺望遠方,而這時候,下面不遠之外守著塢堡的年輕士兵便就開始心不在焉,時不時地偷偷仰望一眼夕陽光芒中的那抹俏麗身影……   第三天的傍晚,菩珠看到望臺下的一處角落裡站了個十四五歲的瘦弱少年,面容清秀,身上穿件襤褸破衣,仰頭望著自己,一動不動,好似已經看了有些時候了。見她低頭望向他,少年仿佛有點緊張,立刻轉身匆匆跑了。   菩珠猜測這個少年應當便是上術國的那個倒黴的前王子。   她最後又看了眼那方向,還是不見動靜,慢慢下瞭望臺,回到住的地方。   晚上無事,她和阿姆一道,從特意帶出來的絲綢裡挑了一匹最炫美的作衣料,連夜趕著,做了一件少年穿的華服。第二天一早讓王姆送去給王子,告訴他說,這是來自秦王殿下的賜服。王姆回來偷偷告訴菩珠,少年摸著精緻的衣料,脫下破衣,穿上之後,十分歡喜。   傍晚,當她忍不住又想上到望臺去眺望遠處時,突然聽到外面傳來疾奔的腳步之聲。   「王妃!殿下回了!殿下凱旋了――」   伴著一道興奮的聲音,駱保風一般地從外飛奔而入。   「殿下帶著上術國的人回了,要迎王子回去做王!」   菩珠心徹底地放了下來,欣喜無比,急忙奔去前頭,到了那扇門後,停了腳步。   遠遠地,她看見李玄度被一群人簇擁著現身,雖風塵僕僕,卻雙目神光,和他身旁一個看起來應是上術貴族的人談笑風生地從外走了進來,身影隨即消失在了前頭的廳堂裡。   她在門後站著,側耳聽了片刻前面發出的嘈雜之聲,最後悄悄地轉身回了。   今晚塢堡裡最忙碌的一個人,大約要數駱保。一趟趟地前後來回奔走,不斷地為王妃通報他聽來的最新消息。   根據他那繪聲繪色的描述,菩珠慢慢地在腦海裡完整地拼湊出了李玄度此行的經過。   他到了上術,來到城門之外,以印信通報自己身份,下了兩道命令。   第一,上術王立刻將此前俘去的前哨士卒悉數釋放。   第二,上術王親自出城,負荊請罪,迎他入城。   靠著投效東狄殺了兄長而做了多年邦國王的上術王對此毫無準備,做夢都沒想到,自己這個王做得好好的,李朝竟突然派來西域都護秦王李玄度。   他不知對方深淺,此番到底來了多少人馬,身邊又無現成的東狄人可以倚靠,心慌意亂,立刻便滿足了第一個條件,將那十幾名半年前俘來罰做苦役的李朝士卒送了出去,但又派人傳話,先解釋了一通自己當年被逼無奈叛出李朝投向東狄的理由,表示願意改過,往後對都護唯命是從,今日也願將他迎入城邦,但希望他最多只能帶一隊不超過十人的護衛入城。   李玄度答應了這個條件,道他只帶二人,但同時也提出新的條件,表示為了安全考慮,要他先行送出質子。   第二輪的談判,進展也是十分順利。他提出如此一個條件,反而讓上術王確定,只要自己現在答應投向他,他對自己應當不會再有惡意。等將他騙進城殺掉,將他人頭速速送給大都尉,便是大功一件。   至於質子……   長久以來,為了應付李朝、東狄,以及那些人口眾多的強大鄰國,許多西域小邦之王沒事就生兒子,今天送一個去這裡,明天送一個去那裡,左右逢源,早成慣例。   他兒子也多的是。現在就有一個在東狄人的手裡。現在再送一個出去也是無妨,若真死了,日後再生便是。   上術王答應了條件,也徹底放下心來。在王宮中安排好刀斧手後,領著兒子親自出城去接。   就在城門緩緩打開,他現身城門的那個時刻,秦王身邊的葉霄和張捉轉過身來,只見二人懷中赫然各自端了一髮千鈞鐵弩,朝城門口的上術王等一干人,毫不猶豫地發射□□,箭箭爆頭。   據說,當時那揚起的血霧和破碎的腦漿,如同一張密網,甚至被風吹到了城頭上的士兵的臉上。   上術國的臣和那些城門口的兵,何曾見過如此威力恐怖的屠殺場面。   轉眼之間,王、王子和隨王出來的國相便都死於非命,屍體倒在城門之下,眾人全都嚇破了膽,絲毫沒有抵抗,當場便就交出城池。   駱保說,那被救出的十幾名士卒,當時見到秦王之面,狂喜之餘,無不失聲痛哭,場面令人為之動容。而今日隨秦王來此之人,乃是上術國的貴族,目的便是迎接王子回去繼承王位,往後帶領城邦歸向都護府。   又據說,城民聞訊,無不歡騰,競相出來拜見秦王。概因從前歸屬李朝之時,雖也要上納捐稅,背地少不了罵個幾聲,但比起這些年西域大都尉府的橫徵暴斂,還是要輕鬆許多。民眾對比之下,方知李朝還算厚道,故而對如今的上術王早就咬牙切齒怨聲載道,忽獲悉這個消息,如何不歡騰慶賀?   菩珠聽的不禁熱血沸騰,更是悠然嚮往,恨自己當時沒能在場,好親眼目睹那種種激動人心的場面。   李玄度正在前面宴請賓客,宴菜便是她這幾日帶著人預先準備好的。知初來乍到,一切都還忙忙亂亂,塢堡裡人手不夠,便叫他不必留在自己這裡,去前頭照應幫忙。   駱保應了,去往前頭。   菩珠坐在房中,託腮望著燭火,回想方才聽來的那些事。   夜漸漸深了,塢堡前頭的喧聲亦停歇了下來,想必宴席也已結束,但不知為何,李玄度卻還遲遲未回。   菩珠正想叫王姆去看看前頭的情況,忽然看見駱保又奔了回來,這回卻是帶來了一個不好的消息,說那個王子獲悉要讓他回去做王,竟哭哭啼啼十分恐懼,趁相國等人醉酒不備,獨自逃走。秦王派人出去,連夜尋找。   駱保通報完消息,不待她開口,便又急急忙忙去了前頭。   這一夜,除了那幾個喝得酩酊大醉的上術貴族,整個塢堡裡的人幾乎都沒睡覺。天快亮的時候,葉霄終於在張石山等人從前藏身過的密林附近找回了王子,將他帶了回來,任憑如何相勸,他就是不吃不喝,躲在屋中,流淚不停。   駱保愁眉嘆氣:「我看連殿下都要怒了!這王子也是奇怪,到底想甚!如此好的事,別人求都求不來,他為何不肯!」   菩珠眼前浮現出那瘦弱少年的樣子,沉吟了下,走了出去,來到王子住的屋前,看見那個張捉暴躁萬分,正在嚷著拿刀架他脖子,看他還敢不敢搖頭,正嚷著,忽見她來,一頓,想起想起他那件被人譏笑的倒黴之事,急忙閉口,轉身溜了。   菩珠來到門口,看見王子身上還穿著她前日送他的新衣,只是此刻已是掛破了幾處。他垂著腦袋,縮在角落。李玄度陰沉著臉。上術國相和那幾個貴族神色焦惶,圍著王子正在苦口婆心地勸,只是無論如何地勸,他就是一言不發,眼淚流個不停。   菩珠朝李玄度招了招手,等他出來,低聲道:「要不讓我試試?」   李玄度扭頭看了眼那個王子,遲疑了下,點了點頭。   他命其餘人都退出,自己也出來了,幫她帶上了門。   菩珠走到王子面前,微笑問他為何要逃。   「沒關係的,你想什麼,儘管告訴我,我不會嘲笑你的。」她柔聲道。   少年慢慢抬頭,看了她半晌,終於低聲道:「我怕……」說完便又流淚。   菩珠遲疑了下,道:「你是怕有一天狄人還會打回來,像殺害你父王那樣殺你嗎?」   王子眼中露出恐懼的光,瑟縮了下,流淚點頭。   菩珠道:「你聽我說,秦王殿下現在來了,在你徹底安全之前,他是不會走的!他會一直留在這裡,保護你和你的城民。只要你真心投向李朝,他絕不會棄你而去!」   她一頓。   「他是這個世上最英勇,也最有本事的男子!你需要做的,非常簡單,就是相信他!只要你相信他,他不會辜負你和你的城民!」   她的話語,擲地有聲。   門外,一道正在聽著裡面說話的身影微微一定,一動不動。   門裡,王子怔怔地看著她,也是一動不動。   菩珠望了眼他身上的衣裳,又微笑道:「你想不想一直穿著如此華美的衣裳?」   王子低頭看了一眼,慢慢點頭。   「你相信他,回去好好做你的王,往後你就天天能穿比這更加華美的衣裳。」   王子的眼淚漸漸消了,遲疑了下,囁嚅道:「我有個王姐,他們原本就要將她送給東狄大都尉。能不能讓秦王殿下娶他,這樣我才能放心……」   屋裡一陣沉默。   門外那道男子的身影再次一頓,竟微微屏住呼吸。片刻之後,他終於聽到裡頭那道女子聲音說道:「秦王殿下不行,他已有妻。你若實在不放心,可以挑選另外的人。除了秦王殿下,這邊誰都可以!」   他的身影慢慢地鬆了下來。   屋內,王子想了片刻,終於勉勉強強道:「那就那個臉上有疤的司馬好了!」   菩珠笑道:「好,你眼光真的不錯,他也是個大英雄。若娶了你的王姐,往後定會保護好你。我就這就替你去問,你放心吧,莫再多想。」   她又撫慰了王子幾句,見他情緒漸漸平定了下來,起身走了出去。   李玄度聽到她出來的腳步聲,急忙拔腿要走,卻是晚了,回頭見門已是打開,她邁步要出,抬頭便看見了自己。   他腳步一頓,慢慢地轉過身,對上她望向自己的目光,面無表情地道:「就讓葉霄娶!他也該有個女人,好成家了第100章   菩珠記得從前曾聽駱保提過,說李玄度從小就是個急性子。   她原本有些不以為然,覺他怎麼看都不像是急性子的人。   但這回,她終於信了。   她親眼看著他當場便去找葉霄說事。   葉霄尋了一夜的人,天快亮才終於回來,那邊勸人也不是他的事,他便回去睡覺。誰知才躺下去眯上眼,就被叫了起來。什麼都還沒明白過來,又得知他得娶親了,娶上術國的王姐。   他出身大族,世襲為官。梁太子一案發生之前,才二十出頭就做了四品的武官,正當風華,前途無限,也早定有世交的婚約。那是一個溫婉而秀麗的女子,他對她也很是滿意,只是之前女方守著母孝,故一直在等,原本那年就能成婚了,誰料命運巨變,他為不連累對方,主動提出解約。女家大約也正求之不得,正中下懷,再三致歉過後,婚事便就平靜告終。   去歲他隨秦王回到京都,有一日回到本家,偶聽親族提了一句那女子的消息。在和他解約之後,不久便就得了另外一樁門當戶對的婚事,如今早嫁為人婦,生兒育女,且丈夫官運亨通,日子過得甚是平順。   平順便好。   已是時隔多年,故人的消息,再不會在他心中泛出什麼漣漪,且這麼多年,他也再無暇去考慮這方面的事了。   以命去效力秦王,捍衛家族榮譽,成為了他每日睜眼後的唯一的信念。   他沒有想到,才來西域沒幾天,竟遇到了這樣的事。   娶妻,還是個西域女子?   他很是吃驚,一時愣住了。   ……   其實菩珠很是清楚,聯姻固然能叫王子更加安心,為上術國換得更為牢固的受庇護的關係。但對於都護府而言,也並非沒有好處。甚至可以這麼說,有百利而無一害。   都護府初立,什麼都沒有,在恢復屯田能夠自給之前,不說別的,光是五百多人每日的口糧便是個大問題。解決的法子,要麼強取,要麼獲供。強取自不可取。若是如此,和那些時不時掠奪邊民的狄人有何不同?有了上術這個近鄰,初期的供應問題便能迎刃而解。不止所需的物資,兵馬也完全可以調用。   但在菩珠心中,她早將葉霄視為老大哥一般的人。又穩重,又可靠,簡直比李玄度要好得多了!   她半點也不想勉強葉霄。   雖然娶親不算壞事,但她打算先問問他自己的意思。他若無意,她再向王子推薦別人。畢竟,非本意而被迫接納的婚事會有多彆扭,看自己和李玄度就知道了。   誰知事情被李玄度這樣給攬了過去。   她也不知他是如何對葉霄說的,他不讓她在場。反正根據事後他在她面前的說法,葉霄對娶妻一事求之不得,當場就很痛快地點了頭。   他都這麼說了,事後看葉霄的樣子,確實也和平常沒什麼兩樣,那就皆大歡喜了。於是事情便就如此順順利利地定了下來。   護送王子回到上術繼承王位之後,接下來的一段時間,都護府的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忙碌不停。除了修復塢堡、清理屯田這兩件重要之事,李玄度另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他為犧牲的三百前哨士卒在塢堡所在的高崗之巔立了一座石碑,碑上刻了所有人的名字。立碑的那日,他帶五百士卒親自祭拜,發誓復仇,激勵生者,告慰英靈。   第二件,他任命葉霄為副都護,升張石山和張捉二人為左右司馬,另外擢了部分精幹之人,分別擔任候官、百長,約定法條,明確獎懲,正式建府,並且特意列明,凡立下大功者,不論地位,有成家之需,都護府將優先予以支持。據說五百人中,除了新上任的右司馬張捉沒有反應,其餘人對這一條尤其擁護,反應熱烈,無不期待。   至於長史這個負責賓贊謀事和尺牘文書的位子,因手下一時無人能用,暫時還空缺著。不過影響不大。都護府方開,根基淺薄,涉及這方面的事也不多,他自己完全可以兼任。   這兩件事後,惹眾人關注的另個焦點,自然就是葉霄即將迎娶上術國王姊的大喜之事了。   這段時間李玄度忙,菩珠也很忙。她在忙著替葉霄籌備婚事。   雖時間很緊,婚事的排場,肯定沒法和在京都操辦相比,但該有的禮節,一項也不能少。   在送聘禮的時候,她出發時特意帶出來的一車絲綢,這時便派上了大用。   當時她之所以帶絲綢,倒不是為了給自己裁衣,而是打算備作日後的賞賜或者饋贈之用。   她從父親日誌裡了解到,西域除了人口眾多的幾個富庶大國,其餘諸多小國,名為國,實為單邦,國小而民寡,人口往往不超萬,即便號稱王室,受到舉國供養,但因地域之限,日常之供應,甚至不若京都中的大富。來自東方的精美絲綢,在那些地方更是價若黃金。王室貴族,爭相以衣絲綢為誇。   這回給上術國王姊準備的聘禮裡,絲綢便是大頭。   當日駱保送禮回來,據他講述,王宮裡的賓贊官員見到如此多花色繁複、各種各樣的華貴絲綢,欣喜驚嘆,當時他面子很足。   菩珠相信王姊也會喜歡那些精緻而華麗的絲綢。畢竟,世上有哪個女子能拒絕得了如此美麗的東西?   新房已經準備好了,婚期到來,葉霄也帶人去往上術國迎親了。   駱保那日還告訴她,他照她的叮囑,特意尋了個機會,遠遠地看過一眼王姊。   根據他的描述,王姊膚白大眼,高鼻紅唇,身材豐滿。   應該是個有著異域風情的美麗女子。   另外他也打聽到了一個消息。之前,王姊對她將要被無情的叔父送去給東狄大都尉做侍妾的命運感到十分絕望。那個大都尉在幾年前,曾來過這裡一次,又老又醜,舉止粗魯,她十分厭惡。就在不久之前,她聽聞她的弟弟還活著,受到李朝人的保護,曾計劃逃去投奔,不幸被抓了回來,當時激烈反抗,若不是被身邊人看得太緊,差點便要自盡了。   駱保帶回來的消息讓菩珠放心了不少。她有一種預感,葉霄一定能夠徵服這個性烈的異域女子。但是想到葉霄這幾日越臨近成親,越是沉默寡言,好似十分緊張,她又不禁感到有點好笑,特意吩咐駱保,不要告訴葉霄他打聽來的那些消息。   讓他自己親眼看到新娘,慢慢去了解她,知道她的故事,未嘗不是一種更好的體驗。   葉霄順利接回了王姊,當夜便就大婚,塢堡裡熱鬧極了。那幫嫉妒得快要變形的臉上帶著刺青的傢伙狠命用新娘帶來的葡萄美酒灌著新郎,待他被灌得醉醺醺地入了洞房之後,洞房情景具體如何,無人能知,反正到了第二天的早上,新房的門遲遲不見打開,直到日上三竿,葉霄才開門現身。   他的表情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好似還是帶著點嚴肅,但腳步卻異常輕快,小心地護著他身邊那個皮膚雪白的美貌西域女郎,穿過眾人投向他們的炯炯的圍觀目光,去見秦王和王妃。   自然了,又惹得身後一番咬牙切齒,暗恨昨夜竟沒有將他徹底灌醉,這才叫他今日如此招恨。   上術國的這位王姊比菩珠年齡大些,十八九歲,因父親從前慕漢,不但有個漢人名字若月,也能說些簡單的漢人言語。昨夜出嫁,此刻被新婚丈夫帶來見秦王夫婦,雖面帶紅暈,顯得有些羞澀,但態度卻落落大方。葉霄對李玄度說話時,她便大膽地看著他,目光含情脈脈,絲毫不掩對他的喜歡和崇拜,倒是惹得葉霄有些面紅耳赤,表情不大自然,連說話都打起了磕巴。   菩珠猜測昨夜他二人應當十分洽合,今早才會這般郎情妾意,心裡也感到歡喜,將她領到一邊,和她親熱敘話。   李玄度和葉霄說了幾句話,便道放他休息三天。   葉霄臉微熱,急忙推辭。   李玄度微笑:「應當的。這些年你東奔西走,十分辛苦,如今新婚,好好陪你夫人幾日。」   葉霄不再推辭,看了眼那女子,低聲道謝。   李玄度興致似乎不是很高,點了點頭,再說兩句,道他還有事,起身便就走了。   菩珠瞄了眼他離開的背影,和葉霄的新婚夫人再聊幾句,將新娘還給葉霄,自己便回了房,進去後,意外地看見他也在,手執一卷,歪靠在椅中,懶洋洋一副樣子,竟在看著閒書。   最近他非常忙,白天極少能在後頭見到他的身影。方才他說有事先走,菩珠還以為他去了前頭,沒想到卻在這裡。   她走了進去,奇道:「殿下今日無事?」   李玄度眼睛盯著書,唔了一聲。   菩珠不再追問,趁著他在,取出一件快要做好的常服,朝他招手:「你過來,看哪裡還要不要改尺寸。雖是照著你的舊衣做的,但還是試一試最好。」   李玄度瞄了眼她手裡的衣裳,慢吞吞地放下書,走了過來,張開雙臂。   菩珠幫他套衣裳。他起先一動不動地立著,片刻後,頭微微地低下,朝她湊了些過來,低低地道:「這段時日事多,你忙裡忙外,還要幫我做衣裳……」   菩珠一邊幫他比著衣裳腰身的肥瘦,一邊道:「我針線不好,是阿姆給你做的。」   李玄度一頓,沉默了片刻,慢慢地道:「辛苦她了,你幫我向她道謝。」   菩珠嗯了一聲,試好衣裳,幫他又脫了下來,見他也不看書了,轉身朝外而去,忍不住問道:「你去哪裡?」   「屋裡悶,我出去走走,順便察看下地形。」   他悶悶地道。   「是為攻打寶勒國做準備嗎?」   她一下來了興趣,問道。   這些日,應是李玄度到來、上術國重新投向李朝的消息慢慢傳開了,菩珠知道附近有好幾個和上術國差不多的小國,已陸續派了使者,暗中前來求見李玄度。   這幾個小國,除了國力和上術差不多,人口數千不等,其餘情況也是類似,不堪忍受東狄大都尉的苛捐重課,表示願意投靠都護府,但又害怕東狄日後報復,希望秦王能給他們一個確定的承諾。   李玄度沒有拒絕,但也沒給任何的承諾,將人打發走了。   菩珠當時有些不解。   他告訴她,這些小國,除了少數真正願意歸附,其餘大部分不過是在李朝和東狄的中間左右搖擺,想要謀取最大好處罷了。如今聽說了上術國的消息,前來試探都護府深淺,甚至不乏想要趁機索取財物。   這些人畏威而不懷德,如同禽獸,不講信義,非常容易壞事,一味籠絡,事倍功半。對於都護府而言,現在的重點不是他們,而是位於這一帶的東狄的最大鷹犬寶勒國。只要能將寶勒國給滅了,牢牢控制住這段中道,威懾加上實力的壯大,周邊這些小國自然就會跟風歸附,到時候,再接納它們也是不遲。   「是。」他簡單地應了一句。   「殿下,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去?」   她雙眸放光,用期待的目光望著他問。   「我會騎馬!殿下你也知道的!」她忙又補了一句。   李玄度扭頭,看了她片刻,仿佛在評估什麼似的,終於微微挑了挑眉:「行吧。」   菩珠大喜:「那你等等我!我換身衣裳,馬上就好!」   李玄度似笑非笑睨了她一眼,雙手背後,轉身走了出去。   菩珠立刻喚來阿姆,換了身男裝,讓她幫自己梳好頭,套上馬靴,取了自己的馬鞭,颯爽飛奔而出。   李玄度帶了幾名隨從已等在塢堡之外,見她出來了,指了指他已幫她牽出的那匹紅馬。   菩珠奔上去,親暱地揉了揉小紅馬的耳朵,隨後踩著馬鐙,利落地翻身上了馬背,跟著李玄度出發上路。   寶勒國人口將近十萬,位於西面,距離這裡有五六百裡路。一行人朝西而去,漸漸進入曠野,縱馬奔馳了小半天,不時遇到奔跑的野驢群,最後李玄度攀上附近地勢最高的一處高崗,在崗頭上眺望著遠處的寶勒國,下來後,叫菩珠歇息片刻。   有些時候沒騎馬了,突然這麼縱馬奔馳了小半天,菩珠感到雙腿確實有點酸痛了,且又熱,汗津津的,衣裳緊緊貼在後背之上,想起方才縱馬來時路過的一個幾裡之外的地方似乎有片水澤,便說過去洗把臉。   李玄度看了眼她微微沁著細汗的額,道:「我陪你去吧。」   他讓侍衛留在這裡歇息,自己領她騎馬來到水邊。下馬後,在生滿水蘆的岸邊找到了一個可以落腳的地方,招呼她過去洗臉。   菩珠蹲在水邊,掬水洗了幾把,洗去臉上的汗塵,取出隨身帶的手帕,擦了擦臉。   一陣風來,倍覺涼爽。她抬起眼,見頭頂天空碧藍,前方水草如茵,野鷺遊蕩在蘆葦中間,風景異美,心曠神怡。   她欣賞了片刻的美景,低頭見李玄度還蹲在她腳邊洗手,正要將自己的手帕借給他,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道古怪的雜聲,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打架,且夾雜著粗糙而兇狠的嘶叫之聲。   她循聲轉頭,赫然看見就在身後幾十步外的地方,竟又出現了幾頭野驢。其中一頭身形稍小,應是雌,還有兩頭公,一頭白額,一頭花耳,一邊往這邊跑,一邊相互踢打撕咬,毆鬥激烈異常,大有冤家對頭,恨不能咬死對方的架勢,發出的響動,驚得岸邊鷺群紛紛振翅飛起,逃離而去。   只見一陣兇狠無比的相互攻擊過後,花耳不敵,敗下陣來,耷拉著一隻被活生生咬爛流淌著血的耳朵沮喪地敗退逃走,剩下那隻鬥毆成功的白額便停下,衝著小母叫了一聲,叫聲不複方才鬥毆之時那般嘶啞難聽,好似獻媚,小母跑了過來,兩隻便相互擦頸蹭耳,情狀親暱。再片刻後,大公縱身跳起,兩隻前蹄搭在了它雌伴的臀上……   菩珠目瞪口呆,倏然睜大眼睛。   這一刻她方有點明白了,方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時節,應便是這些野畜的交合之季。   她的眼角風瞥見身邊的李玄度。他似乎也在看著不遠之外正在發生的這一幕。   這發情裡的野驢看著兇悍至極,有點可怕,且這一幕更是尷尬無比,她簡直連頭髮絲下都要往外冒汗了。想扭開臉,脖頸又似被什麼被給卡住了,不能動彈。猶猶豫豫間,屏住呼吸,心跳加快,人熱得簡直快要暈厥了。   幸好這一幕並沒持續多久,很快大公便告終,從小母身下跳下,但這兩頭新夫婦卻還不走,依然停在原地,繼續著方才的親熱舔蹭。   菩珠終於緩過來一口氣,慢慢地轉臉,卻見李玄度也轉過臉,二人頓時四目相對。   一滴汗從她額前倏然滾落,沿著眉心落下。   她也不敢去擦,這一刻只覺比方才還要難捱,心裡盼他趕緊說句什麼,好化解這尷尬的一幕,偏他一言不發。   她腦子一熱,看著他,喃喃地道:「這麼快啊――」   李玄度的眼睛亦看著她,低低地應:「是啊,太快了――」   就在這時,那頭公野驢仿佛聽到了這邊的動靜,扭過頭,頓時暴怒,又發出一陣方才鬥毆之時的嘶啞而難聽的咆哮之聲,揚起蹄子,朝著這邊便疾速衝了過來。   李玄度臉色微變,道了聲「快跑」,一把攥住菩珠的手,帶著她便逃了出去。   馬放在遠處,來不及騎了,他拉著他,被身後那頭憤怒的野畜追趕著,奪路狂奔,一口氣奔到附近的一個坡地之前,抱著她滑了下去,連著打了七八個滾,最後停在一片凹地裡,用草遮擋住兩人的身體。   坡頂之上,那頭公野驢又惡狠狠地嘶吼了幾聲,見沒了攻擊對象,這才走了。   菩珠起先縮他懷裡,一動也不敢動,直到聽到上頭沒有動靜了,片刻之後,感覺他也慢慢地鬆開了自己,扶她站了起來,問她有沒事。   她這才大口大口地喘息,抬頭,見他看著自己,表情微微懊惱。   她驚魂稍定,和他相互對望著,彼此模樣,都是平日未曾有過的狼狽。又想起了方才的那一幕,尷尬不說,竟還被畜生這般追趕,也不知為何,突然覺得好笑,越想,更是越覺好笑,最後實在忍不住,噗地笑了起來,笑到最後,簡直是花枝亂顫,腳下沒站穩,又滑了一下。   她「哎呦」了一聲,正以為自己要摔了,忽然腰肢一緊,人已被李玄度伸臂抱住,撲進了他的懷裡,緊接著,還沒等她反應過來,唇瓣一熱。   李玄度竟低下了頭,面朝她的臉壓了下來。   她毫無防備,一下便被他吻住了第101章   他的舉動是如此的突然,以致於剛開始她完全沒反應,頭腦有點空白,直到片刻之後,才意識到自己正被他緊緊地摟著,承受著他的親吻。   他抱著她的力道大得仿佛要將她整個人都嵌入他的身體裡。吻亦是霸道極了,幾乎立刻就攫走了她的呼吸。兩個人完全地貼在了一起,緊得她感覺到仿佛正有一顆心在兩個人的中間砰砰地跳躍――也不知是自己的心跳,還是他的。   這是怎麼了?   上一次,他不是拒絕了她嗎……   這念頭方模模糊糊地閃現在了她的腦海裡,便就被擠壓了出去。   和他一起,不算只有三兩日,也不是沒有親密過。   但好像還是頭回,她感到他的擁抱和親吻是如此的熱切和纏綿,仿佛壓抑了許久的什麼東西突然間衝破了禁錮,洶湧而出。   對著如此熱情的他,她完全不能招架,渾身很快便失了力氣,變得軟綿綿的,所有的思想也都抽離她而去,頭腦再一次地陷入空白,到了後來,連是如何倒下去的都不知道。   茂密的半人高的草叢深處,充滿了壓斷的草杆溢出來的草汁的清香。周圍草葉隨風搖蕩,OO@@,如風在輕輕吟唱。而男子那夾雜著越來越濃烈的情動和欲望的親吻,也幾乎就要將她溺斃了……   正當她昏昏沉沉之際,忽然,耳中隨風飄入了一陣呼喚的聲音。   她一下清醒了過來。   是他的侍衛張霆和沈喬找了過來!   呼聲越來越近,最近的時候,似就響蕩在這片坡地的附近,隨後那聲音又漸漸地遠去,消失在了耳畔。   他停住了,臉壓在她的鬢側,良久,慢慢地動了一下。接著,菩珠聽到他在她的耳畔低低地問:「你要回嗎?」   他的嗓音又粗又啞,充滿了壓抑的感覺。   她的心跳依然還是很快,有些不敢望他的眼睛,垂著眸,聲若蚊蚋地嗯了一聲。   他仿佛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終於從她身上翻了下去,但沒立刻起身,而是繼續仰面,臥在她近旁的草叢地裡,閉目一動不動,似在平著他的呼吸。   片刻之後,他終於起了身,將她從地上扶了起來,幫她一片片地撿去沾在頭髮和衣上的草葉,清理乾淨之後,牽她手回到坡上,和方才來尋他們的隨從遇到了一處。   張沈二人鬆了口氣,解釋說,方才遲遲不見秦王和王妃歸來,坐騎遊蕩,不放心,故尋了過來。   菩珠沒說話,只聽李玄度道:「方才見到這邊風景不錯,隨意閒走了幾步。無事了,回吧!」   隨從應是,很快將二人的坐騎引來。   或是來時騎馬有些累,菩珠此刻竟覺還是腳軟,這回上馬,動作便不似早上出發那般利索。一足踩上馬鐙,要抬起另腿,腿卻微微發軟,身子便遲滯了一下,這時,腰身被一雙手輕輕託住了。   她回頭。   「還騎得動嗎?若乏了,我帶你回。」他站在她的身後,仰面望著她道。   菩珠瞄了眼身後不遠處的張沈二人,輕咬了下唇,搖了搖頭,順著他的託舉,自己坐上了馬背。   他仿佛微微失望,但也未再多說,自己也上馬後,掉頭返程。   回來的路上,他和她並駕齊驅,不止如此,行在路上,菩珠留意到他還時不時看自己一眼。   她的感覺是……   撞見了野驢之後,一切突然就不一樣了!   他們是在傍晚時分回到塢堡的。下馬之後,他依然緊緊地伴她身旁,和她一道入內,但入了大門沒幾步,便就停了腳步。   剛被升為左司馬的張石山等了他頗久,見他終於回了,疾步上前,向他稟告說,有幾戶原本為了避難也逃進深山的烏壘居民現在想出來在附近重新落腳,獲得他們的庇護,請求都護的許可。   李玄度有點心不在焉,眼睛望著跟他停下似在等著他的菩珠,立刻點頭:「準了!你派幾個人助他們落腳便是。往後類似之事,你照制自己看著處置,不必特意告我。」   張石山領命而去。   李玄度正要陪她繼續往裡,一個名叫丁壽的候長又來請示,道塢堡之後有片從前的屯兵留下的魯。擬清理出來重新夯地修整,往後士卒空閒下來,便有擊鞠之地,既可娛樂,亦能鍛鍊,有利作戰,請求都護批准。   李玄度亦準了,打發走人,伴著菩珠再往裡去。誰知沒走兩步,又來一人,說上術國發來的幾車糧草快要到了,押車的是名貴族將軍,問如何招待。   這本是葉霄之事,但他今日一天都不見人影,下頭的人只能來請示都護了。   菩珠知他一時是脫不開身了,便不再等他,邁步自己朝裡走去。   李玄度目送那抹身影消失在通往後院的門裡,只能先去安排事情。   菩珠回到住的地方,略作休息,吃了點晚膳,便去沐浴。   浴桶裡盛著溫水,她在裡頭浸泡著身子,待消去今日外出帶來的疲勞,想出來了,卻遲遲不見阿姆給她送進衣裳,於是開口喚她,喚了幾聲,依然不聞動靜,只好自己爬了出來,擦了擦身上的水,拿起一件方才脫下的衣衫,草草遮住胸和腰腹之下,隨即朝外走去,抬頭便見門帘外影影綽綽有個人影,以為是阿姆,撒嬌:「阿姆,你方才怎不理我……」   她掀開簾,抬眼,話語停歇,一時定住。   簾後確實有個人,卻不是阿姆,而是李玄度。   他一掌握著她想穿的那件衣裳,站在簾後,無聲無息。   顯然他進來有些時候了,阿姆必是因他來,才出去了,難怪方才叫了也沒人應。   但此刻還早,剛掌燈不久,菩珠真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回來了。   和他不是沒有相對裸裎過,她的身子上上下下,早被他給看過了。   但自從那夜他拒了她之後,二人便相互守禮,雖每晚同床而眠,衣服卻從來都是穿得好好的。   此刻這樣……   她微微耳熱,正想後退,先躲回到浴房裡,忽聽他低低地道:「別走。」   她一愣,雙足便如生根在地,再也邁不動了,眼睜睜看著他伸手將她手中攥著的衣衫慢慢地抽了出去。   她用來蔽體的衣,便如此,一寸寸地被抽走,她亦一寸寸地露出了原本想要遮掩的身子。   衣裳最後完全被抽走,她手中空了,全身上下,玉骨冰肌,再無任何遮掩,完完全全,顯露在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他目光無比晦暗。   她戰慄了起來,忍不住抬起雙臂,想遮掩羞處。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那隻方才抽走了衣裳的手跟著,輕輕挪開了她徒勞地擋在身前的玉臂,令她露出了她那日漸飽滿的漂亮的身段。   他的目光巡了片刻,緩緩低頭,在她柔軟的胸口上落下了溫柔的一吻,接著抖開他手中的衣裳,裹住了她的身子,隨即附唇到了她的耳邊,用低啞的聲音道:「你不是想學防身術嗎?晚上我無事,哪裡也不去了。我教你。」   嗯,剛開始的時候,他確實教了她那麼幾下。但很快,教著,教著,他把她教到了床上。   那張可憐的還沒更換的不是特別牢固的床無法支撐這般的力道,不斷地發出吱呀異響,弄得她簡直無心於他正對她做的事。怕它萬一倒塌,又怕這異響被外面的人聽到。一陣緊張,竟惹得他再也把持不住,很快便就告終。   喘息稍定,菩珠閉著眼睛,忽然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一幕,想起他當時附和自己說「是啊,太快了……」時的一幕,兩相對比,實在忍不住了,扭過臉,極力不讓他發覺她在暗笑。但不幸,還是很快就被他覺察了。   他的手捏住了她的面頰,將她腦袋強行轉了過來,盯著她。   菩珠心知他必猜到了她為何發笑,頓覺不妙,慌忙辯解,叫他莫要想歪,她不是在笑他。可憐她越是解釋,他臉色越黑,最後一言不發,沉面將她從那張令他無法盡興的床上抱了下去,直接放在屋中那張傍晚用水擦得乾乾淨淨的地席上,效著白日所見的一幕,竟肆意調弄,惹她低低嬌呼,掙扎扭頭,叱他無恥,神態似嗔似媚動人無比,他自是更不肯輕易放過了,咬著牙一心徵服,一時你來我往,春意無邊,但見蠟炬寸寸短去,夜漸漸深沉,到了下半夜,李玄度方盡了興,仰在她的身邊,和她並頭臥眠,沉沉地睡了過去。   菩珠也早就累壞了,但卻還是有點捨不得就此睡去的感覺。   她一個人,悄悄地體味這被他用手臂摟著,以久違了的親密姿勢蜷臥在他懷中的感覺……   她騙不了自己,她其實很是喜歡。就好像她其實也喜歡和他做今夜的種種親密之事,喜歡他因為自己而得到滿足。   他因她得到滿足,她就也感到更加滿足了。   她猜測他今日突然對她改了態度,白天偶遇的那一幕,或是個中誘因。   當時他抱著她,將她壓倒親吻,她便感覺到了他的異樣。   正常男子久曠,有紓解之需,再正常不過了。   不管是什麼原因,反正這個晚上,因了他的異常熱情,她感到很是滿足,也很是快活。   他應當也是如此。   既彼此契合,相互滿意,那便最好不過。從前種種不快,又何必執著,自尋煩惱?   菩珠往身邊這熟睡的男子懷裡再靠了靠,和他更加緊地靠在一起,方慢慢閉上眼睛,亦沉沉地睡了過第102章   一陣細細密密的輕吻,落在了菩珠的面龐之上。   她的彎眉、閉著的眼皮子、長翹的睫毛,俏麗的鼻頭、櫻唇……一一親過,那吻又沿著她的白膩頸項一路往下,留戀不去,漸漸地加重力道,最後變成了啃齧……   睡夢裡的菩珠終於被來自胸口的這種略痛又帶癢的感覺給弄醒了。   她還困,好睏……   根本就睜不開眼。   昨夜真的太累了,她現在什麼都不想要……也不想他碰她。   她只想繼續睡覺!   她閉著眼,縮了縮脖,躲他,發現躲不開,便胡亂抬手,推開他壓過來的臉,自己翻了個身,從他懷中滾了出來。   這下終於解脫了。   她趴著,臉壓在枕上,打了個哈欠,繼續呼呼大睡。   李玄度望著她留給自己的一片背影:烏黑的長髮凌亂地散在雪白的肩背之上,皮膚嬌嫩得好似吹彈可破,細細的腰肢,看著弱不禁風,仿佛他一折便就能斷,其實卻如早春吸飽了雨水的柳枝,柔韌得超乎他的想像……   他望著,漸漸地出神。   和她成婚已經一年多了,在一起的次數一隻手伸出來五根指頭就能數得過來。   他竟會日日過寶山而不入。簡直是暴殄天物,蠢不可及。   他眼底的眸色變得愈發暗沉了,忍不住朝她又伸出手,掌心輕輕地貼了上去,慢慢撫觸,體味她清早之時那溫暖的柔膩肌膚帶給他的感受。撫了片刻,又覺不盡興,把臉湊過去,張開了嘴。   還是又痛又癢!   他想幹什麼……   菩珠煩惱,伸手胡亂地摸,想扯來被子蒙住自己,口裡含含糊糊地抱怨:「不要!我困……我還想睡覺!」   李玄度哄她:「你繼續睡便是,別管我,我就親親你……」   菩珠忍了片刻,實在忍不住了。   他這樣,她根本就沒法睡覺,尤其是今早,她真的還很困。   來了這裡之後,他不是天天忙碌、日日早起,她醒來就看不見他人嗎?   現在她好懷念那種醒來看不見他人影的感覺。   她終於掙扎著睜開了黏膩的眼皮子,望了眼窗外透進來的明亮曙色。   來這裡之前,她便在父親的日誌裡看到過記載,道西域這邊,日出日落的時辰比關內中原要遲得多。夏日往往亥時方完全天黑,至秋冬,日落雖比夏日提早些,但日出亦會相應推遲。   如今入秋了,看這曙色,照她來這裡後的經驗推測,早已過了辰時。   他以前從沒起得如此晚過。何況此刻,雖然人在後頭,但連她都聽到塢堡外隱隱飄來了陣陣士卒早操發出的吼叫之聲。   她不信他聽不見。   倘若換她做了都護,下屬都早早地操練了,她怎可能充耳不聞躲在這裡偷懶?   勤奮不怠,作吏卒之表率,這難道不是一個最高長官應當以身作則的基本素養嗎?   這才幾天,他竟又如此懈怠了。簡直如同從前那樣,鹹魚附體。   如此下去,怎麼能行?   她對他更不滿了,再次推開他,這次用了力氣。   他沒防備,一下被她推開,跌回到了枕上。   「不早了,大家都去操練了!殿下你還不起身?你今日無事?」   李玄度見她看著自己一臉的嫌棄,略覺心虛,轉念一想,又理直氣壯了:「葉霄都能休息三日,今日還在休息!我不就晚了些,怎就不行?」   菩珠快要被他氣笑了:「他新婚!你和他比?再說了,不是你自己放他假的嗎?」   她說完,見他就是躺著不動,索性不理他了,自己坐起來尋衣裳穿,口中道:「罷了,你要睡自己睡。我起身了,我今日有事……」   李玄度仰在枕上,見她就要丟下自己了,眼前不禁浮現出昨日那個上術王姊陪在葉霄身邊含情脈脈看他的一幕。   那滿心的喜歡和崇拜之情,連他這個外人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反觀自己娶了她,新婚之時,她對他何曾有過這般的待遇?從嫁他起,不是在算計他,就是在逼迫他……   莫說那時,便是現如今,這一刻,她對他還是半點兒也不溫柔貼心……   李玄度心中一陣發酸,酸得厲害,見她已是自顧穿好衣裳,把她的身子裹得嚴嚴實實,丟下他往床沿爬去,眼看就要下床了,略略抬了抬腳,勾住她腿。   菩珠被他絆倒,一下撲到了他的身上。   溫香軟玉一跌入懷,他便一個翻身,順勢將她壓在了身下。   菩珠在他身下使勁地撲騰,命他放開自己,倒惹得他來了邪性,非但不放,低了頭張嘴,隔著層衣裳,往她的胸尖尖上狠狠地咬了大一口,咬住了,不松齒。   菩珠吃了一記大痛,若不是人在床上正被他壓著,必已是跳了起來。   她「哎呦」一聲,抬手便打他,罵他壞人,要他立刻鬆開她。   他「嗤」地一笑,抬額看她,眼底眸色閃爍,如暗波流轉,慢慢地鬆了齒,在她衣襟上留了一個口水印。   「我壞,今日你才知道?」他的嗓音又低又啞,叫人聽了心底打顫。   平日他總一派孤冷的模樣,此刻這般罕見的神態和情韻……倒叫菩珠忽然想起了從前在京都紫雲觀見到的那個黃昏向雨獨酌壺酒的他,亦是這般衣衫不整,放浪不羈……   不知為何,她頭皮忽然一陣發麻,方才被他咬過的那處也慢慢地癢了起來,好似……要他再咬上一口,方能解這癢意……   她咬了咬唇,直叱他名:「李玄度!」   他懶洋洋地「嗯」了一聲,一臂曲肘,撐在她的肩畔,手支住了他的頭,微微歪著張俊臉,睨她。   菩珠聲音變小了:「……你再鬧我,我生氣了……」話音未落,便睜大眼睛,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臉朝著自己慢慢地壓了下來,直到他的唇和她的碰在了一起,輕輕地親了一下,猶如蜻蜓點水,一連這般親了好幾下,她的心便也跟著跳了好幾下,好似親落在了她的心頭之上。   最後他吻住了她。   菩珠很快就沒了思想,腦子裡空洞洞的,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喘出氣來,好似聽到他在耳邊問自己:「姝姝昨晚快活嗎?」   她面龐紅撲撲的,閉著眼,點了點頭。   「還想要嗎?」他低沉的聲音在繼續勾引她。   她的眼睫顫抖得厲害,再次點頭。   「抱著我!」他命令她。   她立刻抬起雙臂,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肩背,忽然這時,門上傳來一道仿佛帶了點猶豫的叩聲,駱保的聲音隨之響了起來:「殿下……殿下……你醒了沒?」   李玄度被打斷了,停下,慢慢地抬起頭,沒好氣地應:「何事?」   「左司馬一大早就在前頭等……等著殿下,說昨日殿下要他今日引殿下去巡視烽障的。方才他問了好幾遍,殿下去了哪裡,奴婢見不……不早了,就過來問問――」   他睡在外頭,自然不知昨夜之事。   一早他疑惑不解,心想秦王又不象葉霄那樣新婚燕爾,搞不懂他怎的今日如此起晚,便一趟趟地來看,門卻始終關著,加上又被催問,於是過來叩門。   他服侍了李玄度多年,方才一聽他聲音的語調,就知他不高興了,懷疑自己時機來得不對,有點慌神,說話自然也就結結巴巴了起來。   李玄度面露懊惱之色,遲疑了下,道:「你去告訴他,改成明日……」   菩珠聽得一清二楚,方才那被男人勾得沒了魂的腦子一下清醒了過來,睜眸,使勁推了推他,打斷了他的話,隔著門對駱保道:「你去告訴他,讓他再稍等片刻!殿下他馬上就好,立刻出去!」   駱保應聲去了。菩珠催李玄度起來,出去做事。   他覷了眼她的臉色,嘆口氣,爬了起來。   菩珠下了床很快穿好衣裳,回過頭,見他還跟個沒頭蒼蠅似的到處找他的衣物,搖了搖頭,   走過去替他找了出來,再幫他一件件地穿戴好。洗漱過後,他胡亂吃了幾口東西,匆匆走了。   這一天,李玄度在張石山的陪同下,走遍了附近百裡內正在修復的所有五六個燧障,等回來已經不早了,過了戌時,太陽卻剛下山,光線還很亮,他便順道又去了屯田,察看田地和水渠的修復。   張石山手下的一個有著豐富屯田經驗的老農吏向他匯報情況,道一切進展順利,再過些天便能播種小麥。至於粟稻,只能先留出地,等明年春來再開墾播種。   李玄度勉勵了一番眾屯卒,這才結束一天的奔波,回往塢堡。   早上李玄度走後,菩珠也沒閒著,去看望那些搬遷回來的當地居民。   張石山已派人幫他們修理因多年無人居住而廢棄坍塌的房子,還沒修好,這些人便先落腳在了塢堡外圍的一些空房子裡。男人都去修房了,剩下的七八個女人裡,有幾個寡婦,還有十來個孩子,全都又黑又瘦,幾人皮膚生了疥瘡,小女孩的頭髮裡也爬滿蝨子。   菩珠叫來醫士給她們治病除蝨。又見幾個小女孩身上的衣裳實在破爛,布頭幾乎一碰就碎,有幾個甚至連衣服都沒有,身上穿的東西是用樹皮和草根編織起來的,幾不能蔽體,於是當天便和阿姆還有王姆一道,用舊衣改出了幾件衣服,領她們洗澡,洗乾淨後,給她們換上了衣服。   她忙了一天,黃昏才回到後院,見李玄度還沒回,想等他回來了一起吃飯,便先去洗澡,洗完穿了套碧羅襦裙,和阿姆一道坐到院中葡萄架下鋪著的一張地衣上,倚靠一張矮腳小案,在黃昏漫射的餘光裡,一邊納涼,一邊晾乾長發。   這個小院裡生著一株野葡萄樹,多年無人打理,匍匐在地,瘋長枝蔓,卻不結果。菩珠住下來後,沒砍掉,給它搭了個架子,將葡萄枝引了上去,幾乎蔽滿了整個院落的上空。現在院子收拾得整整齊齊,只住著她和李玄度還有阿姆三個人,十分清淨。   她才坐下來沒一會兒,駱保便就來了,殷勤地請阿姆去一旁歇息,說他來替王妃打理頭髮。   阿姆便讓出位子,去了灶房。   自從阿菊回來後,王妃的一些近身服侍之事便輪不到駱保了。到了此地,他連這個院子也擠不進去了,住在隔壁,心中未免失落,此刻瞧準機會終於爭寵成功,心情大好,幫她擦乾長發後,取了梳子,替她慢慢地梳理了起來,梳著梳著,又稱讚王妃頭髮豐美。   菩珠在地衣上抱膝而坐,笑著和他閒聊:「你最近在忙什麼?」   駱保道:「原本服侍殿下和王妃,如今殿下日日忙碌,見不著人,王妃也有了阿姆,用不到奴婢了,奴婢無事可做,只好跟著那些粗人練武,還被那個姓張的大青臉給罵了,說奴婢礙手礙腳。奴婢以前跟著殿下也練過的,殿下都未罵過奴婢……」   菩珠聽他語氣委屈,忍著笑鼓勵:「練武好,你沒事多去練。要是擔心張右司馬,我和殿下說,叫殿下吩咐一句張司馬就是了。」   駱保勉勉強強地應了一聲。   菩珠又問葉霄和若月王姊,說自己這兩天都沒看見他們。   駱保終於重新提起了勁頭,道:「是啊,奴婢這兩天也沒看見!就只遇到王姊帶過來的一個傅姆往他們屋裡送飯去。葉副都尉不是還有一日婚假嗎?賀五那些人今日都在背後設賭局了,賭明日葉副都尉還會不會露面……噯,奴婢也是想不通了,這兩個人日日夜夜對著一塊兒,到底有何樂趣,他就不會膩嗎?」   菩珠掩嘴笑:「膩不膩不是你說了算!你莫摻和!」   駱保嘿嘿一笑,撓了撓頭:「奴婢曉得,也就是好奇,隨口說說罷了……」   李玄度望著院中暮光裡的這一幕,聽著她發出的笑聲,不覺地停下了腳步,靠在院門口,直到駱保抬頭看見了他,驚喜地喚了一聲,方邁步走了進去,說肚子餓了。   駱保立刻一溜煙跑去喊開飯。待用了飯,李玄度一襲寬袍沐浴而出,見她還坐在葡萄架下,正在剝著一盤葡萄,走了過去,赤足踏入,坐到她身側,抬手握住她的一把秀髮,深深地嗅了一口發間的香氣。   菩珠問他今日去了幾個地方,累不累,聽他說把馬都跑得口吐白沫,險些累死,示意他躺下休息。   李玄度便順勢靠著她仰了下去,頭枕在她的腿上。   菩珠呶了呶嘴:「那邊不是有枕嗎?」   李玄度順手拿起近旁丟著的一冊她讀過的書,就著葡萄架上透下的最後一點黃昏餘光,隨意地翻了幾下,口中道:「那個太硬,我不睡!」   菩珠只好由他了,叫他張嘴,往他嘴裡塞了一顆剛剝出來的葡萄。   他吃了一顆,說:「這裡也有冰?」   「哪裡來的冰。是後頭有個以前打的水井,涸了多年,清理掉裡頭堆積的淤泥和雜物,竟也出水,澱了些天,阿姆說水能用了,不但清冽,更是涼爽。葡萄便是放在井裡湃過的。」   他哦了一聲,又吃了一顆她餵的葡萄,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了幾句,菩珠想起葉霄的親事,心裡好奇,便問:「那日你到底如何和葉霄說的,他答應娶王姊?」   那日李玄度對葉霄說,為了讓上術國放心,也是為了解決都護府初來乍到的困難,他們這邊,必須得有人娶上術國的王姊,這是任務。他覺得葉霄很適合,正好也可以解決人生大事,一舉兩得。誰知葉霄推脫,他就又說,原本是他自己打算納的,但王妃極力反對,絕不容許他納側妃,他怕後強納,後院不寧,無奈作罷。   自己既納不成了,總得有人來完成任務,上術國正好對葉霄十分滿意,所以人選非他莫屬,他非娶不可。   便是如此葉霄最後才點了頭。   李玄度聽她追問這個,自然不說實話,眼睛只盯著手裡的書:「他都這年紀了,有這麼好的事,為何不應?」   菩珠想想好像也對,想到葉霄和王姊成親後濃情蜜意,兩人如同天造地設,心裡也是歡喜,又餵了他一顆葡萄。   李玄度吞了下去,用平淡的語氣問道:「你那日對王子說的,都是真的?」說完悄悄看了她一眼。   菩珠回憶了下,便明白了他的所指。一邊繼續剝著葡萄皮,一邊道:「我不這麼說,他如何安心?難道說殿下你不可靠?」   李玄度一頓,手跟著飛快地翻了幾頁書,又仿佛漫不經心地問:「那你那日為何不答應王子」   菩珠道:「殿下你可算是奇貨可居,上術卻一小國,且剛來就答應這種事,有些不妥。至少也要等到日後,遇到了一兩個大國,若還有聯姻之需,到時再予以考慮。殿下你說呢?」   她說完,再次餵食剛為他剝好的一顆葡萄,卻見他緊緊地閉上了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書,忽然拿書壓住了臉,悶悶地道:「不吃了,我飽了。」   菩珠再也忍不住了,笑個不停,拿開了他壓臉的書,哄他張嘴。   他起先一動不動,忽然張嘴,連著葡萄,一口咬住了她的一根手指,叼住了,含在嘴裡,慢慢地舔去她指上沾著的葡萄汁。   菩珠只覺手指被他的舌給裹住了,又熱又軟,舔得酥酥麻麻……這感覺仿佛隨著手指透入了骨髓,又傳遍全身……   她終於反應了過來,飛快地抽出自己的手,背在身後。   他睜眸,從她腿上坐了起來,湊了過來,張嘴含住了她的唇,深深地吻她。良久,在結束了這個帶著甜蜜的葡萄汁味道的接吻後,額頭抵著她的額,低低地問:「你是想我日後也吃別的女子剝的葡萄,咬她手指,像親你一樣地親她嘴嗎?」   她的呼吸變得又溼又熱,搖頭。   他用鼻梁親暱地蹭了蹭她發燙的面頰,用催眠般的語調繼續催促著她:「我要你說。你要不要?」   「不要……」   她紅著眼睛,終於說道。   李玄度的眼中終於泛出了一縷得意的暗芒,說:「那你記住,日後都要這樣。」   她說好,乖巧無比。   他再也忍不住了,將她一把抱了起來,抱進屋中,掩上了門。   白晝終於消盡了它最後的一點光芒,夜幕再一次地降臨。   夜風吹過,頭頂的葡萄葉簌簌作響。   阿菊坐在葡萄架下,手中搖著一柄蕉葉扇,唇邊噙著微笑,想著明日該做什麼好吃的,才能把她的小女君養得再胖一點。   葉副統領的新婚夫人,看起來就很好生養的樣子,阿菊心裡很是羨第103章   窗外晨曦漸白。   新婚第三日的清早,葉霄起了身,當穿好衣服準備出去,看到他的新婦,那個名叫若月的女子,卻還是擁被坐在床上,一雙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著他,便走了回來,想安慰她一下,她便順勢撲到他的懷裡,將他又推倒在了床上。   他已是兩天沒有出過房門了。   在此之前,他真的是做夢也不敢想像,自己能有如此的好運。   那日秦王找他說娶親之事,最後他屈服於上司那近乎赤裸裸的明示,被迫接受了婚事。但其實在心裡,對這樁婚事,他並不抱多大的希望。   畢竟對方是個和他素未謀面的異域女子。他猜測她應當也是出於被迫而嫁。   而且說實話,他對自己也完全沒有信心。   時光流逝再不可追,他早已不是從前京都之中那個出身世族仕途無限的他了,年紀又比她大了不少。即便不論這些,光是他從前因為受傷在臉上留下的醜陋疤痕,想必就足夠嚇走所有的女子了。所以對於新婚之夜,他早早就做好了打算,若是新婦不願圓房,他絕不會勉強。   他沒有想到,王姊不但美貌,而且多情。洞房夜不但順利,還超乎想像。這兩天除了婚後的次日他帶她去見了下秦王和王妃,剩下的所有時間,他幾乎都是和她在床上度過的。他的小妻子令他感到極是快樂,猶如身在天堂。   他自然能猜到外面那幫人這兩天在背後會如何拿這個打趣自己,對此,他一開始其實也感到有點羞恥。早年所受的教育,令他覺得他不該如此沉迷,卻又抵不住她的熱情似火。在掙扎了幾次之後,他索性放開一切雜念,隨心所欲,盡情享受著他得到的美人之恩。   此刻,她又在解他的腰帶了。   娶了如此一個充滿異域風情又熱情大膽的小妻子,實是莫大之甜蜜,卻又帶來了點小小的苦惱。   他握住了她的手,阻止她的動作,低聲道:「我該走了。不是說好了嗎?」   見她不語,「晚上我就回來陪你了。」他繼續哄著捨不得他走的新婚小嬌妻。   她終於抬起頭,用不太流利的話說道:「秦王殿下不是放了你三日的假嗎?今日才第三天,為何你便要走了?」   「是我哪裡做得不對,你不喜歡我了,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嗎?」   她說完,凝視著他,眼圈慢慢地泛紅,目光滿是委屈和不解。   沒想到她竟會生出如此的誤會。這讓葉霄不禁想起了昨夜她告訴他的關於她的一些事。   她說在他之前,她本是要被送去給那個又老又醜又粗野的東狄人去做侍妾的。她一度十分絕望,已經不想活了。後來嫁到這邊,也依然不敢懷有任何的希望。她沒有想到,她的夫郎竟是如此的英武、溫柔、體貼,像山那樣穩重而可靠。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喜歡上他了。   她大膽又熱烈的表白,令當時的葉霄十分感動,此刻又見她如此沒有安全之感,愈發感到心疼。   他對她解釋,說不是不想和她在一起,而是有件十分重要的事正在等著秦王殿下去做。他也知道秦王在等著他,不想因自己而耽擱了大事,所以想要提早一天結束休假,回去做事。   她這才露出釋然之色,笑了,抱著他又親了好幾下,這才放走了人。   所以今日一大早,不但賀五那些賭葉霄今日還不露面的人輸得差點要脫褲子,就連秦王殿下得知,也是十分意外……   說得更確切點,對比著連婚假都沒放完便大早主動回來等著做事的葉霄,天亮仍賴著不想起床的李玄度,又被菩珠無情地給嫌棄了。   他匆匆趕到塢堡前堂,見葉霄果然回來了,衣著整齊,精神抖擻,恭立在旁,看著已是等了有些時候了。   他正色道:「不是準你休息三日嗎,怎不多陪新婚夫人,竟提早回來了?」   葉霄恭聲道:「多謝殿下垂愛。屬下知殿下有重要之事,關乎都護府之大計,不敢因我之私事而耽擱殿下的計劃。屬下也休息了兩日,差不多了,該回來做事了。」   李玄度有些感動,但亦覺微微的彆扭,心想幸好他這話沒叫她聽到,否則,有如此一位連新婚也不忘公事的勤勉下屬在,往後自己的境況只怕更加艱難,想在她那裡多偷個片刻的懶,想必也是不成了。   他很快收了雜念,神色隨之轉為鄭重,說道:「原本是想等你明日休息完,我再去于闐。你今日既回來了,事不宜遲,這邊的事便交託給你,我今日便就動身走一趟,去探望下于闐老王。」   葉霄知他計劃去于闐的目的,那便是聯合于闐,共同對付寶勒國。   寶勒國人口近十萬,勝兵約三萬,不但是西域中部最大的國,且扼住了沿此西去的一條便捷主道,地理十分重要,所以一直以來,都是中原皇朝和北方政權極力拉攏和爭奪的對象。   寶勒國在十年前菩珠父親行走西域之時,一度歸向了李朝,但這些年,隨著李朝不再經營西域,再次被東狄牢牢控制。懷衛此前去往京都,以及後來李玄度送他西歸,皆無法走這條近道,只能取南道迂迴往來。   南道之上,亦分布了十來個大大小小的國家,于闐便就是其中的一個大國,因遠離東狄,相對得以自立,加上樂慕中原,至今仍歸向李朝。王子尉遲勝德也是去年才從京都回的國。   于闐的國力自然遠不及寶勒,傾舉國之力,勝兵七八千而已,但若能聯合,加上上術,都護府下有萬人可供調配,到時謀寶勒之戰,並非沒有可能。   但這只是一個設想。   于闐名義投向李朝,到了關鍵時刻,出於各種考慮,未必就會願意真的出兵助力都護府。所以李玄度在剛到這裡的時候,便就計劃儘快親自去一趟于闐。   之前事情千頭萬緒,他沒法離開。如今上術國歸附,都護府的各項事務也逐漸步入正軌,葉霄知他心事,這才提早結束婚假,好讓他可以脫身前去辦事。   李玄度命人將張石山和張捉叫來,留張石山,全力配合葉霄守好塢堡。張捉則選一百士卒隨他上路。   交待完了各項事務,李玄度回去告訴菩珠,他今日便就動身去往于闐,半個月內,應當能夠回來。   今早還在嫌他偷懶,沒想到才轉個身,他竟就要去別的地方了。   菩珠起先微微茫然,很快,她反應了過來。   西域不是平靜的樂土,而是一片充滿了各種風險和不確定的危險之地。   她的父親便是罹難在了這個地方。   或許往後,他像今日這般的突然出發,就是一種常態。   她得學會習慣才好。   他方才也告訴了她他這趟于闐之行的目的。   以于闐和李朝的關係,他這趟不會有什麼危險,充其量也就是于闐不願真正效力,他白走一趟罷了。   所以,她也完全不必擔心什麼。她在心裡又這般對自己說道。   她默默地和阿姆一道替他收拾了行裝,送他出發。他讓她不必送,她便停在門口,望著他的背影從葡萄架下穿過院落,朝外走去。   日光的影,透過葡萄枝的縫隙,斑駁一片,落在了他的背上。   半個月……好似要好久才能過去……   她的心有點空,看著他越去越遠的背影,越來越空,越來越空……   忽然,在他走到院門口的時候,她看見他的腳步一頓,似乎遲疑了下,最後轉頭,望了她一眼,隨即抬手,示意她過去。   她心一跳,立刻朝他飛奔而去。   不過是從屋子的門口跑到院門口,如此短的一段路罷了,她竟也似跑得心慌氣短,呼吸紊亂。   「殿下還有何事?」她喘著氣問他,胸口微微起伏。   他瞄了一眼,低頭下來,將臉朝她湊了過來,唇附到她耳畔,和她喁喁細語:「葉霄壞了孤的好事!本想今晚再好好教你幾式新想到的防身術,等教好了,孤明日再去于闐……」   他低低地嘆息了一聲。   「總之,你在家自己好好練習前次我教你的,不許偷懶。等孤回來,孤便要考你。」   一顆心噗通噗通跳得厲害。   菩珠眼前浮現出他那回「教」自己「防身術」時的情景,面龐登時布滿了紅暈。   李玄度他在胡說八道什麼呢?   光天化日,如此不知羞恥的話,他怎會說得出口……   他卻氣定神閒,語氣自若。   「記住,到時若是未見進步,孤必重罰不饒……」   菩珠忽然一下子又被他給弄糊塗了。   難道是自己想岔了,他其實真的是在說防身術嗎?   可是那天晚上,她明明記得,他根本就沒教自己幾下……   他到底是在調笑,還是在說真的防身術?   他見她微微仰面看著自己,唇微張,一動不動,表情顯得有點呆,倒是他從前未曾見過的模樣。   他的眼底掠過了一縷暗不可察的笑意,抬起手,輕輕地擰了擰她紅撲撲的一側面頰,最後道了句「在家乖乖等著我」,這才丟下她,轉身邁步去第104章   烏壘和于闐之間,隔著一片廣袤的戈壁沙漠,一條名叫玉河的水流將南北連接了起來。   李玄度一行人便是沿著玉河往于闐而去,在戈壁中穿行了四五日。這一天中午,根據嚮導的說法,過了明日,于闐便就到了。   李玄度命人就地休整片刻。   士兵們沿河坐了下去,有的進食,有的濯洗,有的飲馬。張捉殷勤地給李玄度遞上一袋乾糧,搭訕了幾句,便詢問起了日後對付寶勒國的計劃,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只要殿下給我下道命令,便是龍潭虎穴,我亦不懼!」說完,似怕李玄度懷疑自己的目的,忙又解釋了起來:「如此大國,距離咱們又近,才四五百裡的路,不及早除去,睡覺都不安寧!」   寶勒國原來的王子帶著那個和菩珠曾在蕭氏的澄園裡有過一面之緣的瑪葉娜王妃在京都避難,已有多年。如今的國王,則是從前的政變中被東狄扶持上位的一個名叫拓乾的貴族。   對於都護府而言,此國確實如同腋肘之患,隨時生變。張捉如此心急,除了這個原因,其實還有個不足以為外人所知的私心。   他前次逃跑,迷路也就罷了,竟還遭了那種事,最後弄得人人皆知,簡直是奇恥大辱。如今事情過去有些時日,眾人漸漸淡忘,但他自己卻落下了心病。每每看到有人聚在一起低聲說話,便就懷疑是在譏笑自己,簡直連做夢都盼著能有一戰,好叫他立個大功,一雪前恥。   李玄度接過他遞來的乾糧,笑了笑,道:「莫急。等時候到了,必派你為先鋒。」   張捉原本有些擔心,怕頭功會被張石山給搶走,得了如此許諾,鬆一口氣,忙又遞上水囊。忽然,一個負責守望的士兵大步奔來,向李玄度稟告,從于闐的方向來了一隊人馬,但因距離還有些遠,暫時不明身份。   李玄度立刻命士兵收隊,隱匿蹤跡,預備作戰,自己到前方觀察,看見一列大約十幾騎的人馬,正往這邊疾馳而來,但隊形卻全然無序,顯得有些凌亂。   他的目力敏銳如隼,再觀察片刻,待那一行人稍近些,便就辨出對面那個騎在最前的人。   他的神色立刻轉為凝重,命張捉去迎,報上自己的名。   片刻之後,于闐王子尉遲勝德被帶了過來,只見他面帶血汙,臂上掛著箭傷,形容狼狽,神色焦急,看到李玄度,目露狂喜,大步奔來,誰知才奔了幾步,人便暈厥過去,倒在了地上。   眾人忙七手八腳地將他救醒。   尉遲勝德甦醒,喝了兩口水,方緩出一口氣。   那邊他的一個隨從已將原委說了出來,道莎車國聯合了周邊的五六個小國,集結起將近兩萬的人馬,於數日之前,向于闐發起進攻。于闐寡不敵眾,人馬最後全部退守到了國都西城。   他的父王之前收到了李玄度的拜帖,知他立府在烏壘。昨夜尉遲勝德帶了一隊人馬,利用夜色和地形的掩護逃了出來,想去都護府求救,誰知路上遇到了鬱彌國的人,險些被捉。一番廝殺過後,僥倖逃出,逃到這裡,後頭鬱彌國的追兵還在緊追不捨,只怕到不了烏壘就要被之上了,正陷入絕望,沒想到竟能在此遇到李玄度,方才太過激動,加上又受了傷,這才暈厥了過去。   「懇請殿下,救我于闐!」尉遲勝德嘶啞著嗓音向李玄度下拜,久久不起。   李玄度將他從地上扶起,命人給他和隨從裹傷。   西域各國之間的攻伐兼併,是個常態,尤其在李朝的觸角退出西域之後,大國欺小國的亂戰,時常發生。莎車在南道和于闐的國力相差無幾,此國國王的野心又是不小,這些年一直想滅了于闐稱霸南道,但一直不敢輕舉妄動。這個時候突然跳出來,聯合小國攻打于闐,背後的意味,怕是不同尋常。   莎車聯軍將近兩萬,這邊卻不過一百來人,即便立刻回去,將烏壘連同上術所有的人馬調來,合併也不過兩三千人。   萬萬沒有想到,半道竟會遭遇如此的局面。   救于闐,該如何去救?   眾人臉色無比凝重,紛紛看著李玄度,現場靜默了下來。   張捉臉色一沉,亦是愣了片刻,待聽得後頭還有些鬱彌國的追兵,又問清那鬱彌國不過是個人口三四千的小國而已,竟也狐假虎威至此地步,不禁破口大罵,正要帶人迎出去,說先將追兵殺個乾淨,被李玄度叫住了。他取樹枝,在河邊的沙地上畫了一幅周邊地圖,吩咐了一番。   張捉聽完他的安排,眼睛一亮,一掃方才的沮喪之態,哈哈笑道:「殿下妙計,好一個借力打力!屬下這就上路!殿下放心,若完不成任務,屬下自己提頭復命!」說罷帶上李玄度派給他的全部一百人馬出發,迎頭遇上了鬱彌國的追兵,總計五六十人,衝上去便是一陣砍殺。那些鬱彌人本就欺軟怕硬,又聽對面吶喊,道李朝的西域都護獲悉于闐遭到圍攻,前來救援,後面大隊人馬即將殺到,嚇得魂飛魄散,于闐也不去了,立刻掉頭逃回鬱彌。張捉帶人在後緊追不捨,一口氣追到了鬱彌城。   似這種小邦,平日自己怎敢出頭,也就這回得了莎車王給的一點好處,又眼饞被許諾的攻破于闐後的分利,這才跟在後頭派兵去打。他國中總計也就一千多的兵馬,派出去一半,此刻城裡雖還有五百,但遇上張捉手下這一百血海裡廝殺出來的悍勇士卒,如羊群遇狼,毫無招架之力,邊打邊退。張捉的一隊人馬便長驅直入,很快殺到了王宮的附近。王宮裡又傳開消息,說這只是都護府的先遣小隊,後頭還有大隊人馬即將殺到。國王心驚膽戰,懊悔不已,很快便在臣子的隨護下出來投降,說自己是被莎車王所騙,一時糊塗做錯了事,往後再不敢背叛李朝,望這次能夠放過,為表誠心,願將王子送上作為人質。   張捉將國王連同王子一併扣下,派人送去李玄度那裡,自己接管了這五百士兵,未做停歇,帶著又撲向了附近的皮山國,到了城外,借著地勢,將五六百人分散開來,命搖動旗幟,高聲吶喊。   皮山國的國王聽得新到的李朝西域都護派了支千人的軍隊前來報復,到城頭往外一看,旗幟招展,殺聲四起,一隊李朝的將士頂盔貫甲,刀劍刺目,在城下縱馬而來,但見黃塵漫捲,殺氣沖天。又聽說一起出兵的鄰邦鬱彌國已經投降了,哪裡還敢應戰,急忙效仿,請求赦罪。   張捉如法炮製,將國王亦送去李玄度那裡,又接管了鬱彌國的人馬,隨即帶著這支人數越來越多的臨時湊起的人馬,馬不停蹄地再次趕往下個小國實施恫嚇。   三日之後,李玄度帶著五六個國王和緊隨在後的七八千人馬,現身在了于闐國的西城之外。   那些跟著莎車人正在圍城的諸國將士見國王露面,當場反戈,最後剩下莎車國的五六千人,不敢再戰,匆匆退兵。張捉氣勢如虹,帶著人馬狂追,追上之後,衝入人海,揮舞手中大刀,砍瓜切菜一般,將莎車人殺得人仰馬翻,倉皇逃竄,不但如此,運氣也是不錯,竟還俘虜了隨軍的莎車國大王子,遂一路高唱凱歌,大勝而歸。   這邊西城之中,于闐國的將士已是苦苦支撐了多日,眼看就要支撐不住,絕望之際,突見神兵降臨,城圍得解,無不狂喜。   于闐王感激萬分,親自出城將李玄度迎入王宮,設宴以上賓之禮接待。宴席過後,屏退閒雜之人,李玄度便開門見山,提出兩方聯合,以應對接下來的局面。   他話音落下,老王竟似猶疑,沒有立刻發聲。   張捉半醉,見狀怒,借著酒意便當場發作:「若非秦王殿下解救及時,你這西城此刻不定已是被人瓜分!你這王宮怕也成了別人飲酒作樂的場所!此番賴殿下之妙策,雖也算順利,但你知道我這邊亦傷了多少人手?兄弟們此刻都還養著傷!遇難求救,無事便就高高掛起!你且聽好,下回你于闐若再有難,休想我都護府再施加半分援手!」   王子尉遲勝德慌忙向李玄度告罪:「殿下千萬莫要誤會。莫說今日我于闐得蒙殿下大恩,便是沒有此事,只要殿下有所號令,我父王必也願意聽命效力。只是如今,還有一個難處……」   「又是何難?」張捉暴躁催促。   尉遲勝德忙道:「便是小王的長兄!父王膝下,就只長兄與我二子,幾年之前,被迫將長兄送去寶勒國為質子,如今父王年邁,意欲傳位長兄,幾次提出要求,願以重金贖人,望寶勒國歸還小王的兄長,那邊卻是不肯答應。方才絕非父王不願聽命於殿下,而是擔心兄長的安全……」   于闐老王阻止了尉遲勝德,面帶愧色,走到李玄度面前告罪:「方才有所得罪,望殿下寬恕。寶勒多年逼迫,如今莎車又率眾來襲,我何嘗不知,于闐勢單力薄,若無殿下可倚,日後怕也難以自保。承蒙殿下今日不棄,我已想好,從今往後,我于闐上下,聽命殿下,任殿下差遣!」   李玄度依舊坐於案後,也沒立刻開口,沉吟了片刻,緩緩地道:「尊王放心,我必想方設法先盡力救出王子。等救回了人,再論別事。」   于闐老王聞言,極是意外,更是打心眼裡敬佩感激,一時間老淚縱橫,顫巍巍地朝他下拜,說道:「當年我臣服李朝,乃是敬佩於菩左中郎將的風採。多年之後,今日又有幸得見殿下之面,教我再次甘心敬服!殿下今日不但救我于闐於水火之間,殿下之心胸,更是非我能及萬一。請殿下受我一拜!殿下放心,不管長子最後能否救回,衝著殿下的這一句話,我于闐便就能為殿下效力,甘心追隨!」   李玄度將于闐老王扶了起來。   尉遲勝德喜不自勝,不顧身上還帶著傷,立刻毛遂自薦,說自己也要隨秦王去往烏壘,效力麾下,救回兄長。   李玄度在于闐停留了幾日,助于闐王在國都之外擇選地點,設立烽障,傳授如何簡明有效地傳遞消息,以加強對敵人來襲的防備。臨走之前,將鬱彌、皮山等幾個小國的國王悉數放走,各國的王子,連同之前張捉俘虜的那個莎車國王子,則全部留給于闐王暫作人質。   安排好各項事後,他動身踏上了回程,終於在這一日的傍晚,回到了烏壘。   這一日,比他那天離去之前向那女郎許諾歸來的日子,推遲了整整五天。   自他走後,菩珠便覺自己仿佛患了病。白天魂不守舍,入夜燥熱難當,一個人抱著枕,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兩輩子,她生平第一次,害了這樣的病。   全怪他不好,要不是他臨走前突然莫名其妙地和她說了那麼幾句話,她怎麼可能會這樣?   她只能讓自己忙碌起來,好快些渡過這等待中的每一天。   她和若月王姊漸漸相熟,相互往來。她繼續給烏壘的居民治病,幫助他們安家。她又幫李玄度做他之前沒有做完的案牘之事,逐一為所有的士卒登記履歷、編制名冊。   說來也是巧,那日登記之時,她竟發現此前被救回的張石山手下的十幾個人當中有一名叫秦小虎的年輕人,不但名字和她與李玄度之前在京都郊外借宿過的那戶人家的兒子相同,連籍貫也對的上。當時便將人喚來詢問,居然真的便是那對老夫婦的次子。據秦小虎之言,他當年投軍之後,不久便被派來此地去做前哨,沒想到一來便將近十年。這些年,他無時不刻不牽掛著家中的父母,從菩珠口中獲悉父母皆安好,只是對他頗是思念,當場痛哭流涕,對著家鄉的方向叩了好幾個頭,此情此情,令周圍那些平日總是嘻嘻哈哈口無遮攔的士卒也無不感同身受,紛紛背過身去抹淚。   菩珠心中亦是感慨無比,暗盼早日平定西域,若能恢復已停多年的從烏壘至玉門的烽障,至少,也就能為這些在塞外屯田的普通士卒傳遞家書,好向他們的家人報送平安。   日子便就如此一天天地過去,半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也真的不短。那日,終於等到了他答應她回來的最後一日,她早早便沐浴更衣,在後院裡等他,等到太陽落山,等到天黑,等到了深夜,等到葡萄架的一桌飯食徹底地冷透了,也沒有等到他回來的動靜。   那一夜,她遲遲無法無眠,不是為他失約生氣,而是擔憂,無比的擔憂。   她不死心,在阿姆睡著之後,又在深夜時分,一個人悄悄地出來,爬上塢堡的望臺,望著遠處漆黑夜色裡的于闐國的方向,抱膝坐等,一直到天光微茫,怕被人看到了,方下瞭望臺,悄悄而歸。   倘若不是出了意外,他不可能會說好了日子,還不回來。   從沒有像這一夜這般,她痛恨等待,什麼都做不了的等待。   哪怕前途刀山火海,只要能夠為他分擔,她便不懼和他同闖,更是渴望和他同闖。即便只是做他麾下一個為他搖旗吶喊的小卒。   那也好過徒勞的等待。   接下來的幾天,表面上她若無其事,白天依舊忙忙碌碌,甚至有一天,她還和一群起鬨說想見識她擊鞠的士卒們在塢堡後新收拾出來的那塊魯±鉲蛄思趕侶砬潁但入夜之後,她便無法睡覺,接連失眠。   葉霄派出去查探消息的人,也沒這麼快能回來。   她在煎熬中,繼續默默地等待,終於,在這一日的傍晚,人在屋中之時,聽到外頭傳來了一陣熟悉的腳步之聲。   她走了出去。   終於,她看見了李玄度。   他回了,在失約五日之後,回來了。   菩珠不止一次地想過見到時他的情景。她以為自己會跳起來,朝他飛奔而去,然後撲進他的懷裡,將他緊緊地抱住。   但是當這一刻,當她真的等到他回來了,她竟然只是停在了門口,微笑地看著他朝她大步走來,走到她的面前,將她抱住,抱了片刻,然後低下頭,重重地吻住了她的嘴。   她閉上了眼,雙臂慢慢地攀上了他的肩,最後,將他緊緊地抱住。   良久,在結束了這個激吻之後,他笑著解釋:「姝姝,對不住你,于闐那邊出了點意外,我回來遲了幾日。你都好吧?」   菩珠凝視著他,面上再次露出了笑容,點頭:「我很好。你平安歸來便好。」   他再次吻他,片刻之後,握住她手,將她帶入屋中,壓在了門後,再次激吻片刻,耳鬢廝磨,問她:「我走之後,你有沒想我?」   她應:想他。   他顯得很是滿意,咧嘴一笑,將她一把抱了起來,送到床上。   這時,外面忽然傳來駱保吞吞吐吐的聲音,說葉霄尋他,有重要之事。   李玄度從她身上慢慢地翻了下去,閉目仰面在床,掌心壓額,片刻之後,長長地嘆出一口氣,睜開眼,安慰似地伸手摸了摸她面頰,叮囑她等著他回來,隨即匆匆離第105章   葉霄正等著他,見他出來,匆匆迎上,說就在方才,抓到了一個寶勒國派來的探子,審訊後,探子招供,寶勒王拓乾對烏壘都護府極是戒備,除了派出探子刺探這邊的各種情況,也正在向東狄大都尉索要武器和馬匹,應是近期要對烏壘發動襲擊。   探子的職位低微,就只問出了這麼一點消息,別的暫無所獲。但這個消息很重要,與他之前派出去的斥候搜集到的情況相互吻合。   寶勒國前沿一個用來屯兵的地方,最近陸續集結起了至少數千的人馬。看這幾日的動靜,似還有繼續集結的跡象。   李玄度命人去將左右司馬叫到議事堂來。張石山和張捉很快到齊,聽了葉霄敘述,張捉道:「那個被俘的莎車王子招供,說莎車之所以這時攻打于闐,背後便是拓乾的授意。拓乾給了他們不少的刀弓和馬匹。拓乾欲滅于闐,孤立殿下,如今見如意算盤落了空,自是狗急跳牆!」   張石山接著道:「拓乾本是寶勒國的一個臣子而已,是被東狄人扶上王位的,是靠著東狄人才坐穩位子,對東狄人死心塌地。東狄大都尉貪婪至極,這些年間,除了大肆課稅,還頻頻要寶勒國額外提供糧草、強發勞役,冬凍之時,騎兵隔三差五入境要他們供養過冬,如同家常便飯。據我所知,寶勒國的國人這些年飽受盤剝之苦,對拓乾極是不滿。去年拓乾外出,曾遭遇民眾動亂,當時險些喪命。殿下初來,立下都護府,他一時摸不清情況,不敢貿然正面來襲。如今于闐事敗,他坐不住了,怕是要有動作,我都護府定要嚴加防範。」   他說著,又想起了多年之前這裡曾遭遇的那場襲擊,當日情景歷歷在目,不禁目露沉痛之色。   葉霄這時起身道:「殿下,屬下願帶人往寶勒國走一趟,儘快將大王子先營救出來。」   張捉立刻爭:「我去!葉副都尉你新婚燕爾,還是留下來陪你夫人為好!」   葉霄道:「我去吧。右司馬你留下,奉殿下之命,領弟兄們守好都護府!」   張捉搖頭:「葉副都尉,你官職本就高過我,又何必和我爭這功勞?你回去,好好抱你的新婚夫人,我去!」   張石山這時也站起來道:「殿下若是信得過我,我願領下此事。我曾去過幾次寶勒國的國都晏城,知道囚禁王子那地的方位所在,到時可設計營救。且我會說當地人的言語,不像他們,人生地不熟,行走不便。」   李玄度抬了抬手,壓下一片爭論之聲,說道:「還是我親自走一趟吧,張左司馬隨我同行。」   張石山立刻領命。   葉霄和張捉跳了起來,二人異口同聲:「不可!」   張捉方才和葉霄搶事,目的自然是為爭功,但此刻聽到李玄度如此開口,頓時不放心了。   他道:「那日我聽得清清楚楚,于闐老王自己都說了,他兒子能回來最好,真若回不來,他也絕無怨怪!這事交給我們便是,不管是葉副都護或是屬下,盡力而為,殿下怎能以身涉險?那個老王若是知道了,也定不會點頭!」   李玄度微笑道:「此為我答應于闐王的事,他可以不怪,但我豈能食言?」   他看向葉霄和張捉:「你二人留下,共守都護府,不必再爭!」   營救王子這件事本就不易,尤其是在拓乾有了防備之後,難度更大。先毋論危險,想救人出來恐怕也是不易。所以葉霄才不放心把事情交給張捉,自己開口請命。此刻聽得秦王竟要親自去,他怎肯鬆口?   「殿下恕罪,非屬下不聽殿下之命,而是此事不可如此安排!懇請殿下三思!殿下乃是萬金之軀,不可以身涉險!」   李玄度問:「今日若是沙場之戰,我欲領兵,你亦會以涉險為由,以為不妥?」   葉霄一頓,一時應不出來。   「前人有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早就想親自走一趟寶勒,探個虛實。何況……」   他的神色變得凝重了起來。   「于闐王重義,于闐亦是西域道上難得的一個長久以來未曾動搖、始終站我李朝一方的邦國。更何況,如今我勢弱,他便不計後果,毅然答應施以援手,我豈能令他因我而失去長子?我救于闐國的王子,非救一人,而是救義,叫那些首鼠兩端的邦國知曉,我都護府,言必信,行必果!」   「此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你們明白嗎?」   葉霄張石山和張捉聽罷,面露敬重之色,沉默片刻,齊齊恭聲道:「屬下明白了!」   李玄度點了點頭:「留給我的時日不多了,須在拓乾來襲之前,將王子救回,好叫于闐沒有後顧之憂,我明日便就動身。」   要和張石山確定明日出發的各種細節,和葉霄張捉安排接下來的烏壘防備,等今夜忙完,不知是要何時了……   李玄度忽然想起了後頭那個可能還在等著自己回的女子,望了眼窗外的天色,走了出去,和守在門外的張霆說了一聲,讓他去傳個話,叫王妃不必等他回了,自己先行歇息。   天漸漸地黑了下去。   菩珠繼續等他,一直等到深夜,終於等到他的歸來。   他看著她,神色顯得有些愧疚,將她玲瓏嬌軀擁入懷中,告訴她說,他明早便又要走了。這回是去寶勒國的國都晏城,把被當做人質的于闐大王子給救回來。   她沉默著,一言不發。   李玄度低頭,吻她光潔的素額,低聲地哄:「姝姝,我知你不高興,不是我不想陪你,剛回來就又走,是這事極是重要。大王子不能出任何的意外,必須得將人給帶回來。這事不是很容易,所以我才決定親自走這一趟。」   菩珠任他將自己摟入他的懷中,百般地哄,一聲不吭。   李玄度漸漸有點慌,鬆開了她,就著燈火,觀察她的表情:「你不會真的生氣了吧?」   菩珠抬起頭,終於開口了:「殿下,你可知寶勒國有一霜氏女酋?」   李玄度起先一怔,沒想到她突然提這個,隨即見她好似並非在生氣的模樣,暗暗鬆了口氣,應道:「知道,聽張石山提過。說霜氏是寶勒國的老貴族,現任酋長是個婦人,精明強悍,極有手腕,財富驚人,勢力也是極大,如今雖退隱,不再問事,但寶勒國三分之一的兵馬還是出自霜氏。東狄人當初原本是要扶持這女酋上位做寶勒王的,她不做,這才輪到了拓乾。」   「怎的了?你突然問這個?」他不解地問。   菩珠道:「殿下,你有沒想過,將這霜氏女酋給拉攏過來?」   李玄度聽了,又是一怔,隨即哈哈笑道:「若能拉攏,我自然求之不得。只是此事斷無可能。聽聞那女酋對敵人手段殘暴,對我李朝亦是恨之入骨,她在寶勒國的地位又如此穩固,連拓乾也忌憚她三分,她怎可能投我?何況我和那女酋無舊無故,便是有心,也是無路。」   「你莫多想了,你放心,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李玄度抬手,安撫似地摸了摸她的長髮。   菩珠搖頭,垂在雙肩的長髮如水波輕擺:「殿下你聽說我,不是我多想,而是真的可以試一試。你方才的話,倒是叫我想起來一件事。我父親的日誌曾提到過這個霜氏女酋,她和我父親有故。他從前在出使西域之時,好似救過女酋的性命,她欲報答,當時被我父親婉拒。」   李玄度再次一怔,看著她:「你確定?」   菩珠點頭:「是真的,日誌雖語焉不詳,但從我父親的落筆來看,那女酋並非是個野蠻之人。我若沒理解錯,字裡行間,我父親對她應當還是頗為欣賞。」   「故而我有一個想法,殿下,你何不先行修書過去,遊說霜氏女酋,看她會作如何反應?她若還願記念我父親當年的救命之恩,明辨是非,歸附大義,則殿下無論是救人或是謀取寶勒,豈非事半功倍?」   她說完,見李玄度沉吟不語,忙又解釋:「殿下你莫多想,並非是我不信殿下的能力。而是我覺著,倘若兵不血刃,能以最小的代價換取勝利,何樂而不為?」   李玄度凝視她,微笑,搖了搖頭:「姝姝你說得是。女酋若是願意再次歸我李朝,我求之不得。我這就去寫信。」   他去往前頭的議事堂,菩珠和他同行。兩人到了那裡,推門而入,點亮燭火之後,她替他磨墨,又給他遞筆,最後站在他的身邊,看著他落筆,一氣呵成地寫完了信,示意她坐過來,展給她看:「你瞧瞧,可有要增刪之處?」   菩珠坐到了他的腿上,靠在他懷裡,從頭到尾地通讀了一遍,想了下,從他手中接過筆,蘸了蘸墨,在他最後的落款之旁,添了幾個字:「後輩侄女菩氏姝姝同拜上。」寫完放筆,轉頭仰面看他。   李玄度的字鐵畫銀鉤,瀟灑淋漓,她的字清雅秀媚,靈動流逸,兩道落款並列,看著匹配無比,賞心悅目。   李玄度看了眼她添的一筆,低頭見她仰面望著自己,輕聲一笑,道了句「好個慣會取巧的菩氏姝姝!」,隨即取來他的私印,讓她拿著,自己壓著她的手,在信末和她一道蓋上了印鑑,待墨跡幹後,便著人去將張石山叫來。   張石山還在準備著明日出發上路的事,忽得知秦王召見,趕來,見王妃也在,急忙上前拜見。   李玄度問他是否知道霜氏女酋的所在。   張石山頷首:「知道。那女酋居於霜氏城中,距離晏城百餘裡路。城中有座極大的塢堡,傳言內中有如迷宮,從前有霜氏的敵人曾闖入,被困其中,七天七夜走不出來,饑渴難耐,活活困死在了裡頭。從這裡過去,日夜趕路的話,三四天便就能到。」   李玄度告訴他,暫時取消原定的明早出行計劃,改而將那封用火漆封印好的信交給他,命他帶上幾個可靠的人一道上路,儘快將信秘密送到霜氏城。又吩咐,若對方不收,不必強求,立刻回來,以安全第一。   張石山雖有些不明所以,但秦王既如此吩咐了,自然照辦,小心地將信收納起來,隨即退了出去。   他知這封信必定緊急,當夜就帶了幾個人駕著快馬上路,往霜氏城趕去,風餐露宿,三天之後,便就抵達了霜氏城。   霜氏城不大,但在霜氏女酋的統治之下,人煙稠密,集貿繁榮。狹窄的街道兩旁擺滿了來自東西方的各種貨物:中原的瓷器、白練,康居的鍍金盤、大肚壺,波斯的地毯、駝褐、貂裘,還有天竺國的香料,琳琅滿目,應有盡有,街上到處都是牽著馬匹和駱駝的各種髮膚顏色的商旅。   他在這裡將近十年,語言自然無礙,亦扮作商旅,尋到了霜氏的塢堡,叩開門後,照著吩咐,說自己這裡有一封來自菩氏後人的信,想要傳給女酋,勞煩通報。   門房態度傲慢,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命他等著,隨即關門。   門終於再次打開,這回出來的,卻是一個服飾華麗看著像是管事的人,向他要了信,命他等著,隨即匆匆入內。   張石山等了許久,那扇門終於第三次打開,那個管事也再一次地出來,沒有回信,只道:「霜夫人命你傳話,她信不過別人,她要先見菩氏女。叫你主人將她送來,別事,見了再說。」說完,拋出來一袋金葉,再次關門。   這趟送信之行,也算是順利。   張石山當天便踏上返程,數日之後,趕回烏壘。   他到的時候,李玄度和葉霄、張捉,以及前些天剛帶了部分兵馬趕到這裡的于闐王子尉遲勝德諸人正都一道在堂中議事,見他歸來,便都停了下來。   他不敢耽擱,立刻將自己送信、得到口訊回書的過程講述了一遍,最後那袋金葉也呈了上去。   李玄度聽罷,眉頭慢慢地蹙了起來。   葉霄和張捉已是知道王妃之父從前與那霜氏女酋有舊,故秦王改變計劃先去信遊說女酋的事,這幾日,皆在翹首等待,此刻聽到口信回復,張捉抓起小袋子,解開後,將裡頭的金葉譁地倒了出來,散於案頭,足有幾十枚之多,金光燦燦,不禁瞪大眼睛驚嘆:「西域原也藏龍臥虎!連個老婦,出手竟也如此大方!」撒完了金葉,又扭頭道:「殿下,那老婦既信不過別人,只信王妃,那便快將王妃送去吧!叫王妃好好勸說幾句,若真能將那老婦勸得投到咱們這邊,莫說救個把人了,咱們便是去打晏城,也會省事不少!」   他是個粗人,但卻不是蠢人。   戰事便就意味著死人。越艱巨的戰事,死的人也越多。   以前運氣好,死的是敵人。誰知道下回是不是運氣耗盡,就要輪到同袍或是自己了?   這回要對付的寶勒,實是一個強敵,之前的上術、鬱彌、皮山之類的小國,全部加起來和它也根本沒法同日而語。而都護府卻尚無底子,真硬碰硬,即便加上于闐和上術,兵力也是懸殊。   不是說不能戰勝,但要勝,付出的代價,必不會輕。   如今有這樣的機會,自然是件大好之事。   幾人的目光,全投向了座上的李玄度。議事堂裡突然安靜了下去。   霜氏女酋的回覆,是李玄度沒有想到的一個意外。   對於他的去信,他以為她有兩種反應。   或者毫無興趣。那便作罷,他照原計劃行動。   或者,對方若有意接觸,自然是自己過去,和她見面。   他沒有想到,女酋竟如此回復。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正要說話,門口傳入一道女子的聲音:「殿下,我願走一趟霜氏城!」   李玄度抬頭,見她推門而入。   堂外雖守著他的親信張霆和沈喬,但她來此要入,張沈二人自不會阻攔。   李玄度臉色微微一沉,立刻道:「不妥!她若有意,要去,應當也是叫我去和她見面。她故意避我,要你過去,居心叵測。此事就此作罷,不必再論了!照原來的計劃行事!」   他的語氣帶了點生硬。   葉霄聽秦王如此發話,暗暗地鬆了口氣。   他持相同的看法,不放心讓王妃去冒這個險。   那邊尉遲勝德也站起來道:「殿下言之有理。那女酋我雖沒見過,但聽聞不是好人!」   方才攛掇著秦王趕緊將王妃送去的張捉這才終於想到了王妃的安全問題,一陣耳熱,忙改口,訕訕地道:「是,是,方才我一時糊塗,說錯了話……」   李玄度拒了她後,似也覺察到了什麼,看向她,語氣變得緩和了些:「我這裡還有事,你先回後頭去吧。」   菩珠沒再說話,卻也不走,依然站在門口,望著他。   他也沒再開口了。   兩人便就對峙似地立著,看著對方,各自緊緊閉唇。   氣氛頓時變得尷尬了起來。   剩下幾人相互對望了幾眼。   葉霄說他另外有事。張石山說行路乏了,想去歇息下。尉遲勝德說去看下他帶來的人馬的安置。最後,張捉憋了半晌,說急著解手。一個接一個地尋了藉口,相繼全都躲了出去。   這偌大的議事堂裡,便只剩下了李玄度和菩珠二第106章   當身旁沒了別人,片刻之後,李玄度終於開口了。   他問:「你為何不聽話,一定要去?」   因為,你將要做的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因為,我不想再那樣在徒勞的煎熬中,苦苦等著你的歸來。   因為,我想為你分擔,盡我所能。   她卻反問:「你為何不讓我去?」   「是怕我危險嗎?」   不待他答,她又道:「張捉方才之言,殿下你也聽到了。這是一個很好的能少些流血的機會。」   李玄度依然繃著臉:「少流血,固然我之所求。但若是以你一個女子的安危去換,辱!」   菩珠搖頭:「殿下你想錯了。女酋最後能不能歸投,我不敢保證。但我有一種直覺,至少,她的這個回復,對我不是惡意。殿下你想,她若心存惡念,完全可以利用這個絕好機會,將殿下你引去,直接對你下手。除掉了殿下,都護府自然瓦解,她又何必先騙我過去?是想騙到了手,再拿我去威脅你?她何必如此大費周章?這不合乎情理!」   她繼續道:「我沒有大能,但我保證,我會見機行事。我也不是沒有自知之明。不能做的事,我絕不強求,免得給殿下你的正事拖後腿。但若有可能,我希望殿下你不要阻止我。」   李玄度原本繃著的面色看著終於微微鬆弛了些。   但他卻還是固執地抿著唇,依然不願點頭。   菩珠等了片刻,慢慢走到他的面前,凝視著他,最後說道:「殿下,這一仗對都護府至關重要,我盼你能立穩根基,早日成事。如此我的心願方能有早日實現的可能。」   「我幫你,亦是在幫我自己!」   李玄度的眼底掠過了一抹微不可察的澀意。   他微微低下頭,和仰望著自己的她對視,片刻之後,唇角微牽,似是苦笑了下,隨即低低地道:「罷了!我是說不過你的……」   他答應了!   菩珠笑著伸出她兩隻胳膊,繞在了他的頸上,踮起腳,親了親他方才一直固執抿著的嘴,隨即撒手鬆開了他:「那我去把他們都叫回來再議事――」   李玄度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見她停步轉頭望著自己,沉吟了下,道:「我送你去。」   翌日天光微茫,一行人便出發上路了,在張石山的引導下,疾走了數日,這日傍晚,順利抵達了霜氏城。   霜氏城的地勢北高南低,南面平坦,綠洲環繞,北面則是片緩緩攀高而起的風化山地。塢堡的位置不在城池中間,而是依著地勢,建在了城池最高的北緣之上,於是便形成了對比鮮明的景象。在大門的不遠之外,街市熙熙攘攘,而塢堡的後方通出去,下面卻是一道高達數十丈的峭壁。千百年來,風沙吹襲,峭壁上布滿了刀砍斧斫般的裂痕。再過去,便是綠洲外的茫茫戈壁,如同一片天然屏障,將敵人隔絕在了外面。   李玄度帶著菩珠到了霜氏的塢堡之前。   這座據說已有百年的建築,雖然外表看起來沉拙而灰暗,但佔地廣闊,氣勢雄渾,仿佛盤踞在城池最高處的一隻巨獸,用它沉默而威嚴的目光,俯視著在它腳下來來去去的芸芸眾生。   張石山上去叩門,門很快開啟,走出來那個數日前的門房,認出是他,獲悉家主欲見的人已到來,叫稍等。   片刻之後,華服管事從門後現身,臉上帶著笑容,躬身邀菩珠入內。   李玄度跟上,卻被管事攔住了,用客氣卻又不容置疑的口吻,請他止步。   李玄度道:「我是她隨從!她去何處,我須得陪到何處!」   管事道:「主人只允菩氏女郎一人入內。」說完端詳了下李玄度,恭敬地道:「貴人應當便是秦王殿下吧?」說這句話的時候,改了口,竟變成漢語。講得雖有些生硬,但也已是不錯了。   李玄度的面上掠過一絲惱意,握了菩珠的手,帶著她轉身邁步便走。   那管事也未阻攔,只立在臺階上,見菩珠轉頭看向自己,抹了抹唇邊的一撇卷翹鬍子,朝她露出笑容,再次微微躬身。   李玄度陰沉著面,低聲道:「我有不好的預感,女酋不懷好意!還是算了,你不要去了!」   菩珠停在原地,又望了眼那扇門,遲疑了下,道:「我真覺著不會出什麼大事。殿下你莫多想。你在外頭等我片刻。」說完見他還固執地攥著自己的手不放,便將他的指輕輕地掰開,最後抽出自己的手,安撫似地拍了拍他的手背,隨即轉身邁上臺階,走到那個管事面前,朝他點了點頭,跟著邁入門檻,走了進去。   大門之後是個常見的四方庭院,地上鋪著整齊的磚塊,近旁一片看似用作日常接人待事的屋宇,待穿過庭院和屋宇,是條通往後面的通道。   這個時候,菩珠方見到了這地方的不同尋常之處。   通道兩邊牆體皆為巨石所砌,走了片刻,她覺入了迷宮,腳下曲折回復,頭頂天井密布,光線亦隨之越來越暗,終於東西不辨,毫無方向。   來的路上,張石山說,傳言裡霜氏塢堡裡曾困死過入侵的敵人。原本她有些不信,覺得誇大其詞,直到此刻親眼目睹,方覺傳言或許是真。   這時若是叫她自己後退,怕也找不到路了。   她漸漸緊張不安,也是怕走丟,便緊緊地跟著身邊的管事,在這前後左右看起來相差無幾的通道中繞了大約半刻鐘,終於繞了出來。   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座高大的苑殿。   這座藏在內中的建築和方才她在外頭看見的那古拙陳舊的塢堡外觀完全不同。白膏的牆體,屋簷用琅殲和金工裝飾,漆著暗紅硃砂的門窗鑲嵌著綠色的玉松石。整座屋宇,華美壯麗,煥若神居,又充滿了神秘的異域風情。   沒想到塢堡之內,竟會有如此的華屋。   菩珠方才因了那段迷道的壓迫之感而生出的緊張不安漸漸消去,取而代之的是詫異,心中對那個被自己父親記入了日誌的霜氏女酋,也感到愈發好奇。   她隨管事繼續前行,走過一個用貝鋪路的庭院,最後停在了一扇硃砂門前。   管事替她推開虛掩的門,也未通報,便就請她入內。   菩珠定了定神,邁步上了臺階,走進去,見裡面的裝飾比方才她在外面的所見更加華麗。頭頂是重拱藻井,描金繪彩,天花板布滿了層層展開的精美的荷菱花紋,牆面是用絲綢覆飾,屋內的各種擺設和器具,不是漆器,便就金光閃閃。但是屋內卻是空蕩蕩的不見人影,連個侍者婢女也無。   菩珠在門口立了片刻,慢慢朝裡走去,打量著周圍之時,忽然感到身後仿佛有人在看著自己。   她猛地回頭,見一扇小門的側旁,正靜靜地立著一個婦人。   婦人四旬上下的年紀,身材高挑,皮膚雪白,有著一張和漢人異貌的臉孔。雖已不再年輕,唇邊隱隱有了一縷頰紋,這令她的面容添了幾分威嚴之感,但從眉目和面容的輪廓來看,年輕之時,必也是個美人。   菩珠的直覺告訴她,這婦人應當便就是霜氏女酋了。但眼前的人比她想像中的要年輕,且衣著又十分簡樸,一身緇衣,毫無修飾,和這華屋顯得格格不入,一時也不敢貿然開口,等了片刻,見她兩道目光始終盯著自己的臉一眨不眨地望著,便輕聲道:「我便是菩家之女。敢問夫人,可是霜氏尊酋?」   她是用當地語言說的這一句話,說完,見這婦人邁步,朝著自己緩緩走來,停在了她的面前,卻沒說話,依然那樣凝視著她。   菩珠被她看得有些不安,卻也安靜等待,片刻之後,終於見到她有了反應,似用當地之言低低地嘆息了一聲:「像他,真像啊……」   菩珠一時沒聽清楚,見她自言自語似的,出於禮貌,自然不會追問。   婦人嘆息完,忽地回過神,點頭:「不錯,我便是霜氏!前次那封信,是你與你丈夫所寫?」   她已改口講起漢語,口音竟還十分流利。   西域許多邦國的國王或是貴族會講幾句中原語言這不稀奇,但像她這樣講得如同本語卻是不多,除非是那些幼時便被送入中原皇朝遊學或者做過質子的人。   但據菩珠所知,這個霜氏女酋應當從沒有去過京都。   她一怔,很快也反應了過來,點頭應是,隨即上前,行了一禮:「侄女菩氏姝姝,見過尊長。」   她若隨李玄度,身份便比這西域女酋要高。但今日來此,卻是有求於人,且又是照著父親和她當年的舊交摸來的,自然也就按照輩分見禮了。   女酋微微點了點頭,走到一張把手鍍金飾以孔雀藍寶石的椅中,坐了下去,示意她也入座。   兩名手中託舉金盤金壺的女婢悄無聲息地入內,跪在地上,在女酋和菩珠的面前各擺上金杯,往杯中注了乳茶,隨即退了出去。   女酋示意她飲茶。   菩珠端杯略略飲了一口,只覺入口香醇,毫無腥臊,稱讚道謝。   霜氏笑了笑,隨即問:「你如何得知我與你父從前認識?」   她問話之時,坐得肩背筆直,面容微微繃緊,恢復了她剛開始的那種威嚴的神色,問完,雙目便就緊緊地盯著她。   菩珠不想捏謊,說自己小時候聽父親講起過她,雖然那樣可能更容易拉進近距離,只照實道:「從前偶然得到先父早年留下的西行日誌,遺筆曾提及尊酋,故侄女知曉尊酋之名。」   霜氏聞言仿佛微怔,目光漸漸凝然。   菩珠等了片刻,見她仿佛沒有反應,繼續道:「拓乾與我郎君為敵,是為你死我活,無妥協之餘地。他本就不是寶勒正主,乃當年被東狄人扶持上位的一個佞臣,形同傀儡,對民眾敲骨吸髓,民眾恨之入骨。尊酋卻是不同。我聽聞霜氏乃寶勒國的世家貴族,尊酋不但位高權重,更是明見萬裡。故侄女仗著先父與尊酋當年的一點舊故,貿然具信。盼尊酋以大局為重,若能撥亂事,反諸正,則不但是寶勒萬千民眾之幸,亦是侄女之大幸!」   霜氏聽了,打量了她一眼,不置可否:「你這侃侃之風,倒有幾分你父親當年之韻……」   她驀地一頓,神色隨即轉為嚴肅,淡淡地道:「拓乾固然不得人心,東狄人亦野蠻如獸,但我卻非漢人,為何要助力你們?漢人與狄人在此奪道,相互爭鬥,擾我民安,由來已久。你們豈會無所圖?」   菩珠立刻從座上起了身,站著肅然說道:「非侄女反駁,但我漢軍進入西域,與東狄之屬,目的全然不同。東狄橫徵暴斂,佔領此地,不過是將西域諸國視為其糧草後倉,將西域之民視為可供盤剝的奴隸罷了。而我漢軍進入西域,目的卻是扼其山川,守其地勢,令東西往來,通道無礙,歸根結底,是為維護四境之平定。如今都護府之職責,亦非盤剝西域,而是鎮撫諸內,督查外國。」   「十幾年前,我父親持使節行走西域,諸多邦國效服,對我李朝以屬國自居。尊酋那時可聽說過我李朝對西域之民盤剝課稅?反倒是諸多賞賜,恩被四境。從前那樣,如今和往後,這一點亦絕不會改變!」   霜氏凝視著她,半晌,未再出聲。   菩珠屏息等待片刻,見她沒有表態,斟酌了下,最後又道:「侄女方才若是有所冒犯,望尊酋勿怪。今日之所以敢上門叨擾,是因記得我父親在日誌中言,尊酋懷義。當說的話,郎君在信中皆已言明,只要除掉傀儡偽王,驅走東狄在此道的勢力,邦國一切照舊,我都護府亦不會幹涉諸國內事,尊酋之地位,更不會受半點影響。」   「不管尊酋是否願意相助,侄女今日能有機會得見尊酋一面,已是十分欣喜。不敢再擾尊酋清淨,侄女先行告辭。」   她朝霜氏再行了一個後輩之禮,隨即轉身朝外走去。走到門口,忽然聽到霜氏在身後發聲:「姝姝!」   菩珠的心倏然一跳。   她竟直接叫自己的小名了。   直覺告訴她,或有轉機。   她極力穩住情緒,慢慢轉身,見霜氏從案上一隻描繪彩金的匣中取出一張看起來像是地圖的軟羊皮,指了指,說道:「此為晏城之詳圖,上有于闐王子被拘押的具體所在,亦標註了城中各處的人員防備情況。除此,李玄度若與拓乾交戰,我的人馬,不會參與。」   她凝視著菩珠:「如此,你覺可否?」   菩珠心中一陣激動。   有了晏城的詳細地圖外加各處守備的情況,寶勒國的國都便如失去藩籬,對於李玄度而言,救人必不再是難事,而交戰之時,拓乾若少了霜氏的兵馬,說斷一臂,也絕非誇大。   不但可,簡直是太可了!   她幾乎是奔回到的霜氏的面前,連聲道謝,歡天喜地。   霜氏將她扶了起來,凝望著面前這小女郎那雙似曾相識的明亮而清澈的眼:「不過,我有個條件。」   菩珠立刻道:「您說。只要能做到,我這邊必能應承。」   霜氏握住她的手,柔聲道:「我無子無女,見你明珠仙露,很是喜歡。你能留下,陪我一些時日嗎?」   菩珠沒想到她會提如此一個要求,一愣,在心裡迅速地想了一遍。   李玄度接下來要去救人,然後必是和拓乾的交戰。這些事自己都幫不了他什麼,留在烏壘和留在這裡,並無什麼區別。   霜氏答應幫忙,還幫了如此大的一個忙,她既這般開口了,不過是要自己陪她一些時日,這有何不可?   菩珠很快點頭:「好!只要您不嫌我叨擾,我很願意!」   霜氏臉上露出笑容,慈愛地將她落到鬢邊的一綹髮絲捋到耳後,道:「李家四郎必是急著要去救人了,我這就叫人把城圖給他,免得耽誤大事。這裡到前頭有些路,你也不必再特意出去了,若怕他不放心,你給他傳個信。」   菩珠點頭說好。霜氏命婢女送上紙筆。菩珠很快寫了道簡短留言,告訴他,霜氏答應不再助力拓乾,讓他接下來自己多加小心,不必記掛她,等完事了,再來接她便可。   她寫完信,看著那個管事取了,連同晏城地圖一道,奉命匆匆而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李玄度被擋在了外面,眼睜睜地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後,那扇門隨即緊緊關閉。   他壓下心中湧出的那種不安之感,在塢堡大門的附近,來回徘徊,良久不見有動靜,更不見她出來,心中懊悔萬分,悔自己怎就拗不過她,竟真的讓她一個人進去了。   他一陣焦慮,再也忍不住,快步朝著大門走去,幾步登上了臺階,正要拍門,忽見門開了,先前那個帶她入內的管事走了出來,臉上帶笑,朝他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李玄度迅速看了了他的身後。   「她人呢?」他立刻問。   管事奉上書信。   李玄度一把奪過,展開信看完,呆了一呆。   管事道:「主人和殿下王妃甚是投緣,贊她明珠仙露,留她做客幾日,她亦欣然答應,詳情信上應當有言。」   李玄度又看了一遍信,確認確實是她的留書,這才徹底鬆了一口氣,暗笑自己多心之餘,更是暗感,她果然竟幫了自己如此一個大忙。   他翻了翻地圖,沉吟片刻,決定還是照她意思,讓她先在此陪霜氏住些時日,等自己解決了目下的急困之事,再來將她接回。   他再次看了眼那扇門,收了她的留信和地圖,朝那管事微微頷首,隨即轉身,喚了張石山等人,匆匆離第107章   菩珠在塢堡中留了下來,本以為霜氏只是一時興起,沒想到霜氏待她之好,完全超出了她的想像。不但住的地方金碧輝煌,服侍她的婢女多達十數人,真正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霜氏也完全沒有限制她的行動,除了叮囑她勿亂闖前頭的迷道,其餘地方,她想去哪裡便去哪裡。不但如此,從她住下來後,每天各種各樣的東西送來她這裡。除了珠寶首飾、華衣美食,還有珍禽異獸。前天送來一對能說人話的白色鸚鵡,昨日是對生著美麗羽毛的孔雀。   主人好客,菩珠卻非孟浪之人,只在住的附近走動了下,沒心思尋幽探勝,幾天之後,因記掛李玄度,更是心不在焉。這日逢管事又帶來了一個會變各種幻術的隸人,說是給她解悶用的,便趁機詢問是否有了李玄度的最新消息。   管事告訴她,秦王已順利救走了大王子,請她放心,霜氏夫人既答應不戰,便一定會依照允諾而行。   雖然是個定心丸,但菩珠還是十分牽掛。   拓乾此刻必定十分憤怒,除了調集他能調動的人馬,肯定也在向東狄大都尉求援。   寶勒國不但人口眾多,且地處要衝,當道之國,在西域是個重要的戰略之地,東狄人不會坐視不管。李玄度必會利用霜氏退出而東狄援兵尚未到來補缺的這個空檔主動一戰,速戰速決,拿下晏城控制地方。   戰事一觸即發。甚至極有可能已在進行中了。   她對李玄度自然有信心,但卻還是牽腸掛肚。霜氏無論送來什麼,都沒法引出她的興趣。   她甚至有點後悔答應留在這裡了。若她現在人在都護府,哪怕什麼忙也幫不上,至少,心理上感覺會和李玄度站在一起,而不是像如今這樣,總覺得和他相隔遙遠。   他在浴血而戰,她卻飽食終日無所事事。   但現在外面應該很亂,霜氏對她又這麼好,她一時也開不了口說要回去,勉強壓下心緒,讓管事不必再費心每天都給她送人送玩意兒過來。   管事笑著答應,諾諾而退。   菩珠這一整天都心緒浮躁,坐立不安,傍晚,又來到塢堡後的那片巖崖之前,眺望著遠處戈壁盡頭的落日。   塢堡中別的地方她沒興趣走,唯獨這個地方,那天來過一趟,便就很是喜歡。   風化巖的崖頂上大風呼嘯,戈壁落日壯美無比,人立在崖頭,除了自覺渺小,心靈也猶如得以放空。   但是現在,連這樣的景象,也無法令她心情平靜了。   她對著落日眺望了片刻,又想起李玄度,心裡一陣焦躁,忽然這時,聽到身後有人問:「姝姝,你喜歡這個地方嗎?」   菩珠轉頭,見霜氏不知何時也來了,此刻人正立在她身後不遠的地方,含笑望著她。   菩珠朝她走了過去,喚了她一聲,隨即點了點頭。   霜氏道:「知道嗎,你父親從前也來過這裡。他和你一樣,也很喜歡這個地方,說這是他生平見過的最為壯美的落日。」   菩珠微怔。   在這裡住了幾天了,她第一次聽霜氏提及自己的父親。   她再次望向面前的戈壁落日,想像在許多年前的某一個黃昏,父親也曾在她此刻站立的地方,和她一樣眺望著這同一片落日,心緒不禁一陣翻湧。   「可惜啊,這落日終究還是不夠美,否則怎會留不住人的腳步?倘若它能再美幾分,美得讓他願意留下,說不定後來,他也就不會那樣死去了。」   霜氏的嘆息聲在她的耳邊響起,充滿了蕭瑟和遺憾。   菩珠沉默了下去。   霜氏出神了片刻,回過神來,自嘲般地搖了搖頭,隨即關切地問:「你這幾日住得可還習慣?他們若有侍奉不周之處,你儘管告訴我。」   菩珠道:「一切皆是極好,夫人不必再為我多費心思了。」   她頓了一下,又道:「夫人,我住這裡也有些天了,不知郎君那邊情況如何。夫人可有消息?」   霜氏神色轉為微淡:「管事應當已經告訴過你,李家四郎救出了人。他也算是個聰明人,沒給東狄人機會,已經領兵在打晏城了。你不必擔心,拓乾不是他的對手。」   聽到霜氏也這麼說,菩珠終於稍稍鬆了口氣。   「若非夫人您的成全,郎君這回也不會如此順利。等他來接我,我二人再一道感謝夫人!」   霜氏沒說話,注視了她片刻,忽道:「你跟我來,我帶你去看個地方。」   菩珠隨她到了那個她要給自己看的地方,方知此處別有洞天,除了那座華麗屋宇,這地處西域中心的塢堡之中竟還建有一座面積不小的園林樣式的庭院,白牆黛瓦,四合環抱,水池假山,一步一景,走入其中,半點也無身在塞外之感,恍惚似入江南。   霜氏抬手,輕輕撫了下手邊的一塊山石。   「這地方是我年輕時折騰出來的,物料出自中原,一趟趟地搬,費了幾年才弄好。後來卻根本用不到,便一直空著,從未曾有人住過一日。」   她望向漸漸面露訝色的菩珠。   「你覺著這地方怎樣,你喜歡嗎?」   菩珠忙道:「這地方自然極好。我很是喜歡。」   霜氏微微一笑,注視了她片刻,說道:「那你願不願意留下來,做我的女兒,我把我的一切全都給你。將來有朝一日,你親自帶人,去將你父親的遺骨,從烏離接回?」   菩珠一愣,遲疑了下,「夫人你何意?」   霜氏笑容漸漸消失,面容仿佛蒙上了一層寒霜,一字一字地道:「你的父親,他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你是他的女兒,而李氏皇族的男子,卻個個無用!」   「李家男子,根本就配不上你!」   ……   李玄度救出于闐王子後,沒給拓乾更多的準備時間,三天後便就率領到位的聯軍發往晏城,主動發起了進攻。   寶勒國的精銳軍隊幾乎全部出自霜氏,拓乾得不到霜氏兵馬的支持,東狄大都尉的援軍也尚未趕到,被迫只能以自己手頭剛集結起來的萬餘人馬倉促應戰。在連吃了兩個敗仗後,毫無鬥志,退守城池,苦苦等著東狄救援。這時又傳來消息,大都尉派出的兩千騎兵在半路被李朝人攔截。拓乾手下之人,本就人心惶惶,聞訊軍心徹底瓦解,圍城不過三日,城池便就破開。拓乾在亂軍中被殺,寶勒國的剩餘人馬全部投降,李玄度佔領晏城,處理了必須要做的一系列事後,便就丟下一切,動身去往霜氏城。   他是清早出發的。從晏城到霜氏城,中間隔了一百多裡的路。傍晚時分,他便到了。   這一日,距離他將她留在霜氏城中,正好過去了半個月的時間。   不過半個月而已,此刻想來,卻仿佛已經過去了很久。他停馬在霜氏城門外的一片坡地上,視線越過城牆,眺望對面的遠處,直到視線裡出現了那座沐浴在夕陽中的高高盤踞在高地上的塢堡的輪廓。   他微微眯眼,又看了一眼,仿佛為了確定,它確實真的還在那裡,而不是此刻夕陽中的一個幻影。   數日前,當他帶著人馬踏入晏城的時候,隨在他身後的眾人,無不興高採烈,但他卻沒有絲毫的興奮之感,心中甚至未曾生出過半點的波瀾。   不過只是一件他必須去做,達成了目的的事而已。這樣的事,往後還有很多。一件一件,都還在前頭等著他。   而這一刻,當他看見了那座塢堡的影,想到她此刻就在那裡面,他很快就能見到她,將她接回來了,他的心中忽然莫名竟就湧出了一種悸動之感,他被這種感覺催促著,猶如一個要和心上之人約在黃昏之後柳梢之下的少年,竟覺就連再多片刻也是等不住了,縱馬下坡,疾馳入了這座黃昏中的老城。他的奔馬驚得路人紛紛閃避,對著他的背影指指點點,戳罵不停。   他全然不顧,一口氣到了塢堡之前,意外地看到那個管事站在門外,看起來仿佛知道他會到來,已經等了有些時候了,迎了幾步上來,態度恭恭敬敬,向他見禮,呼他秦王殿下。   「蒙霜夫人助力,李某今日特意前來表謝。請代我通報。」   李玄度壓下心中的急切,客氣地道,隨他來的張霆領著隨從呈上了帶來的謝禮。   管事不收,只道:「主人命小人轉告殿下,此次霜氏之所以助力,全是出於菩氏淑女的緣故,殿下毋須客氣,主人也不受殿下的謝。」   管事的語氣雖然恭敬,但話中的含義,卻極是疏離。   李玄度一怔,想了下,拂了拂手,命收回謝禮,又道:「既如此,你去告知內子,說我來接她了。」   管事又道:「主人還有一話命小人轉告,菩氏淑女不會再隨殿下走了,殿下請回,往後不必再來。」   李玄度眉頭皺起:「我為何不能接回我的夫人?」   管事搖頭:「小人這就不知了。主人言,此地亦不歡迎殿下久留,請殿下儘快離開。」   李玄度不再說話,抬頭,盯著管事身後的那扇門,目光漸漸轉為陰沉,突然邁步上去,一把推開大門,朝裡大步走去。   管事也不阻攔,唇邊帶著一絲冷笑,就只站在一旁等著。   片刻之後,李玄度從裡出來,面帶怒氣,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厲聲道:「給我帶路!」   他下手極重,管事的胳膊被反扣在了背後,整個人扭著臂膀歪了半邊身體跪倒在地,痛得臉色發白冷汗直冒,咬著牙道:「秦王殿下,主人之命我不敢違抗。你今日便是殺了我,我也不會帶你入內!你真要接人,那便自己進去!」   張霆大怒,拔劍便就橫在了管事的脖子上,那管事索性閉上眼睛,一副視死如歸的模樣。   李玄度眼皮子不停地跳,盯了這管事片刻,慢慢地鬆開了手,命張霆亦收劍。   「殿下,我立刻回去帶人馬來!不過一個塢堡,不信踏不平,拿不下來!」   李玄度望著那扇門,半晌,搖了搖頭,轉過身,再次邁步走了進去。   兩天後,霜氏從管事口中得知,李玄度在闖到一半之時,遭遇武士從迷道暗孔中發射的箭陣,終於知難而退,在昨天天黑後退出了塢堡,不知去向,不禁冷笑。   「塢堡建成百年,還從沒有人能闖入,算他識相,否則後頭等著他的,可就不只是弓箭了。。」   她命管事出去,隨即轉向菩珠:「你聽到了?不是我不給他機會,我放他來闖了,是他自己知難而退!這才幾天?李家的男子,果然沒有一個能讓我瞧得起的!」   菩珠聽到李玄度終於走了的消息,鬆氣之餘,又覺憤怒。   她沒想到,事情竟會變成如此的地步。   「霜夫人,你到底為何如此恨他?他哪裡得罪你了?」   霜氏聽她如此質問自己,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道:「姝姝,當年你的父親罹難,我若是告訴你,是我派人潛往烏離多方活動,最後方從烏離人手中將他遺體收回,你信還是不信?」   菩珠一呆。   「當時寶勒還是李朝屬國,我不能自己出面,便重金託了一個從前投降東狄的李朝漢人,由他賄賂看守的人,這才將你父親接走,入土為葬。你的父親,他生前為李家之人奔走西域,死而後已,但他罹難,姓李的人是如何對待他的?你比我更清楚!」   「你知我為何當年沒有將他遺骨帶走?因我不知,我該將他帶去哪裡。我心知肚明,他不會想要長眠在我這裡,我亦沒有資格留下他。我猜想,他若是在天有靈,應當也是盼著有朝一日,李朝之人能將他從他罹難的地方迎奉回去。所以我叫人將他埋骨在了他的身死之地。」   她目中漸漸淚光閃爍,聲音卻是變得激憤了起來。   「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姓李的人是如何對他的?他們對他,不聞不問,他便好似就那樣白白死去,再沒有人記得他了!」   她一陣咬牙切齒:「姝姝你說,我為什麼要瞧得起那家姓李的人?我有沒有資格,去恨那家姓李的人?」   菩珠徹底地呆了。   她定定地望著面前的這個婦人,心中感動萬分,朝她跪了下去,鄭重叩首,哽咽道:「夫人恩重如山,姝姝無以為報。請受我一拜!」   霜夫人閉了閉目,待情緒漸漸緩了些過來,叫她起來。   「我獲悉你祖父死去,你被李朝皇帝發配河西,也曾派人混入商旅潛去找你,尋了幾回,不得下落,後來獲悉你已被人收養,想是與我無緣,也就罷了。那日收到信,我方知道,你如今嫁了李家之人!」   她提及「李家之人」,面上便就露出厭惡至極的表情。   「似李家那種沒用的男人,你要來何用?難道你絲毫也不介意你父親的事?姝姝你聽好,他現在人已走了,若是知難而退,好好做他的都護,往後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他若敢發兵來打,你也莫怪我翻臉。我霜氏能立在此地百年不倒,不是嚇出來的。哪怕最後他便是踏平了我霜氏城,他往後也休想在這中道得到安寧!」   菩珠捉住她的衣袖,含淚央求道:「夫人,他雖出身皇室,但他和別人不一樣。他從小便就立志平定西域,縱然少年時蒙冤被囚,他也沒有忘記我的父親。他才第一次遇到我的時候,得知我的身份,便就幫過我了。他說過的,有朝一日,他會將我父親接回去的!」   霜氏怒道:「你怎還替他說話?動嘴皮子,誰不會?此番他來接你,若真敢一個人闖,我倒也佩服他有點血性。我也不要他堅持七天七夜,他若能堅持三日,我說不定也就放他進來了!可他是如何做的?這才多久,他自己先就走了!不是我不給他機會!姝姝,我勸你睜大眼睛瞧清楚!他現在走了,要麼就是怕死放棄,要麼就是調兵來攻。若這般就棄了,他有何值得你留戀?若是打算調大軍來強攻……」   她冷笑了幾聲。   「若不是我的幫忙,他能如此順利拿下晏城?這般忘恩負義狼心狗肺之徒,又算是什麼好兒郎?非我貶他,便是替你父親牽馬舉鐙亦是不配,這種人,日後能成什麼氣候?」   菩珠沉默了下去。   霜氏長長地呼吸了幾口氣,看了她一眼,見她低頭一動不動,握住她指尖微冷的手,語氣轉為柔和,說道:「姝姝你仔細想想,我的話有無道理。我盼你能安心留下,你若願意,我將你認作女兒,往後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霜氏走了,這漫長的一夜,菩珠再一次地陷入了失眠。   她自然不希望李玄度為了她以身涉險硬闖迷道。當獲悉他終於走了,她的第一反應是鬆了一口氣。   可是霜氏的話,令她又陷入了一個新的煎熬境地。   李玄度真的就這麼放棄了自己嗎?   她更害怕,他會像霜氏預測的那樣,為了接走她而引兵強攻霜氏城。   雖然霜氏強行留下了她,非她所願。父親生前和霜氏到底有何糾葛,她也不甚明了。但霜氏在父親死後的舉動,卻令她敬重而動容。她不願他和霜氏起如此的衝突。   她心思重重,在床上輾轉反側,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告訴自己,李玄度不會那麼做的。   他不是那樣的人。   霜氏根本不了解他,這才遷怒他,臆測他。但自己卻不是。   雖然她猜不出李玄度到底會是何等打算,但他不會不管自己的,他更不會做出引兵來打這般的莽撞舉動。   他們同床共枕,不管之前和他存有如何的心結,在這件事上,無條件地去信任他,耐心地等待他,再繼續去向霜氏解釋,讓她明白,他到底是如何的一個人,這才是她如今最應該做的事。   想到這裡,菩珠不禁為自己起初的動搖和懷疑而感到羞愧,更加無法入睡了。   已是下半夜。她望著窗外那片濃重而漆黑的夜色,想著他此刻到底人在何方,在做何事,柔腸寸斷之時,忽然聽到南窗的方向,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   她睜眸,借著朦朧的夜色,看見那扇留著透風的半開著的窗中翻入了一道人影,那人影幾乎是一晃,便就落在了地上,無聲無息,接著,朝著她所在的床的方向疾步而來。   她頓時頭皮發麻。   她知她住的地方有守衛,睜大眼睛,猛地彈坐而起,正要大聲喊叫,那人影已是一個箭步衝到了床前,一把撩開帳子,伸手捂住了她的嘴,那人輕輕噓了一聲,跟著她耳畔一熱,一道熟悉的聲音隨之低低地響了起來:「姝姝莫怕,是我!」   是他?   真的是他!   他竟這麼快便來了!   菩珠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應了過來,一松,僵硬著的身子便似被抽去了骨,癱軟下去,軟在他的臂彎裡,帶著他人,一下倒回在了床第108章   那個片刻前還只在思念裡的人奇蹟般地就這樣出現在了身邊。   一瞬間菩珠幾乎以為這是夢境,但很快,那有力的臂抱和熟悉的氣息提醒了她,這不是夢境,是真的,在她想李玄度、念李玄度的時候,他來了。   她的喉間溢出了一道含含糊糊的夾雜了幾分歡喜幾分委屈又幾分撒嬌似的嗚咽之聲,伸出兩隻胳膊,抱住了他。   二人在冥昧的夜色之中,緊緊地相互抱著。他閉著目,暗暗貪婪地嗅著她髮膚的幽香。她亦閉目,面貼在他的懷中,靜靜地聽取他的心跳。片刻後,她忽然回神,從他懷裡抬起頭,示意他不要動,隨即掙脫出來,下床,飛快地溜到窗邊,探出半個腦袋望了眼外頭,見月光如水,四下靜悄悄的,並無異樣,忙關緊了窗戶,走回來亮起燈火,轉身,見李玄度已半靠在了床頭上,雙腿交叉,面帶笑容望著自己,身體的姿勢顯得放鬆無比。   她的緊張之感頓時被衝淡了不少,但一想到霜氏提及他時那厭惡的樣子,還是不敢掉以輕心,急忙爬回到床上,跪坐在他身邊,低聲問:「你怎進來的?他們說你闖到一半,退走了。」   李玄度笑眯眯地道:「一條道不通,我不會換條道嗎?」   菩珠一愣,反應不過來。   見她微微張嘴一副困惑的模樣,李玄度這才輕描淡寫似地道:「我改從後頭攀上來的。」   後頭?   菩珠這才終於明白了過來。   他竟是順著塢堡後的那道懸崖爬上來的?   她倒抽了一口涼氣,一把抓住他的手,驚駭地睜大眼睛:「懸崖?天!你沒事吧?」   「有事的話,我還能到你這裡?」   他的表情不但輕鬆,看起來竟似還帶了幾分洋洋自得之色。   「我承認前頭迷道,是不大好走,難怪霜氏有那個底氣。但她以為塢堡後門若靠一道懸崖就能萬無一失,未免過於託大了。」   菩珠瞪著他,心砰砰地狂跳,一陣後怕過後,突然又湧出來怒氣,想也沒想,抬手便狠狠地打了他一下。   「你竟做如此之事!你就不怕……」   那個字,她終究是不敢說出口,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卻又實在是氣不過,見他還在笑,手握成拳,使勁地捶他。一時間拳頭雨點一樣地落在了他的肩上和胸膛上,發出咚咚的響聲。   李玄度躲她,一邊躲,一邊笑。   「你還笑!」   菩珠愈發氣了,他卻笑得愈是厲害,最後還笑倒在了枕上,直到無意抬頭,發現她眼角竟也發紅了,一愣,這才終於停下,止笑,任她再打了自己幾下,忽然抓住她的一隻手腕,輕輕一扯,將她拽進了懷中。   她負氣,扭著身子不讓他抱,他圈著她,將她緊緊地困住不能動彈,解釋道:「姝姝你莫擔心,我真無事。崖壁看著陡峭,其實有很多可以借力落腳的空隙。我也有防備的,身上縛索,索另頭連著鐵塞,每上去幾步,便會將鐵塞打進崖隙,如此,即便萬一失足,也不至於墜落到底。我是做好周全準備才上的,絕不敢拿命作玩笑……」   他頓了一下,凝視著她,輕聲的說:「我是怕霜氏對你不利,這才急著想快些見到你……」   菩珠慢慢地安靜了下來,想想,卻依然有些後怕:「可是你這樣,還是太危險了!」   「前頭迷道,地方實在太大,我試了兩日,方記住一半的路。那個霜氏又鐵了心地不讓我見你,竟叫人朝我射箭。我聽說她很是辣手,以前曾將敵人削成人棍栽在地上,我想著再闖下去,不知道還要和她磨多久,索性另外改道。」   菩珠心中一陣感動,輕輕投入他的懷中,低聲說道:「霜夫人也不是完全如你所想的那樣。當年若不是她出手相助,我父親的遺骨如今可能都不知道流落何方……」   她將那事講了一遍。「她是對你有些誤會,這才如此針對於你。我看她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我會好好和她解釋的,你別急。」   李玄度聽完,抱了抱她,沒說話。   菩珠在他懷中靜靜靠了片刻,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又問:「你上來的時候,有受傷嗎?」   李玄度對上她那一雙充滿關切的美眸,心中微微一甜,搖頭,跟著,卻又嘆了口氣。   「你怎麼了?」菩珠立刻追問。   「就是累。我剛上來的時候,手在抖,險些站都站不穩了,歇了好久才緩過來起,潛進來一看,這地方又彎彎繞繞,找了許久,捉到了一個守夜,方問出來你住這裡,實是叫人惱火……」   他皺著眉,低聲抱怨不停。   菩珠急忙讓他躺下去,幫他揉胳膊捶腿,他順勢歪在床頭,一邊享受著,一邊環顧四周,掃了眼屋中那些金碧輝煌的裝飾。   「這裡瞧著還不錯,比咱們那裡要好。看來霜夫人對你,確實頗是寵愛。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也不想回了?」他的語氣聽著仿佛帶了點吃味。   菩珠立刻搖頭。   「我不信。」   他挑了挑眉,斜睨著她,眼底若有暗波蕩漾。   菩珠咬了咬唇,慢慢爬到他的身上,雙手捧住他的臉,主動地親上了他的嘴。   他閉上眼睛,繼續享受了片刻,忽然抱住她,帶著她在床上打了幾個滾,最後將她壓在身下,狠狠地吻住了她。   菩珠正被他吻得意亂情迷,忽聽外頭起了一陣嘈雜聲,似有人往這邊奔了過來。   她一驚,睜眸,便見窗外閃爍著一片似是火杖發出的光,接著,霜氏的聲音傳了進來:「李家四郎?出來!」   李玄度一頓,趴在她身上,停住了。   菩珠壓下心中的緊張之感,急忙安慰他:「別擔心,我會和你一起!」說完從床上下去,匆匆穿好衣服過去打開了門,見庭院中圍著幾十名武士,火把熊熊,照得四周亮如白晝。   霜氏冷著面,立在門外的臺階之下。   菩珠定了定神,方喚了聲「夫人」,她便走了進來,推門而入。   菩珠轉頭,見李玄度還坐在床沿上,正彎著腰在套著他的靴子,套好後站了起來,理了理衣袍,走到霜氏面前,恭敬地道:「尊駕想必便是霜氏尊酋吧?聞名已久,方才聽姝姝亦在我面前多次提及,她對您十分敬重,此刻方有幸得見。我乃李玄度,多謝尊酋前些時日幫我照顧她,今夜我來,是要接她回去,一併再向尊酋表示鄭重謝意。」   霜氏並未理會他的這一番話,目中帶著濃重的戒備和疑慮,盯著他冷冷地道:「你是如何進來的?」   李玄度道:「尊酋大可放心,霜氏塢堡之迷道,名不虛傳,李某愚鈍,無法破解,亦懼怕利箭,不敢再闖,為接回姝姝,只能另取捷徑。」   霜氏目中的疑慮更甚。   「塢堡後的巖崖,提醒夫人一句,日後也需適當防備。」   霜氏臉色大變。   她方才從睡夢中被叫醒,得知塢堡中的一個守衛被人捆住,嘴裡塞了東西暈倒在地,吃驚不小。   塢堡前有迷道,後有絕壁,如銅牆鐵壁,多年以來從未出現過這樣的事,今夜竟被外人闖入,如何不叫她驚駭?   她的直覺便是李玄度幹的,但她想不通他是如何闖進來的。   她萬沒想到,後頭那道她從未擔心過的絕壁竟也失去了屏障的意義,被他這般大搖大擺地侵入。   倘若他另懷目的,塢堡此刻恐怕已是陷入麻煩。   一時之間,她的後背都沁出了一層冷汗。怒道:「姓李的,你當我這裡是什麼地方?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菩珠急忙上前道:「夫人息怒,郎君對夫人並無半點不敬……」   霜氏寒聲打斷了她:「姝姝,你不必替他說話了,他未經我同意擅闖塢堡,還談何敬或不敬?我亦當不起他的所謂敬。就算他是李朝貴人,我也不得不得罪了!來人,給我把他拿住!」   庭院中的武士聞聲湧入,李玄度非但未退,反而走了上去,將菩珠從霜氏的身邊帶了過來,自己站到了她的身前,道:「霜夫人,李某不解,可否先問你一聲,你為何枉顧我夫人的意願,要強行留她,叫我夫婦二人,不得團聚?」   霜氏一時語塞,頓了一頓,臉色變得愈發難看了,對李玄度不加理會,只望著菩珠道:「姝姝,你當真無視你父親當年的遭遇,要和這個李家之人做一對夫妻?」   菩珠只覺字字扎心,咬了咬牙,正要再開口,李玄度已轉過頭,朝她微微一笑,示意她不必解釋,隨即對霜氏道:「霜夫人,我聽姝姝對我說了當年是您想方設法方接回了他父親遺體的事,我深受震動。姝姝之父,如同我父,您的義舉,於我而言,是為大恩。我須得拜謝。」   他說完,撩起袍角,朝著霜氏下跪,恭恭敬敬,鄭重叩首。   菩珠呆住了。她沒想到以他的身份,竟肯因為自己的父親,而向霜氏行這樣的大禮。   霜氏也極是意外,望著向她叩首的李玄度,神色有點僵硬,待他行完禮起身,回過神來,皺了皺眉,正要再開口諷刺,卻聽他又道:「霜夫人,方才是我以嶽父半子的身份,向你謝當年對我嶽父的收斂大恩。接不接納在你,於我而言,是必須要盡的心意。謝了恩情,我另有話要說。」   他話鋒一轉。   「姝姝願不願和我做夫妻,這是我二人之間的事,原本根本無需向外人交待。但夫人你不同。夫人你不但於我夫婦有恩德,更是替我李氏皇族做了當年原本早早該做的一件事,我李玄度敬重你,故願在你這裡剖心析肝。姝姝她知我,願為我妻。我亦可向霜夫人表明心志,有朝一日,我李玄度不但要迎回嶽父之忠骨精魂,亦要循嶽父當年曾走之路,完成他未竟之心願。掬誠相示,神明可鑑!」   他字字句句,落地有聲。   霜氏看著他,凝立了片刻,僵聲道:「李家四郎,你口頭說的好聽,你拿什麼去保證?」   李玄度道:「不敢言保證,唯效仿嶽父,一步一印,砥礪前行!」   霜氏終於無話,閉唇定定而立。   李玄度朝她行了一個辭別之禮,牽起菩珠的手,對那管事說道:「我要帶夫人回了,勞管事領個路。」   那管事看向霜氏,見她一動不動,面上再無反對之色,默默地躬了躬身,轉身引路。   菩珠跟著李玄度走到了門口,回頭,見霜氏的兩道目光投在自己的背影之上,神色古怪,看著幾分不甘,幾分不舍,又好似帶了幾分悽楚,心裡不禁一熱,掙脫開李玄度緊緊握著自己的手,奔回到她的面前,輕聲說道:「夫人,有一事,我想叫你知道。其實一開始,郎君他是不願意讓我單獨見你的。是我堅持,他拗不過我,我方到了夫人寶地,有幸結識夫人。夫人你可知,我為何不顧夫君阻攔,要來赴你之約?」   霜氏喃喃道:「為何?」   「因我父親在日誌中記錄夫人你時,雖無長篇,但卻不吝美辭,言夫人風度琅琅,女中豪傑,欣賞之意,落於筆端。能叫我父親如此落筆之人,定有過人之處。我如與夫人有過神交,信任夫人,這才大膽前來相見。」   霜氏怔怔望她。   菩珠繼續道:「我知夫人你對我好,故我更盼夫人你能信我郎君。夫人你不是說,我父親在等著李朝之人有朝一日能將他接回去嗎?他便是那個我父親在等之人!」   她握住了霜氏的手。   「謝謝夫人你曾為我父親做的一切,還有對我的關照,我會銘記在心。我該和郎君回去了,夫人往後也要保重!」   她朝霜氏含笑點了點頭,鬆開手,隨即走向了等在門口的李玄度,隨他繼續朝外而去。   那管事提著燈籠,引他二人從迷道走了出去,一直送到塢堡的大門口。   大門之外,張霆等人正在焦急等待,終於見到秦王帶著王妃從裡面出來,鬆氣,立刻上前相迎。   他接了張霆給他牽來的馬,抱著菩珠上了馬背,自己也跟著坐了上去,二人共騎而行,將塢堡和霜氏城拋在了身後。   數日之前,他在攻下晏城恢復了城內的秩序之後,並未讓大隊人馬進駐,只命葉霄暫時監管全城,其餘人馬都撤了出來,在晏城之外暫時駐紮,等待後續命令。   今夜他本並不打算入晏城的,擬帶她回駐紮地。路上卻見懷中的她頻頻仰頭望向自己,月光下,雙眸仿佛含情脈脈,漸漸心猿意馬,想到駐紮地條件簡陋,半道改了主意,不去駐紮地,而是徑直入了晏城。   黎明破曉的時分,他停馬在了王宮的大門之前。   葉霄的副手沈喬被派來守衛王宮,忽見秦王帶著王妃到來,很是意外,但自然不會多問什麼,立刻打開了原本封鎖著的宮門。   李玄度牽著她手,步入了這座此刻只有他兩個人的空空蕩蕩的王宮。   綃紗繞梁,輕搖慢擺,天漸漸地亮了,整整一日,二人就待在裡面,除了婢女來為他們送過吃食,誰都沒見,直到倦極,方相擁睡了過去,一直睡到傍晚,當夕陽從窗中漫射而入的時候,醒來,聽到外面傳來葉霄的聲音,說有事情。   霜氏塢堡的管事來了,帶來了霜氏的話。   她建議李玄度將都護府遷到寶勒國,如此才能更好地控制這片地方。為表對都護府的支持,她願把霜氏塢堡給他做都護府的治所。   李玄度和菩珠對望了一眼,二人皆是驚訝,正要開口,那管事又道:「主人說,遍走西域,怕也沒有比霜氏塢堡更合適做治所的地方了,並且,這也是她對王妃的一點心意,望殿下和王妃不要推辭。」   管事說完,朝二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隨即告退而第109章   一個月後,十一月,是京都吏部上下官員一年當中最為忙碌的月份了。   照朝廷的慣例,每年這時,地方四品以上的官員,須向朝廷報送其本年的履職奏摺。最近,在每天來自各地的如雪片般飛來堆滿案頭的摺子裡,其中到來的一封,顯得極其特殊。   這一封奏摺來自西域都護府,它穿越千山萬水,於三日之前被送到京都。吏部不敢有任何的延誤,當日便立刻上呈到了御前。   西域都護皇叔秦王李玄度在奏摺中上報他抵達西域後的一系列行動,最後陳述,為更好地控制中道,都護府已從烏壘搬遷至寶勒。同時,應寶勒國人之求,他奏請朝廷,允多年前因變亂避往京都的原寶勒國王子歸國繼承王位,以助朝播散恩威,穩定局面。   距新帝李承煜繼承皇位已經過去半年了,現在整個朝廷的局面,表面看起來,終於從因為孝昌皇帝突然駕崩而帶來的斷裂式混亂中緩緩恢復了過來,各項事務也逐漸進入正軌。   新朝的年號定為天授,明年元日啟用。   留王胡家一黨的殘餘勢力逃入西南,勾結當地土王,糾合起了號稱數萬的人馬,企圖割據作亂。朝廷出兵,不過三個月便就平定,徹底剷除了留王一黨的餘孽。   北方之前的緊張局面也得以緩解。東狄看起來當時只是虛張聲勢而已,如今已經沒了動靜。廣平侯韓榮昌上月返京。   上官邕的案子也告終了。   他在昭獄裡始終不認罪名,對於同州瘟疫一事,堅持是地方官員被人收買對他進行栽贓陷害,在懸而不決了一段時日之後,一日清早,獄卒發現他懸梁自盡,邊上留了一封他咬破手指寫的血書,自陳清白,以死明志。   他的自殺,令這樁大案不了了之。新帝沒有替他的舅父上官邕追封任何的諡號,只下令收殮。但與此同時,和此案有關的其餘人,包括上官家族和上官舊黨,因證據不足,也不再被追究。從前如何,如今還是如何。   有不滿之人在背後非議,說這是上官邕以一人換保家族和黨羽的計策,可算是他這輩子最成功的一個籌謀了。甚至,還有更大膽的猜測,說這其實是新帝的意思――上官邕若是不死,不足以平人憤。但他若被定罪,上官家族和追隨之人不可避免也要遭到牽連,而這群人,恰恰就是新帝最忠誠不二的支持力量。所以,讓上官邕這般死去,才是最好的選擇:新帝對百官和天下能交待過去。上官家族和黨羽失去首腦雖遭到嚴重打擊,往後短時期內想再恢復從前的榮耀,不大可能,但也不至於被傷到了根本。   這個結果雖然不能徹底服眾,當時也引來不少非議,但終究無人敢當面去質問新帝,畢竟人死為大,上官邕都已經上吊以死明志了,再繼續要求追查,恐怕就要明晃晃地要和新帝過不去了。   這便是過去這小半年間的京都大勢。好不容易,一切慢慢恢復了些平靜,沒幾天,因為這一道意外的奏摺,官場再次掀起了一陣湧動的暗波。   沒有人能想到,秦王李玄度在到了西域之後,這麼快竟就控制住了中道的樞紐國――須知,南道因距離東狄甚遠,加上有于闐坐鎮,東狄的控制一直不強。東狄大都尉對西域的重點,歷來是控制中道和北道。而現在,中道最大的寶勒國重入李朝之手,基本就相當於將東狄的勢力從中部漸漸逼退,縮到北道。   意外之餘,自然了,對於李朝而言,這是一個極大的振奮人心的好消息。但詭異的是,這幾日,除了旅居京都多年的寶勒國王子夫婦聞訊興奮萬分如墜夢中,一心期待回去之外,朝廷裡的各路人馬在白天的朝會當中齊齊啞聲,竟無一人提及此事,猶如無知無覺,只在朝會散後,方各顯神通打聽消息,暗中議論,揣測新帝對於此事的反應。   三日之後,在長慶宮的東閣裡,李承煜召來郭朗、姚侯、陳祖德、韓榮昌等人,取出數日前收到的來自西域都護府的奏摺,命議奏摺中提及的送寶勒王子歸國繼承王位的事情。   新帝端坐在御案之後,身穿龍袍,腰系金鏨雲龍紋的腰帶。一片陽光從東閣的窗牖中射入,映得他肩上龍袍上繡著的一條金龍閃閃發光,令人不敢直視。   此處這座長慶宮,始建於明宗年,原本只是明宗用來接見外臣賜宴遊樂的一座宮殿。孝昌皇帝繼位後,這裡基本空置。而在李承煜登基不久,他便將日常處置政事的所在從幾代皇帝都用的紫宸宮搬了出來,轉到此地。   這裡距百官辦公所在的門下省和中書省更近些。照郭朗的說法,這是新帝勵精圖治躬勤政事的表現,百官對皇帝的這個舉動,也是稱讚不已。   而今日的東閣中,除了郭姚這些孝昌朝的老人,還多了一張新的臉孔。這便是崔鉉。年紀輕輕,他便就升到了三品的輕車都尉,可謂是隨了新帝登基之後整個京都中最為引人注目的一位人物。   這也無可厚非。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年輕,自然喜歡提拔重用和他一樣年輕之人,何況這個姓崔的青年人也確實能力過人。從前秋A一鳴驚人不說,迅速平定留王一黨西南叛亂的功臣也是他,回來後因功升到這個位置,眾人無話可說,除了豔羨之外,無不逢迎拍馬。今日他身穿繡有代表勇猛和力量的猛獸圖案的三品紫色武官袍服,立在東閣之中。身邊眾人奏議不斷,他一言不發,面孔肅冷。   郭朗姚侯等人就皇帝的議題,說了洋洋灑灑的一大通,概而言之,大意無非是說西域能如此快就見功,全是朝廷威加四海的結果,陛下銳意求治知人善用,更是功不可沒。幾人一致認為秦王提議言之有理,是時候將寶勒王子送回西域繼承王位了。王子在京都居住了將近十年,如今回去,自然親近李朝,幫助朝廷抵禦東狄。   李承煜道:「朕亦是此意。眾卿既無異議,那便如此定下。昨日朕也收到了王子上給鴻臚寺轉呈朕的謝折,另外,請求我朝派個人隨他回國擔任輔國侯,以輔佐他為王。何人能當此職?」   輔國侯名為輔國,實際是派去屬國擔當監察之職的人。那寶勒國的王子流亡多年,早學聰明了,為了讓李朝的新帝放心放他回去做王,索性自己開口求人。   郭朗和姚侯等人推薦了幾個,李承煜仿佛不是很滿意,神色冷漠,沒有點頭。   方才一直憋著的韓榮昌實在忍不住了,出列道:「陛下,臣願護送王子歸國,至於那個輔國侯,倘若陛下信得過臣,臣亦毛遂自薦!」   他這話一出,其餘人有些驚訝,紛紛看他。   這輔國侯的頭銜聽著威風,但只是朝廷西域屬國裡的一個小侯罷了。他已是朝廷的廣平侯,這會兒卻自告奮勇去做屬國小侯,無異於自降身份。   李承煜道:「你當真願去?」   韓榮昌慨然道:「陛下放心!臣心甘情願奔赴西域,繼續為朝廷效力!」   李承煜盯了他片刻,點了點頭:「朕準了,就你吧。你去之後,除了輔佐寶勒王,更要助力都護府,和都護府同心協力,早日將東狄勢力驅逐出西域,明白嗎?」   韓榮昌心花怒放,下跪承命。   李承煜微微頷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又道:「對了,還有一事。到了那邊,記得替朕向皇叔和皇嬸問句安,就說……」   他的唇邊露出了今日的第一縷笑容:「……說,朕對皇叔和皇嬸,甚是想念。」   他一字一頓地道。   從頭到尾始終一言未發的崔鉉,望著韓榮昌滿口應承領了制命興高採烈出宮而去的背影,目光微動,隨即很快垂目,又恢復了他面無表情的一貫模樣。   廣平侯韓榮昌即將出關往寶勒國擔任輔國侯的消息,在京都中並沒有引起多少人的關注。   倘若說從前,他還能因長公主李麗華的緣故,隔三差五地進入眾人的視線,到了現在,再無人願意浪費眼目去關注他了――因為李麗華自己的處境,如今也是十分尷尬。   她的親侄兒李承煜登基快要半年了,朝廷中不少人封官進爵,唯獨她,那個本當早早落到頭上的「大長公主」的頭銜,卻是遲遲不見冊封。   傳言這是上官太后從中作梗,認為她德不配位。皇帝不敢違抗太后之命。   沒有皇帝的冊封,李麗華便永遠只是前朝的「長公主」,無法獲得如今她原本應當享有的「大長公主」的地位。京都中的好些貴婦人對這事幸災樂禍,背後嘲笑,甚至,有人不是背後嘲笑,而是當面鄙視,譬如,李麗華的死對頭蕭氏。   李麗華永遠不會忘記,那日她的馬車行在道上,相向遇到了要入宮的蕭氏。   論地位,她雖得不到大長公主的封號,但依然高於蕭氏,照規制蕭氏應當退讓,讓她先行。但蕭氏起先竟不退,故意將她頂在路上,直到引來滿街圍觀的路人,指指點點,那賤人方假意呵斥奴僕,下令讓行。   李麗華聽得清清楚楚,當她的馬車從那賤人的車旁走過之時,那賤人車中發出一聲譏笑,說「長公主千歲,千千歲」。   李麗華當時恨得幾乎發狂,在心中暗自發誓,總有一天,她要將上官太后還有蕭氏這幫賤人給踩在腳下,讓她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但更自知,今非昔比,只能忍氣吞聲,自那日後,好些時候沒有出現在公開場合,去往她的別莊小住,今日剛回,又獲悉韓榮昌要去西域做個什麼輔國侯了,火冒三丈,鬧了一場,無果,想來想去,又悄悄登車去往蓬萊宮。   和之前一樣,她依然沒有見到姜氏的面。   陳女官說太皇太后正在休息,不便見人。   那日李承煜正式登基,姜氏從太廟歸來之後,便就再次病倒,不大見人了。李麗華數次以探病為由前來求見,但皆是無果。今日又是如此。   她無可奈何地回來,再次想到沈D,勉強按下心中的憤懣,正要派個親信去見,催問他如今到底是何打算,禍不單行,竟又得知了一個新的消息。   沈D昨日上了一道奏摺,稱他自小被叔父養大,叔如同父,叔父去世,他不能再入朝為官,請辭南司大將軍之職,歸鄉守孝。   李麗華自然如遭雷劈,但這個結果,對於朝廷中那些早早就嗅到了氣味一直睜大眼睛在暗暗盯著的人來說,並非什麼意外。   那日議寶勒王子回歸西域的御前會議,便就沒有沈D在場。不止那日,這半年來,沈D從辦完喪事回來之後,便就漸漸淡出了中樞。   作為先帝朝的寵臣,很顯然,他不得新帝李承煜的歡心,新帝並不打算繼續重用他,甚至,對他起了防備。有傳言說,他之所以親自回鄉去主持叔父的葬禮,其實出於新帝的旨意。而他離開京都的那段時日,南司的一些人手便就被調換了。在他回來後的這兩個月間,他也託病,極少上朝。終於就在昨日,朝堂之上,近日罕露面的他主動上表,以守孝而請辭。   皇帝準了他的請辭,對他從前的功勞大加讚賞,給予了豐厚的賞賜,又令他孝滿務必回歸,說到時候,朝廷必再次予以重用。   沈D感念天恩,當眾哽咽落淚,叩別新君,他起身,在殿上道道目光的注視之下,恭謹地退出大殿,回到南司府衙,坐等他繼任者的到來。   這一刻很快便就來了。   南司府衙從它隨了李朝誕生的第一天起,在尋常人的心目之中,便是一個有著極大權力和威嚴的衙門。   能主宰這個地方的人,譬如姜毅,譬如在他之前的幾任,也無不是權傾一時的大人物,並且,還有一個共性,那就是出身世家。雖然這一任的南司將軍沈D例外,他起於低微,但在幾乎整個孝昌朝裡,在他的統制下,南司比他前任姜毅在的時候權力更為膨脹,堪稱達到極點,從而也令這個衙門,叫人愈發心懷敬畏。   而事實上,這位於皇宮之外的衙門,它的外表並不起眼。大門上的油漆有些剝落,包著鐵皮的門檻布滿了被武官用馬靴踩踏而出的年深日久的髒汙,大堂地面的青磚上,甚至還能看到刀劍頓地而留下的坑坑窪窪和一道道的裂痕。   多年之前,沈D從他的前任姜毅手中,接過了代表執掌這個地方的印信。   今天,這枚銅印依舊,此刻就靜靜地伏在他的案前,而他,也到了需要將它交出去的時候了。   黃昏的一抹斜陽,射入南司那扇半開的門中,照出了地面上的一片歪歪扭扭的裂痕。   一道勁瘦而堅硬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口。   那是一個青年人。他抬手推開大門,在驟然湧入大堂的大片夕陽光影裡,邁過門檻,走到了沈D的面前,兩道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用平平的聽不出任何感情的聲音說:「沈將軍,得罪了。」   沈D靜靜地坐在大堂的官案之後,慢慢抬眼,望向停在自己面前的崔鉉。   他看著崔鉉那雙冷漠的,卻掩不住兩道銳利鋒芒的眼,一陣微微的恍惚,想起他第一次看到這個來自河西的少年時的情景。   當日他便有一種直覺,少年日後或成敵人。   這是一種狩獵場中遇見同類的直覺。不管對方如何偽裝,那種帶著血的氣息,無法逃過他的鼻子。   他有些後悔,當初還是輕看了他,沒有在他成氣候前便就及早除去,留了隱患。   現在自己當初的那種直覺,果然被證明是真了。   沈D毫不懷疑,孝昌皇帝的死,和面前的這個青年人有莫大的關係。   即便是自己,設身處地,恐怕也做不到當日那樣的當機立斷――但最可怕的,還是不留退路,拿全部去豪賭一把。   他卻做了,竟還叫他成功。   沈D深感到了一種後輩逼人的森森涼意。   孝昌皇帝的死太過突然,對此他沒有半分準備,這徹底打亂了他原本的步驟。   不過,他留有後手。   現在,該是他暫時退出的時候了。   暫時而已。   他舉起雙手,脫下頭上的官帽,端端正正地和桌案上的那枚印信擺在一起,隨即緩緩起身,朝面前的這個青年微微一笑,道:「崔將軍,後會有期。」   沈D說完,從這青年人的身邊走過,邁出門檻,大步而第110章   夜色深沉,沈府的大片連苑不見燈光。在這一片漆黑之中,唯一還能看見燈火的地方,便是主人居住的寢堂。   樹倒猢猻散,這座府邸的男主人正式宣告退出京都權力場的較量,女主人之前一段時日也回了娘家,自然,僕從也就各找出路,走的走,散的散,偌大的府邸,如今沒剩下幾人了。   蕭氏從娘家回來,立在寢堂的門前,盯著窗牖中漏出來的那片燈火,恍惚間,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她的從前。   在她還是少女的時候,當她得知自己從京都許多權貴之家的適齡女兒當中脫穎而出,被定為了秦王妃,那一夜,她曾興奮得整夜無法入眠。她是如此的愛慕那個英姿勃發的少年皇子,從她遠遠看見他的第一眼起,她便心繫於他了。在他不幸獲罪被發往無憂宮時,她甚至曾想過,丟下家族的羈絆,不顧一切,追隨他而去。   當然了,這不可能實現。後來她便嫁了沈D,那個當時在京都嶄露頭角最被人看好前程的男子。   在如今這樁意外發生之前,她的家族並沒有看錯人。她一度也感受到了這男子的魅力,甚至想過,只要他對自己死心塌地,那麼,她也願意和他白頭偕老。   但他卻令她失望了。   他根本不愛她。他的眼裡,只有權力。作為妻的自己,是他提升身份的踏板。他後來的情婦長公主,則是他上位的助力。   如此而已。   漸漸看透之後,她雖恨著李麗華,但同時,心中亦有了幾分因鄙視李麗華而帶來的痛快之感。   再高貴的地位,那又如何。在沈D這個無心無情的男人眼中,他身邊的女人,不過是可利用的活物罷了。她如此,李麗華,亦不過如此。   但是現在,事情卻變得不一樣了。   從那個女子出現,並且,她發現自己的丈夫竟在覬覦對方之後,多年以來的這種能夠用來安慰自己的認知忽然碎裂,再也無法維繫下去了。   當日若非是她親眼所見,她根本不會相信,沈D竟也能對一個女子卑微到了那樣的地步,蹲在她的腳前,要為她穿鞋。   她望見那一幕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人。   他到底為何肯那般放下身段,去接近她,討好她?   她又能給他帶去什麼好處?   蕭氏想了許久,想不出來。   既然沒有實際利益可圖,唯一的解釋,便是他被那女子魅惑,起了佔有之心。   純粹的,出於男子對女子的佔有之心。   這令蕭氏感到羞辱,真正的羞辱,比她當初知道長公主是他情婦的消息時還要羞辱。   心高氣傲如她,無法接受這樣的事。   李麗華已不是她最恨的女人了。在蕭氏的心中,最恨的,變成了那個女子。   當日紫陽觀中,李玄度無情地拒絕了她,蕭氏至今想起,仍覺錐心。小賤人佔有了她這輩子唯一真心愛戀過的男子不算,連自己的丈夫心亦向她。   他既無情,那就休怪她不義。所以此前她尋了個機會,向新帝李承煜透露了一個消息,她的丈夫南司將軍沈D,覬覦秦王妃。   新帝對嫁了他皇叔的那女子心有所屬,這早已是個公開的秘密。   根據她聽來的消息,新帝想收攏權力,第一個要對付的,自然便是沈D。現在他又得知這樣的消息,蕭氏不信,他對此會無動於衷。   她的目的終於達到了。   她的眼中掠過一抹複雜的神色,定了定神,推開了門。   那男人已無官袍加身了,一身尋常人的便服,坐於案後,手中拿了一塊雪白的帕子,正拭著一柄利劍的劍鋒。   案頭燭火跳躍,劍鋒上泛出一道暗芒。   他顯得專注無比,連她入內也無察覺似的,繼續拭著劍,直到蕭氏在他面前停了半晌,方開口道:「何事?」   說話之時,雙目依然落在劍上,並未看她。   蕭氏道:「我來,是要問你一聲。你要走了,往後我當如何?」   沈D繼續拭劍,語氣平淡:「離了京都,想必你也不適,你自管留下。若要和離,我亦可。」   蕭氏點頭:「這是你自己說的。也好,反正我如今對你也無用處了。」   她咬著後牙槽道,轉身待要離開,忽又停住,瞥了他一眼,終究忍不住,唇邊浮出一縷譏嘲的笑:「我可真沒想到,原來將軍亦是多情人。夫妻一場,臨了,奉勸你一句,當心美人禍水,引火燒身。」   蕭氏說完,冷笑轉身,走了出去,再不回頭。   沈D面容依舊淡漠,只繼續擦劍,直到擦完,緩緩舉起,橫在眼前。   他盯著映在雪亮如鑑的劍刃上的一雙深目,眼前不禁浮現出那女子的身影,想起了當日自己被她所惑,嗅她發香,結果卻中了圈套的一幕。   鏤在劍刃裡的那雙眼睛,眼皮子跳了幾下。   他漸漸咬牙,忽地站了起來,揮劍朝著面前的桌案一角,猛地劈了下去。   案角應劍而斷,仿佛一隻被砍下的頭顱,瞬間落地。   他盯著少了一角的桌案,面容上掠過一道猙獰之色,半晌,閉了閉目,「當」的一聲,擲了劍,大步走到窗前,一把推開窗戶,迎著夜風,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   他會回來的。   而且,保證用不了多久。   除非李承煜能容忍他的皇叔,一直容忍下去,讓自己等不到機會。   但,那可能嗎?   ……   曾經權傾一時的南司將軍沈D出京,歸鄉守孝。   和落寞離場的沈D不同,韓榮昌與親友辭別,踏上了他西去的徵途。   雖然家中親友對他的這個冒然舉動非常不滿,極力責備,甚至還要去新帝面前代他收回成命。但是無論他們如何反對,亦無法改變他的決心。   他早就厭倦了這個京都。現在他覺得自己猶如脫離牢籠,心情暢快無比。他最大的心願就是快些到達西域,好早日和李玄度碰頭,從此建功立業,揚眉吐氣。   說起來,自己從前還是李玄度和菩家女郎的大媒人,沒想到現在彎彎繞繞,居然走到了一塊去。這不是緣是什麼?   韓榮昌恨不得插翅立刻就飛過去,心一急,就嫌寶勒王子在路上行走太慢,催個不停。王子不敢違逆他的意思,咬牙全力配合,一行人便急吼吼地趕著上路,曉行夜宿,一路西去,終於在舊曆孝昌六年這最後一個月的月末,趕到了寶勒國。   李玄度從烽障守衛那裡提前得知他到來的消息,親自帶人出去了幾十裡路迎接,見面之後,欣喜自不必多說,當聽到韓榮昌說這是他自己求來的差事,為的就是往後和秦王一道建功,哈哈大笑,上前擁了擁他,將他和王子一行人先接到了霜氏城,和菩珠葉霄見面後,當晚設宴,將張石山、張捉等人也一一介紹給韓榮昌。眾皆豪勇漢子,一見如故,稱兄道弟,當晚醉酒盡興,第二天,李玄度親自將王子一行人送到了寶勒國的國都晏城。   王子繼位為王,立刻廢除之前所有額外的賦稅,又在都護府的實際指導下,重新設置官制。輔國侯下,設都尉、左右將、騎君,東西南北千長等眾多官職。上任的文武官員,皆經過遴選,無不是心向李朝之人。   這一系列舉措,其實在王子到來之前,李玄度便已經在做了,現在走個過程而已,但諸事繁雜,依然費了七八日,方一切井井有條。   事既歸入秩序,他便也要動身離開,剛當上輔國侯沒幾天的韓榮昌立刻找藉口,說自己也要去都護府那邊。   寶勒王聞訊愁容滿面。   雖然都護府新治所的所在霜氏城距離晏城不是很遠,但騎馬也要一天的路。他怕韓榮昌一去不返,更擔心晏城裡沒有都護府的士兵駐守,萬一哪日有變,自己控制不了,遠水解不了近渴。   李玄度見韓榮昌實在不願留,便派張石山帶兩百人駐在城中。寶勒王這才放了些心,恭恭敬敬地送李玄度離開,再三邀約:「若殿下與王妃得空,盼常來晏城,王宮必隨時為殿下與王妃敞開大門。」   寶勒王的話,叫李玄度想起了那日他帶著她在無人的王宮中從早到晚,廝混了整整一天的事。   這般的美事,下回也不知要到何時才能有機會重溫了。   他笑了笑,朝寶勒王點了點頭,縱馬出城而去。   韓榮昌立刻拍馬追上了他,問:「殿下,接下來是否是要對付東狄大都尉了?」   拿下寶勒國,應霜氏女酋之邀,將都護府的治所搬遷到霜氏城,留烏壘繼續屯田。   隨著這一系列的事情,西域都護李玄度的名聲大振,中道諸多原本都在觀望的小國再無猶豫,前些時日,紛紛前來投靠,爭相要往京都送去質子。   都護府現在表面看著風光,但在暗地,李玄度其實半分也未敢鬆懈。   正如韓榮昌所言,接下來他就得立刻準備應對東狄大都尉胡狐了――倒不是他想要主動立刻就去打,他倒是想等力量壯大,日後慢慢圖謀也是不遲。但是對方,恐怕不會再多給他時間了。   拿下寶勒國控制中道,只是一個開始。這個駐所位於北道的大都尉府,才是他真正的強敵。   一旦對方準備好來攻打,擁有萬餘精騎的胡狐,絕對是個棘手的敵人。而胡狐之所以到現在還沒發兵,以李玄度的推測,應是顧忌他身後的政敵昆陵王,一旦兩方達成妥協,戰事必起。   但自己這邊,真正能打仗的,除了最早帶出關的五百士兵,剩下的也就是來自霜氏和于闐國的人馬了。雖皆為勇士,兵亦有弓刀甲槊,但騎兵不夠,與胡狐的精銳進行正面對決,恐怕吃力。   李玄度將顧慮解釋給韓榮昌聽。   韓榮昌聽罷點頭:「殿下顧慮極是。與強敵作戰,避其鋒芒,出其不意,方為上策。殿下可有了破敵之法?」   李玄度道:「暫時還無。回去後再論吧!」   他與韓榮昌一行人,於傍晚時分回到了霜氏城。   這座城池,連同塢堡,霜氏完全借了出來。她自己則在遣管事來尋他和菩珠說事的當日,便遷入了距離霜氏城幾十裡的一座葡萄莊園裡。李玄度和菩珠當時去莊園要將她接回去,她閉門不見,只叫人傳話出來,讓他不要食言,說到平了西域的那日,倘若用不著了,她再收回塢堡也是不遲。   當時二人十分感動,向她隔門拜謝,為不負她所期,便將治所遷來。   入城後,韓榮昌等人去了位於塢堡旁的營地休息,李玄度則直接入了塢堡,穿過迷道到了後面。   走這一趟晏城,七八日沒見到她了,他對她甚是想念,正想著她突然見到自己回來,應當也會歡喜,沒想到入了屋,卻不見她人,問王姆,方知今日士兵擊鞠,邀王妃去做裁判,此刻她人還沒回。   擊鞠不但流行於京都,在西域亦是廣為傳播。到了這裡後,李玄度為提高士兵的騎術,更是鼓勵軍中進行擊鞠訓練。   還在烏壘時,他便偶聞,她有時和士兵一道上場打球。只是他太忙了,也未上心。此刻聽到她又去魯×耍微微一頓,抬頭看了眼天色,皺了皺眉,轉身大步而出,立刻尋第111章   塢堡旁有片大空地,佔地方圓二三裡,原本是塊荒廢的泥沙之地。都護府遷來後,這裡很快就被修整成一個大校場,因眾士卒喜好擊鞠,又在旁也修了魯   李玄度人還未至,便聽到魯∩戲⒊穌笳筧然鴣天的吶喊之聲,再近些,見周圍圍滿了士卒,擠得幾乎水洩不通。   顯然,場上的馬球賽還在如火如荼進行當中,突然這時,又發出一陣喝彩。   李玄度加快腳步到了出入口,見通道也站滿了人,背影認出是張捉和駱保等人。大約皆被場上比賽吸引,無人回頭,連他到了也是毫不知曉。   李玄度便伸手,搭在擋了自己去路的張捉的肩上,拍了拍,示意他讓個道。   張捉正看得目不轉睛,以為哪個不長眼的沒認出是他,將肩上的手一把拂開,頭也沒回地叱:「拍什麼拍!閃遠點!別妨礙老子看王妃――」   他的邊上站著駱保,聞聲扭過頭,慌忙轉身躬了躬身,見張捉這粗人還是無知無覺地擋著道,便伸出兩個手指夾住了張捉的衣袖,扯了扯,道:「殿下來了!」只是他聲音輕,周圍的噪聲又太大,張捉也沒聽清,將自己衣袖從他手中忙不迭地拽了回來,一臉嫌惡:「你也莫挨老子!離我遠些――」   李玄度實是忍不住了,咳了一聲,張捉這才覺察,轉頭一看,嚇了一跳,眼睛頓時瞪大,哎呀了一聲:「殿下!你怎這般快便回了?屬下以為還要幾日呢――」搭訕間,見他兩道目光已是投向魯∩夏欽縱馬擊鞠的王妃,反應了過來,飛快地閃到一旁,將自己的位置讓了出來,又奉承道:「早就聽聞王妃擅馬球,今日有幸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李玄度沒應聲,駱保察言觀色,覺著秦王面上似有幾分不悅,忙將張捉拉開,自己湊上去解釋了起來:「殿下,今日輪到虎豹兩營用這魯⊙德砑跡軍士後來來了興致,兩邊各出一隊人馬比球,邀王妃裁判,虎營的人贏了,就以彩頭為由,起鬨邀王妃加入,王妃豪爽,就上了……」   他解釋著,見秦王的視線一直盯著場上的王妃在看,也不知有沒在聽自己說話,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最後閉了口,忽覺身後有人拽了一下自己,回頭見是張捉,便退到了一邊。   張捉臉色不大好,低聲質問他:「方才殿下拍我之時,你看到了,怎不提醒?」   駱保委屈道:「右司馬這是要冤死我嗎?我不是提醒了你嗎?你自己不聽!」   「你是不是個男人?說話就不能大些聲?邊上這般吵,我怎聽的到?」   駱保聽他拿「男人」來說事,頓時被戳中了心肝子。   自己可是秦王和王妃身邊的第一體面之人,平日心胸寬大,才不和這粗人計較。沒想到他欺人太甚,竟如此說自己,頓時也惱了。   「我是不是拉你了?你叫我莫挨你的!好心被雷劈!往後煩請右司馬也離我遠些!」   張捉沒想到這平日說話斯斯文文的太監忽然就翻臉了,一愣,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哪裡說錯了話,又聽見身後有人喝道:「借過!借過!」扭頭,見于闐王子尉遲勝德一手揮著一支馬球桿,一手馭著馬韁,高高坐於胯下的一匹青鬃駿馬背上,正往入口這邊衝來。   自從他的王兄被救出回到于闐後,他便賴在都護府裡不回了,不但如此,還討到了一個擊胡都尉的職位,因性格豪爽,很快和都護府的眾人打成了一片。   這種非正式的氯,對雙方的人數並無嚴格限制。他心中有些愛慕王妃,今日見她也在場上,終於逮到了一個能正大光明靠近的機會,忍不住全副武裝了起來,也想上場露個臉。   張捉見他揮著球桿疾馳而來,到了這裡竟還不減速,這太監卻還生著氣背過身要走尚未覺察,忙伸手將他往邊上拽了一下,堪堪避了過去,抬頭,那于闐王子已如風一般地從身旁卷了過去,氣得他衝著背影大罵冒失鬼。   尉遲勝德聽到也渾不在意,口中繼續嚷著借道,驅開前頭的人,兩隻眼睛只顧盯著場上那道騎在紅馬背上正奔馳擊球的倩影,到了入口處,一陣熱血沸騰,正待衝進去,忽然探過來一隻手,五指如鉤,一把攥住了他的腰帶,一扯。   他還沒反應過來,人便被拽下馬背,跌落在地,結結實實地摔了個狗啃矢。   周圍頓時起了一陣笑聲。   尉遲勝德大怒,正要罵人,抬頭卻見李玄度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居高俯視著自己,一下便就明白了。   方才必是他將自己扯下了馬背。   他頓時變得訕訕,待要從地上爬起來見禮,卻見他朝著自己俯身過來,一個晃眼,手中球桿便被他取走,還沒反應過來,又見他丟下了自己,幾步追上那匹正在一旁打著轉的青鬃駿馬,到了近前,縱身躍上馬背,驅著便就入了魯   周圍的士卒們看著王妃在場上馭馬縱橫,英姿颯爽,個個正如痴如醉,忽見入口處又衝入一騎,認出竟是多日不見的秦王,他的手裡握著一支球桿,顯然,也是要上場擊鞠了。   今日這是什麼運氣,先是王妃,此刻竟連秦王也要親自下場了。眾人個個睜大眼睛,興奮無比,場上氣氛,突然掀起一個新的小高潮。   李玄度送寶勒國王子去了晏城小半個月了,菩珠慢慢理清了霜氏塢堡的內事,也記下了前頭迷道的地圖,這幾天漸漸空了下來。   王姐若月雖是個西域女子,但卻十分賢淑,那日偶然看見阿姆繡花,便就迷上了,天天來找阿姆學做針線,一坐就是大半天,學得廢寢忘食。菩珠看著她手指都快被針給扎腫,頗覺肉疼,卻也沒聽她自己嚷疼,還說一定要學好,日後親手給葉霄做衣裳做鞋。   今日也是如此,一大早,若月又來尋阿姆做針線了。   菩珠對王姐甚是佩服,但自己對這個卻沒興趣,也坐不住,正無聊著,駱保跑來尋她,說外頭有兩營士卒要舉行氯,懇請王妃去做個裁判。   她或許天性就愛熱鬧,只是從前一直受著壓制,到了這裡後,天高地遠,李玄度大約也太忙,也從不管她這些,更是無拘無束,自然不會拒絕,換了身輕便衣裳套上馬靴便就去了。做完了裁判,又被邀球,索性親自下場,和士兵一道擊鞠。   她縱馬在魯。正全神貫注,聽到四周發出一片歡呼的嘯聲,也沒怎麼在意,雙目只緊緊地盯著地上那隻被打得正來回快速滾動的球,催馬而上,從一個士兵的馬蹄下攔截住球,停了停,看向一個夥伴,示意對方準備,揮桿朝球打去,球桿快要擊到球時,冷不防側旁打過來一支球桿,竟比她快了一步,將她本已穩穩控住的球給奪走了。   她一時收不住勢,球桿擊空。   如此十拿九穩的停球,竟也會被人半道截走。   菩珠心中有點鬱悶,又感到好奇,想知道是誰奪了自己的球,立刻停馬轉頭,看向身旁那個奪了自己球的人。   怎麼回事……   竟是李玄度?   他手中握著球桿,高高地坐在一匹青鬃馬的背上,正看著她。   他何時回來的?   她還以為他此刻仍在晏城裡呢!   她愣著時,見他忽然揮桿,將那隻他方才從她杆下奪走的球擊了回去,接著便丟下了她,縱馬掉頭,追上了球,一路左右騰挪,牢牢控著,迅速地越過幾道阻攔,很快來到球門附近,一桿擊了出去。   只聽「砰」的一聲,那球不偏不倚,仿佛長了眼睛,筆直地從他對面那兩名防守人中間的一道狹窄空隙裡穿了過去,穩穩地射入了球門。   如此的準頭,平日在魯≈上,實是難得一見。   場上頓時又爆發出了一陣如潮的喝彩之聲。   李玄度坐於馬背上,單手提韁,調轉馬頭,跟著也扭過臉,衝著他身後的菩珠呲牙一笑。   看他這一股子得意勁兒……   太討厭了!   菩珠反應了過來,咬了咬唇,不再看他,雙目只盯著那隻重新被開出來的球,拍馬便追了上去,很快和他齊頭並駕,你追我趕,互不相讓,奪著那只在馬蹄下被打得轉來轉去的球,最後叫她覷準了一個空檔,眼疾手快,終於將球給奪了回來,一馬當先地帶著球衝了出去,迅速看清形勢,揮桿將球擊給附近一個位置最好的同伴,嬌叱一聲:「打進去!」   那名接球的百長也是個馬球高手,之前在烏壘時,便和王妃一道打過球。此刻見場上這麼多騎,王妃獨獨給自己送球,又聽到她命令自己進球,熱血上頭,也不管秦王會如何做想了,毫不猶豫地順著王妃來球的方向,在空中接著上了一桿,順利地將球給送進了球門。   圍觀眾人見王妃這邊和百長配合精妙,迅速還以顏色,搬回一籌,再次轟然喝彩。   菩珠大喜,可算出了口氣,橫了眼李玄度。   李玄度盯著那個興奮得縱馬奔到她身邊和她擊杆相互慶祝的年輕百長,眯了眯眼,示意裁判人再次開球。   菩珠加入的是虎營,李玄度半路插入,一聲不吭就和她奪球,自然便就歸為豹營了。兩邊又相互打了幾個回合,虎營裡那名原本奮力追隨王妃誓要和秦王爭球的百長在吃了幾次來自秦王的教訓後,終於有所頓悟,在同伴的眼神示意下,不敢再繼續了,跟著隊友慢慢地退了出來。   最後場上的人,看著雖還是那麼多,但實際,就只剩下了秦王和王妃二人的爭奪。   群賽可以天天有,但觀看秦王和王妃在場上對打,你來我往,互不相讓,這樣的機會,可是千載難逢。   圍觀的眾士卒非但不覺掃興,個個反而激動得猶如喝了酒,又是頓足,又是吶喊,呼聲震天,差點要把魯「掀翻了天,發出的響聲連山下的民眾也聽到了,不明所以,有些膽大的,紛紛摸上來跟著看熱鬧。   菩珠和李玄度在場中縱馬揮桿,體力畢竟無法和他相較,打到最後,漸漸不支,卻是不肯認輸,咬牙堅持到了最後一球。二人再次錯馬之時,腿腳有些乏力,坐下的紅馬在躍起之時,一時沒夾緊,身子一晃,險些落馬。   李玄度立刻伸手想要扶她,卻見她腰肢一頓,自己又坐穩了,再次和他奪球。   二人距離靠得很近,李玄度看得清清楚楚,她面泛紅潮,香汗淋漓,胸脯隨了喘氣,在微微起伏,心念一轉,看準機會,將原本在自己控制下的球輕輕一推,讓到了她的杆下。   菩珠正揮出去球桿,那球便自己餵了過來,被她一打,前頭無人阻攔,徑直射入了球門。   這個球讓得極是巧妙,恰是兩人馬匹相交的時刻,擋了旁人的視線,加上天色又漸漸暗了下來,更是看不清楚了。眾人只見到王妃又進了一球,狂熱不已,再次大聲喝彩。   在全場的歡呼聲中,菩珠收杆,喘了幾口氣,盯了眼笑眯眯看著自己的李玄度,縱馬掉頭出場,結束了這場她從未打得如此激烈過的氯。   李玄度見她走了,拍馬,急急忙忙地追了上去。   王妃和秦王相繼離場,今日的比賽也就告終了。眾人鼓掌相送,意猶未盡,三三兩兩地議論著秦王和王妃的球技,慢慢地各自也散了去。   菩珠縱馬一口氣到了塢堡前,翻身下馬,將馬交給門口的人,也不等李玄度,快步往裡而去。   李玄度緊緊地跟著她,跟到迷道中央,在後叫了好幾聲的「姝姝」,見她不睬自己,趕緊幾步追了上去,從後抓住她的手,將她強行拖進了附近的一個死角裡,堵在牆邊不讓走,開始低聲哄她:「你生氣了?是不是怪我沒早讓著你?是我不好,我糊塗,下回我一定讓著你好不好?」   菩珠終於哼了一聲,抬手推他堵著自己的胸膛。   「走開!輸就輸,我怕輸嗎?誰要你讓我?」   李玄度這才明白了過來,是他想反了,原來她在惱他最後讓她的那一球,忍不住哧地輕笑了一聲,立刻將她身子緊緊地抱住,低頭湊了過來耳語:「小心肝!我不讓你,讓誰?」   他的聲音低低的,呼吸又溼又熱,隨了那一聲又酥又麻的「小心肝」,一陣陣地散進了她的耳朵裡。   暮色四合,籠罩在了這個通道的死角裡。隨著光線昏暗下去,周圍的氣氛忽然也變得曖昧了起來。   菩珠本是覺得被他掃了興,很不高興,但此刻被他這般抱住哄,只覺耳朵連同半邊的身子都起了層雞皮疙瘩,本就乏力了的腿腳瞬間軟了下去,若非被他抱著,怕是已經站不住了。   她扭過臉,躲著他順勢開始親吻自己的嘴。   「好了,我不氣了……進去吧……」   她嗓音開始發顫,呼吸也變得急促了起來。   李玄度恍若未聞,低頭繼續親著她的耳垂,熱熱的,嫩嫩的,令他的唇舌舒服無比。他的鼻息裡又衝入了她混合著汗水的體香。他情不自禁地打了個激靈,只覺再多一刻也是忍不住了,將她一把抱了起來,令她就著自己,將她禁錮在了這個死胡同的昏暗角落裡。   「……回去了……」   菩珠知道就要發生什麼了。又是緊張,又是激動,整個人徹底失了力氣,雙臂軟軟地繞著他的頸項,臉埋在他的懷裡,閉著眼睫毛顫抖,含含糊糊,徒勞地低聲央求著他。   「我記不住路了……」李玄度喃喃地低語了一句,一衝而入。   或是那一場剛結束的痛快而淋漓的氯令她的身子從未像此刻這般敏感,根本就經不住半點的衝擊,何況強悍至此地步。   她足尖猛地繃得筆直,低低叫了一聲,頃刻便就被他送到了巔峰。   結束後,她依然被他壓在那昏暗的牆角裡,兩人交頸接耳,彼此相抱,心跳得如同鼙鼓。   良久,李玄度長長地籲出了一口氣,溫柔地替她整理好裙擺,抱著她退出了這死角,繼續往後頭去。   阿姆帶著婢女們正在庭院裡等著他們回,遠遠見他抱著她走了過來,忍住笑,忙示意婢女退開,自己也悄悄地躲走了。   麗屋外的那片天色越來越暗,徹底地暗了下去。李玄度終於盡了興,又和她共浴,弄得潑灑了一地的水,方將她抱回到床上,又嬉笑了一陣,忽想起她和士卒們打馬球的事,心裡忍不住再次發酸。   有心阻止,又怕惹她不高興。   正出著神,忽聽她問:「殿下,我和士卒們打球,你不會不悅吧?」   李玄度嚇了一跳,回過神,見她一雙妙目盯著自己,忙搖頭否認:「怎會?你喜歡就好!」話是這麼說了,心裡終究有點疙瘩,忍不住又補了一句:「他們太粗野了。我就是怕他們沒輕沒重,萬一叫你受了傷。」   這也是真話,他確實有這個擔心。   菩珠趴在他的胸膛上,託腮看著他,看了片刻,展顏笑道:「那以後我就等殿下你有空,再和你一起打。如何?」   李玄度眉開眼笑,全身如有溫泉流淌而過,每一個毛孔都是說不出的舒適。   「好,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菩珠點頭:「我還有個想法,若有機會,能不能設一場擊鞠大賽,將那些新近投向殿下你的西域小國都邀來這裡,借著比賽,除向他們展示都護府的軍威,也能叫他們對都護府更生出親近……」   菩珠見李玄度起先還在聽,漸漸仿佛走了神,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等自己說完,他也沒任何的反應,遲疑了下,又道:「這是我這幾日無事,隨便想的。若是不妥,那就算了……」   她話音未落,忽見他仿佛回過了神,看著她目光閃閃,將她一把抱住,狠狠地親了她一口,說:「好姝姝!我想到法子了!」說完鬆開她,從床上一躍而起,下地匆匆穿著衣裳。   菩珠莫名其妙,慢慢爬起來坐床上,看著他穿好衣裳,又吩咐她,若累了自管睡覺,隨即丟下她,拔腿便就走第112章   自都護府立府後,李玄度便常東奔西走,都護府裡那些需落到實處的具體細事,諸如後勤、人事安排等等,諸多繁瑣,皆交葉霄負責。他知秦王並不忌諱王妃出入議事堂,秦王不在之時,遇到一些自己難決、或是他有些應付不來的案牘之事,便會去請王妃幫忙。   但即便這樣,還是十分忙碌,尤其在遷來霜氏城後,小國紛紛來附,每日的雜事更多了。前些日秦王又去晏城,他更是忙得焦頭爛額。這日傍晚得知秦王終於歸來,鬆了口氣,想去尋他稟事,卻被告知秦王徑直去魯≌彝蹂打球了,心想既然如此,自己這裡也無急需稟告的重要之事,不必挑這種時候前去打擾,便就作罷。   他回了自己住的地方,進屋便見嬌妻若月坐在桌邊,就著燈火正做著針線,聚精會神,連他進來都沒察覺,直到他走到她身邊,方抬頭,見是他回了,立刻起身迎他。   若月嫁給他後,就一直在努力學更多的漢話和漢字,葉霄知她最近又忙著在給自己做衣裳做鞋,前兩日,服侍她的婢女又說她最近精神好像不大好,白天也常犯困。想到自己這些天事忙有些冷落她,葉霄心裡過意不去,拿掉了她手裡的針線,讓她不要這麼累。   他整日忙忙碌碌,早出晚歸,難得今日回來得早些。若月問了一聲,得知是秦王回來了,如此,丈夫事情應當也就會少些了。她心中歡喜,立刻放下了針線,陪他一道用飯,用了飯收拾了,夫婦早早地閉門歇了下去。   夜漸深,葉霄方合上眼,忽被外頭前來傳話的人給喚醒了,說秦王召他議事,此刻人已在議事堂等著了。   他也不知出了何事,讓被驚醒的妻子繼續睡覺,自己匆匆起身趕了過去,推門而入。   堂內燭火通明,但裡面除了侍立在一旁的駱保,就只秦王一個人在。   他背對著門,正站在那面懸了西域山河輿圖的牆前,似在看著地圖。   在控制住以寶勒國為首的西域中道一帶之後,都護府最大的敵人就變成了東狄大都尉府。這也是李朝和東狄時隔多年之後在西域的再次直接對抗,說戰事一觸即發,絕非恫嚇。   葉霄猜測他連夜急召自己過來議事,應和此事脫不了干係,此刻見他似在凝神思索著什麼,一時不敢發聲打擾,入內後便停在一旁耐心等待,沒片刻,張捉和韓榮昌也趕了過來,兩人看著也是剛從床上被叫起來的樣子,睡眼惺忪,見葉霄早到了,秦王自顧看輿圖,張捉打了個哈欠,低聲向他打聽消息,問大半夜的這是要做什麼。   葉霄搖頭說自己也不知道,忽這時,見秦王霍然轉身,對這韓榮昌道:「韓侯,晏城回來之時,你不是問過,咱們該當如何對付胡狐嗎?」   韓榮昌一愣,點了點頭,隨即頓悟:「莫非殿下有了應對之法?」   敵強我弱,雖眾人並不懼怕,但也不敢掉以輕心。張捉頓時來了興致,睡意也不翼而飛,豎著耳朵細聽。   李玄度的兩道目光從對面幾人的面上一一掠過,一字一字地說道:「我確實有了一個計策。」   李玄度的計策是向西域諸國發送消息,命齊聚霜氏城,進行一場擊鞠競賽。   張捉聽完,微微失望,忍不住道:「恕屬下鬥膽,以屬下之淺見,這個法子,除了恐嚇一下北道國和其餘那些表面投我都護府,暗地卻首鼠兩端的中道南道國,對付胡狐,並無多大的實際用處。」   李玄度被反駁,並不以為忤,只微微一笑,問幾人:「倘若諸位是胡狐,得知這個消息,到時候,你將如何應對?」   幾人相互看了幾眼。   葉霄跟隨李玄度多年,聽他如此提示,略一思索,立刻便有些猜到了他的意圖。   他心微微一跳,有些激動,但一向沉穩,沒有立刻開口。   韓榮昌思索了下,眼睛一亮,試探道:「殿下莫非想要此為誘餌?」   李玄度頷首:「不錯,此為誘餌,真正的目的,是為引胡狐上鉤。寶勒國在他的手中失去,他壓力不小,本就急著想要奪回,如今有這樣的好機會,他不會毫無動心輕易放過的。他的兵力本就強過我,我料他十有八九將效仿我前次攻打寶勒的法子,趁霜氏城舉辦擊鞠大賽的機會,實施偷襲。等他來了,我們便設下埋伏,引他入套,打他個措手不及,爭取滅掉他的精銳。他若被打掉,剩下一個昆陵王,也就不足為懼了!」   隨著他的解釋,不但韓榮昌頻頻點頭,張捉終於也明白了過來,大喜:「殿下英明!竟能想出如此好的計策!擊鞠大賽好,咱們這邊弄的熱熱鬧鬧,不信那個胡狐不上勾!」   李玄度點了點頭:「此便是計劃中最為關鍵的一步是令胡狐上鉤,讓他相信這是我陶醉於勝利,意欲擴大都護府影響的一個舉動。故此次競賽,聲勢務必浩大,且要大肆造勢,讓西域諸國亦認定這是我都護府藉機在宣揚軍功、收攏人心,震懾胡狐。」   葉霄終於也忍不住了,贊道:「殿下妙策,屬下極是佩服!」   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悅誠服。   李玄度頓時想起了菩珠,心中湧出一陣隱隱的驕傲之感,擺了擺手,用平淡的語氣道:「其實這個法子,最初也不是我想出來的。是王妃先提了個舉辦擊鞠競賽的點子,我方想到了這上頭來了。」   幾人一愣,沒想到秦王忽然會如此說話,一時有點不知是該繼續稱讚秦王的英明神武,還是稱讚王妃聰明智慧。若稱讚王妃,怕掃了秦王顏面。便相互看了幾眼,靜默了下去。   李玄度沒等到預想中的反應,略微不快,微微沉著面,再次開口道:「若非王妃今晚的提醒,我亦想不出這個法子。事若真能成,論功,以她為大。」   這下幾人心知肚明了,秦王確實是在等著他們誇王妃,於是立刻順著他的意思贊王妃聰明智慧,張捉還起鬨:「殿下,都護府不是還缺個長史嗎?王妃家學淵源,知西域事,能為殿下出謀劃策,刀筆更不在話下。她還會擊鞠,對了!屬下聽聞,王妃還能說西域之言。依屬下看,這個長史之位非王妃莫屬!」   張捉的建議,正中葉霄下懷。   前些時日他之所以那麼忙,就是因為都護府裡缺了一個長史。只要秦王一走,裡裡外外,事情就全壓到了他的頭上,忙得他連口氣都喘不過來。   倘若王妃真能擔起長史之事,往後即便秦王不在都護府,自己也只需專心於對外的防禦之事。不用像如今這樣什麼都管忙得焦頭爛額。且有些事,說實話,他知道自己處置得未必就比王妃要好。   這個張捉,總算出了一回好主意。   葉霄立刻也表示贊同:「殿下不在之時,屬下其實有不少事都是求王妃幫忙處置的。王妃雖是一女子,但以屬下之見,確實再沒有人比王妃更適合做都護府的長史了!」   韓榮昌聽他二人都在秦王面前說個那菩家小女郎的好話,自己自然也不肯落下。何況他本來就喜歡她,於是也極力附和,無比贊成。   李玄度起先忽然那樣提及菩珠,只是有如明珠暗藏,又如錦衣夜行,有點憋不住,有心想在手下面前炫耀一下罷了,沒想到幾人卻提出了如此的建議。   若是同意了,往後她定更要拋頭露面,他有點不願。   轉念一想,她若做了長史,則往後不但晚上,白天自己也能名正言順地得她陪伴了,想像著往後在這裡和手下開著冗長乏味的諸如關於屯田之類的會議之時,她就坐在自己身邊,間隙說不定還能得到她的一兩眼含情默望,頓時又覺得頗有誘惑力。   李玄度再躊躇片刻,又想到了她的勃勃野心。   想做皇后的一個女子,必也不會甘心一直安於後宅。   不如就讓她做了這個長史。她若知道了,應該會很高興,說不定還會感激自己。   想到這裡,他甚至忽然有點迫不及待地想看到她的反應了。   「殿下?」   李玄度出神之際,聽到耳邊有人在喚。   他回過神,見幾人正都盯著自己,醒悟了過來,不再猶豫,點頭說道:「也好。」   方才他連覺都不睡,連夜把人都叫來這裡,目的就是想儘快議定這個計劃的全部細節,務必要在胡狐有所行動前實施。   既決定了,自然也就要將她喚來共同議事。   李玄度本想派駱保去看看她睡了沒,若還醒著,將她也請來這裡,但話要說出口,又改了主意。   他命幾人先行商議計劃,自己起身匆匆回了後院。   屋內的燈還亮著,他推開門走進去,轉入內室。隔著一層床帳,隱隱見她躺在床上,背向外側臥著,看著仿佛睡著了。   他到了床前,輕輕掀開帳子,探身湊過去看她,發現她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確實睡了過去。   他本想叫醒她,又想到已是深更半夜了,她恐怕真的累了。略一遲疑,便頓住了。   菩珠其實根本沒有睡著。   一晚上你儂我儂,連在外頭,他都不肯放過她,最後在她倦了,也最想要被他抱著和他一起入睡的時候,他卻那樣莫名其妙地丟下了她,自管匆匆走了。   對此,她也不至於生氣。   她猜他必有重要之事,更非有心之舉。何況對李玄度,即便是到了現在,哪怕二人關係已是親密如斯,她也還是不敢對他要求過多。   但,話雖如此,心中難免還是存了點失落,又如何睡得著覺?方才一個人躺著,正胡思亂想,忽見他回了,便裝作睡著,感到他看自己,閉目,不動不動。   她等了片刻,發現他仿佛又要走了,正輕手輕腳地往外退去,心裡一急,也顧不得矜持了,立刻睜眸,轉過臉道:「三更半夜你不睡覺,又要去哪裡?」   李玄度一膝跪在榻側,正要慢慢下去,忽見她轉頭睜眸和自己說話,原來醒著,一怔,笑了,順勢將她摟住,自己也倒了下去,抱著在床上打了個滾,讓她臥在自己的胸膛上,最後端詳她,見她表情嬌嗔,好似帶了幾分委屈,湊到她微微撅著的櫻唇上親了一口,隨即討好地問:「你怎麼了,生我的氣?方才故意不理我?」   她趴在他的胸前,凝視著他,最後終於輕輕地嗯了一聲:「我方才累了,想你陪我一起睡。可是你卻丟下我走了,我就睡不著了。」   李玄度閉目,手掌輕輕拍了下他的額,隨即睜眸,面露懊惱之色。   「全怪我不好,我太粗心了!」   他頓了一下,立刻解釋了起來:「東狄的大都尉胡狐你應該知道,於我都護府,是個極大的威脅,最近我一直在想如何應對。方才你不是提到召各國來此,擊鞠競賽嗎,我突然想到了一個或能化被動局面為主動的法子,急著想定下來,這才走了。」   「都怪我,沒和你說清。」   聽到他如此耐心的解釋,菩珠方才心中的那點委屈,一下便就煙消雲散了,更是忍不住被他勾出的好奇心,立刻催促:「你快說,你想到了什麼法子?」   李玄度見她立刻就來了精神,一雙美眸變得亮晶晶的,忽然又想逗她了,皺眉:「你不是生我的氣,故意不理我嗎?罷了,你也乏了,還是睡吧。我先回了,葉霄他們還在等我回去議事……」   他將她從自己的身上抱了下去,丟回在床上,跟著坐起來,一把扯過被衾,不顧她的奮力反抗,將她裹得嚴嚴實實,連腦袋也蒙住了,好似一隻蠶蛹,隨即作勢欲走。   菩珠在被窩裡撲騰了幾下,一腳蹬開被子,從被下鑽了出來,從後一把抱住他的腰,不讓他走。他非要走。二人在床上笑鬧了一番。最後李玄度被她壓著,無可奈何似地躺了回去,卻依然斜目俾睨著她,哼了一聲:「不生氣了?」   方才一番笑鬧,菩珠面龐已是起了一層淡淡紅暈,眼眸溼漉漉的,膝跪在他腹上,搖頭:「不氣了。」   「還困嗎?」   她再次搖頭:「不困!」   看著她這乖巧可口的樣子,李玄度一個忍不住,差點就想叫人去傳話,讓還在前頭等著自己的葉霄幾人散了去。最後總算懸崖勒馬。   他暗暗呼吸了一口氣,努力令自己的神色轉為嚴肅,坐起來道:「葉霄他們還在等我,我真的要走了。」   菩珠心中不捨得他走,卻知方才玩笑歸玩笑,似這等重要事,自己怎能強行留他。點頭道:「你去吧,我自己這就睡覺了。」   李玄度點了點頭,翻身下床朝外走去,走了幾步,停下,轉頭看向正目送著自己的她:「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菩珠一怔。   雖說平時她也常在前頭的議事堂裡出入,但在他和手下人議事的正式場合,她卻從未曾參與過。除了那回霜夫人的事。但那次是個例外,是她自己強行闖進去的。   此刻聽他的語氣,他是要帶自己同去了?   她有點不信,遲疑地和他確認:「殿下何意?你真的可以帶我去?」   李玄度雙手負後,和她對望了片刻,忽道:「我堂堂大都護,帶長史去議事堂議事,有何不可?」   長史?   他的女長史?   菩珠忽然若有所悟,眼睛睜大了。   「殿下你方才說什麼?長史?」   李玄度挑了挑眉頭,努力保持著不苟言笑的表情,唔了一聲:「你若不願,那就算了。」   菩珠驚喜地尖叫一聲,從床上跳了下去,朝他飛奔而去。   她跑得太快,以至連鞋也飛出去了一隻,最後奔到他的面前,一把抱住他,重重地親了一下他,隨即撒開他,讓他等等自己。   李玄度站在一旁,望著她手腳忙亂穿衣綰髮的興奮模樣,唇邊漸漸含笑,最後見她找不到那隻方被她自己踢到了床底的鞋,忍不住走了上去,替她將鞋從床底撈了出來,又蹲了下去,幫她穿好鞋。   起身後,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牽住了她的手,微笑道:「走吧,他們都在等著。」   這一夜,都護府的議事堂裡,燈火一直燃到了天明。   次日,一道道蓋有都護府印鑑的文書便隨著一騎騎的快馬,以霜氏城為中心,以最快的速度,發往了四面八方的西域各國。   數日之後,各國國王先後接到了都護秦王李玄度的邀請,或者說,他的命令。   他說,自他來到西域,不過短短半年多的時日,便就取得了數次大捷,撫邊平地,能有如此戰績,自然亦是離不開諸國的支持。為表他對諸國之謝意,同時,亦為慶賀都護府新遷治所,他欲廣邀各國,辦一場擊鞠大會,奪冠之國,可得黃金綢緞的豐厚賞賜。   他要求各國組建馬球隊,務必在指定的日期之前,抵達霜氏城參會。   雖然他在文書中聲稱舉辦擊鞠大會的目的是為了對諸國表謝,同時慶賀都護府新遷治所,但通篇下來,那種唯我獨尊、俾睨一切的隱隱傲氣,卻在字裡行間,表露無第113章   阿耆尼,其國位於中道,但從前曾被大都尉胡狐用作治所,王歸心東狄。幾年前,胡狐考慮李朝實際幾乎已退出西域,為更好地防備昆陵王,以防他背後算計自己,將治所北移。   李玄度到來後,以雷霆手段,迅速奪回了對寶勒國的控制權,威震中道,阿耆尼王迫於壓力,表面也隨周邊其餘國家一道投附,但心中卻還盼望胡狐重新掌控這裡。他在收到這道命令之後,立刻遣使暗中北上,將消息傳送到東狄大都尉胡狐的面前。   東狄大都尉的治所位於北道車師國的近旁,周圍土地肥沃,大片綠洲。   這日,大帳之中,一名左衽辮髮年紀四五十歲的東狄男子在聽完譯人念的信後,再也無法忍耐,狂怒不已:「這個李氏小兒,不過是靠了幾分運氣,這才叫他立足了下來。他卻猖狂至此地步,想用什麼擊鞠大會來羞辱我,我豈能讓他如願?」   這個東狄男子便是胡狐,他身邊的裨將和千戶們也都面帶怒容,紛紛拔刀,誓要滅掉李玄度,奪回寶勒國,以雪恥辱。   就在眾人催促胡狐立刻下令召集人馬發兵之時,他的弟弟有些擔憂,提醒道:「漢人一向狡猾,萬一其中有詐。發兵之前,請大都尉三思!」   胡狐的這個弟弟幼時曾隨投降過去的漢人文士讀書,為人謹慎,胡狐對他一向倚重,聞言停了下來,示意眾人安靜,沉吟了片刻,道:「我與昆陵王不和,人盡皆知。李氏小兒以為我忌憚後方,如今精兵不敢南下,這才有底氣向諸國發送如此一封信,妄圖宣揚武功,收攏人心。昆陵王一日不去,我一日不敢鬆懈,這一點他料得確實沒錯。但他未免太過狂妄。來此不過幾場小勝,便就不將我放在眼裡了。他的手下如今看著附屬眾多,但真正能打仗的人馬能有幾個?我即便發半數的騎兵,對付那些烏合之眾,也是綽綽有餘!」   他的話引來一片奉承之聲。   為防萬一,胡狐決定派人喬裝,隨阿耆尼王儘快趕往霜氏城,以參加擊鞠大賽為名,盯著李玄度的一舉一動。   安排好一切之後,他和手下笑道:「李氏小兒要開這擊鞠大會,那便讓他開,叫他先得意個幾天也是無妨。他們漢人不是有句話嗎,以其人之法治其人之身。上回他偷襲寶勒國得手,這一回,我便還他一個顏色!」   ……   半個月後,接到邀賽信的大小邦國使團帶著人馬,陸續抵達了霜氏城。   這些邦國,有南道的于闐、莎車、皮山,也有中道的寶勒、阿耆尼等。每個使團皆由國王、王子或是貴族領頭。因擔心排場會被別國比了下去,團員人數動輒數百。這些天,霜氏城外的道路之上,駝馬來回,穿梭不絕,都護府也在城中闢出了專門的接待之地,各項事宜忙而有序,進展有條不紊。   這一日是開賽的日子,在重新修整過的那片巨大而平整的魯≈前,短短半個月的功夫,便就搭出了一座高臺。這座高臺是專為各國使團首領而設的尊位,上面插著各邦國的旗幟,而中間那面代表了李朝都護府的巨大旗幟,更是高高聳起,迎風招展,幾裡之外,便能看見它的旗影。   上午,巳時還差一刻,高臺之上,此刻已是坐滿了來自各邦國的國王、王子或者貴族。臺下,都護府的士兵面容堅毅,目光森嚴。他們整齊列隊,頂盔摜甲,手執矛盾,一排排的戰旗,遮天蔽日,氣氛顯得莊嚴而又隆重。   巳時正,伴著一陣雄渾的戰鼓之聲,東道主秦王李玄度在身後一隊隨扈的護衛之下縱馬而來,出現在了眾人的視線之中。   魯〉鬧芪В士兵們齊齊單膝下跪,高舉那隻握著盾牌的臂,繼而重重落地,以發出的這有節奏的盾牌頓地之聲,迎接他的到來,聲音雄渾而威武,聞之令人心臟鼓動,似也要隨之而跳。   高臺上那些本已就坐的諸國代表紛紛起身。   李玄度穿著嶄新的戰甲,銀甲鎖片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襯得他眉目威嚴,宛如天神。   他大步登上高臺,站定,面容方現出笑意,示意他身後的諸王、王子與貴族們各自就坐,隨即舉起雙臂,壓下臺下那仍在不斷響動的盾聲,高聲命士兵歸位,待全場安靜了下來,宣布大會開始。   張捉騎在一匹高頭駿馬的背上,眯了眯眼,和他對面的尉遲勝德遠遠地相互交換了一個手勢,迎著頭上的陽光,在耳邊突然再次響起的猛烈戰鼓聲中,一馬當先,領著身後將近千人的騎兵方陣,疾馳衝入魯   他的對面,張石山亦帶隊,正和他相向而來。兩邊人馬如潮水一般,在高臺之下相互交錯,呼嘯而過,繼而繞著魯〖渤邸A角騎兵又齊聲高呼,在震動人心的馬蹄聲和如雷的必勝口號聲中,提前隱匿在魯≈外的□□手也發射弓箭,瞬間萬箭凌空,組成了一道密集如雨的龐大箭陣,黑壓壓地越過魯〉奶煒眨射向了塢堡後方的那片戈壁。   這場面之壯大,聲勢之浩蕩,不但叫人熱血沸騰,亦令人心驚肉跳,臺上一些小國的國主,甚至被這聲勢給驚得臉色大變,坐立不安。   馬陣和箭陣過後,依然沒有結束。士兵繼續在魯±鏤高臺上的貴賓奉獻了一場馬術和近身擊戰的千人演練。這一番徹底的耀武揚威過後,才終於開始了今天的首場比賽。   比賽雙方是以抽籤決定的,十分湊巧,第一場便是于闐和莎車。這兩個位於南道的大國,從前是對冤家,還曾兵戎相見,如今雖都投向了李玄度,但在這樣的場合之下,誰願當眾示弱?雙方不但各自派出了最出色的隊伍,于闐王子尉遲勝德還親自領隊上陣。   魯≈新砥ソ淮恚競爭激烈。高臺之上,李玄度入座,在觀看比賽的間隙,不時地和坐他身邊的于闐老王以及寶勒王等人談笑,評點著正在進行中的這場氯。   顯然,今日盛況,令他感到十分滿意。   比賽結束,于闐不敵莎車,落敗。不過于闐王子尉遲勝德頗是大方,認賭服輸,面對得意的莎車人,並未氣惱,因了意猶未盡,開口邀李玄度和自己的露釉俅蛞懷。請他指點球技。   李玄度欣然受邀,當場卸下戰袍,親自下場,領一隊人馬和于闐國的露蛹絛擊鞠取樂。他精湛的球技博得了滿場的喝彩,每每進球,更是縱馬繞場疾奔,接受著眾人的歡呼,顧盼自得,可謂大出風頭。   次日,比賽繼續進行,秦王殿下依然奪了魯∩現諶說姆綺桑是全場最受人矚目的人物。   他的風頭,一直延續到了第三日。   這一日,氯進入一個新的賽程。原本的十幾支露釉誥過前兩日的比賽後,淘汰弱小,剩下六支。   照事先的安排,今日暫停競賽,只舉辦一場以娛樂為目的的氯。氯雙方,一方來自前兩日的戰敗露櫻從中擇選優秀之人,聯合組隊,由秦王親自帶隊。另一方的人馬,則出自那勝出的六支露印   如此安排,除了娛樂,另外一個目的,自是為了給包括尉遲勝德在內的那些早早便就退出競賽的各國馬球高手以一個爭回顏面的機會。而且,今日不但秦王正式上場,親自領隊,連前幾日一直沒有露面的秦王王妃,這日也破例,公開與秦王一道現身為眾人助威。當秦王下場之時,她便坐在高臺之上,美麗的容顏和高貴的儀態,引來了無數的仰望目光,令魯〉鈉氛變得更加熱烈。   開賽之後,秦王的精彩球技果然沒有叫人失望,喝彩之聲一浪高過一浪,然而誰都沒有想到,樂極生悲,在比賽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發生了一個意外。   秦王在爭奪一個球時,胯下的坐騎與對面迎頭而來的一匹馬衝撞在了一起。   這樣的場景,在激烈的馬球比賽當中常有發生,本不算什麼大事。但意外的是,他的坐騎或是眼睛恰被衝撞到了,竟當場發狂,以致失蹄,一下翻倒在了地上。   這是非常危險的一種情況。高速奔馳中的馬匹翻倒在地,若將背上騎士連帶壓住,那人即便能夠逃過一死,往往也要落下重傷。   好在秦王騎術過人,堪堪就在馬匹將要把他壓住之時,敏捷地脫離了馬鞍,滾到一旁,躲過了這一波的危險。不料禍不單行,就在他方滾落再地,還沒來得及起身之時,一匹從後而至的黃驃馬衝了過來。   黃驃馬的騎者是阿耆尼國的王子,今日編在勝隊一方。比賽開始之後,他為了在那個美若神女的秦王妃面前出個風頭,使出渾身解數,奈何總是被人夾擊,方才好不容易才擺脫對手,不顧一切地追趕而上,等看到了地上的李玄度,待要收勢,已是失控,馬匹一腳便踩踏了下去,不偏不倚,竟當場踩中了他的胸骨。   李玄度面露痛苦之色,隨即蜷曲起了身體,臥在地上,再無法起身。   全場都被這突然的一幕給驚呆了,隨即譁然。   李玄度近旁的人急忙下馬,奔到他的身邊察看傷勢。場下的葉霄和張捉等人也匆忙喚來軍醫湧入場內。   尉遲勝德幾步上去,將阿耆尼王子從馬背上揪了下來,厲聲叱罵。   王子慌忙辯解,說自己絕非故意,方才周圍馬多雜亂,他的視線被擋,根本沒有看見地上的秦王,這才收不住勢,踩傷了秦王。   尉遲勝德哪裡肯聽他的解釋,咬牙切齒,一手拎著他的衣襟,另手握拳,抬臂便要打來。   阿耆尼王子心中驚懼,哪敢還手,自認倒黴,閉著眼睛咬牙吃拳之時,忽然聽到一道聲音喝道:「住手!」   他睜開眼睛,見秦王已被人從地上扶起,起先微微佝僂著身體,肩膀微晃,似站立不穩,片刻後,命眾人鬆手,自己抬臂,壓了壓方才那被馬蹄踏過的胸骨部位,皺眉似在忍痛,待那疼痛過去之後,終於自己慢慢地站直了身體,隨即命尉遲勝德放開阿耆尼王子,說道:「來者便是客,何況他非有心,不可為難!魯≈上,本就萬事難料,倘若有個意外便就怪罪別人,這球還叫人如何打下去?」   秦王既如此開口,尉遲勝德只能作罷,恨恨地鬆開了阿耆尼王子的衣襟。   王子驚魂未定地立在場中,看著秦王妃從高臺上奔了下來,扶住秦王,慢慢地走出了魯=艚幼牛軍醫跟了上去,兩人的身影,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之中。   比賽雖才進行到一半,但突然出了這種事,比起這場未完的競賽,眾人自然更關心秦王的傷勢。   被疾奔中的馬匹給一蹄踩中,還踩在胸上,他此刻必逃不過受傷了。輕則斷肋,倘若運氣不好,也有可能傷及肺腑,而這就是重傷了。   眾人等在原地,猜測秦王傷勢,議論紛紛,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過後,高臺下忽起了一陣騷動,看去,見秦王妃竟回來了,但和方才的打扮有所不同,只見她一身勁裝,在幾名士兵的隨護之下登上高臺,站定,舉起雙手,示意全場靜聲。   臺下很快便安靜了下來。   無數雙眼睛,齊齊地望向高臺上的這位年輕女子。   菩珠暗暗地長吸了一口氣,穩住心神,對著臺下之人高聲說道:「讓諸位久等,秦王殿下很是過意不去。他託我向諸位交待一聲,他的傷並無大礙,休息一番便可。。」   她說完,又用西域諸國的通用言語複述了一遍,其聲清朗,直入人心。   臺下發出了一片嗡嗡的議論之聲。   這時,疾步奔來一個士兵,到了她的身前,雙手高高舉起,手中託了一支球桿。   近旁的眼尖之人認了出來,正是方才秦王殿下打球的那支。   她的目光環視著臺下眾人,待雜聲平復了下去,再次開口:「秦王殿下還有一言,他雖下場,但不能叫諸位掃了興。不但後幾日的賽事如常,便是方才這場未完的競賽,亦不可因他草草中斷!他暫時不能上場,那便由我來代替殿下,助諸位勇士,完成今日的氯!」   她一把操起了球桿,面帶笑容,快步下了高臺,翻身上了駱保替她牽來的紅馬背上,驅著坐騎,徑直入了魯   全場在短暫的靜默過後,爆發出了一陣排山倒海般的歡呼之聲。方才還愣在魯∩系牧街露鈾媼慫的加入,立刻也復甦了過來,眾人爭相到她馬前,朝她行禮。   她略微點頭,示意裁判開球,隨即一馬當先,朝前疾馳而去。   因為秦王妃的臨時登場,毫無疑問,這變成了開賽以來最吸引人目光的一場氯。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過去。魯∩系納浪一陣陣地湧,連身在塢堡後方的崖頭,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李玄度便是在這陣陣聲浪的掩護之下,以治傷為名入了塢堡,來到了這裡。   他的一支軍隊,在之前的半個月裡,趁夜分批散了出去,此刻已是集結待命。   韓榮昌和張捉等人,在崖下等著他了。他也即將攀索而下,在旁人以為他在治傷的時候,悄然離開。   自然了,他今日的墜馬和被馬踏胸,亦是故意為之。   那個阿耆尼國的王子,以為是他意外地傷到了李玄度。這個消息,必會很快被傳送到胡狐的耳中,從而徹底地打消掉他的疑慮。   而實際上,從競賽首日于闐國的比賽落敗開始,這一切,便全是李玄度的安排。他的目的,就是為了等待這一刻。   今日他與尉遲勝德同隊,尉遲帶著人頻頻以馬匹夾擠王子,等到李玄度落馬之時,故意露出一個破綻,王子脫困而出。李玄度算準了王子縱馬而來的方向,朝他滾了過去,承受了那一踏而已。   自然了,這是冒了極大風險的一個舉動。為此,他提早貼身穿了軟甲,並且在馬蹄落胸的那一剎那,以旁人無法覺察的角度微微側身,暗卸去了馬蹄落下的大部分力道,這才沒有真正受傷。   現在,他成功地瞞天過海,擺脫了監視。   消息很快就會傳出去,他受傷不輕,甚至昏迷不醒,而她,將繼續代替他,主持後頭幾日的大會。   他毫不懷疑,在他不露臉的時候,她必能光芒萬丈,替他吸引住所有人的注意力。而他將輕騎北上,化作一柄利刃,朝著敵人的心臟,發動一場致命的攻擊。   現在他必須得走了。   他回過頭,朝那聲浪湧來的方向再次看了一眼,隨即掉頭,攀著巖索而下,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崖頭之下。   而就在這一時間,在魯∩希當來自西域各國的數千之眾被秦王妃的風採傾倒,爭相為她歡呼喝彩之時,在附近的角落裡,有個高鼻深目、打扮如同尋常西域之人、看著亦是毫不起眼的男子,他雙目凝定,和旁人一樣,也在默默地追隨著場中的那道倩影。   她出盡了風頭。   高貴的身份,傾城的容顏,說著流利的西域語言,馭馬縱橫魯K渾身上下,熠熠生輝。舉手投足,充滿了迷人的風採。   沒有哪個男子,能抵抗這種無敵的魅力。   他自然不是第一日認識她。但此刻,當目睹這樣的她,在他的眼中,亦現出了驚豔之色。   但在這抹驚豔過後,他心中又隱隱覺得,事情仿佛有些不對。   他還不知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這只是一種直覺罷了。   而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第114章   擊鞠大會開始後,霜氏塢堡的前堂便夜夜燈火通明。秦王每夜設宴,款待諸國貴賓。   今夜也不例外,但主人位置上坐著的卻是秦王妃,而秦王全程未曾露面。當被問到他白天的傷勢,王妃道他傷了兩道肋骨,所幸無大礙,今夜遵醫囑靜養,故不便見客,請眾見諒。   賓客聽到王妃如此的解釋,方鬆了口氣,都說無妨,自然是秦王養傷第一。   次日,賽事繼續進行,秦王卻依然不見人影,高臺上他的位置裡坐著的也是王妃。這一日,她麗妝華服,和身邊的人談笑風生,顯得心情很是不錯。但是即便如此,也無法阻止各種揣測在暗地開始傳播了,尤其在這一夜的宴會上,李玄度依舊沒有露面,雖然王妃依舊氣定神閒地解釋,說秦王只是略感不適,但宴會還沒結束,消息便就無法遏制地擴散了出去。   秦王那日受的踏馬之傷其實很是嚴重,傷及肺腑,據說他當時回去就嘔血不止了,這兩日人極是虛弱,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這才無法露臉。而王妃擔心這個消息傳出去會對都護府造成不利,這才親自出來周旋,試圖隱瞞過去。   很快那些坐於高臺的人陸續都知道了這消息。   有人為此憂心忡忡,擔憂才見好的形勢是否會因秦王這突然的傷情而發生變化。有的人則興奮不已,秘密遣人,迅速將這消息傳送出去。   不過,表面上都護府既要隱瞞,王妃也依舊若無其事地在代表秦王應酬,這事有個最後的確切結果之前,那些應邀而來的國王、王子和貴族們在面上又怎敢表露自己的想法?故雖然秦王沒再現身,但這場擊鞠大會,並沒有因為他的傷情而受到任何的影響。每日按照計劃,在王妃的主持下,賽事依舊一場場地進行下去。魯∩廈咳找嘟勻松鼎沸,臺下人被如火如荼的精彩氯吸引,如痴如醉。   沈D在三日之後,收到了他放出去的探子的回報。   胡狐昨夜已出動五千騎兵,正往霜氏城而來。   顯然,他也是收到了李玄度受傷的消息,想趁這個機會偷襲,打李玄度一個措手不及。   這個消息並沒有令沈D生出任何的期待,相反,他心中那種不詳的預兆,反而變得更加強烈了。   天色已是完全黑了下來,魯「滋斕男囂散去。他獨自立在一個黑暗的角落裡,濃重的夜色,徹底地吞沒了他的身影。   他眺望著前方的塢堡。   這座壁壘森嚴的建築,和前幾夜一樣,雖已夜深,前堂卻還是燈火輝煌。隔著如此遠的距離,他都能聽到那裡傳出的陣陣宴樂之聲。   今夜依舊歌舞昇平。這裡的人,仿佛誰也沒有覺察,就在幾百裡外,他們的敵人,那支來自異族的強大的騎兵,正連夜向著這裡催發而來。   鐵蹄和鮮血,將要把這裡的盛景全部掃蕩一空。   沈D的腦海裡,再次浮現出了這幾日他親眼目睹的種種。   李玄度在取得一系列的初步勝利,站穩腳後,便召西域眾國來這裡,召開擊鞠大會。他處處高調,威臨四方。在他受傷之後,她極力隱瞞,不惜拋頭露面,代替丈夫,繼續應酬眾多的賓客。她長袖善舞,魅力四射。表面上看起來,一切和原來並沒什麼兩樣,但關於李玄度重傷的消息卻在暗地不脛而走,最後傳到胡狐耳中,胡狐打消了疑慮,決定利用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發兵,實施突襲……   事情看起來,是如此的順理成章。   沈D又想起了那日李玄度受傷下場後,她登上高臺講話,從而穩住了場面的一幕。   他閉目,將她的身影從自己的腦海中驅走,忽然,眼前的迷霧仿佛也隨之散去。   他好像終於想到哪裡不對了!   他無法滲透李玄度身邊的人,對他所知不多,但有一點不會錯。   李玄度向來不是如此高調的人。   而如今,就這件事而言,他如同換了一個人。   並不是說這種時候他不能召集西域諸國來這裡召開擊鞠大會,而是這個時機點,並非必要。   但行事一向低調的李玄度,這一次,卻不惜投入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將西域諸國之人召來這裡。   他的目的,難道僅僅只是為了宣揚他的武功,震懾四方?   這不符他的作風。   那麼就只剩下了另外一種可能。   這只是他的障眼法,利用這個盛會做遮掩,以達到某種他不能被人知曉的真實目的。   沈D倏然睜眼,全部都想通了。   在控制西域中道之後,李玄度亟需對付的下一個敵人就是胡狐。而胡狐擁有萬餘鐵騎,一旦正面開戰,手下只有各國雜牌軍可調用的李玄度將十分吃力,所以,這個盛會必是他用來對付胡狐的計劃中的一部分。   如此做想的話,當日他的受傷也就可以大膽推斷,必是他用來麻痺胡狐的設計。   阿耆尼國和胡狐有著千絲萬縷割不斷的關係,如今因了地理的關係,雖隨眾投了他,但暗地必還向著胡狐,這一點人盡皆知。   所以,他整個計劃中最令人想不到的一點,就是讓阿耆尼國的王子充當了令他「受傷」的角色。   沈D承認,正是因為如此,所以那天在現場的時候,連自己也被騙了過去。他以為李玄度真的是意外受傷,根本沒往別的地方去想。   同樣,想必也是因為這一點,才令胡狐徹底地打消了疑慮,認定這是一個好機會,這才果斷髮兵前來偷襲。   現在,一切都明白了。   倘若自己猜測沒錯,在那日她代替「受傷」的丈夫登臺,向眾人講話並接替他上場打球,憑著她的風採吸引住全場所有人注意力的時候,李玄度必已趁著那個機會離開了。   他已經可以預見,等待胡狐的將會是什麼。   自己醒悟得太遲了。即便現在立刻派人通知也是晚了,改變不了結局。   西域果真如同李玄度的一塊寶地。   他心驚於李玄度在此如魚得水,勢力竟能得到如此迅速的擴張。這是他之前未曾預料到的情況。但從另一方面而言,倘若李玄度真能憑了此戰將東狄大都尉府也拔掉,繼而將他的勢力繼續推往北部,想必會有另一個人,比自己更加難受。   那個人,便是李朝的皇帝李承煜。   所以,就讓李玄度在西域坐大,越大越好,等他的聲勢大得足以令李承煜不安,這一池水才能被攪渾,自己才能從中得到他想要的機會。   何況他這趟出關的目的,本就不是為了阻撓李玄度。   他本是要去北方,他知道,在那裡,此刻應當正發生著一件事,一件只要利用好便足以打亂李玄度一切計劃的大事。而他之所以會不遠萬裡地繞道先來這裡,不過只是出於某種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心理――或許,純粹只是出於好奇,想要親眼看一下她和李玄度的近況罷了。   沈D沉吟了片刻,決定不再耽擱下去了,連夜立刻離開這裡,去往他原本的目的地。   他緩緩地吐出了胸中那一口悶氣,再次眺望了一眼她所在的塢堡,不再猶豫,轉頭而去,身影迅速地消失了在了夜色之中。   這一夜,不止對沈D,對除了他之外的許多人而言,也是一個無眠之夜。   菩珠在等待數日之後,終於在這一夜,收到了一個好消息。   胡狐果然上當了,昨夜親自領兵來襲。   接下來的半道途中將會發生什麼,她雖然不在李玄度麾下,無法親眼目睹,但卻完全能夠想像。   他早就布置好這張網,等的就是對方的自投羅網。他怎麼可能會讓大魚逃脫?   她感到興奮極了。   這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生出了一種她終於能夠和他並肩作戰,並且一步步地看著勝利慢慢地被握緊在掌心中的感覺。   這種感覺真的太好了,遠不止興奮,她更感到了一種這兩輩子以來都未曾有過的無比的快樂之感,為自己也能夠幫上他的忙而感到快樂。   她一夜無眠,但次日,非但沒有半分的疲倦之感,精神反而更加煥發。   這天是這場盛會的最後一日了。經過連日的角逐,一路闖關過來的兩支露穎勒和莎車,將進行最後的競賽。   這日天氣極好,晴空萬裡,藍天淨澈得猶如一塊純淨的寶石。菩珠如前幾日那樣,在一片歡呼聲中登上高臺,在接受了眾人的見禮之後,宣布比賽開始。   魯∩希兩隊人馬全力以赴地爭奪榮譽,而臺上的諸多之人,卻是各懷心思,並沒有幾人真的在關注比賽。   菩珠的身邊,坐著寶勒王和莎車王。   雖然場下就有自己人,寶勒王卻有些魂不守舍。   秦王自那日受傷後便再未露臉了,雖然王妃再三強調他的傷情沒有大礙,但今日最後一天了,還是不見秦王現身,寶勒王想起那個流言,便就憂心忡忡。   他看了眼王妃,見她看著臺下的比賽,猶疑了一番,終於忍不住試探:「幾日沒見殿下,但不知殿下今日精神如何?昨日小王前去探望,未能見到殿下之面,甚是掛念。」   菩珠轉臉看向他,微笑道:「殿下無大礙,只是這幾日不便見客罷了。一切也必如舊,不會有所改變。賢王放心,看比賽便是。不見場上勇士錄脊人,皆奮力爭拼?我等今日若是錯過,下回想要再看,便不知要到何時了。」   寶勒王見她神情沉著,語氣篤定,給人一種泰然之感,似也受到感染,雖心底還是有些疑慮,但比起方才,已是安心了不少,也不敢再多問什麼了,附和兩句便就閉了口,也隨他看起了氯。   兩人的對話,被坐在另側的莎車王皆收入耳中。   他表面不動聲色,頻頻地為場下的精彩擊球喝彩鼓掌,心下不停思量。   和盼著李玄度安好的寶勒王不同,他私心並不樂見西域就此安寧。他更希望能回到李玄度到來之前的那個混亂狀態,只有那樣,他才有機會在亂中兼併坐大。否則,莎車將永遠只是南道上的一個要聽從都護府之命的邦國而已。   他對秦王重傷的消息深信不疑。   但凡只要能夠露臉,他不可能連著數日都不現身,任憑流言四起。   這個秦王妃畢竟還是太過年輕了,任她如何粉飾太平,也休想瞞過自己。   他猜測阿耆尼王必已將這消息傳達給東狄大都尉胡狐。胡狐不可能白白放過這如同天賜的絕好機會。   他若所料沒錯,胡狐的人馬此刻說不定已經在來此的路上了。即便這邊有所防備,但都護府本就實力不如胡狐,李玄度又受了傷,在群龍無首的情況之下,事發突然,短短幾日功夫之內,他們怎麼去對抗?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想見的那一幕,心中興奮不已,忍不住回過頭,瞥向高臺的一個角落。   阿耆尼王就坐在那裡。   但他卻瞧了個空。   位置還在,此刻那位子上的人,卻不知去了哪裡,空蕩蕩的。   莎車王心中疑慮,忍不住頻頻回頭。   菩珠早將莎車王的反應瞧在眼裡,見他又一次望向了那個方向,忽道:「賢王可是在找阿耆尼王?」   莎車王一頓,急忙否認,轉回了頭。   「賢王平日與他關係如何?」菩珠又問。   莎車王立刻道:「小王與他素無往來。」   菩珠笑了笑,道:「無關便好。」   莎車王聽她突然和自己說了如此兩句話,似暗有所指,再不敢去望後頭了,裝作專心地觀看比賽,心中卻驚疑不定。正揣測著阿耆尼王去了哪裡,忽聽高臺後的方向起了一陣嘈雜聲,隱隱又似夾雜著阿耆尼王的說話之聲,再也忍不住,站起來便奔去察看。   阿耆尼王此刻驚恐無比。   照他的估算,最遲昨夜,胡狐的人馬應當就打到這裡來了。然而昨夜卻一夜無事,今日眼看半天又要過去,還是沒有任何動靜,方才他人在位上,心中焦躁不安,甚至漸漸感到恐懼。見前頭秦王妃在和寶勒王在說話,似未留意自己這裡,便以方便為由起身,決定立刻逃走。沒想到才下高臺,帶著幾個貼身親信還沒去多遠,就被都護府的人給攔截住了。   他認得那個面上帶著刀疤的人,知他是秦王的手下,見他走來,命譯人問自己要去哪裡,心知預感成真,大事不妙,轉身奪路而逃,一邊逃,一邊高聲召喚親兵保護,又衝著魯≈芪У娜舜笊吼叫:「李玄度重傷!大都尉就要打來這裡了!要命的都隨我趕緊走!莫等遲了,死路一條!」   他嚷完,將近旁一個正騎馬從旁路過的人一把拽下馬背,自己上去,倉皇逃竄,方縱馬出去沒數丈路,後背中箭,痛叫一聲,從馬背上跌落,被追趕上的都護府士卒捆了個結結實實,送到了王妃的面前。   他的親信方才和他一同喊叫,早驚動了魯∩系娜恕O息一傳十,十傳百,很快,氯也停了,眾人見他被綁了過來,全都圍攏上來,議論紛紛。   阿耆尼王人雖被綁,卻還在地上奮力掙扎,衝著臺上的諸王繼續嘶聲力竭地嚷道:「你們不要聽信這女人的話!李玄度已經不行了!他若無事,早出來見你們了,怎會自己躲起來,把這女人推出來維持局面?我實話告訴你們,大都尉已經打來了,很快就要抵達,他必將霜氏城踏平!漢人有句話,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們現在立刻抓了這女人,跟我一道投向大都尉!憑我和大都尉的關係,我定能為你們求得赦免……」   葉霄將他的嘴用口塞一把堵住。   諸王見他口不能言,卻還是嗚嗚個不停,狀若瘋狂,不禁駭異。又擔心他的話是真。萬一胡狐打來,那便不妙了。   眾人面面相覷,驚疑不定。   葉霄迅速上了高臺,朝秦王妃行了一禮,問如何處置這個阿耆尼王。   菩珠依然坐在位上,神色平靜。   她看了眼地上那個還在徒勞掙扎的阿耆尼王,轉頭,示意莎車王來。   莎車王不敢不去,眾目睽睽之下,只能走了過去,見她凝視著自己,說道:「此人既投秦王,卻又勾結胡狐,暗藏禍心,方才更是當眾不遜,企圖離間都護府與諸王的關係。我雖想就地誅殺以正視聽,但秦王不在,茲事體大,我也不好一個人說了算。我聽說賢王在西域諸王當中隱為龍頭,之前還曾召諸國為你所用,可見傳言非虛。故想就此事請教賢王,此人該不該殺?」   莎車王萬萬沒想到,這個秦王妃,竟將如此一個難題拋給了自己。   他若說不該殺,便是公然反對秦王妃以及她所代表的秦王和都護府。   他若說該殺,那從此往後,他將再不可能像從前那樣號令得動別的邦國了。畢竟,這個阿耆尼王雖心向東狄,但在場的這麼多邦國,除了于闐寶勒和上術這種,又有哪個不是跟風行事隨了利益而走?殺了阿耆尼王,兔死狐悲,他們如何看待自己?   他一時定住,說不出話。   「怎麼,賢王認為我不該殺他?」   對面座上的這女子語氣忽然轉冷。   莎車王已經望見臺下許多都護府的士兵手持弓戈正從四面圍攏而來,後背一陣冷汗,咬牙道:「王妃所言極是!他死有餘辜!」   菩珠一笑,微微頷首,隨即對著葉霄下令,就地誅殺,再將其頭顱割下,懸於桿頭示眾。   葉霄親手執刑,命士兵按住拼命掙扎的阿耆尼王,手起刀落,斬首後,隨即喚人提著頭顱攀上了魯∨緣囊桓旗杆,懸掛在上。   血滴滴答答,從空中不停墜落。眾人臉色大變,全場鴉雀無聲之際,卻見秦王妃這時從位子上起了身,笑道:「內賊已除,諸位不必再有顧慮。我再說一遍,秦王無恙,請諸位亦不必掛心,且隨我落座,繼續觀看擊鞠,不可辜負了場上的諸位勇士!」   她話音落下,率先落座。臺上的其餘人相互看了幾眼,壓下心中驚懼,也紛紛跟著歸坐。又有人將她的命令傳到了場中,很快,方才被打斷的擊鞠賽也繼續了下去,最後終於結束,寶勒國獲勝。   秦王妃笑容滿面,向她身邊的寶勒王道賀。   寶勒王依然驚魂未定,臉上勉強露出笑容。正要自謙一番,忽然這時,耳畔隱隱傳來一陣萬馬奔騰似的馬蹄之聲,循聲望去,遠遠看見城門方向的上空升騰起了一片黃塵,似有大隊的人馬,正朝這邊疾馳而來。   他頓時想起阿耆尼王的話,第一反應便是胡狐的鐵騎來了,不禁大驚失色,雙腿發軟,險些站立不住。   臺上眾人也覺察到了異樣,神色緊張,紛紛湧到高臺之前,睜大眼睛,盯著那煙塵升騰而起的方向。   菩珠慢慢地從位子上站了起來,眯眼眺望著前方。片刻後,見一名都護府的千長從霜氏城的城門方向縱馬疾馳而來,身影漸漸變大,到了魯≈前,隔著遠遠的距離,高聲喊道:「啟稟王妃!秦王大捷!已取胡狐人頭!特命先行送回,以賀盛會!」   葉霄縱馬奔去迎接,接了頭顱,提著,繞魯〖渤垡蝗Γ示眾過後,命人將這隻新送到的頭顱亦懸上旗杆。   片刻後,兩隻頭顱便齊齊地掛在了半空,隨風搖蕩。   臺上臺下,數千之眾,看得清清楚楚,這後掛上的那隻頭顱的主人,正是從前在西域不可一世的東狄大都尉胡狐。只不過此刻,這隻頭顱雙目緊閉,滿臉血汙,除卻狼狽和悲慘,再不見舊日的半分威風。   寶勒王一陣狂喜過後,長長地松出了一口氣,這才感到自己兩腿發軟,實是站不住了,跌坐到了位置之上。   全場靜默了片刻,忽然,也不知是哪裡起的頭,爆發出了一陣必勝的吶喊之聲。臺下的人潮水般地湧向高臺,朝著秦王妃行禮。臺上的諸人也紛紛來到她的面前,爭相奉承拍馬。臺上臺下,一時歡騰一片――   夜幕再次降臨。   當菩珠終於擺脫了外面的一切,回到塢堡後頭的時候,想起那兩顆血淋淋頭顱掛在一起的一幕,人還行在迷道之中,便就忍不住了,一陣反胃,扶著牆吐,把跟她同行的駱保嚇得不輕,慌忙扶住她,幫她拍著後背。   菩珠吐完晚間方才在前頭宴會上吃的東西,終於覺得人舒服了不少,靠在牆邊,接過駱保遞來的手帕拭唇。   駱保十分擔心:「王妃你怎的了?好端端吐了?可是身子哪裡不適?」   菩珠搖了搖頭:「無妨。只是方才想到了那兩隻割下的腦袋,有些不適。」   駱保恍然,鬆了口氣道:「奴婢也是!瞧著確實噁心人!這些日怕也累到王妃了,王妃趕緊去休息,放心等著殿下回來。」   方才那名千長也帶來了李玄度的口訊,道他要趁勝追擊,領軍繼續北上,破掉大都尉府。讓她不要記掛,安心等他回來。   菩珠點了點頭,待要邁步,駱保上來,搶著扶她。   「奴婢好久沒能服侍王妃了,這就扶王妃進去!」   菩珠一笑。   精神連著崩了多日,此刻驟然放鬆下來,她也確實覺著有些乏了,便任他扶了自己,邁步繼續往裡而第115章   這一場盛會,隨著秦王大捷消息的送至,氣氛被推至高潮,亦是在這全場的高潮中,圓滿落下了帷幕。   阿耆尼王那顆懸在旗杆頂的頭顱斷頸上的血尚未乾透,其國便在都護府的支持下,從貴族中擇立了一位新王。國中平民獲悉都護府不取賦稅,往後他們再不必像從前那樣承擔為東狄大都尉的兵馬而繳的額外重稅,無不歡騰慶賀,擁戴新王。   菩珠繼續忙碌了幾日,在送走最後一個使團後,終於得了些閒,開始等李玄度歸來。   她一天天地數日子,一個月快要數完了,還沒見李玄度回,倒先得了另外一個好消息。   葉霄之妻若月有孕了!   王姊性情溫柔,嫁給葉霄來這裡後,和眾人相處和睦,大家喜氣洋洋,全都為她感到高興,就連駱保聞訊,也特意跑了過來湊熱鬧。   王姆在庭中高聲說笑道:「難怪這些日不見王姊來這裡找我們做針線了。前幾日我想起來問了一聲,說她整日犯困,還嘔吐。葉副都尉以為她身子不適,有些慌張。我聽了,當時就想,是不是有喜了?只又不好貿然開口,怕萬一是我想多,豈非叫人空歡喜一場?等到今早,葉副都尉喚醫來給王姊瞧身體,一看,果然是有了!話說,咱們遷來這裡之後,先是熱熱鬧鬧地打馬球,再是秦王殿下勝仗,今日又有葉副都尉的好消息。照我看,這裡可真是風水寶地,喜事連連!」   菩珠也很高興,讓她給自己備些伴禮,她要過去探望王姊。正說著話,忽見駱保一個勁地盯著自己,神色瞧著有些古怪,便問他這麼看著自己做什麼。   駱保這才仿佛如夢初醒,飛快地瞥了眼她的小腹,興奮地跳起來嚷道:「阿姆!咱們王妃莫非也是有喜了?前幾日我見王妃也嘔吐了!」   菩珠一愣,還沒反應過來,阿姆和王姆便都緊張了起來,立刻圍上來,不由分說扶著她,讓她坐在椅上。接著,王姆向駱保打聽詳情,駱保在一旁比手畫腳地說著話,阿姆則扳著手指,開始算菩珠上次月事的日子。   像這種貼身之事,菩珠有時忙碌,有時馬虎,自己未必都能記得住,但阿姆卻是記得清清楚楚。   菩珠終於反應了過來。本來還覺得駱保胡言亂語,感到有些好笑,但此刻見阿姆這麼認真,神色還帶著緊張,不知為何,自己忽然也跟著有點緊張了,甚至仿佛暗暗懷了某種期待似的。   她屏息等了片刻,見阿姆算完了日子,手停了一停,隨即仿佛不甘,又低頭重新開始一個一個地扳指頭,心中便就明白了。   必是誤會。   等阿姆再次算完,停了下來,表情顯得有些失落,她便阻止了王姆和駱保的臆想,說道:「沒影的事,莫胡說八道了!」   駱保訕訕點頭。   菩珠起身道:「王姊有喜,這才是值得慶賀的正事,趕緊去準備東西吧。」   王姆忙去取要帶過去的吃食,阿菊也回過神,示意菩珠隨她來,進屋後,從箱中取了一套小兒衣裳和一雙虎頭小鞋,比劃著說,這是之前她無事之時偷閒做的,這一份專為葉霄夫婦準備,現在王姊有了喜訊,正好可以讓她帶過去。   菩珠眼尖,瞧見箱中還有另套小衣服小鞋,以及一頂虎頭小帽,「咦」了一聲,順手拿起小帽,摸了摸鞋頭上的栩栩如生的小老虎,愛不釋手,問道:「阿姆,這些是給誰做的?」問完了,見阿姆的目光落到了自己的小腹上,想起了方才的誤會,頓悟,急忙改口稱讚阿姆的手藝好,說著將小帽放了回去,轉身帶著禮物,去了葉霄夫婦的住處。   葉霄方有事出去了,若月坐在窗前,正低頭縫著小娃娃的衣裳,見她來了,還帶來了小衣服小鞋等禮物,又聽她向自己恭賀,羞臊之餘,面上滿是幸福和歡喜的神採。   這一日菩珠無事,見葉霄在外忙碌沒空陪妻子,便在這裡逗留了半日。晌午,她和王姊一道用了飯,知她如今需多多的休息,遂告辭而去。出來後,躊躇再三,終究還是忍不住,以詢問葉霄夫人孕事為由,親自去見了都護府的醫士。   她命其餘人統統等在外頭,偷偷請醫士給自己診脈。   結果顯而易見。   駱保確實想多了。   菩珠壓下心中那種或許應當可以被稱為是失落的感覺,回到了住的地方。   前段時日她一直忙忙碌碌,甚至已有些習慣那樣的狀態了,這幾日忽然空了下來,李玄度又沒回――據前幾天她剛收到的關於他的最新消息,他已破了大都尉府,掃蕩胡狐殘餘勢力的事也做得差不多了,但要回來的話,也沒那麼快,想必至少還要幾天。   此刻阿姆她們,也都各自去休息了。   這個漫長而靜謐的春日午後,竟令她如此地倍覺空虛。   她一個人在華麗的床上躺著,眼前浮現出若月那一張帶著滿滿笑容的面龐,忽有些好奇。   知自己將為人母,難道真能令人生出如此幸福而滿足的感覺?   那到底又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呢?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癟塌塌的小腹,出神了片刻,忽又想起兩人剛來西域在路上發生的那件舊事。   那一夜,他再一次地拒絕了她的示好,對她說他還不想要孩兒的那一番話。   雖事情早過去了,時過境遷,她也從不覺得自己刻意去記他說過的話。但現在不知道怎麼回事,那話忽就從她的腦海裡跳了出來,字字句句,清清楚楚,甚至連他當時那種看似欲說還休和她好聲好氣商議,實則根本就不容她有任何辯駁機會的語氣都沒忘――   他的理由聽著很是充分,口口聲聲,條件所限。   但說到底,不就是心裡瞧不上她,不想和她生孩兒嗎?   菩珠心中又生出了一陣貓撓似的燒心之感,人也變得愈發沒精打採了,卻又睡不著覺。在床上煩躁地滾了幾個來回,想起了霜夫人。   這回擊鞠大賽能順利舉辦,與霜夫人在財力上給予的諸多支持是分不開的。就在前幾日,她還派人送來了兩桶新釀的葡萄酒,說是她特意選了,留給李玄度的。   她本是打算等他回了和他一道去看望霜夫人的。   現在她卻不想等他了。   反正自己無事,這裡到霜夫人住的莊園不過百裡地,騎馬一個時辰就能到。霜夫人應也不會嫌自己去叨擾她,不如去她那裡先住上個幾天。   菩珠終於感到恢復了點勁頭,從床上爬了起來,召婢女替自己收拾東西,換了身外出騎馬的衣裳,戴上一頂冪籬,出去前又吩咐婢女,等阿姆醒來,告訴她一聲,說自己去霜氏那邊住幾天,隨即命人去牽紅馬,帶上幾個隨從出了塢堡,翻身上馬,正要走的時候,駱保聞訊從後頭追了上來,拽著她的馬韁不放,說他也想跟著過去。   菩珠坐在馬背上,想了下,說道:「秦王回來的話,身邊也要有人服侍。你留下等他吧。」   所以這一夜,當李玄度比原計劃提早幾日,風塵僕僕地回了霜氏城,迎接他的,並不是他滿心以為的他那個已快兩個月沒見到面的小嬌妻,而是他的得力幹將葉霄。   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他到的時候,不算早了,已是戌時中。葉霄聞訊帶人匆匆趕到塢堡外迎他,見只他和幾名隨扈輕騎而歸,韓榮昌和張捉等人都未隨同,便問了一句。他解釋說,韓榮昌留在那邊繼續掃尾,張捉帶著人馬,還在他後頭的路上,行路要慢些,過兩日便到。   他說了幾句,一邊快步往裡走去,一邊開口問自己不在時都護府這邊的事。   葉霄頓時來了說不完的話,將他那日離開後的諸事,包括王妃如何代他上場擊鞠,吸引了全場的注意力,接下來又如何周旋眾人,按計劃將消息慢慢放出去。最後說到大會的最後一日,王妃談笑間,敲打莎車王,又用阿耆尼王的人頭鎮住全場,殺一儆百,直到胡狐首級也被送到,全場沸騰,眾人湧向了王妃所在的高臺,爭相向她致意,以表效忠。   當時的場面,葉霄此刻說起,還是感到有些熱血沸騰。提及王妃之時,語氣更是充滿了敬重和愛戴。   李玄度聽得津津有味,腳步不知不覺邁得更快,很快穿過迷道,來到後堂,卻不見期待中的那道倩影,只見駱保站在入口迎接自己。   他腳步一頓,轉頭看向葉霄。   葉霄知他意思,忙解釋:「方才屬下就想說了,實是不巧,王妃今夜不在。說她白天去了霜夫人那裡,還沒回。」   李玄度一愣,腳步徹底地停了下來:「她可有說何時回?」   葉霄示意駱保過來回話。   駱保急忙跑上來,要朝李玄度見禮,李玄度拂了拂手,開口便問:「王妃說她何時回?」   駱保道:「王妃未曾告訴奴婢。但聽阿姆那邊的意思,好似是要住上個幾天。」   李玄度看他一眼:「你為何不跟去服侍她?」   「王妃說殿下回來也要有人服侍,叫奴婢留下。」   李玄度不高興了:「以前我怎麼跟你說的?王妃出門,你不跟去?我不用你服侍!」   駱保聽秦王責備自己,慌忙辯解,說他很想跟去服侍王妃的,但王妃不帶他,他也沒有辦法。說完又哭喪著臉道:「奴婢也反思了一番,想來想去,或是白天奴婢說錯了話,王妃這才不要奴婢服侍了!」   李玄度微微皺眉:「你說什麼了?」   「奴婢以為王妃有孕了……」   李玄度一愣。   駱保把白天的誤會說了一遍,囁嚅道:「都怪奴婢想多了,聽風就是雨,令王妃尷尬……」   李玄度這才知道葉霄竟有如此喜事,第一反應便是震驚。   怎麼可能?   葉霄成婚,這才多久?   王姊居然這麼快就有動靜了?   他就要為人父了?   !!!   李玄度呆了片刻,終於反應了過來,忙轉向葉霄,面上露出真摯的笑容,連聲向他道賀,問他幾時知道的消息。   葉霄態度依然沉著,但目中卻有著掩飾不住的欣喜之色,說道:「內子先前整日嗜睡,瞧著精神不大好的樣子,我還道她身體不適。今日請醫,方知有喜。」   李玄度壓下自己心底那一陣突然的不知何來的羨慕嫉妒之感,口中說著「好」「好」,又恭賀了兩句,笑道:「既如此,你快些回吧,莫再在我跟前耽誤了。」   他略一沉吟,又道:「你前些時日也是辛苦。接下來手頭的事,若非緊要,能交給別人,你儘管交出去。你多陪伴王姊,不必顧慮。」   葉霄面露喜色,向他道謝,便也不再留了。   李玄度目送葉霄轉身輕快離去的背影,半晌方從方才的那個消息中回過神來,人卻還是定在原地,一時依舊邁不動腳步。   分開都快兩個月了,他怕她太過想念自己,急著讓她見到自己的面,暗暗期待她歡喜地撲進自己懷裡的樣子,這才不辭辛勞,終於提早幾天趕了回來。卻沒想到人去屋空。   她丟下自己,去了霜氏那邊。   他簡直等不到明天了。   要是叫他明天再去,他今夜怎麼過?   他想馬上、立刻,見到她。   實在不行,他臉皮厚些,晚上和她一道留在那邊也是無妨。   但這中間有個問題。   她今天才去了那邊,此刻又不早了。他若就這麼連夜登門去接人,這舉動於霜氏而言,有些失禮。   去,還是不去?   他斜睨了眼縮在一旁一聲不吭的駱保:「要不要去接王妃?」   駱保立刻道:「殿下既問了,奴婢妄言一句,一定要去的!殿下你有所不知,王妃先前殫精竭慮,休息不好,身子本就虛弱,那日又被那兩隻頭顱給嚇到,受驚不小,恐怕她人此刻還是有些不適。殿下關愛王妃,這才一回來就不辭勞苦,連夜趕去見她,霜夫人怎會怪殿下失禮?」   李玄度微微頷首:「你所言極是。」   他說完,轉身大步朝外走去,上馬後,徑直出了城,急催坐騎,就著頭頂那片皎潔的月色,朝著莊園的方向疾馳而第116章   霜氏莊園位於城池的西北方向,出城後行一段路,道路的左側便漸漸變成了一望無垠的貧瘠戈壁,而右側卻依然是大片的綠洲,景色奇幻而壯美。菩珠便在這天高地曠之間,縱馬抵達了莊園。   霜氏收到通報,十分歡喜,親自出來迎接,見只她一人,便問李玄度。菩珠解釋:「他尚未回,得消息說大約還要幾日。我本想等他回了一道來拜謝夫人,但今日在那邊無事,恰想到了夫人,便不顧冒昧打擾自己先來了。」   霜夫人聽了更是歡喜:「何來冒昧不冒昧之說?你能想到來看我,我高興都來不及。」說著問她路上的情況,得知她一口氣騎了將近一個時辰的快馬才來了這裡,忙叫管事帶著她的隨扈去落腳,自己領她入內。   這個白天剩下的時間,菩珠便在莊園中度過,受到了霜氏無微不至的關懷。   夜幕漸漸降臨。到了晚膳時分,見天氣晴好,霜氏特意命人將食案設在一處露天的樓臺之上。地面鋪了地毯,周圍輕紗繞柱,屏風後隱著七八個樂伎,她們抱著琵琶,搖著銀鈴,為主人和她的貴客獻樂助興。   高樓華臺,佳餚美酒,在隨風飄拂的輕紗帳中,耳邊傳來悠揚悅耳的樂曲,連面前用來盛放食物的器具亦是金雕銀鏤,無一處不顯露著精美和華貴。對面的霜夫人又言笑晏晏,熱情無比。   這一頓飯,原本應當吃得極是愉快。   表面上,菩珠看起來確實如此。   她和霜夫人談著笑,向她描述上月那場擊鞠大會的一些精彩片段,但實際上卻有些心浮氣躁。並且,隨著天色越來越黑,婢女們在高臺的周圍點起華燈,她悄悄轉頭,看了眼霜氏城的方向,心緒變得愈發不寧了。   今日她之所以會來這裡,純粹是出於心血來潮。   本以為見到霜氏,換了個地方,便能換一種心情。   確實,一開始,見到了許久未見面的霜氏,她真的很高興。但那一陣子過後,當白天結束,天色一分分地暗了下去,她便漸漸感到渾身有些不得勁了。   她想回去……   不是霜氏對她不夠好,而是她自己的原因――因她實在控制不住,天一黑,就老是想著李玄度。   而且,就在片刻之前,一個念頭從她的腦海裡冒了出來。   假設,她是說假設,萬一他提早回來了,卻得知她丟下他離開了都護府,他會不會對她感到失望,甚至有所不滿?   他在外打仗,一個不慎便會有生命危險。她不好好地待在都護府裡替他守著後方等他回,丟下一切竟跑了。   至於原因……好像僅僅只是她忽然對他從前說過的一句話而感到耿耿於懷?   他若知道了這個,定會覺得她小肚雞腸,無理取鬧……   菩珠忽然有點心慌,愈發坐立不安了起來,恨不得趕緊插翅飛回去才好。   晚飯這時也近尾聲了,霜氏留意到她漸漸帶了幾分魂不守舍的樣子,以為她白天騎馬趕路累了,便關切地問了一聲,說她若是乏了,這就送她去休息。   菩珠回過神來,心裡很快就做了決定。   她想回去了,回護府裡去等他,不願錯過哪怕是一個晚上。   她急忙婉拒,說道:「多謝夫人盛情款待,只是今日我也該回了。」   霜氏訝然:「你難得來一回,為何如此急?怎連夜就要回了?」   菩珠解釋道:「今日來,本就只是想和夫人見個面,向夫人道謝,已是達成了心願,也該回了。都護府那邊,他不在,我若也不回,怕萬一有事不便。且這裡到那邊的路也不算很遠,此刻也還早,我回去沒有問題的。過些天等殿下回來了,我再和他一道來叨擾夫人。」   霜氏捨不得她走,又出言挽留,見她不鬆口,覺著疑惑,便將一旁服侍的人都屏退了,問道:「姝姝你怎麼了,雖說兩邊不是很遠,但也不近。好端端的,怎連夜就要回了?若另有為難之事,你儘管告訴我。」   菩珠暗窘,對上霜氏投向自己的兩道關切目光,終於吞吞吐吐地說,她是擔心萬一李玄度提早回來了,她不在都護府,有些不便。說完面紅耳赤,垂眸不敢看她。   霜氏一怔,隨即便明白了。   自己也曾年輕過,那種一心等候唯恐錯過的心情怎會不了解?   她啞然失笑。心知便是將這小女郎強行留下,她今夜恐怕也是夜不成寐如同折磨,還不如痛快放她回去,路上便是辛苦,她自己想必也是甘之若飴。便不再強留了,說道:「好吧,既這樣,我便不留你了。」   「說不定秦王今夜就會回呢?」最後,她笑眯眯地打趣了一句。   菩珠臉更熱了,也很是不好意思,再三地向霜氏致歉、道謝,和霜氏約好,下回再和李玄度一道來正式拜謝,最後被送了出去。   霜氏另外安排了一隊人馬送她回城。   這個春夜,月白風清,一切都是如此的美好。   菩珠縱馬在返程的路上,心情輕鬆,甚至帶了幾分雀躍,和白天來的時候完全不同了。   今天是葉霄夫婦的喜日,她應當衷心祝福他們,為他們感到高興。   這麼好的一天,自己為什麼非要去糾結李玄度從前說過的一句無心之言呢?   說不定他自己早就已經忘記了他說過的那句話。   他戰事大捷,很快就能平安歸來了,這難道不是最好、最值得期待的一件事情嗎?   趁他沒發現自己離開之前,趕緊回去,在他回來的第一時刻便出去迎他,這才是她現在最應當做的事。   她以靴跟輕催紅馬,好讓它跑得更快些,在行出一半路程,翻上一道兩邊都是樹林的崗坡之時,忽然看見對面坡下從霜氏城來的那條路上,出現了一道騎影。   距離還有些遠,至少在一射之外,但今夜月光皎潔,她幾乎是遠遠的一眼,立刻就認了出來。   這熟悉的輪廓……   是李玄度?   起先她還以為自己看錯了,有點不敢相信。   他不是還要幾天才能回嗎,怎可能現在出現在去往莊園的半道上?   她立刻止馬,停在坡上,又看了幾眼。   那騎影漸漸靠近這道崗坡,也變得越來越清晰了。只見月光下,銀色的馬鞍與駿馬背上那人身上的衣甲相互輝映,遠遠望去,疾馳如風,颯沓如星。   是他。他居然真的這麼快回了!   看他這架勢,莫不是回來後發現她不在,所以連夜趕去莊園找她?   菩珠頓時被一種莫大的幸福之感給淹沒了,正想立刻催馬過去和他見面,忽又心念一動,想給他一個「驚喜」,急忙示意身後跟著自己的人全部散開,自己也牽馬藏身在了路邊的一簇樹叢後,從隨從那裡要了一張弓,將箭頭掰斷,搭在弓上,等他上坡到了近前,從面前路過之時,朝著他的後背發了一箭。誰知力道不夠,抵消不了他騎馬前行的速度,箭杆似方沾了他的後背,便就力盡,掉落在地,而他卻渾然未覺,縱馬繼續朝前而去,轉眼就下了坡。   菩珠這下傻了眼,急忙從暗處跑了出來,追到他方過去的那道坡,朝前張望。   月光如洗,坡下一片靜靜樹影。他的身影已是消失不見了。   她下意識地朝前追了一小段路,喊了兩聲,不聞回應,想必他已是走遠,頓時懊惱不已,頓了頓腳,忙轉身奔回到自己方才藏身的地方,召出紅馬,正要翻身上去再去追趕他,忽聽身後有人說道:「你是想謀害親夫嗎?」   她倏然轉頭,見一男子立在方才那道平頭箭落地的地方,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他劍眉秀目,月影修長。見她回了頭,揚起手中握著那道箭杆子,朝她晃了兩下。   菩珠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發出一道短促而歡喜的尖叫之聲,也不顧身後還有那些隨扈在看著,抬腳便朝他飛奔而去,一頭撲進了他的懷裡。   李玄度顯然對她的這個反應十分滿意,大笑,一把擲掉手中的箭杆子,收臂,將她的身子緊緊地抱住了。   良久,菩珠從他懷中抬起頭,怪他:「方才你騙我!」   李玄度哼了一聲:「我還沒問你,為何不等我回,自己就走了?」   菩珠一下心虛了,嬌嗔:「我不是連夜回了嗎?就是為了等你!要不你怎會在此遇到我!」   李玄度睨了她一眼。   月光下,美人如玉,俏面含嗔。他看著,心田仿佛慢慢地泛出了一縷春陽和煦融解冰雪似的暖意,唇角終於微微翹了翹,說:「總算你還有點良心。」   菩珠鬆了口氣,轉頭看了眼身後不遠之外立得如同木頭人的隨扈們,小聲道:「我們回去了?」   他唔了一聲。   她轉身要召自己的馬,手忽然一暖,被他握住了。   他帶著她到了他的馬前,將她抱了上去,自己跟著上馬,朝身後的眾人呼了一聲,隨即催馬上路。   馬蹄踏著月光將他們送回到了霜氏城。是夜自是說不盡的溫柔繾綣,後來菩珠倦極了,在他懷中沉沉入睡。   後半夜,也不知到了何時,她在半夢半醒之間,感覺身邊仿佛不見了他。   她一下醒來。   枕畔空了,屋中也不見他的人影。   他去了哪裡?   睡意頓時全無了。   她起先一陣心慌,再一想,想到了一個地方,忙披衣而出,穿庭過院,尋到塢堡後的那片崖頭,看見他果然在這裡。   夜風有些大,他一襲寬袍,面向著戈壁,迎風坐於崖頭的一塊大石之上,手中一隻酒壺,正在獨自飲酒。   看他這樣子,也不知來此已有多久了。   菩珠不知他為何深夜獨自突然來此飲酒。   她想起了從前的一些事,慢慢地停下了腳步,望著他的背影,一時竟不敢靠近。正躊躇著不知自己能否過去之時,忽見他轉頭朝著自己招了招手。沐浴在月光下的一張側顏神色平和,看去甚至仿佛帶著幾分愉悅。   她這才心情一松,暗暗呼出一口氣,走到了他的身邊,見他拍了拍他面前的空位,便坐了過去,又順勢鑽進他的懷裡,依然帶了幾分小心,仰面輕聲地問他:「你怎麼了?為何不睡覺,一個人來這裡喝酒?」   李玄度丟開酒壺,解衣將她的身子完全地裹住,為她擋住風,隨即微笑:「我心情好,醒來忽然想喝酒。你又睡著,我怕吵醒你,便自己來了這裡。」   菩珠這下終於放心了,縮在他那件將他和自己一道裹緊的寬袍裡,緊緊地靠在他的懷裡,悄悄地聞著他呼吸裡帶著的那令她感到莫名親近的淡淡的酒氣,感受著他溫暖的體溫,忽覺他低頭,下意識似地嗅了嗅她的發,一頓:「怎不是從前的香味了?」   「你不是不喜歡我從前用的那種香味嗎?我早就換了,你竟才知道?」   李玄度呃了一聲,沉默。   「你覺著這好聞嗎?」   她倒一點兒也不生氣,就只顧追問他。   李玄度終於說道:「我何時說過不喜歡你從前的香味了?」   菩珠嘟了嘟嘴:「你是沒明說。但我看得出來,你以前可嫌棄了!」   李玄度啞然失笑,再次嗅了嗅她的發香,說:「這個也好聞。不過我還是習慣你以前用的那種香……」   「是阿姆用杏花給我做出來的!你真的喜歡?」   李玄度看著她那雙仿佛倒映了星光的美眸,用肯定的語氣道:「是,我喜歡。」   「那太好了,我也最喜歡那種香味了!再過些時候,杏花就又開了。我讓阿姆再給我做!」   李玄度望著她興奮得像孩子似的樣子,也笑了,點了點頭。   菩珠籲出一口氣,心滿意足地躺在他的懷裡,望著頭頂那片閃爍著猶如藍色寶石光芒的濃得能將人的靈魂都吸進去的美麗夜空,聽到他在耳邊柔聲問自己冷不冷,要不要進去睡覺,急忙搖頭,伸手緊緊抱住了他的腰身。   這樣美好的夜晚,怎麼捨得浪費在睡覺上?   他笑了笑,把那件裹著她的衣袍又往上拉了拉,便不再說話了,安靜地抱著她。   片刻後,她見他的目光仿佛投向了戈壁那頭的遠處,出神地在想著什麼的樣子,忍不住又好奇了。   「殿下,你在想什麼?」   李玄度收回目光,低頭和躺懷中的她對望了片刻,悠悠地道:「我在想……葉霄為何能比我早做父親。」   方才看他表情,不可能在想這種事。   明知他沒說實話,或是在逗自己罷了,心卻還是禁不住微微一跳,順著他的話扮痴:「為何?」   「因每回遇到打仗,或者外出,全是我的事。他總是留下來!往後我哪裡也不去了,有事就派他,我要……」   他忽然打住。   菩珠催他:「你要做什麼?」   他還是不說,她不依,他方低下頭,附耳,用他低沉的帶了幾分誘惑似的嗓,低低地說了一句話,惹得她捂住了臉,又忍不住吃吃地笑。   他亦低聲跟著她笑,笑了片刻,指了指戈壁盡頭的方向,道:「那邊過去,一直過去,走到盡頭,知是何處?」   菩珠起先未曾多想,被他提醒,頓悟:「是京都。」   他點了點頭。   「是。是京都。其實今夜,我是做了個夢,又夢見了一些我從前的事……」   菩珠一愣,笑容漸漸消去,有點緊張地看著他。   他仿佛感覺到了她的情緒,伸手過來,在衣下摸到了她的手,握住了,接著道:「很奇怪,以前每次我夢見那些事,醒來便心悶不已。如今不但許久未再夢見那些,方才醒來,竟也不覺得如何難過了。」   「對了!」他仿佛忽然想了起來,語氣輕快。   「連我的體熱之症,到了西域之後,好似也未再發作過了。」   菩珠籲了口氣,臉蹭了蹭他的胸膛,輕聲道:「可見這裡是殿下的寶地。」   他一笑:「你說的也是,我早該來的。我方才也想起了一件舊事。你從前不是曾向駱保打聽我太子皇兄對我做的事嗎,當時我不許駱保告訴你……」   菩珠立刻就想起從前在闕國的那一夜裡發生的事。   是啊,當時他不但不許駱保說,還對她疾言厲色地加以呵斥,後來她就再也沒敢開口了。   他微微一頓,「你若還是想知道,我便自己和你說。」   菩珠立刻點頭,睜大眼睛望著他。   他沉吟了片刻,道:「當日,我的太子皇兄以替我送行之名,令我飲下迷酒,竊取了我的印信,導致整個鷹揚衛如同虛設,叛軍闖入了皇宮……」   菩珠屏住了呼吸。   「他終究還是未能成事。他怎不清楚,等著我的,將會是如何的罪名?我知他有不得已之難,但倘若他還念及半分我從小隨他長大的昆弟之情,在他事敗之後,他完全可以為我發一聲的。當時父皇曾給過他那樣的機會。但是我的太子皇兄,他直到自刎前的最後一刻,還是選擇沉默了。我便那樣坐實了同黨之名,百口莫辯。」   曾經那揮之不去的夢魘,現在竟也可以這樣平靜地講出來了。   「這就是當時的經過。現在想想,其實都能理解。但我從前總是放不開。我是不是太過愚蠢了?」   菩珠望著李玄度此刻這張看起來平靜異常的臉容,壓下心中那翻湧個不停的心緒,搖頭,一字一字地道:「不,你不愚蠢。你只是太重情了。」   他一笑,凝視了她片刻,慢慢地道:「姝姝,我忽然覺得,我和你能結成夫婦,實是奇妙。我記得當日,我在河西剛遇到你時,你還一心想要追求太子……」   他仿佛突然醒悟了過來,改口:「姝姝你莫多想,我無別意,我知那些都過去了……」   或是這夜色太過醉人,又或是身邊的這個男子太過魅惑,菩珠突然竟生出了一種衝動,脫口而出:「殿下你知道嗎,我記得前世!前世我救過你,這輩子你就娶我報恩!」   她的語氣,鄭重無比。   李玄度卻被她一本正經的樣子給逗樂了,低聲地笑,邊笑邊道:「是嗎?聽姝姝的意思,前世我沒娶你報恩,所以才改到這輩子了?那前世你嫁了誰?」   不知為何,當聽到他用如此戲謔的口吻提及那遙遠但於她而言,卻又仿佛無時不在的前世,她的眼眶忽然微微發熱。   她懊悔了自己的失言。定了定神,忍住眼眶那種酸熱想要流淚的感覺,順著他的口吻笑道:「前世我當然是嫁了別人,而且嫁得極好。」   他仿佛也來了興趣,搖頭嘆氣,跟著嘖嘖了兩聲,表示惋惜:「如此一個美人,還對我有救命之恩,我竟會放過,讓你嫁了別人,太可惜了!那後來呢?」   後來我遭遇不幸,你回來了,我在皇陵的萬壽觀裡盼望你能來救我,但是你卻沒有來。   再後來,我死了,而你做了皇帝,娶了你心儀的堪能配你的表妹。   眼眶裡的那種酸熱之感,幾乎無法控制了。   她掩飾地低下了頭,「後來啊――」她垂眸笑,用愈發歡快的聲音說,「我落難了,你回來了,自然是救我於危難。」   李玄度再也忍不住了,放聲大笑:「這樣就好。姝姝,你的這個故事不錯,我很是喜歡。」   她埋臉在了他的胸前。   「殿下你喜歡就好……」   她的聲雖還帶著笑音,但卻含含糊糊,尾音微微顫抖。   李玄度這才終於覺察到她仿佛有些不對,止了笑,低頭看著她趴在自己懷裡一動不動的樣子,遲疑了下,問道:「姝姝你怎的了?你哭了?」   「沒有!」   「那你抬頭。」   她不抬。   李玄度愈發覺得她不對勁了,想自己抬起她的臉,她卻不讓他碰。他哄著她,忽然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之聲。   李玄度停住,轉過頭。   方才在睡夢中被人叫醒的王姆揉著眼睛往這邊尋來,終於看見了秦王和王妃,忙上前道:「稟殿下,外頭連夜來了一個報信的,說是闕國之人,尋殿下有急事!」   菩珠在他懷中聽得清清楚楚,一愣,飛快地擦了下眼睛,抬起頭。   李玄度望了她一眼,摸了摸她垂落在背的一段長發,附耳,低低地道:「我們去看看」,隨即抱著她從石上下去,快步而第117章   闕國人的故地位於西域之西,一條名為闕水的河流周邊。闕人的名字,便是來源於這條河流。那個地方,往西是康居,往東就是西狄,在很多年前闕人東遷之後,那地便被康居人所佔。   而現在,情況發生了變化。   康居人天性貪婪。在金熹執掌西狄之後,康居王以為孤兒寡母好欺,從去年開始,借著闕水為倚仗,頻頻越境騷擾,企圖奪取更多的土地和人口牲畜。金熹聯合左賢王桑乾等人發動戰事,果斷予以反擊,最後不但打敗了康居人,還將他們從闕水一帶趕走,反奪到手了一片新的土地。   李玄度在來到西域後,和闕國以及金熹之間,一直保持著相互的消息往來。在他的聯絡下,金熹考慮到西狄的人口有限,短期無法遷移足夠的居民去充實闕水一帶防禦康居。且那個地方於西狄而言,也非戰略要地,不如讓闕人去抵禦康居人,如此自己不必耗費兵力在這個方向,只需集中精力對付烏離和東狄便可。加上還有李玄度從中擔保。於是答應接納,將那個地方歸還闕人,作為他們暫時落腳容身的地方。   闕人的先祖早年之所以棄地東遷,除了仰慕中原文化,又受封獲得土地之外,來自康居人的頻頻騷擾和襲掠,也是一個重要因素。   在老闕王原本的計劃裡,回到闕水一帶後,與康居人的衝突,是必定要考慮進去的。而現在猶如上天助力,多了這樣的便利條件,在經過充分的準備和考慮之後,老闕王決定將那個很久以前便就提上了日程的西遷計劃付諸實施。   當然,這不是舉國西遷,只是遷移部分的人口和財富。   這只是迫不得已之下的一個兩手準備的計劃。   沒有哪一個闕人甘心回遷。   在他們的認知裡,如今的闕國才是他們真正的家園,血脈相連,深深紮根。但他們的現狀,便是夾在李朝與東狄的中間。一個居心叵測,一個虎視眈眈。暫時平靜的表象之下,實際腹背受敵。   倘若他們能夠安然度過這個百年來前所未曾有過的危機,自然最好不過。但萬一,日後若真不幸遭難,則希冀能憑此舉動,保住日後東山再起的力量。   他們不可能直接取道西域,那樣動靜太大,不可能瞞過李朝,也會給李玄度帶來麻煩。他們西遷的路線,有一段要從北面繞過昆陵王的領地,而這,也是全程最危險的一段路程。   當時李玄度正與胡狐對抗,這必能吸引昆陵王的注意力。老闕王認為這也是另外一個很有利的條件,所以不再猶豫,抓住機會實施行動。   菩珠記得當時李玄度也曾派人問話,關於西遷,是否需要他的幫助。那邊的回覆是暫時無需他費心,若有必要,到時再派人傳信。   而此刻,來自闕人的消息,就這樣送抵了。   菩珠的心中,生出了一種不祥的預兆。   ……   來人是李玄度舅父李嗣業手下的一名家將。他面容憔悴,身上血跡斑斑,整個人看上去既虛弱又狼狽,等在塢堡前的議事堂時,他的情緒顯得極其焦慮,不停地來回走動。當終於見到李玄度露面,他高聲喚了一句四殿下,隨即撲在地上向他叩首,一時哽咽,竟致無法出聲。   果然,正如菩珠所想的那樣,這名信使帶來了壞消息。   而且,不止是一個壞消息。   信使說,在老闕王做出西遷決定後不久,他便就去世了,為了不引人注意,他們忍下悲痛,秘不發喪。   李玄度的大舅李嗣業帶部分人馬和民眾,照老闕王生前的指令秘密西遷。小舅父李嗣道則繼續留守闕國。這是他自己的選擇,同時,這也是為了蒙蔽那些刺探闕國動靜的耳目,以掩護西遷計劃的順利進行。   因為之前準備充分,計劃周詳,路徑亦經過再三的斟酌,走的都是荒野,路上罕遇人跡。大舅率領的這支西遷人馬一路跋涉,雖經歷了諸多的艱辛,但前半段路有驚無險,算是順利。   上個月,他們利用西域戰況激烈吸引了昆陵王注意力的絕佳機會,照計劃,從北面翻山,繞過了昆陵王的領地,眼看就能進入安全地帶了――到了那裡後,便能和金熹派去接應他們的人馬碰頭,卻不知行蹤是如何洩露出去的,就在那個關鍵時刻,昆陵王竟派出追兵,追趕而至。   李嗣業組織人馬全力反擊,但不幸最後還是落入了困境,人馬被打散,一部分困在一個山谷之中,另一部分潰散在外。   困在山谷中的李嗣業憑著地勢,雖暫時還能勉強維持住對峙的局面,但若持續等不到外援,想靠他自己的力量突圍而出,基本無望。而且,一旦剩下的糧草全部耗盡,等待他們的,就只能是被俘的命運。   當時昆陵王並未立刻命人強攻山谷,而是提出了一個「議和」的條件,道他聽聞李嗣業有一女兒,才貌雙全,他慕名已久,希望能娶她為妻,若事成,往後便與闕國聯姻修好,共同對付李朝。   當時李嗣業是被困在山谷之中,但這名副將和李檀芳被衝散,人恰在外面。無計可施之下,想到了李玄度,他便帶著一隊親兵保護李檀芳逃了出來,改方向潛入西域,日夜兼程趕路尋來,想向李玄度求助。   菩珠正聽得心驚肉跳,見這副將停了下來,眼角蘊淚,面露疚色。   「我表妹呢?怎只你一人來此?」   耳畔響起了一道問話之聲。   菩珠轉頭,見身邊的李玄度發問。   他的雙目緊緊地盯著這個副將,眉頭緊蹙。   「宗主她……她被人捉了!」那人聲音再次哽咽。   李玄度從位上霍然起身,厲聲道:「怎麼回事?」   那人慌忙繼續講了下去,說是七八天前的事。他帶著手下歷經千辛萬苦,終於從一片沙丘地裡走了出來。當時饑渴交加,宗主在路上又生了病,發著高燒,他正想尋人打聽霜氏城的方向,誰知從東北方向突然冒出來一群人,兇神惡煞一般,殺了他的手下,將宗主搶走。他拼死逃了出來,隨後追上去,發現那個方向是片極大的沼澤。他思忖不識路,一個人便是進去了,也不可能救回宗主,於是掉頭回來,一路打聽,終於在今夜找到了霜氏城。   「求殿下救回宗主!求殿下救我主人!」   那人終於說完整個經過,又喊了一聲,大約此前失血過多,緊緊繃著的精神一松,便再也撐不住,一下暈了過去。   報信的人很快被抬下就醫去了。   堂中燭火跳躍,菩珠悄悄地看著身旁李玄度的側影。   他依然那樣站立著,和方才的姿勢一模一樣,腳步未曾動過半分,身影更是宛若凝固,臉色則越來越是沉重。   她不敢出聲打擾他。   突然,他轉過臉。   「姝姝,離天亮還有一會兒,你自己先回後面去歇息。我有事要出去。」   他叮囑了她一句,邁步朝外大步走去。   菩珠知道他的事。   他要救表妹。還要救援被困的李嗣業等人。   全都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她目送他的背影匆匆消失在門外那片濃重的夜色裡,一個人又繼續坐了片刻,最後照著他的叮囑,起身回了後面住的地方。   她沒去過那副將口中提及的沼澤地,但她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那是位於北道的一個蠻野小國,國小而民貧,數千人口而已,男子幾乎人人為盜,憑周圍那大片的沼澤為屏障,常外出劫掠。據說早年,曾有鄰國發兵前去攻打,最後士兵卻被引入沼澤,眼看前頭同伴誤入草潭紛紛沒頂,後面的人只能休兵止戰,無功而返。經年累月,沼澤布滿獸首人骨,入夜更是到處可見幽幽藍光,鬼火飄蕩,人望之卻步,謂之鬼國。   北道諸國,這些年皆被胡狐控制,唯獨這個鬼國,胡狐也是不敢招惹,這才始終得以自立,但那些人也因此變得愈發有恃無恐了。   這回不但殺人,竟將李檀芳也給劫走了。   第二天,菩珠從駱保那裡獲悉了消息,說秦王昨夜,連夜帶人趕去了鬼國。   菩珠沒說話,只陷入沉思。   駱保飛快地瞟了她一眼,急忙又解釋了起來:「並非殿下定要親自去,原本大可派別人的。只是聽說那片沼澤鬧鬼,外人若是胡亂闖入,十有□□是要被陷。殿下不放心,這才親自領隊……」   駱保話音未落,見王妃突然轉身,撇下自己快步往外走去,一愣,忙追上去問:「王妃要去哪裡?」   菩珠沒應,只加快了腳步,出了塢堡,命人牽來自己的馬,翻身上去,縱馬出城,往前方而去。   她一路疾馳,快馬加鞭,不到一個時辰,便又回到了昨日方來過的霜氏莊園。   門房見她昨夜剛走,今早便又去而復返,有些詫異,但不敢怠慢,立刻將她引了進去。   霜氏聞訊匆匆趕了出來,見她形色匆匆的樣子,連頭髮都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十分驚訝,正要開口詢問,便聽她道:「夫人,你這裡可有一位識入鬼國沼澤的人?我記得父親手記曾言,當年有一回,他的一名副手被鬼國之人綁了索金,是夫人派人領我父親入內,救出了人?」   霜氏一愣,點了點頭:「是,是我莊園中的一個奴人。本是鬼國之人,多年前還是少年之時,得罪主人被砍去一手,後不堪折磨逃了出來,恰遇到我,向我求救。我留下了他,讓在莊園裡幹些活計。」   菩珠向她深深地躬身:「求夫人藉此人一用!」   霜氏忙將她扶起,問到底出了何事。   菩珠將昨夜從她這裡回去之後遇到闕人前來報訊求救的事講了一遍。   霜氏聽完,神色微微詫異:「你是說,秦王已去救他表妹了?」   菩珠點頭:「是。」   「你想借人給秦王領路?」   菩珠再次點頭:「是。」   霜氏看了眼她的表情,遲疑了下,試探似地低聲問道:「姝姝,你實話告訴我,秦王和他的這個表妹,真只是表兄妹那麼簡單?」   在她那雙歷經世事的精明眼眸的注視之下,菩珠頓了一頓,含含糊糊地道:「他早年被囚之前,和她有過類似婚約的關係,不過早已斷了……」   霜氏臉上立刻露出不悅之色,道:「果然被我料中了!我看你提及這個表妹,神色就有些不對!」   菩珠忙道:「夫人你莫誤會,殿下和她如今確實早已沒有關係了!」   「她多大?聽你講來,似乎還未嫁人?」霜氏繼續追問。   菩珠微微垂眸,沒有回答。   霜氏便冷笑了聲:「果然如此。」   她沉吟了下,又道:「姝姝,我是把你當成自己人,方和你說這掏心窩的話。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不是我不願借你人,我是覺著你沒必要。那片沼澤困不住李玄度的,最多讓他多花費些功夫罷了。何不讓他遲些救到人?早早救了那女子回來,於你有何好處?」   霜氏的話,說得很是隱晦,但意思,菩珠卻也明白。   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落入那樣的賊窟。遲一刻獲救,她可能遭遇的危險便就要多一分。   菩珠沉默了片刻,慢慢地抬起眼眸。   「夫人,他和他的表妹青梅竹馬,他心裡對她有感情。倘若她因為他救援不及而受到傷害,他必會為此自責萬分……」   她頓了一頓。   「我今日又厚顏來求夫人幫忙,不是為了他的表妹。他剛獲悉他外祖去世,心中本就難過,我是不想他再為這種事而加倍難過。」她輕聲說道。   霜氏愣了,望她片刻,忽低低地嘆了一句:「痴兒!」   她搖了搖頭,隨即吩咐管事,立刻去將那奴人帶來交給秦王第118章   李玄度帶著人馬日夜兼程地疾行了數日,漸漸靠近「鬼」國,周圍出現了大片的密林和溼地,道路變得泥濘,馬匹不利於行,空氣裡漂浮著一股腐泥的味道。   他和隨行的士兵下馬步行,在導人的帶領下,於溼林中小心地穿行,如此走了大半天,方從林中出來,眼前出現了一片泥澤,面積巨大,一望無際,味道更是燻人,臭氣衝天,同行不少士兵忍受不住這令人作嘔的味道,紛紛掩住了口鼻。   此處便是那吞噬過無數野獸和闖入者的鬼沼。   導人止了步,說這地方圓有數十裡,他也只知入口就在這一帶,至於前方到底如何穿行過去,他亦沒有把握,只能一邊走一邊探路。又指著前方的一片草灘說,這地最可怕的,不是那些冒著大小氣泡的泥潭,而是這種草灘地。有些草灘,看似其下堅硬,能夠落腳,但下面卻是淤泥,外人若不識其徑,一旦誤入,便就會被吞噬。便是仗著這片巨大的鬼沼,那些人才敢肆無忌憚,到處劫掠。   李玄度命人緊緊跟隨,小心前行,半天很快過去。   天一黑,導人說夜路危險,李玄度只得命人就地紮營過夜,第二日,繼續探路前行。   雖已是極其小心,但這一日,傍晚時分,一行人還是誤入了一片下面是淤泥的草灘。在掉頭另外尋路的時候,一匹馬踩了個空,滑入潭中。眾人雖極力拉扯,還是沒能救回來,最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它被淤泥迅速沒頂,消失不見。   望著那片很快便就恢復了原貌的的草灘地,若非是親眼所見,誰也不敢相信,就在片刻之前,這裡竟曾活活地吞噬了一匹大馬。   眾人皆生平第一次見到如此駭人的景象,不禁面面相覷,臉色微變。   這一日只前行了總共不過十來裡路,最後還證明是走錯了道。   李玄度問導人,照這樣的速度,多久才能穿過這片沼澤。   導人見自己帶錯了路,知耽誤了事,十分惶恐,慌忙下跪,說他實在不敢擔保,只能儘量。照他的估計,快則七八日,慢的話,十來天也是有可能的。   算上舅父親信來向自己報訊在路上耗費的日子,加上自己趕來這邊,檀芳被劫走,已有十來天了。   他有些不敢想,這過去的十來日,她孤身一人落入那種地方,是如何度過的。他心裡唯一的僥倖之念便是那些人忌憚她和自己的關係,不至於對她施加過分的非人折磨。   他恨不得立刻就能穿過這片沼澤找到她,將她救回來,然而進展卻是如此緩慢。   多一天的耽誤,對她而言,便多一分的危險。   若是還要再過十來天……   李玄度抬眼,眺望著前方那依然遙不可及的遠處,雙眉緊緊地皺在了一起。   這一天,眼看又要過去了。   就在方才,他親眼目睹過這片澤地的可怕之處,縱然心急如焚,卻也知道,無法強行上路。   他的五指慢慢地收緊,手背青筋凸起。   若是那些人敢對檀芳有所傷害,等他找了過去,他必將那些人殺個片甲不留!   他咬著牙暗誓,終於勉強壓下心中燃燒著的憤怒和焦慮之火,正要命這導人起來,趁天黑前儘快離開這片危險地帶,忽然這時,身後的遠處傳來了一陣高聲的呼喚之聲,聽起來,似乎是在叫自己。   李玄度回頭,看見身後趕上來了一小隊人馬,待漸近,認出領頭是都護府的一名千長,立刻派人去接。片刻後,見那千長帶著一名獨臂土人匆匆奔至他的面前,指著土人道:「殿下,此人從前是鬼國之人,可引殿下入內救人!」   李玄度問土人的來歷,被告知如今是霜夫人莊園裡的奴人,是王妃去霜夫人那裡借來的。   他一愣,下意識地轉頭看了眼後面:「王妃人呢?」   「王妃說,她來了也幫不上殿下的忙,怕拖累殿下,故未同行。從霜夫人那裡借來人後,便將人交給了屬下,命屬下立刻帶著來追殿下,不可耽誤殿下救人。」   李玄度沒有想到,就在他足步被阻,一籌莫展之際,事情竟能有了如此大的一個轉機。   這個能帶路的奴人的出現,對於他救人的行動而言,如同一場可遇而不可求的及時雨。   他很快回神,問那土人是否真的識路。土人說他少年時曾被逼迫著多次外出參與劫掠,知道有一條安全的近道,兩天就能穿過這片沼澤。   李玄度心情依然沉重,但比起方才,已是大大地鬆了口氣,立刻命他帶路。   數日之後,深夜時分,菩珠依然未去休息,還坐在塢堡前堂李玄度平日用來辦公議事的那間堂屋之中,就著燭火,核算著都護府庫房裡的糧草帳目。   去年剛到這裡時在烏壘屯田種下去的第一批糧食已經收穫,去年底陸續入庫。今春又擴大了屯田的面積,等到夏收,基本就能保證口糧了。   都護府平日不向歸其麾下接受保護的諸國課稅,但若逢戰事,諸國便需按照人口多寡,輪流相應地承擔部分糧草供應。   那日,她從霜氏那裡借人回來之後,便就馬不停蹄地準備起了這件事。   時令早已入春,但在幾天前,又逢了一場倒春寒,還下了場稀薄的雪。此刻深夜,屋中雖燃了只炭盆,坐久了,手腳依然慢慢凍得僵硬了起來。   陪著她的駱保雙手攏進衣袖,靠坐在一旁的椅中,坐著坐著,眼皮子黏在一起,頭漸漸地耷拉了下來。瞌睡了片刻,突然驚醒,睜眼看王妃依然伏案在核對著帳目,聚精會神的樣子。   他偷偷地打了個大哈欠,雙手從袖管裡拔了出來,湊到嘴邊呵了口氣,醒了醒腦,從座上起身,搓著手走到她邊上,拿燒火棍捅了捅爐中的炭火,蓋回蓋,隨即輕聲勸道:「不早了,王妃好去歇息了!」   菩珠道:「你先去睡吧,不必等我。我做好這個就回去了。」   她不走,駱保自己怎敢先走,忍著困道:「奴婢不困,奴婢等王妃一道走。」這時阿姆提著食籃進來,送來了宵夜。駱保知有自己的份,頓時來了精神,立刻去接,正想笑著奉承阿姆的手藝好,因為王妃,自己也連帶著享口福了,忽又想到秦王去救闕國表妹,至今還沒消息,也不知道結果到底如何,看王妃這幾日心思重重的樣子,頓時自己也不敢笑了,硬生生地把到嘴的奉承話給吞了回去,只勸王妃先進夜宵。   伏案大半夜了,菩珠也確實感到有些疲,看看手頭的事已差不多,便擱下了算籌。   阿姆取出宵夜,一盞捧給菩珠,另盞示意駱保去吃。   駱保正要接過,忽見王妃抬手揉了揉後頸,想是她坐久了發酸,頓時東西也不吃了,飛快地跑過去站到了她身後,替她叩著後背,一邊叩,一邊瞅了眼攤在案上的那本記滿了密密麻麻數字的帳冊,誇道:「咱們都護府的這個長史之位,真真是再無人比王妃更合適了。瞧瞧這帳做的,比花兒還要漂亮!」   菩珠心裡記掛著李玄度。想著若是營救順利,他這兩日應該也快回來了,卻一直沒消息,未免有些忐忑。聽駱保在邊上奉承,知他是想哄自己高興,便笑了笑,叫他去吃東西。   阿姆示意他撒手,自己過去,幫菩珠輕輕揉肩。   駱保爭不過阿姆,無奈只好去吃東西。   菩珠胃口不是很好,吃了幾口,食不下咽,但不想辜負阿姆的心意,低頭繼續吃著,忽然這時,外頭傳來一陣飛奔的腳步之聲,值守的士兵前來稟報,說秦王殿下連夜回來了。   菩珠放下碗盞,猛地站了起來,朝外飛奔而去。   她一口氣奔到了塢堡的大門口,借著火把的光,看見一隊人馬停在門外,還有一輛小馬車。   李玄度從馬車裡抱下了一個人,轉身匆匆奔來。   那是一個女子,長發散亂,胳膊無力地滑垂而落,在空中軟軟地蕩著。   「姝姝,檀芳病重!」   李玄度一抬頭就看見了她,高聲喊道,神色顯得十分焦急。   菩珠一頓,反應過來,立刻叫人去喚醫士,自己繼續奔了過去,將他引到近旁一間早幾日便收拾好的客房裡,安置李檀芳。   李玄度將人放到了床上。   醫士很快趕到,開始救治病人。   李檀芳臉色蒼白,雙目緊閉。她不止病重發著高燒,脖頸處還有一處割口,傷應當不淺,汙血凝固,整個人消瘦憔悴得幾乎令菩珠都要認不出來了。   醫士臉色凝重,著手救治傷病。先是處理她脖頸處的那道傷,清洗包紮過後,又忙著看病,最後開了一幅方子,配好藥後,命立刻煎藥服下。   整個都護府的人幾乎都被驚動了。葉霄等人陸續起身趕來,連王姐也扶著漸大的肚子來了這裡。   菩珠將藥交給聞訊早已趕來的阿姆,叫她遵醫囑煎藥。吩咐完,轉身見李玄度和醫士在說話,正問著李檀芳的傷病情況。   醫士帶了幾分惶恐,應答起先吞吞吐吐,含糊其辭,待見李玄度神色轉為嚴厲,有些害怕,怕萬一治不好怪罪自己,不敢再隱瞞,終於吞吞吐吐地說,宗女高燒了多日,本就虛弱不堪,又失了血,情況更是不妙。方才觀她瞳孔,燭照幾無反應,可見情況危急。就看她何時醒來了。若是吃了藥,三日內還是醒不過來,恐怕就有性命之憂。   醫士說完,不敢抬頭。   李玄度定立了片刻,咬著牙,一字一字地道:「你給我住這裡!她沒好,你不許離開半路!」   醫士急忙答應,說自己親自去掌藥的火候,說完匆匆離去。   王姆取來熱水和乾淨的衣裳,幫李檀芳擦身換衣。   菩珠跟著李玄度走了出去,兩人停在庭院之中。   他說:「姝姝,這回多謝你了。倘若沒有你送來的人及時引路,我去得若再遲些,檀芳恐怕就要……」   他停了下來,咬牙,臉上露出恨惡之色。   菩珠心微微一緊,大略已是猜到了當時的情景。   她沉默著,沒有追問。   他頓了一頓,自己平復了些情緒後,終於把經過簡單地說了一遍。   鬼國首領在搶了李檀芳後,想施加□□,沒想到她是李玄度的表妹,有所忌憚,不敢立刻下手,但又不願就這麼將到手的肉送回去,猶豫之間,忍了多日,那夜醉酒,一時酒壯人膽,竟做起了先奸後娶再投靠都護府的美夢,當夜竟就擺設洞房,強行結親。   李檀芳此前在來的路上就已生了病,那些日獨自被困在賊窩,驚恐無助,病得更是昏昏沉沉。那夜眼見清白就要不保,絕望之下,趁那首領不備,奪了匕首便要殺他,未果。   她亦是剛烈之人,繼而自裁,被那首領攔了一下,但刀還是劃破了脖頸,當場血流如注。那首領以為她就要死了,惱羞成怒,遂一不做二不休,正要趁人還有一口氣在,辣手摧花,李玄度帶著人馬殺到,終於僥倖,將人救了下來。   他殺了一幹賊首,將賊窟一把火燒了,最後連夜趕路,將李檀芳帶了回來救治。   「姝姝,你這回幫了我的大忙,我真的十分感激。」   他再次向她表謝,眼神裡透著無比誠摯的感激之情。   菩珠望著他那張疲倦得近乎變得慘白的臉,那雙眼底布滿了血絲的眼睛,沉默了片刻,輕聲說:「殿下,你應當累了。你去休息一下。」   李玄度走了過來,握住她手,緊緊地攥了一下,隨即鬆開,搖了搖頭,用帶了幾分嘶啞的嗓音說道:「我不累。我還有事,須得向葉霄他們交待事情,再調度人馬和糧草,好儘快出發去救舅父!」   菩珠道:「這些天我和葉霄一道已幫你準備了。庫房調配了糧草,葉霄也徵好了人馬,就等著你回。」   李玄度一愣,望著她,等回過味來,再次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點頭道:「好!這樣最好不過了!但舅父那裡情況危及,我這就去召集人馬吧――」   他說完便再次轉身,待要離開,菩珠再次道:「殿下,你聽我一次!先去睡一覺!等醒來,明早再出發也是不遲!」   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她的語氣之中,帶著一種不容他辯駁的命令口吻。   兩人認識之後,這是第一次,她用如此的語氣和他說話。   他一怔,看著她。   她繼續說道:「昆陵王既想拉攏你舅父,短期內不會痛下殺手,你舅父定也會想法周旋的。你養好精神再上路。遲個一晚上而已,不會影響大局。」   李玄度遲疑了下,仿佛終於被她說服了,聽從了她的安排,去睡覺。   他倦極了,只脫了外衣,便就躺了下去,頭幾乎才沾到枕頭,便就睡了過去。   菩珠親手幫他除了靴,替他蓋上被子,在一旁看了一會兒他沉沉入眠的睡顏,回到了前頭。   王姆帶著婢女已幫李檀芳淨身沐浴完畢,換了身乾淨的衣裳,說藥方才也餵著,一口一口地慢慢灌了下去。   次日五更,李玄度醒了過來。臨走之前,他來看李檀芳。   她依然高燒不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他站在門外,默默地望了片刻,神情沉重地轉身去了。   菩珠送他,送到庭院之外。   他抬起眼,又望向李檀芳那屋的方向。   「你的表妹,我會盡力照顧她的。」   菩珠凝視著他,用肯定的語氣說道。   他起先繼續朝外走去,慢慢地,放緩了步伐,最後停了下來,轉過頭看了她一眼,忽然轉身快步而回,回到她的面前,伸臂將她攬入懷中,附耳過來,用充滿了感激的語調,低低地道了一句「有勞你了,等我回來」,說完,用力地緊緊抱了她一下,隨即放開,轉身匆匆去第119章   李玄度離開後,菩珠便心無旁騖地專心照顧起了李檀芳。想到醫士說她這幾日情況危險,為方便救治,她將人從前頭轉到後面的內室,將醫士蒙目後亦帶了進去,隨時待命。李檀芳昏迷著,不能自己吞咽,她親自和阿姆王姆幾人想方設法地為她餵藥,又不間斷地用冷水裡擰出來的溼巾為她擦身墊額,好幫助她退燒降溫。   在如同煎熬的等待之中,三天過去了,李檀芳卻還是昏迷不醒。   菩珠越發緊張,這一天,整整一日,幾乎是守在床邊寸步不離,一直到了深夜,阿姆和王姆換班,王姆悄悄指了指裡頭。   她順著望去,見是菩珠還坐在那裡沒走,一張小臉泛白,嘴唇看著都沒什麼血色了,實是心疼,急忙走上去,輕輕拍了拍她手,示意她去休息,說下半夜由她來守。   駱保也在一旁陪著,早就想勸了,只是不敢開口,見狀,幾乎是央求了起來:「阿姆說的是,王妃你一早就來了,這都要半夜,王妃你也不是鐵打的,奴婢求求王妃了,趕緊去休息吧!」   不是不累,而是這種時候,她便是躺下去,也不可能睡得著。   醫士說這一兩天最是關鍵。傍晚李檀芳的高燒探著是有些降下去了,但人卻依然昏迷著。   她害怕,萬一李檀芳醒不過來,就這麼沒了,等李玄度回來,她該如何向他交待?   她看著病榻上的人,站起來走了過去,正想再伸手探她體溫,忽見她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起先菩珠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定睛再望,發現她的眼皮跟著也動了起來。   是真的。她有反應了!   已經昏睡了三四日的李檀芳,終於有反應了!   一陣近乎狂喜的感覺,從菩珠的心底迅速地湧了上來。她急忙叫駱保立刻去將醫士喚來,轉頭,見枕上的李檀芳雙眉微蹙,頭輕輕地搖晃著,整個人顯得非常不安,一隻手也跟著動了一下,似乎想要抬起,最後卻因無力而跌落回到了床榻之上,但手指依然胡亂地凌空抓著,仿佛身在夢魘,極力想要抓住什麼似的。   菩珠急忙俯身,握住了她的手。   李檀芳夢中似有所感覺,立刻抓住了菩珠的手,籲出一口氣。接著,她的嘴唇翕動,發出了一道低低的呢喃泣聲:「阿兄……阿兄……你終於來救我了……我便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   兩道晶瑩淚水從眼角溢了出來,沿著她消瘦的面龐,慢慢滾落而下。   這呢喃雖十分低弱,聽著也有些含糊,但夜深人靜,屋裡的人,包括近旁的阿姆,站得遠些的王姆以及幾名婢女,卻皆是入耳,紛紛看了過去,神色各異。   駱保已奔到門口了,也驀然停步,飛快轉頭,望了眼菩珠。   菩珠一頓,想抽回自己的手。   握著李檀芳手的人,此刻是自己,不是她夢中的人。   但李檀芳卻抓得極緊,那幾根病弱得如同枯枝的細細手指,竟蘊藏了如此大的力氣,菩珠一時也無法掙脫。   她很快放棄了,任由李檀芳抓著自己的手,轉頭看向駱保,示意他立刻去叫醫士。   駱保這才回神,慌忙奔出去叫人。   菩珠順勢坐在了床邊。   屋裡靜悄悄的,除了病榻上李檀芳那急促的呼吸之聲清晰可聞,王姆等人皆屏聲斂氣,默不作聲。   片刻後,李檀芳的夢魘應是過去了,人也終於甦醒。她慢慢地睜開眼睛,雙目一陣放空般的茫然過後,視線漸漸聚焦,最後落到了菩珠的臉上,定定地望了她片刻,似終於認了出來,用沙啞的聲喃喃地喚道:「王妃?」   菩珠感到她攥著自己手的幾根指在緩緩地松力,便順勢抽了出來,微笑道:「你醒了?你口渴吧?」   她站了起來,命人餵水給她喝。   阿姆從一個婢女手中接過碗,來到床邊,讓婢女將人稍稍攙扶高,好方便餵水。   李檀芳卻沒反應。   她仿佛徹底地明白了過來,推開婢女,自己掙扎著坐了起來,撐著要向菩珠見禮,喘息道:「多謝王妃。因為我的緣故,令王妃受累至此地步!」   菩珠站著沒動,等阿姆阻止了她的見禮,微笑道:「你是秦王表妹,如同親妹。我照顧你,是應當的。你醒來了便好。你安心養病,早日把身子養好,才是最重要的。」   阿姆要餵李檀芳喝水,她卻依然沒反應,轉臉看著四周,仿佛想起了什麼,眼眶泛紅,欲言又止。   菩珠繼續道:「你放心吧,秦王數日前將你救回來後,便帶人出發,去救令尊等人了。」   李檀芳慢慢地低下了頭。這時醫士聞訊匆匆趕到,在門外候了一候。阿姆也終於餵李檀芳喝了幾口水,幫她整理好衣裳,扶著躺回去蓋上被,召入那醫士。   醫士搭脈面診過後,目露喜色,說宗主醒來便就好了一半,讓繼續吃藥,好生調理,慢慢恢復飲食,應當不會再有大礙。   菩珠聞言,長長地鬆了口氣。   李檀芳的情緒十分低落,眼角分明幹了又溼,溼了又幹,卻一直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可見是個要強之人,如今淪落到這等地步,應也不願在自己面前顯露過多的軟弱和狼狽,自己不便再繼續留下。   菩珠最後安慰了她兩句,讓她好生養病,隨即離開。   阿姆跟著自己連守了幾個晚上,畢竟上了歲數,不像自己能熬了。菩珠沒讓她繼續守夜,親自陪她回房,讓她好好休息,又打發了駱保,最後回到自己的房中,草草收拾了下,便躺了下去。   她也倦極了,但這種疲倦,卻還是無法令她立刻入眠。   她心事依然重重,在黑暗裡想著李玄度現在到了哪裡,路上是否平安無虞。   她越想,越是無法入眠,終於命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儘快睡覺,但思緒卻控制不住,又飄到了李檀芳甦醒前的那一幕。   她是無心,夢魘中的無意表露罷了。   菩珠自覺當時心裡的那陣刺痛並不如何尖銳。麻木中的一絲隱疼而已,就仿佛被細細的針給迅速地戳了一下,很快便就過去了。   此刻再次回想,她亦不覺如何後痛,只幾分羨。   李檀芳對李玄度是如此的信任。   而李玄度,他也確實沒有辜負她的期待。   夜色中,她閉著眼睛,逼退了眼底湧出的一陣酸熱之感,翻了個身,睡了過去。   ……   在眾人的精心照顧下,李檀芳脖頸上的傷和病重的身體終於日漸向好。這日,醫士也被送出去了,菩珠如常那樣,來到前堂處置日常之事。   她坐下後,第一件事便是翻找放在案頭的信件。   葉霄奉命留守,每日清早會將各處送到都護府的消息信件放在這裡,等她過目。   為了能及時掌握李玄度此番營救的情況,在他離開的時候,菩珠派了一隊斥候跟從,規定至少隔日便派一個斥候回來,遞送當日的進展情況。   已經好幾天了,一直沒等到李玄度那邊的新消息。   上一次收到的信報,是說他帶著人馬已經出了西域,開始進入昆陵王的地界了。   算算日子,倘若一切順利,現在應該也快穿過去了吧?   菩珠找了一遍,沒找到想看見的信,心緒有些浮躁,勉強收了心神,把手頭需做的事處置了,隨即起身出去,想去尋葉霄,叫他再另派個行動敏捷的斥候追上去打聽消息。   她穿過院落,快到門口時,聽見守在外頭的駱保和另個人在說話。憑聲音,那人是張捉。   前些時日,他打完胡狐領兵回來,方得知秦王帶著人馬又走了,沒趕上同行,他十分懊惱,要求追上去。   用他自己的話說,他歇個兩天就腰酸背痛,只有打仗才最精神,不能錯過任何一個機會。   菩珠不準,他便三天兩頭地來找。此刻想必又是來說這事的。   果然,菩珠聽見他問自己在不在。   駱保直接說王妃不在,讓他回。張捉不信,往裡闖,被駱保伸手攔住:「你這人怎的一回事?王妃不是說了嗎,讓你休息!你趕緊走,別惹王妃心煩!她事本來就夠多了!」   他的語氣充滿抱怨。   張捉遲疑了下,停下腳步,嘴裡嘟囔了聲,閒得快要發黴。   駱保板著臉道:「閒得發黴,就去校場唄,!再不濟,去屯田也可!莫來煩擾王妃!」   張捉盯了他一眼,哼了一聲,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忽想起了一件事,又掉頭回來。   駱保見他去而復返,仿佛還不死心,正要再次趕人,被他拽到了一個角落裡。   駱保哎呀了一聲,撇開他扯著自己胳膊的手,不滿地道:「你還不走,要做什麼?鬼鬼祟祟!」   張捉神色有些曖昧,轉頭飛快地看了眼左右,見無人,壓低聲問:「那個闕國的宗主,和秦王到底是何關係?」   駱保立刻警覺了起來,道:「自然是表兄妹的關係了。你何意,怎的突然問這個?」   張捉晃腦袋:「我也是這兩日聽人說的,大傢伙對她甚是同情。說她是個烈女,那日秦王到的時候,她正險遭□□,便自己拿刀抹了脖子,那血呼呼地往外冒,劫後餘生,撲進秦王懷裡,泣不成聲,秦王撫慰,替她包紮脖頸,令人動容。不但如此,還說她從前就和秦王有過婚約?若不是秦王后來被囚,早是秦王的人了。如今她遭遇這般兇險,恰好又被秦王給救了回來,巧不巧?大夥暗地裡說,等這回秦王救回來他的舅父,估計好事也就近了,秦王正好收了闕國兵馬,往後再就什麼鵝黃女鸚了,我也聽不大明白,反正就那意思,王妃賢達,想必也是樂意……」   「打住打住!」   駱保臉色越來越難看了,沒等張捉說完,打斷了他的話,生氣地道:「張右司馬,怎的你也像別人那樣背後亂嚼舌根子?整日瞧不起我,說我是女人,我看你才是長舌婦!聽聽你說的都是什麼話?還娥皇女英!等秦王回來,你敢到他面前去說一聲試試?」   張捉一張黑臉登時漲紅,替自己辯解:「我不是聽見他們都那麼傳,有些不信,私心也替王妃不值,辛辛苦苦跟殿下來這裡,有了點基業,不知哪裡又冒出來一個女子,這才來問你。你不說便罷,我走了!」   他轉過身,氣呼呼要走。   「回來!」   駱保一把扯住了他:「你給我聽著,殿下和李家宗主是表兄妹,只是表兄妹而已!從前那也不是婚約!沒有定過婚約,只是先帝的意思罷了!我服侍殿下多年,知道得一清二楚,殿下和李家宗主無半分私情。若有,早就娶了,還等到今日?殿下眼裡心裡,只有王妃一人,懂了?」   張捉恍然,惱道:「原來如此!我知曉了!那幫背後嚼舌根的,我看就是閒得□□發了毛!下回再叫我聽見,一個不剩,全趕去種地!」   駱保催促:「快去快去!趕緊教訓他們一番,省得胡言亂語傳到王妃耳中。」   張捉點頭,匆匆而去,腳步聲踢踏踢踏遠去。   菩珠聽到駱保似乎走了回來,唯恐看見尷尬,急忙隱身在了門後,見他探頭往裡,張望了眼那間堂屋的門窗,大約以為自己還在裡頭做事,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繼續守在外頭。   菩珠立在角落裡,背靠著牆,閉目,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待心緒平復下去,正要出去繼續自己的事,忽又聽到傳來腳步聲,這回是葉霄來了,問駱保自己在不在。   她立刻走了出去,看見葉霄神色凝重,欲言又止的樣子,心便咯噔一跳,問道:「怎麼了?是有新的消息了嗎?」   葉霄遲疑了下,點了點頭:「殿下路上受阻,情況有些不利。」   最新傳回來的消息說,李玄度在進入昆陵王的地界後,前方遭遇昆陵王派的一隊人馬,對方利用地勢守關,準備阻攔。李玄度為了能儘快趕到舅父等人受困的地方,臨時改變計劃,抄了另條道路。   那是一條險道。他必須帶著人翻過橫亙在前的雪山。那裡終年積雪,危險重重,雪崩、寒瘴,稍有不慎便就奪人性命,便是當地之人也無不談之色變,輕易不敢翻越。   菩珠召集都護府候長之上的人來到大堂,商議是否立刻派援兵增援。   過雪山的時候,有部分人會患「雪瘴」,便是翻到一定高度,呼吸困難,無法行走,倘若硬撐著再上去,有可能便會死去。   李玄度在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也預估到了這種情況,下令那些過不去的人,原路而返。   也就是說,最後倘若他能順利翻越,手頭能用的人馬,必將少掉一部分。   張捉第一個站起來,說自己選些人追上去作後援。原先沒有被李玄度選中的尉遲勝德也自告奮勇。二人正爭執不下,一個守在門外的小兵探頭進來,說李宗主來了。   菩珠一愣,走出去,見李檀芳站在庭院的步階之下。   最近她的身體慢慢有些好了起來,但病仍未痊癒,此刻立在階下,脖頸上的那抹傷痕雖用領口加以遮擋,但還是露出了些出來。細弱的頸,病白的膚,暗紅色的一道猙獰疤痕,卻非但沒有怖感,反而令人生出一種我見猶憐之感。   她人現在病得也是極瘦,瘦比黃花,仿佛風一吹就倒,但卻不要婢女扶,目光也明亮,透著堅毅,見到菩珠出來,向她行禮,為自己貿然來此的舉動道歉,隨即問道:「王妃,可是有了我阿兄的消息?如今那邊情況如何了?」   前些天進展都很正常,為了讓她放心養病,菩珠有派人及時將消息轉給她。連著數日沒消息了,想必她躺不住了,此刻這才趕了過來。   裡頭的葉霄張捉尉遲勝德等人聞聲,也紛紛走了出來。   葉霄和張捉看著,沒作聲。   尉遲勝德對她很是同情,見她來了,忙上去勸:「宗主還是回去養病吧,身體要緊!」   李檀芳朝他微微一笑,輕聲道謝,但卻不走,又望向菩珠。   菩珠略一遲疑,把方才收到的消息複述了一遍。   李檀芳聽完,臉色變得愈發蒼白,身子晃了一晃,尉遲勝德急忙扶了她一把。   她立定後,輕輕推開尉遲勝德的手,沉默了下去。   菩珠正要叫人將她送回去,卻見她忽然抬眸,道:「王妃,都護府若派人馬增援,務必算我一個!那個昆陵王企圖謀我闕國人馬,不是要我嫁他嗎?我回去後,若有必要,答應也是無妨。到時伺機行事,能幫上阿兄一分,也算一分!」   她聲音不高,但語氣十分堅定,目光裡毫無懼色。   尉遲勝德有些吃驚:「宗主萬萬不可!這太危險了,與羊入虎口有何不同?」   李檀芳看著菩珠:「我不怕死。這些日我極是後悔。我本不該丟下家父來這裡的。倘若這回父親他們不能救回來,再連累阿兄,我有何臉面獨活?」   「請王妃成全!」   她目中含著微微淚光,一字一字地道,說完,提起裙裾,毫不猶豫,當眾跪了下去。   周圍一片雪寂。   眾人望著那道跪在階下的既瘦弱卻又堅定的身影,無不目露敬佩之色,連葉霄和張捉也是有些動容。   菩珠望著跪在自己面前的李檀芳,叫駱保上去將她扶起來,自己接著走到她的面前,說道:「你不能去。」   李檀芳似還想爭取,被菩珠打斷了。   「你的心意,殿下他定能體察。但他既冒險將你救回來了,又怎會容你再去冒第二次險?」   「你放心。這邊會增派人手,殿下他吉人天相,也定能化險為夷,無往不利,將令尊及貴國之人平安救回。」   「只要他想,這世上,就沒有他做不到的事!」   她注視著李檀芳那一雙閃爍著淚影的眼眸,用斬釘截鐵的語氣說道。   李檀芳最後無奈接受了這個安排,被送回到後頭。當晚,張捉也點選人馬,備妥糧草,休息一夜明早五更出發上路。   這一晚,又是一個深夜,菩珠依然毫無睡意。   她坐在前堂的案後,對著面前那封用火烤後慢慢顯出字影的急報,心情紛亂――是前所未有的紛亂。   這是她剛收到的發自京都西苑令的一封秘密急報,得知了一個噩耗。   姜氏病危,時日無多。西苑令擔心皇帝李承煜會在姜氏去後對他們發難,冒著風險派人秘密將這封信報日以繼夜地傳了出來,提醒他們做好防備。   信的落款是一個多月前。   也就是說,到了現在,姜氏極有可能彌留,甚至已經去了。   雖然當日和李玄度在蓬萊宮一道拜別姜氏離開之時,菩珠便就心知肚明,那一別或許就是永別,此生再不可見。但是現在,當真的收到了如此一個噩耗,當眼前浮現出那日臨走回首之時姜氏立在殿後的門檻裡含笑望出來,拂手示意他們離去的一幕,眼淚還是控制不住,如斷了線的珍珠,從她的眼眶中不停地簌簌落下。   先是失了外祖,緊接著,又要失去祖母。   至親離世,卻不能送終。阻隔在中間的,是萬水千山,卻又不止是那萬水千山,還有猜忌、仇恨。   有什麼比這更叫人悲傷和痛苦?   李玄度若是知道這個消息,他的悲傷和痛苦,定會比她來得更要痛徹心扉。   當初李承煜本就是被迫才放李玄度出的京,一旦姜氏薨,李承煜便可以召他回京奔喪為由,派人來替換李玄度,如此,不但可以取了李玄度此前在西域的功勳和建樹,更是在他的頭上套了一個箍咒。   這是個正大光明的箍咒。   他們不能不回。不回,便是大不孝,存心不正,隨時能被扣上有所圖謀的罪名。   而若是回了,無異於入套。李承煜有無數的手段可以用來對付他。   怎麼看都是一個兩難――況且,姜氏去世,她的葬禮,除非不被允許歸京,否則,作為姜氏生前最疼愛的孫兒,以李玄度的本心而言,他就算知道前頭是陷阱,又怎能做得到決絕不第120章   烏雲蔽月。一陣夜風無聲無息吹過宮苑,蕩動了殿簷翹角下懸的一枚銅鏽斑斑的驚鳥鈴。   鈴聲叮噹,斷斷續續,隨風飄入,在這深宮的夜半時分,入耳分外戚切。   守在內殿榻前的陳女官也聽到了,又望見面前燃著的幾道殘燭火苗搖曳,忽有些心驚肉跳之感。   她望了眼床榻。   姜氏昏睡已有三日,這些天,那邊的女眷,包括太后、皇后等人,輪番來此看護。   寧福已守多日,不肯離開半步,方前半夜倦極,才被自己勸著,和衣在設在旁的另張便榻上躺了下去。   她面帶倦容,此刻也正沉沉而眠。   陳女官站了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到殿門前,低聲吩咐宮人,叫幾人架梯爬上去,去將那鈴給取了。   正吩咐著,內殿裡傳出一道模模糊糊的低語之聲:「它好端端的,你要動它作甚?」   自從秦王夫婦出京走後,這一年來,姜氏便就精神不濟,身體更是每況日下,到了最近,她昏睡不醒,中間只偶爾睜下眼皮,隨即又陷回到沉眠之中。   如同蠟燭燃到了盡頭,行將熄滅。姜氏時日無多了。朝廷內外,人人心知肚明,都在等著那最後一刻的到來。   這是這三天來,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陳女官忙返到榻前,見姜氏依然那樣閉目而臥,但和方才不同,眼皮微微翕動著,顯是方才被那風鈴的戚切之聲給驚醒的,便小聲問她感覺如何,見她不語,正要再去喚太醫來,又見她微微抬了抬手。   陳女官知她是叫自己不必了。   她壓下心中湧出的一陣悲戚,默默地站在榻前。   夜風繼續,那銅鈴又叮噹叮噹地蕩了幾下,聲音飄忽,渺渺茫茫。姜氏依然閉目,仿佛在聽,又仿佛陷入了某種思緒,片刻後,待那鈴聲止歇,她低低地問:「我這是睡了幾日?」   「啟稟太皇太后,差不多三日了。」   姜氏慢慢地睜開了眼,命扶自己起來,說想出去,去看一眼庭院中那株她當年手植移栽的海棠。   或是去歲冬凍,或是物感地氣。又是一年春深了,那株老樹卻是枯死,再無花信。   陳女官只將她扶起來靠坐著,勸明日再出去看。   姜氏道:「我此刻精神好。你們拿個椅,抬我出去便是。」   陳女官道:「外頭風大。太皇太后還是臥養為好。」   姜氏沉默下去,片刻後,低低地嘆了一聲:「是那老樹也枯了,你才不叫我看,是吧?」   李慧兒被兩人的說話聲驚醒,睜眼,見昏睡了多日的姜氏醒了,不但如此,精神看著還很是不錯,起初驚喜,忽想起迴光返照之說,又聽到她如此說話,頓時悲從中來,忍住就要奪眶而出的眼淚,從榻上飛快地爬了下去,奔到別院,折了一枝花滿枝頭的海棠,本回來送到姜氏手邊,強作笑顏道:「□□母您長命百歲!你瞧,我給您折了花來。等□□母身體好了,到時候我再陪□□母去看花!」   姜氏接過,聞了聞,含笑:「開得真好啊……」   她話音未落,手一顫,那花枝便跌落在了榻前的地上,繼而整個人往後仰,無力地靠在了枕上。   「太皇太后!」   「□□母!」   陳女官和李慧兒驚叫一聲,撲上去扶她。   姜氏慢慢地再次睜眼,凝視著李慧兒,低聲道:「慧兒,□□母要走了,往後保護不了你了。你四叔四嬸回來之前,端王妃會照顧你的。日後若有合適的人家,你便……」   「不要!我哪裡也不去!我要一直陪著□□母!□□母您在哪裡,慧兒就去哪裡!」   李慧兒悲傷萬分,趴在姜氏榻前,低聲嗚咽,淚流滿面。   姜氏慈愛地摸了摸她的頭髮,嘆息了一聲,讓她先出去,讓陳女官留下。   李慧兒知她必是有話要和陳女官交待,也不敢耽擱,擦拭眼淚,走了出去。   ……   長慶宮的東閣裡,剛從蓬萊宮探病回來的李承煜獨坐案後,斟酌著前幾日陳祖德向自己薦的幾個新的可任西域都護的人選。   據太醫言,他的□□母姜氏,應就是這幾日的事了。   只要她薨了,聖旨便將立刻發往西域,召皇叔李玄度回京奔喪。   他若不回,那正給了自己一個撻伐他的理由。   他若是回了,那就休想再活著出京。   這計劃已在李承煜的心中謀劃了許久,眼見很快就能付諸行動了,他的心情有些激動,又感到如釋重負,全身上下,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之感。   他也終於有些理解明宗當年的感受了。   縱然蓬萊宮外早已密布了他的暗探,便是一隻螞蟻爬出來了,都休想脫離監視,但李承煜還是感到縛手縛腳。一直以來,如有一根無形的繩索在困著他,令他不敢輕易有所舉動。   等了這麼久,姜氏終於就要走了。   李承煜幾乎已經迫不及待了。   他是皇帝。他想要隨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   譬如,如何解決他的皇叔。   他壓下心中泛出的一陣激動之感,視線再次掃過陳祖德的奏摺,看見上頭列出的第一個名字,又想起一件事,召入宮人,命立刻去將南司將軍崔鉉喚入宮中。   崔鉉應召而入,李承煜將陳祖德的奏摺推了出來,笑道:「他薦你為下任西域都護府,你可有意前去赴任?」   崔鉉看了一眼奏摺,恭聲道:「陳大將軍謬讚。下臣提刀殺人尚可,關外之事,半點不通,也不知陳大將軍為何如此看重下臣,將下臣列為首選?」   李承煜哈哈大笑:「朕來告訴你吧,他是怕你奪他權位,這才薦你出關。自然了,怕被朕瞧出來,還要再另列幾個人選,以示公心。」   皇帝繼位一年,終日臉色陰沉,服侍的近身宮人對他十分懼怕,還是頭回見他如此開懷大笑,心中無不駭異。   李承煜笑完,盯著崔鉉:「聽你意思,你是不想去?」   崔鉉道:「多謝陛下解惑。微臣去或不去,皆在陛下一念。」   李承煜對他的回答顯然很是滿意,笑道:「崔鉉,你是朕的心腹之人,滿朝文武,朕只信你一人。朕怎麼可能會聽旁人讒言?真若派你,那也是無人可用,唯你能助朕。如今局面大好,何必派你?你替朕守好京都,辦好朕交待你的事,便就夠了!」   崔鉉謝恩。   李承煜擺了擺手:「這麼晚傳你入宮,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朕命你查楚王孫的下落,進展如何?」   崔鉉的腦海裡浮現出了一道身影。   他沒有直接的證據,但直覺加上多方暗查,他幾乎已經能夠肯定,那個殺戮之夜,楚王孫離奇失蹤,必和那人脫不了干係。   其實也毋須證據,他只要把自己的懷疑轉到這個年輕皇帝的心中,那人就休想安寧,更不可能放棄野心,坐以待斃。隨之而來,必是天下大亂。   他不在意亂不亂。   只是現在,他還沒覺得是捅開這個馬蜂窩的最好時候。   他下跪請罪:「下臣無能,雖多方查訪,但始終未有進展。懇請陛下,再容下臣一些時日,若再無所得,甘領罪責!」   李承煜有些失望,但也未過多表露,點了點頭,又問另件事:「前些日收到秘報,朕轉給你了,道西苑令或是那邊的人,進展如何了?」   「那邊」便是蓬萊宮,崔鉉自然明白,稟道:「陛下放心,下臣派人日夜監視,包括他身邊的人手。只要有異動,便絕逃不過下臣的眼目。」   李承煜神色陰沉:「當年姜氏家族鼎盛之時,『可召天下之半兵』,此話你或也有所耳聞。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朕擔心的不是區區一個西苑令,而是朕的京都,京都之外,會不會還藏著別的西苑令。朕不是要你揪出這一個,而是替朕把這一條藤全都扯出來!此事你務必上心,不能有半分懈怠!」   崔鉉應是。   李承煜停了片刻,似凝神在想什麼,臉色漸漸轉霽,忽又道:「崔鉉,你猜,朕的皇叔,倘若收到朕發去命他回京奔喪的旨意,他是會回,還是不回?」   崔鉉垂目,語調平平地道:「下臣對秦王所知不多,不敢妄猜。」   李承煜冷笑了一聲:「朕也很是好奇……」   他話未落,一個宮人在外通傳,匆匆入內,下跪稟告,道蓬萊宮那邊方傳來消息,姜氏太皇太后危。   李承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母真的要去了!   這一刻,說全然沒有半點傷感,也不盡然。但心底生出的那一縷傷感,還未來得及體味,很快就被另一種緊張和激動之情給取代了。   他倏然起身,閉目,定了定神,立刻擺駕趕往蓬萊宮。當他趕到的時候,看見不止是自己,包括端王、宗正、郭朗等十幾名宗室和朝廷大臣也都已收到訊報趕到了。   眾人正等在姜氏寢宮之外,見他現身,齊聲拜見。   李承煜帶著眾人匆匆入內,方知姜氏已然去了。   皇帝帶著眾人泣淚,於榻前行叩拜大禮過後,陳女官開口,太皇太后有遺言。   她取出了一道懿旨。   「自餘被立為太宗皇后,迄今近一甲子,歸天在即,猶記太宗皇帝當年臨終之企盼,再三叮嚀,攘外卻敵,四境安寧。」   「餘半生之夙願,乃不負先夫之所託。然時至今日,邊境依舊不寧,東狄虎兕不死。餘思量再三,無顏面見太宗。故身死之後,不舉葬,不入土,以棺槨收身,停於太宗陵寢之旁。特此告餘之子孫後裔,何日平定邊境,滅除宿敵,方為餘之落葬之日。」   偌大殿中,寂靜無聲。   眾人震驚不已,一開始面面相覷,誰也不會想到,姜氏臨終,竟會如此她的身後之事。待待反應了過來,哀哭聲更是此起彼伏,響徹殿宇。   李承煜定住了,整個人發僵,甚至連該做的哀哭之舉也停了下來,待回到長慶宮,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抬腳,猛地一腳,踹翻了御案。   案上筆墨紙硯、奏摺、連同大小印璽,稀裡譁啦,盡數甩落在地,一片狼藉。   宮人們面如土色,驚恐不已,全都跪在地上,屏聲斂氣,不敢透一口大氣。   一隻屜匣掉落,從裡面滾出來一隻水色碧綠的玉鐲。   李承煜盯著地上的玉鐲,面色鐵青,眼皮子不停地跳。   他踩著滿地奏章,走過去撿起玉鐲,拇指輕撫那溫潤如同女子柔荑的質地,把玩了片刻,神色終於慢慢地平靜了下來。   姜氏沒了,從今日起,他再也不必有任何的顧忌了。   就算現在暫時動不了他,但是她,是該奪回來的時候第121章   自太宗始,輔歷四代君主,主外戰、贊內政,集莫大功勞於一身的一代聖仁太皇太后姜氏,就此駕崩。   送靈的當日,京都滿城縞素,百姓哭送隊伍,長達數十裡地。   雖遵她生前遺願,身後不舉大喪。但她畢竟地位超然,茲事體大,當有的治喪,也是必不可少。朝廷經過一番商議,決定於太宗的陵寢之旁,另起數間仿蓬萊宮寢殿的獨殿,名奉安殿,暫供停靈之用。而從小被姜氏帶在身邊養大的寧福郡主李慧兒,亦婉拒了端王夫婦的好意,到上官太后面前泣求,允她隨去守孝一年。   上官太后對她的這個舉動十分讚賞,一口答應。   這個陰雨綿綿的暮春日,清早,天尚未大亮,一輛素車便載著李慧兒出京,沿著泥濘的道路,往皇陵的方向緩緩而去。   深夜,崔鉉下了南司的地牢。   地牢裡終年不見天日,陰暗潮溼,空中浮著一股排洩物和膿血混合起來的令人作嘔的腐爛臭味。沿著狹窄的走道往裡去,只見兩旁的鐵柵裡關滿囚徒。   這些人當中,從前也不乏懷銀紆紫高官厚祿之人,然宦海沉浮,旦夕福禍,只要做了這裡的階下囚,哪管從前如何風光,極少再會有人能夠活著出去了。   那些蓬頭垢面的囚徒,聽到腳步聲起,有的目光呆滯,毫無反應,有的擠到柵欄之前,拼命地從柵隙間極力夠出髒汙的手,口裡呼著冤枉,燈影爍動,那聲音悽厲,聽起來猶如發自煉獄。   這是崔鉉成為南司將軍後,第一次下到地牢。   但他對這裡,卻並不陌生。   很久以前――其實也並非很久,就在他剛被帶入京都的那段時日,他便是在這裡渡過的。   只不過,那時他是階下之囚,身受酷刑,任人宰割,而現在,他搖身一變,手握絕對權力,成為了這裡的主宰。   他目光冷漠地從兩旁那朝他伸來的一隻只手旁走了過去,最後來到一個最靠裡的囚室,停在門外。   此處便是刑室,鐵門緊閉。獄官見他似是無意入內,殷勤地為他掀開了門上的一個視孔。   他靠過去,朝裡看了一眼。   一個人被鐵鎖綁在刑柱上,頭無力下垂,亂發覆面,一動不動,身上布滿了酷刑留下的血汙,情狀慘不忍睹。   「嘴緊得很,剛暈死過去。無論如何刑訊,就是一個字都不說。」   那獄官覷了眼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道。   裡頭那個被綁在刑柱上的人,便是西苑令。   就在姜氏太皇太后駕崩沒幾日,皇帝又收到了一個叛變者的秘報。   還是那個西苑令。   在他那裡,可能保有一份秘密的聯絡名單,上面記有至少上百之人。   那些人,皆為當年姜氏家族提拔任用的信靠之人。從開國老侯爺開始,到姜虎,再到姜毅,歷多次大小戰事,他們憑著軍功,皆成為了軍中的中高級武官,掌管職位,遍布各軍。在宣寧三十九年的變故之後,當中的一些人遭到清洗,但還有相當一部分人,如今依然在京都或是各地的軍中效力。   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效忠姜氏太皇太后。   姜氏出,可召天下之半兵。當年的這一句話,絕非無稽之談。   如今姜氏雖已身死,但這份名單上的人,若是不除,皇帝如何能夠安枕?   李承煜當時便就做了決定,不再等待,命崔鉉立刻逮捕西苑令,拿到那份名單。   人是順利抓到了,能搜的地方也都搜遍,但數日過去一無所獲。這裡也一樣。任憑如何拷打,酷刑加身,西苑令始終牙關緊閉,一言不發。   獄官見上司透過視孔盯著裡頭,神色若有所思,怕他對自己的辦事能力不滿,忙又道:「將軍放心,再給卑職兩天,不信問不出東西!卑職這就繼續用刑去!」說完招呼手下就要進去。   「暫且不必拷問了。這種人不畏死。真就如此死了,沒法向陛下交待。」   崔鉉忽道。   獄官忙應是。   崔鉉目光微爍,最後看了一眼裡頭的西苑令,不再停留,轉身大步出了地牢。   ……   李慧兒出京後,一行人馬在陰雨連綿的惡劣天氣裡連著走了數日,這裡,終於來到了皇陵口的水畔。   過了前面的這條大河,便就是皇陵的地界了。   往後接下來的一年,自己就要在這裡渡過了。   她沒有半分的不願。   相反,這本就是她的願望。   何況現在,在她的身上,還藏有一個重要的秘密。   那是一份聯絡名單。   西苑令在這些年間,暗中陸陸續續地將上面的可用之人一一加以確證。   太皇太后也終於許可了。   西苑令如今想要將它轉給姜毅。   但願永遠不會有用上它的那一天。但萬一,如果真有那麼一天,也只有姜毅,才能讓這塵封多年的東西復活,發揮它原本該有的作用。   但就在這個時候,西苑令卻受到了嚴密的監視,無法將如此重要的東西冒險遞送出京了。   現在她要做的,便是代替西苑令,將這個秘密給送出去。   只有她是最合適的人選。   不會有人能想到,那份聯絡名單,如今就在她的手中。   一直以來,她是多麼地羨慕皇嬸。希望自己有她那樣的膽量,她那樣的風採。   但她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竟也能承擔起了如此重要的責任。   皇陵就在前方了。   等到了這裡,就不會再有京都那樣密布的眾多耳目。她會想方設法,伺機將名單送出去的。   她感到緊張,激動,但絲毫也不懼怕。   她知道,這就是上天給自己的一個機會。   陰雨連綿多日,河水大漲,馬車上了橋面,在耳畔不絕的水聲裡,不疾不徐地朝著對岸而去。   就在馬車快要下橋的時候,突然,李慧兒聽到身後傳來了一陣疾馳的馬蹄之聲。   很快,那一群人便就追到了前頭,擋住路。   李慧兒的心猛地懸了起來。   來人仿佛來頭很大。上官太后派給她的隨從,沒有任何反抗,便就停下了馬車。接著,車門被人打開了。她看到一個年輕男子立在馬車之前,兩道陰沉的目光,朝著自己射了過來。   她一僵。   竟是崔鉉!   據說,在他執掌南司之後,排除異己,手段狠辣,甚至超過了他的前任沈D。   這一點,連她也有所耳聞。   她下意識地慢慢捏緊了拳。見他將自己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眼,什麼也沒說,做了個手勢,兩個老媼便就爬上馬車,朝她貌似恭敬地行了個禮,道聲郡主得罪,隨即開始搜檢。   老媼先是翻找李慧兒的隨身之物,將她衣箱打開,全部衣物都一一抖開,裡裡外外,檢查過後,見無所獲,又開始搜身。   李慧兒這一刻也不知自己何來的勇氣,用帶著憤怒的顫抖聲音質問:「崔將軍,你何意?我奉太后之命,去為太皇太后守靈。你竟敢對我如此無禮?」   崔鉉臉側向一旁,面無表情,恍若未聞。   車門關上。兩個老媼一身蠻力,一個按住李慧兒阻止她的反抗,另個開始搜身。解了頭髮,脫去衣物,全身上下,甚至連□□竟也沒有放過。   搜查過後,一無所獲。   老媼下了馬車,朝崔鉉低聲稟告。   崔鉉盯了眼馬車,走上來,拔劍,劍尖挑開車門,徑直架在了李慧兒的脖頸上。   她長發散亂,衣物還只胡亂遮身,尚未來得及整理,一僵,抬臉,便對上了對面那年輕男子的一雙陰沉長目。   「東西呢?藏哪裡了?」他俯視著劍下這衣衫不整的年輕女孩,冷冷地問。   李慧兒終於從方才的巨大羞辱中回過神來,忍著就要奪眶而出的憤怒眼淚,鼓足勇氣,一字一字地道:「崔鉉,我不知道什麼名單!你既和我皇嬸從前認識,想必便也不是惡人。我只勸告你一句,懸崖勒馬,為時不晚!」   崔鉉握劍的手微微發力,劍鋒便就割破少女那嬌嫩的脖頸肌膚。一道殷紅的血絲,從雪白的皮膚傷口下慢慢地滲了出來。   「說!」   他雙目之中,沒有絲毫的感情,手再次微微發力。   血滲得更快了。   很快,她胸前的衣襟便被淌下的血給打溼了。刺痛之下,縱然她不想在這個惡人面前示弱,但眼淚還是開始控制不住地沿著面龐流了下來,兩隻瘦弱的肩膀,也開始微微打顫。   「崔鉉,你等著!我皇嬸要是知道你這麼對我,她一定不會放過你的!」   她哽咽了一聲,閉上雙目,一動不動。   崔鉉眼皮跳了一跳,盯了她片刻,慢慢收劍,沉吟了片刻,將車門一關,命調轉車頭,改道而第122章   菩珠壓下心中那如潮水般湧之不絕的悲傷,猶豫再三,最後還是決定暫時先壓下消息,等李玄度回來之後再轉告他。   她知道自己這個決定的後果。   極有可能當李玄度回時,姜氏已然去了。他將再也沒有機會見到他祖母的最後一面了。   她知他對姜氏的感情,但她還是這樣決定了。   莫說她即便立刻派人去通知他,他也未必能夠脫身而回。即便他真的能回來,甚至趕的上去見姜氏最後一面,這也不會是姜氏願意看到的結果,更不是西苑令傳來這個消息的目的。   當初姜氏既想方設法送他出關了,如今就不會希望他會因她而再次身處險地。即便是現在,她的生命就要走到盡頭了。   菩珠相信,太皇太后的想法,一定是和自己一樣的。   她默默垂淚了許久,終於拭去眼淚,走了出來,佇立於庭院之中。   願那萬裡之外的老人家放心。她牽掛的孫兒李玄度,如今雖還在披荊斬棘,艱難前行,但這一輩子,他一定會和前世一樣,擎天架海,九轉功成,終不負他的玉麟之名,亦不會負她對他的殷殷之情。   菩珠向著明月合掌,在心中默默地虔誠祈拜。   這悲傷而沉重的一夜過去了。   李玄度還沒回,她怕這個壞消息萬一傳開人心浮動,除了轉給葉霄叫他暗中亦做好應對準備,別人那裡,誰也沒再提及。   接下來的每一天,她除了苦苦守候來自北面的李玄度的消息,盼他能早日平安歸來之外,更是時刻關注著東向的動靜。她派人出去,通知沿途烽障加強巡視,若有收到來自關內朝廷的消息,務必第一時間以最快的速度遞送過來。   從西苑令那封信的語氣來看,老人家應當快了。現在距那封信出來,又已經過去了差不多兩個月,老人家說不定已是去了。而一旦她走,菩珠可以肯定,李承煜那邊,絕對會第一時間有所反應。   十來天過去了,東向玉門關的方向暫時還很平靜,並沒什麼異樣。北邊,也終於傳來了菩珠苦苦等著的一個消息。   李玄度帶著人馬終於越過雪山,正在趕往舅父被困所在的路上。   這本是個好消息,給這些天的灰暗心情終於帶來一抹亮色。但還沒來得及稍喘一口氣,隨之而來的,便又是一個壞消息。   這壞消息並不是來自東面。朝廷那邊依然沒有什麼動靜。   有動靜的是北向。   派出去的斥候探得消息,北道的數國和東狄留守諸國的人馬組成了一支聯軍,從車師出發,正往這邊而來。推測其目標,應當是攻打霜氏城。   這應是昆陵王留的一個後手。   一旦困不住前方的李玄度,便使這些北道國為前鋒來打霜氏城。霜氏城危,不但足以令李玄度軍心動搖,且若拿下霜氏城,端了都護府,更是昆陵王的所願。既斷了李玄度的後路,他也將奪回從胡狐手中失去的西域之地,從而提高他在東狄各部王中的威信。   菩珠立刻便就將留守的葉霄、張捉等人召來,商議對策。   雖然事發突然,氣氛隨之驟然變得緊張,但眾人並無驚慌。   大都尉胡狐死了,但在近鄰東狄、地域廣袤的北道一帶,投靠東狄的諸國依然沒有肅清。韓榮昌之所以至今遲遲未歸,就是被羈絆在了北道的緣故。現在李玄度不在,且帶走了部分人馬,在他未回之前,眾人本就有應對各種意外來襲的準備。   當日簡短商議過後,一邊派更多的探子出去繼續刺探敵情,一邊厲兵秣馬,暫停城中商貿,將附近民眾轉移入內,派人通知寶勒國王,準備應戰。   更多的消息很快陸續送到。   據探子的回報,這支聯軍人數約有兩三萬,距寶勒國還有十來天的路。   人數如此之多,遠超都護府現在手頭能調度的人馬。到時若是硬戰,只怕傷亡不輕。   敵眾我寡,先守穩寶勒國的國都晏城和霜氏城,隨後等待機會反攻。   這個對策,沒有任何異議,很快得到了眾人的一致贊同。   而就守城之策,接下來卻發生了爭議。   都護府這邊,人馬本就不及敵方,還必須兵分兩路,一路保晏城,一路守霜氏城。境況雪上加霜。   眾人各抒己見之時,聞訊趕來的霜氏提出一個建議:利用地勢,引水淹路。   北道諸國聯軍想要抵達晏城和霜氏城,繞不開位於兩城北面的一個叫做鷹娑的地方。此處距離兩城百餘裡地,是片窪凹谷地。近旁有條河流,河床高過此地。只要將河壩挖開口子,以渠引水,如今正是春汛,泛濫河水必將一瀉而下,淹沒窪谷,到時不費吹灰之力,便就能拒敵於道。他們不可能得到足夠舟船,想要繼續來,要麼一個一個跳下去遊水,要麼改道繞大圈。到時以逸待勞,半路攔截,定能將聯軍打敗。   霜氏的這個建議如果可行,自是上上之策。   當天,葉霄和張捉立刻帶人去往霜氏所說的地方察看地勢。   附近皆荒野,即便引水,於民眾也無多大影響。但在試著掘壩之後,遇到了問題。   鷹娑一帶地勢低洼,陽光本就照射不足,此地冬季又漫長而嚴寒,河岸沙土層層冰凍,堅硬如鐵,想要在敵軍到來之前掘出一段足夠的引水渠道,困難重重。眾人便以柴火燒化凍土。試過之後,果然略見成效,但速度依然不盡如人意。   張捉這時提出,若能以火油澆灌,必事半功倍。   但寶勒一帶不產火油。南道的皮山國附近,倒是有片火油地。但路途太遠,一去一回,至少也要半個月。到時候即便取來足夠的火油,也是來不及了。   這個引水漫道之法頓時如同雞肋。放棄,有些不甘。若是繼續,又怕聯軍到來,溝渠尚未挖成。   正當菩珠和葉霄等人商議之時,尉遲勝德帶著李檀芳急匆匆地尋到議事堂,說她知道有個地方也產火油。   李檀芳大病尚未痊癒,菩珠叫人給她搬座。她婉拒,解釋說,她當日和那隨從逃往這裡的時候,曾誤入一片荒野,泉中冒著黑色火油。當時就是為了避開那個地方,才又走錯了路,越繞越遠,最後去了鬼國。她的隨從如今跟著李玄度離開了,不在這邊,但她還記得那地方的大概位置。現在只要不走錯道,日以繼夜加緊趕路,應當能在聯軍到來之前,將火油帶回。   她願意領路。   「王妃,葉副都護,我不敢擔保,我一定能帶著人在敵軍到來之前將火油取來,故我走後,為防萬一,你們這邊該當如何安排別的應對之法,還是如何安排。但我可對天起誓,我會盡力帶路。倘若僥倖能夠完成此事,也算是我盡了我的一份心意。請王妃準許!」   她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十分堅定。   議事堂裡安靜了下來,眾人都看著她,她看著菩珠。   「王妃,我知你擔心我的身體,但我真的無妨。請準許讓我做一點我力所能及的事,如此我方能安心。」   她凝視著菩珠,一字一字地說道。   菩珠和她對望了片刻,知自己無法阻止她了。   自己也不應該阻止她。   她真的想要盡一份心力。   這一點,菩珠能從她的眼眸中看得清清楚楚。   「好,此事交給你。你路上當心。」   菩珠不再阻攔,吩咐葉霄立刻幫她點選人馬隨她上路。   李檀芳未做片刻耽擱,待人馬準備妥當之後,由尉遲勝德領隊,帶著上路匆匆離去。   這一行人走後,菩珠和葉霄等人繼續商議應對之策,最後終於議定,做兩手準備。   倘若李檀芳能如她所言,及時帶著人,將所需的火油取回,那再好不過,照原計劃行動。   倘若她延誤了,到時溝渠未成,那便主動放棄霜氏城,將全部的城民遷至晏城,集中兵力守護晏城,這邊的塢堡,留部分人馬,利用地勢死守。   議定之後,當即開始行動。遷城民,調兵馬,鷹娑那邊的事,也在繼續艱難的推進之中,菩珠每日裡,白天忙得昏天暗地,夜裡無法入眠,短短才七八天而已,人竟就瘦了一圈。   阿菊和駱保看得心疼萬分,卻又無可奈何,每天都只盼望李檀芳能帶著人快些找到所需的火油,再及早回來,如此,王妃肩上的重擔,也就能減輕些了。   這不僅僅是阿菊和駱保的心願,也是菩珠和葉霄等人的共同心願。   在經過難熬的多日等待之後,到了第八天的清早,菩珠收到了一個消息。   李檀芳她做到了!   她帶著人日以繼夜地趕路,憑著驚人的記憶力,竟真的尋到火油,並且順利帶了回來。現在那些取來的火油已直接運到了鷹娑。   凍土在火油的助燃之下順利融解。工事進展順利。一切都按照計劃,在緊張而有條不紊地進行當中,就只等著北道諸國聯軍的到來。   眾人無不鬆了口氣。   但也有個不好的消息。   李檀芳身體本就沒有痊癒,這些日晝夜趕路,加上辨路,殫精竭慮,太過疲勞,在回來的途中,她終於撐不住,再次病倒。   這一回,她的病情不比上次來得要輕。高燒復發,一路回來,人都昏昏沉沉。   菩珠親自出城,將她接了進來。   進城的時候,當城民得知是她不顧病體帶著人及時尋到了急需的火油,他們才不必搬遷去往晏城避難,無不感激萬分,高聲歡呼,追著馬車同行,久久不願離開。   李檀芳躺在馬車裡,面無血色,原本閉著眼睛,漸漸地,終於被外頭那些城民發生的歡呼聲給驚動了。   她緩緩地睜開眼睛,待聽清了那些是發給自己的歡呼聲,看向陪坐在一旁的菩珠,面露不安之色。   她掙扎著坐起來,似乎想解釋:「王妃……」   「你病得很重,躺著吧,別動。城民感激你是應該的,你保護了他們的家。其實不止他們,我對你也是十分感激。」   「這一仗若勝,你厥功甚偉。」   菩珠將她輕輕地壓了回去,微笑著,說第123章   三日後,聯軍氣勢洶洶地趕到了鷹娑一帶,本擬在此兵分兩路,一路攻晏城,一路取霜氏城,但卻萬萬沒有想到,一夜之間,本是通途的前路竟消失了,變成一片澤國。   數萬人馬浩浩蕩蕩已是開拔到了這裡,若就這樣掉頭,怎能甘心,又如何向昆陵王交待?   聯軍大將是東狄的一名宿將,審時度勢之後,改變計劃,決定放棄晏城,只打更有戰略意義的霜氏城,於是下令繞道,又行軍了數日,這日,眼看霜氏城遙遙在望,忽遇到了都護府的軍隊,被攔截在一個名叫鐵門關的地方。   兩軍突然遭遇,東狄將軍在起初的短暫慌亂過後,很快也穩了下來,命手下整隊,憑人數優勢,務必要在最短的時間裡攻破鐵門關,直取霜氏城。   都護府的軍隊由葉霄統帥,雖兵馬不及對方一半,但堅守關道,半步也未退讓,雙方戰況激烈,斷斷續續攻守易替,在鏖戰了差不多半個月後,這一日,傳來了一個好消息。   在北方的韓榮昌終於帶著他的人馬趕了回來,配合葉霄,兩邊夾擊。   東狄聯軍到達之後,一開始先就受挫,後被擋在這裡寸步難行。雖有兵力上的優勢,但對方憑藉關隘牢牢死守,只見每日傷亡不斷。到了後來,被逼著攻在前的,都是北道國的士兵。那些邦國之間又相互猜忌,誰也不願衝在最前。本就軍心渙散,號令無力,再遭這般前後夾擊,更是鬥志全無。   一場大戰,聯軍潰敗,徹底四分五裂。諸北道國的士兵紛紛各自逃竄,東狄將軍眼見大勢已去,領著殘兵敗將也狼狽敗退,都護府兵馬乘勝追擊,痛殲敵寇,一口氣追出了百餘裡地,方高歌而歸。   這一場保衛戰,前後歷時一個多月,雖過程艱難,險象環生,但最後,不但獲勝,還繳獲了大量的戰馬和糧草物資。整個霜氏城為之歡騰,都護府也為眾將士舉行慶功宴。寶勒王帶著酒水,從晏城親自趕了過來,參與犒慰。   李玄度走後,已是兩個月了。   這兩個月間,發生了太多的事。對太皇太后的牽掛和悲傷還深深地壓在心底,便又獲悉聯軍來襲的消息。她忙碌不堪,到了後來,忙得甚至幾乎沒有時間去想別的了。葉霄他們堅守關隘,在前方作戰,她組織後勤,每天一睜開眼睛,想的就是前線的物資和口糧、受傷軍士的救護,幾乎沒有哪一天能睡個囫圇覺。堅持到了現在,她已是疲累至極,但這一夜的慶功宴,當她出現在眾人面前之時,依然是面帶笑容,神採奕奕。   寶勒王緊張了多日,唯恐霜氏城失守,那樣接下來,他的晏城也就岌岌可危了。如今險情終於解除,心情愉快,酒宴過半,人也微醺,忽想起一件事,借著幾分酒意起了身,對座上的菩珠笑道:「小王在王宮之時,聽聞了些關於秦王殿下表妹闕國宗主的事。言宗主不但品貌過人,此次更為保衛戰之勝立下大功。小王又聽聞,宗主尚未婚配,小王國中恰有一族弟,與宗主年貌相當,故趁這機會,鬥膽想替族弟求親。」   宴堂裡的喧笑之聲漸漸安靜了下來。寶勒王見眾人有的看著自己,有的看著王妃,神色各異,卻是渾然未覺,繼續極力遊說:「小王族弟文武全才。我晏城的防衛之事,他出力甚多。若是得配宗主,不但是他的幸事,亦是我寶勒國之幸!」   菩珠開口,微笑回覆:「李宗主家有尊翁長輩,似這等終身大事,當由長輩做主。尊王你尋錯了人。」   她說完,舉起手中酒杯,請眾人飲酒。   宴堂裡的人忙紛紛跟著舉杯,方才那求親的場面,也就過去了。   寶勒王有些敗興,只好坐了回去。   片刻後,一個在他近旁的此前一直以常備軍身份留駐在都護府的寶勒國副將悄悄附到他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不知道也就罷了,等到聽完那話,寶勒王腹內的酒意頓時沒了,腦子也清醒了過來。   那副將告訴他說,先前在這裡時,自己便聽到傳言,說秦王和這個闕國宗主少年時有過婚約,這回宗主落難,被鬼國之人劫持,也是秦王不顧危險親自去救回來的。她是秦王的人。王妃對宗主亦是十分關照。宗主那日帶人取火油歸來,是王妃親自出城去迎她的,二人同坐一車回來,關係極是親密。可見王妃對此事也是樂見的。讓寶勒王趕緊打消提親之念,免得得罪了人,還不知道。   寶勒王這下懊悔萬分,怪自己喝多了酒,一時衝動,說錯了話。   他方才是想著若能結下這門親,往後自己和秦王這邊的關係便就更加親近,這才借著酒意起身替自己的族弟求親。卻沒有想到,那闕國宗主竟和秦王還有那樣一層關係在裡頭。   寶勒國心中極是不安,哪裡還有心思繼續飲酒,終於等到宴散,待王妃起身離開,忙跟了上去。待她身邊人少之時,覷準機會,出聲喚道:「王妃留步!」   宴會結束後,菩珠感到乏累無比,正要去休息,聞聲停步,轉頭見是寶勒王,朝他點了點頭,面上再次露出微笑,問他何事。   寶勒王將她請到一旁無人的僻靜之處,立刻作揖賠罪:「方才小王喝多了,這才說了兩句糊塗話,得罪秦王,待秦王回來,還望王妃替小王在他面前美言幾句。小王方才絕非有意冒犯,實是一無所知。倘若知道秦王與宗主的關係,莫說一個膽了,便是再借小王十個膽,小王也絕不敢生出如此妄念,實是得罪秦王,唐突宗主。」   菩珠怎會不懂寶勒王的話下之意。   她想起了那次無意撞見的張捉向駱保問話時的情景。   想是不知什麼人告訴了寶勒王李玄度和李檀芳的「關係」,這才引他如此惶恐,迫不及待地來找自己賠罪遞話。   她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答才好,茫然怔立,忽見那寶勒王還在小心翼翼地看著自己,想是在等著自己回答,回過味來,壓下心中那如五味翻陳的難言滋味,笑了笑,安慰他道:「不知者不罪,你非故意,不必放在心上。秦王更不是如此計較之人。」   寶勒王向她道謝,又再三地央求,請她記得等秦王回來之時,務必替自己解釋一番。   或許是真的太累了,菩珠忽徹底地失了耐性,再也忍不住,面上笑容消失,道:「尊王若還是不放心,那便等秦王回了,親自向他賠罪。」   她說完,轉身離去,回到後頭自己的住的地方,只覺滿身上下,從頭髮絲到腳底心,沒一處不是筋疲力盡。   她吩咐人不要打擾,進屋後,連妝容都未卸,便就和衣上床,胡亂躺了下去。   她閉上了眼睛。   她想睡一覺,什麼都不管,先好好地睡上一覺。   她很快就睡了過去,卻睡得並不安穩。做夢。夢起先混混沌沌,什麼也抓不到,漸漸地,眼前的遮雲迷霧消失了,她終於看清楚了。   她看見自己坐在一塊巨石之旁,在哭。   那地方有些眼熟,一片高原,四面荒蕪。   她很快認了出來。那裡就是皇陵萬壽觀旁的那處高原。   她不想這樣。   不要哭,哭沒用。等的人是不會來的。夢中她好像在心裡不停地這樣告訴自己。但是眼淚卻還是不停地流。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不知道哪裡,伸過來了一隻溫暖而粗糙的手,仿佛在替自己拭著眼淚。   她慢慢地睜開眼睛,對上了阿姆那一雙充滿了關切和擔憂的眼睛。   她躺在枕上,定定地和坐在床邊的阿姆對望了片刻,忽然萬般委屈湧上心頭,爬起來一頭撲進了阿姆的懷裡,閉上眼睛,眼淚再次洶湧而下。   阿姆緊緊地抱著她,輕輕地拍著她的背,用這種她熟悉的方式無聲地哄著她,仿佛她還是小時候的那個小女孩。   「阿姆,晚上你陪我睡好不好?」她抽噎著,低聲懇求。   阿姆點頭。   這一夜,菩珠在阿姆的陪伴之下,沉沉入眠,睡到了天亮。   第二天醒來,她慢慢地睜開還帶了點殘餘紅腫的眼,朝著阿姆笑道:「我沒事了。昨夜只是太累了。阿姆你莫擔心。」   阿姆溫柔地摸了摸她的臉,幫她穿衣梳頭。   婢女送來早食,她毫無胃口,聞到氣味,甚至有些犯嘔的感覺。但也知道自己昨夜失態了,不想讓阿姆今日再為自己擔心難過,忍著不適之感,勉強吃了幾口,放下了,隨即去看望王姊若月。   若月現在已經顯懷了,五六個月大,說早上醒來,感覺到肚子裡的孩兒在輕輕地頂她。那種感覺,極是奇妙。   若月描述之時,臉上充滿了溫柔而欣喜的笑容。   菩珠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光憑若月的描述,她無法想像。但她喜歡來這裡看望若月。看她這麼幸福,自己仿佛也能感同身受,心情跟著明朗了起來。   正說笑著,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之聲,王姆疾步入內,歡喜地通報,說就在方才,前頭又收到一個捷報。   秦王也打敗了昆陵王,昆陵王逃走,闕人解圍,秦王擬繼續護送他們西去,等和西狄人馬匯合,他便回來。   並且,除了那個捷報,還帶回了一封秦王給王妃的書信。   阿姆眼睛一亮,立刻走了過去,將信接了過來,遞給菩珠。   他那邊也打了勝仗!   菩珠鬆了一口氣,接過信,抬頭見阿姆和王姆都笑吟吟地看著自己,心跳有些加快,忙背過身去,取出裡面的信瓤,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展開。   李玄度那熟悉的字體一下躍入了眼帘。   他寫信的時候,似乎很是匆忙,字體潦草,信也不長,只寥寥幾句,除了問她近況,另外只說了一件事。   是個噩耗。   他告訴菩珠,他的舅父傷重垂危,怕是不治,問表妹傷病是否痊癒,若是可以,讓菩珠立刻安排人護送她上路去他那邊。   菩珠臉色大變,拿著信轉身立刻奔了出去,來到了李檀芳住的地方。   李檀芳病體尚未痊癒,還在養著,看了李玄度的信,當場淚流滿面,不顧一切,便就要動身上路。   菩珠和葉霄緊急商議過後,安排了一隊人馬,由張捉和尉遲勝德帶隊,當日便就送李檀芳出發。   她站在塢堡的大門之外,目送李檀芳的身影漸漸消失,心裡空洞洞的。   那一行人馬走了,走得無影無蹤,她卻還在原地立著,任風吹著,捲動裙裾,人一動不動,直到駱保在旁輕聲提醒,方轉過身,邁步朝裡走去,走了幾步,忽然感到一陣胸悶,想吐,眼前發黑,身子跟著晃了一晃。   「王妃你怎麼了!」   駱保眼疾手快,將她一把扶住,見她臉色蒼白,慌忙叫人去傳醫。   菩珠很快就緩了回來,站穩身子,阻止了他,說無事,大約是近期有些乏累,歇息幾天便就能好。   駱保無可奈何,只好作罷。   她回了那間議事堂,坐了下去。   張捉和尉遲勝德護送李檀芳走了。   葉霄外出辦事去了。   韓榮昌好像去了寶勒國。畢竟,他的正職,是朝廷派去寶勒國的輔國侯。   所有的人,這個白天都各自忙碌,有著他們自己的事情。   菩珠忽然空了下來,發現自己好像無所事事。   一道陽光從窗牖中照射而入,光影裡的浮塵輕輕抖動,愈顯四周寂靜無聲。   她發愣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件事,抽出了一張信箋,挽起衣袖,慢慢磨墨。   她想寫一封信。   是寫給李玄度的。寫好了,再派個人追上張捉他們,便能捎過去了。   她有許多許多的話想和他說。   關於太后太后。   還有一些別的……   但是落筆之時,這封信卻又如此的難寫。   她只起了個頭,便就懸腕半空,停了下來。   墨汁在筆尖慢慢地凝聚,凝成一滴墨點,沾附在毫尖之上,將墜不墜,微微顫抖。   這時,門外突然又傳來一道叩門聲。   菩珠手微微一抖,那滴墨點便「啪」地濺落,滴在了信箋之上。   菩珠一時心浮氣躁,擱下筆,將信箋隨手揉了丟掉,隨即命人入內。   傳信的守衛說,外面來了個人,帶了道口訊,說霜夫人有急事找她,讓她立刻過去。   菩珠起身出去,那傳訊人卻不見了。外頭的另個守衛說,那人方才傳完口信,似有急事,匆匆先就走了。   菩珠略覺反常,沉吟了下,命人去將自己的紅馬牽出,正要再點選幾個隨從和自己一道上路,這時,恰見韓榮昌從城門口的方向縱馬歸來了,很快到了近前。   菩珠問他怎的這麼快就回來了。   韓榮昌下馬,笑著解釋道:「我不耐煩待在晏城那邊,把事情交待掉,便就回了!王妃這是要去哪裡?」   菩珠道:「霜夫人那邊似有急事,叫我過去。」   韓榮昌望了眼莊園的方向,道:「我送王妃送吧!」   他身份不低,菩珠怎肯讓他充當自己的隨扈,出言謝絕。   韓榮昌爽快地笑道:「王妃不必客氣。我今日無事,恰好又遇到了。我聽說霜夫人那邊藏有美酒,順道去了,說不定還能喝上幾口。」   他既如此說了,菩珠也就不再客氣,笑著道謝。待馬匹送到,翻身上馬,帶了兩個隨從,和韓榮昌同行,朝著莊園而第124章   菩珠起先並未多想,但上路之後,漸漸覺得有些不對勁。   霜氏那邊倘真有十萬火急之事,按理說,應當會讓傳訊人直接告訴自己的。即便事情不便以口訊傳達,也可以寫個便信。   何況,霜氏從前也常派人送物遞信,但從未像今日這樣,傳訊人留下口訊便就立刻先行走了。   即便再大的急事,也不至於連這片刻都等不住。   這不像是霜氏手下之人的做派。   她起先縱馬疾馳,只想立刻快些趕過去,待行至半路,疑慮漸起。快要到達那段從前月夜曾遇李玄度來接自己的陡坡之前時,漸漸放緩了馬速。   韓榮昌問她何事。   菩珠告訴了他自己的疑慮,最後停下馬。   「韓將軍,不知為何,我覺著有些不對。」   韓榮昌望了眼前方那道陡坡。   「這樣吧,王妃你在這裡等著,我替你去前頭看個究竟。」   他說完,也不待菩珠回答,縱馬便就朝前疾馳而去,轉眼上坡,騎影消失在了坡梁之下。   他說完就走,叫也叫不回了,菩珠只好照他說的那樣等著。等了片刻,心中愈發覺得不安,又怕韓榮昌一個人萬一出事,沉吟了下,帶了同行的兩名侍衛,正要催馬上坡跟上去看看,抬頭,卻見前方的坡梁之上,突然出現了一排七八騎人,皆為精壯漢子,一看就是武人。   都護府遷來之前,在霜氏的統治下,這一帶的治安本就好過別地。盜賊懼怕她的名聲,即便路過此地,也不敢做過多停留。而在都護府遷來之後,李玄度徹底肅清流寇,周圍更是罕見盜賊。何況現在還是白天。   光天化日,半道竟出現了如此一隊詭異的人馬。   侍衛高呼一聲「王妃快走」,縱馬衝上來,護著她要離開。   菩珠迅速掉轉馬頭,但已是遲了。   那一隊人馬從坡梁上衝了下來,個個都是精於騎術的老手,旋風一般轉眼便追了上來,將菩珠和侍衛圍在了中間。   方才距離有些遠,此刻近了,面對著面,菩珠便認了出來。當中一個看著有點臉熟的漢子,仿佛就是韓榮昌的手下,似也姓韓,應該是韓家家臣,當初跟著韓榮昌一道來的西域。   她終於徹底地明白了過來。   不是霜夫人找自己。   而是有個她極其信任的人,騙了自己。   一輛青氈蒙蓋的小馬車被趕了過來。   「王妃請上車。」那韓家家將的語氣十分恭敬。   「韓榮昌呢?」   對方不語。   菩珠抬起眼,望向前方的坡梁,看見一道人影正默默地立在上頭。   「你是李承煜的派來的?」   她盯著去而復返此刻正默默站在上頭的韓榮昌,一字一字地問道。   韓榮昌目光有些躲閃,似是不敢和她對望,拂了拂手,命人將她送上車。   菩珠沒有反抗。   韓榮昌是有備而來的。   而她這邊,只有兩名侍衛。   她不想有無謂的死傷。無論是自己,還是她的侍衛。   載著她的小車掉頭,帶著她踏上了去往玉門關的路。   韓榮昌顯然急著想將她帶回關內,路上除了必要的休息,幾乎不作任何的停留。這一路上,菩珠除了終日被困在車廂裡,看守極嚴之外,倒未受到什麼虐待,手腳也未被捆束。韓榮昌甚至還替她準備了一名服侍的老媼以及路上要用到的換洗衣物。但他自己卻未再靠近馬車了,始終遠遠地跟在後面,極力避開菩珠,甚至似乎不願讓她看見自己。無論菩珠怎樣要求和他對話,他一直沒有回應。就這樣一路往東疾行,這一日,一行人漸漸靠近了白龍堆。   菩珠對這裡印象深刻。   她記得當初來的時候,曾在此地遭遇了狂暴風沙的天氣,張捉甚至因為風沙迷了路,還被野人所捉。   這段路上,到處藏著兇險。   韓榮昌顯然也有些顧忌,在進入白龍堆後,放緩了趕路的速度,不再強走夜路。天一黑便紮營過夜。   他小心謹慎,帶著人馬平安穿了過去,一出白龍堆,便又日以繼夜開始趕路,離玉門關越來越近了。   菩珠心急如焚。   再這樣走個兩天,便就要抵達玉門關了。   一旦入關,想再脫身,機會更加渺茫。   這日中午,天氣炎熱,一行人在路上停了下來,暫時歇息進食。   菩珠坐在車廂裡,看著那老媼遞進來的吃食,半點胃口也無。   她掀開車簾簾角,看見韓榮昌遠遠地站在另頭和導人說著話,推開車門便走了下去。   老媼和另個負責看守她的士兵立刻上前阻攔。菩珠也未強行衝撞,停在了馬車旁,但衝著韓榮昌的方向大聲喊道:「韓將軍,你為何不敢和我說話?你躲我一時,你能躲過一世?」   她放高了聲,聲音傳入韓榮昌的耳中,周圍那些他的手下,也紛紛看了過來。   韓榮昌迅速回頭,望了她一眼,邁步便走。   菩珠繼續喊道:「你知我那日為何輕率隨你上路?因我信任你,全然的信任。此生我能與秦王結為夫婦,你是我二人的月老,我對你很是感激,將你視為自家之人!那日我想,萬一便是有事,有韓將軍你在邊上,你必能保護我,所以我才放心出來了。我萬萬沒有想到,你做出如此的舉動!這一路你避開我,不與我說半句話,你是心虛嗎?」   韓榮昌的腳步緩了下來。   「韓將軍你聽著,我沒有怪罪你,半分也無!此為我的真心之言。若有半句謊,天可降懲!我知你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有事你可以和我說,我與你一起想法子!」   風將她的聲音傳開,字字句句,抑揚頓挫。   韓榮昌的雙足陷入沙地,背對著她,一動不動。   「韓將軍,你是個熱血熱腸之人,是非道理,我也不多說了。玉門就要到了,韓將軍你自己想清楚。」   她說完轉身,回到了馬車之中。   這一天,接下來的一段路十分平靜,和之前沒什麼兩樣。   次日也是如此。   第三天,這是抵達玉門關前的最後一日了。   過了這一夜,明日就將入關了。都護府裡的人,或許正在後頭追趕。   還有李玄度。現在他應當依然和闕人在一起,還遠在萬裡之外,護送著他們西去。   他是否已經得知了她的消息?   這個深夜,菩珠在她休息的簡帳之中,輾轉難眠。   那種胸口發悶仿佛想要嘔吐的感覺,又襲了過來。   她坐起來,想出去透一口氣,爬起來掀開帳簾,卻看見韓榮昌立在自己的帳外,看似過來有些時候了。   見她現身,他朝前邁了一步,隨即又停下腳步。   帳內燭火燃了起來。   菩珠端端正正地跪坐中間,請韓榮昌隨意。   「韓將軍終於肯來見我了,我很感激。多謝了。」   韓榮昌不敢進來,停在帳口,沉默了半晌,苦笑了下,低聲道:「王妃你真的不恨我嗎?從前你對我有救妻之大恩,如今我卻恩將仇報這樣對你……」   他的語氣帶了點有氣沒力似的疲倦之感。燭火映出他的臉,一臉亂須,神情憔悴,人看著也是一下子便老了許多。   菩珠道:「是李承煜拿你韓家之人的安危威脅你了?」   韓榮昌倏然抬眼:「王妃你怎知道的?」   菩珠道:「除了這個,我想不出還有別的什麼理由能叫你做出這樣的事。我只是有一點不大確定。是李承煜一開始就拿你家人為脅派你來,還是後來的事?」   「是兩個多月前的事。當時我人還在北邊,收到陛下派人傳給我的密詔。他命我務必將你帶回京都,還給了我三個月的期限。」   「我有一兄長,為官向來不黨,如今卻恰好在這個節骨眼上,被人誣陷成留王餘黨,人已在囚牢之中了。眼見時限所剩無多,我無計可施,那日一時糊塗,這才設計騙出了王妃。」   「我當初一心只想脫離京都來西域,追隨秦王殿下建功立業。如今終於明白了,為何當初陛下會應我之求,派我護送寶勒王回國。想必那時他便就已有打算。早知如此,我不該來的!我辜負了你夫婦二人對我的信任……」   韓榮昌的神色沮喪無比,握拳狠狠地捶了幾下自己的腦袋,忽然仿佛想起什麼,又看向了菩珠。   「還有一事,是關於太皇太后……」   菩珠心猛地一跳:「太皇太后她怎麼樣?」   韓榮昌遲疑了片刻,終於道:「被陛下差來送密詔的,是我韓家之人。故我還聽說了一件事,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已經……」   他停了下來,看了眼菩珠,仿佛一時不敢說出口。   菩珠本就面無血色的一張小臉變得愈發蒼白,睜大眼睛,看著他。   「你說!」   她聲音很輕,但卻帶了命令之意。   韓榮昌頓了一頓,咬牙道:「已經去了!不止如此,太皇太后在臨終前,還留了一道遺命……」   他將姜氏下令在她死後不舉大喪,待將來滅了東狄,才行落葬之事說了一遍。   韓榮昌話未說完,菩珠便再也忍不住了,潸然淚下。   一聽到姜氏留下的這道遺命,她便明白了。   這是姜氏猜到了李承煜定會利用她的喪事大做文章。她是為了保護李玄度,令他不必陷入以孝為名的圈套,這才留下了如此一道驚世駭俗的遺命。   這一番良苦用心,殷殷之情,怎不叫人為之涕零!   她哭著,膝行轉身,朝京都的方向叩首。   韓榮昌亦是虎目蘊淚。   「我當時聽到這消息,便就知道了,太皇太后一走,陛下從此便就沒了顧忌。他拿我兄弟為質,我不敢不從。帶王妃上路後,我以為你恨我至極,這一路上,實在沒臉見你,一直避而不見。我沒有想到,王妃你竟絲毫沒有怪我!」   「我韓榮昌從前在京都被人瞧不起,那時我還可以在心裡對自己說,燕雀怎知鴻鵠之志,是那些人狗眼看人低。終有一日,我韓榮昌定要做出一番事業,叫他們好好看上一看,我到底是何等之人!今日我才知道,活該我被人看不起!我便就是那樣的無能之輩!不但如此,我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慢慢地握緊拳頭,閉目,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忽然睜開眼睛。   「我已經想好了,明早就放王妃你回去,我自己入關,回京復命。王妃也請放心,我韓家如今雖落敗了,但無論如何,也算是開國世家,陛下斷不可能以此等陰私事為由而公然發難我韓家。至於兄弟之罪名,我也會想法子,我韓家和京都裡的一些舊族也還有些人情關係,尚有轉圜餘地。」   他頓了一頓。   「這些日子,實在委屈王妃了。王妃你休息吧,我不打擾了。往後若還有機會再見,我再向秦王和王妃負荊請罪!」   他朝菩珠行了一禮,轉身要走,被菩珠叫住了。   「等一下!」   韓榮昌停步。   菩珠道:「留王餘黨罪名若是坐實,形同謀逆,到時候就不只是你兄弟一人之事了。韓將軍你違旨放我,我怎能就此撒手不管,令你韓家上下百餘口人陷入險境?此事原本可以和秦王商議,但他如今人還在北邊,實在趕不上了……」   她沉吟了片刻,不再猶豫,很快做了決定。   「我和南司將軍崔鉉有舊。我今夜就寫一封信,明日入關後,你派個信靠的人提早上路,儘快送去給他,盼他念在舊交的份上,肯出手相助。另外,我先不回了,明日也隨你悄悄入關,在河西落腳,等你消息……」   見他似要開口,菩珠立刻解釋:「你放心,河西我有熟人,不會有危險的,藏個個把月沒問題。崔將軍收信後,他若是幫忙,最好不過,若另生別枝,到時咱們再想別的辦法。」   韓榮昌起先一呆,待明白了她的意思,激動不已,再次看到了一絲希望。   他方才說的那一番應對之法,其實不過是想令王妃放心的說辭罷了。   韓家雖是開國世家,但到了如今,早就沒落,而京都裡的高門世家,慣常便是逢高踩低,人情如水。韓家如今出了事,還是這種罪名,李麗華如今也自身難保,想找那些平日和韓家有往來的人幫忙,更是不大可能。   他已做好了此番回去,承受最壞結果的打算。   現在王妃提出這樣的解決法子。那個崔鉉,他也是知道,如今是南司將軍,皇帝身邊最受倚重的親信。倘若他能暗中幫忙,希望便就大了許多。   他朝菩珠連聲道謝,立刻去取來筆墨。   菩珠很快寫好了給崔鉉的信,封好之後,又取紙張,開始寫另外一封信。   這是她要寫給李玄度的信。   都護府裡的人以為她出了事,必會傳信給他。   她需要給李玄度去一封信。   她寫寫停停,過了好久,終於寫好了這一封信。   她先是向他交待了自己的去向,解釋了韓榮昌帶走自己的原委,告訴他,自己寫信向崔鉉求助了,暫時不回,在河西等京都那邊的消息,讓他不必為自己擔心。   然後,她告訴他她剛獲悉的關於他的祖母姜氏太皇太后駕崩的消息,還有她對身後之事的安排。   她說,在此之前,她便已獲悉太皇太后危,但當時自作主張,未第一時間轉告他,望他諒解。   她擦去再次奪眶而出的眼淚,最後說,檀芳在獲悉他被阻在雪山的消息之時,便就提出想去幫他,甚至願意答應昆陵王的求親,以助力於他。而就在不久前剛結束的城池保衛戰中,也是她,不顧病體未愈,帶人取來了急需的火油,立下大功。   終於,所有該交待的事情,仿佛全都交待了。   寫好之後,她放下筆,等待墨跡幹凝的時候,望著面前那一盞昏燈的燭火,漸漸地出起了神。   面上的淚痕漸幹,紙上的墨跡,也一絲絲地幹透,她卻沒有立刻封信。   她慢慢地閉目,腦海裡浮現出當日沈檀芳匆匆上路的情景,一陣情緒翻湧,忽覺這信還沒有寫完。   遠遠沒有!   她還有許多在心底已是壓了許久的話,並沒有寫出來。   她不想再瞞下去了。   她必須告訴他,全部讓他知道。   不管最後他是否能夠接受她的那些心裡話,結果是好,或是不好,她都願意接受!   她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睜開眼眸,拿起了那方被她擱下的筆,另取一箋,走筆如飛,繼續寫了下去。   ……   玉郎我夫,見字,再如面。   此為私信。信中之言,很久之前便想講與你,一直不得機會,亦覺無從開口。   今夜落筆,一併寄送。   開口之前,想起很多舊事。   那夜,你我同坐塢堡之後崖頭石上,你抱我,我靠你懷中,對你言及前世之事。   當時你笑,不信。   不過這無關緊要。你盡可以當是我的夢境,一個我從前深陷其中、不可自拔之夢。   在那夢中,我曾做過皇后,李承煜的皇后。只是結局,不盡如人意罷了。   你從前不解,我為何定要為後。   除卻幼年所受之苦,那夢,亦是我這願望之由來。   你第一次知道我這心願,應是在河西初遇,楊家府邸,我約你夜面,求你為我保守秘密,我對你說,我欲做皇后。   當時在你面前,我看似毫不遮掩我的欲望。其實你還是被我騙了。   我並沒有對你完全坦白。   我的心願,不止是皇后,而是太后。   因那時在我看來,只有登上太后之位,我這一世人生,方稱得上稱心如意,再無遺憾。   後來陰差陽錯,我做你王妃。我曾暗自計劃,待日後生子,待你做了皇帝,我便為你廣開後宮,有朝一日,你比我先去,我便成為太后。   做一個如太皇太后那樣的太后,是我當日之夢想。   那時的我,是何等之蠢。   我只知太皇太后尊貴,卻不知要做太皇太后那樣的人,此一生要付出何等的代價,做出何等的犧牲。   我也以為,我不在意你有別的女子。只要我能穩坐後位,日後達成心願,我便再無所求。   如今我才知,我根本沒有如此的大度胸襟。   我不但無法接受你有別的女子,甚至,哪怕我知你心悅於我,但是,倘若在你心中還為別的女子保留位置,哪怕是再小的一個位置,我亦是無法容忍。   話既講出了口,我便也就不再遮掩。   我所言之女子,便是你的表妹檀芳。   如今她或將失去親人,你亦內憂外患,痛失親長,此等關節,我本更要識大體,不該和你提這種事,徒增煩擾。   但玉郎,再容我狹性一回。我本也非識大體之人。   檀芳如此之好。與你青梅竹馬。甚至,我不妨告訴你,在我那關於前世的夢中,你最後做了皇帝,而她,是你的皇后。   我常想,此生或是我佔了她的位置。   倘若不是我,玉郎你與她,該當是天造地設,璧人一雙。   你曾對我直言,我替她提鞋亦是不配。   過後你為此向我賠罪,此後亦從未再提。但至今,我仍常想,在你心中,如今到底是否全部只愛我一人?   在我心中,惟愛一人。   但不知君心如何?   深夜走筆凌亂,或詞不達意,但字字句句,皆為我之肺腑之言。   你若不怪,待再見之時,我想聽你親口之言。   君心若是有二,我願成全有情之人。   ……   菩珠寫下最後一字,淚已是溼透衣襟。   她不敢再讀自己這信。只怕再多看一眼,便就失了發出去的勇氣。墨跡未乾,便就與方才那信紙一併封好,等到天亮,出來,將信交給了韓榮昌,讓他派人送回都護府去,接著繼續上路,朝著玉門趕去。   傍晚時分,一行人抵達了關口。   夕陽沐浴著前方那座雄偉而高大的關樓。關樓上方,今日不知何故,遠遠看去,仿佛站滿士兵,他們身上的盔甲在夕陽之中,反射著閃爍的連片光芒。   一行人繼續前行。待到了近前,這才漸漸看清,關樓之上,眾星拱月,立著一個青年男子。   那人只穿了身常服,但在他的兩旁和身後卻布滿崗哨,戒備森嚴,關口兩旁更是騎兵步卒,劍戈如林。   那人便就高高立於上方。夕陽照在他的身上,顯得他愈發氣勢逼人。   他正眺望著關外這邊的方向,很快,似是看到了什麼,轉身快步下了城樓,在前後隨扈的伴駕之下,從關口走了出來。   是李承煜,當朝皇帝李承煜。   他登基後,首次出巡的目的地,選了河西。   他是三日前來到這裡的,巡視邊關,慰問將士。   如此之巧,就在這個傍晚,御駕和這支剛從西域而來的隊伍,迎頭相第125章   雪山山脈的腳下,從東往西,走來了一支長長的遷徙隊伍。隊伍雜而不亂,在領隊的帶領之下,朝著前方,緩緩蜿蜒前行。   對於這支遷徙隊伍中的人們而言,最艱難的時日已是過去了。他們再繼續這樣往前走個數日,與西狄太后金熹大長公主派來迎接的人馬匯合之後,便將結束這趟漫長而曲折的旅途,抵達此行的目的之地。   傍晚,遷徙的人們在山腳下的一塊避風平坦之處宿營過夜。帳篷一個一個地搭了起來,篝火一堆一堆地點燃,食物的香氣在空氣中飄散開來。一切看起來,都正在慢慢地向好。   但是李玄度的心情,卻是沒有半分的輕鬆之感。   舅父起初受了流箭之傷,被困之時,帶著武士竭盡全力保護民眾,無暇顧及自己,傷勢逐漸惡化。待他趕到脫困之後,傷勢已是轉重,邪入肺腑。   一個多月前,他就派人回去傳信給表妹了。這支隊伍行近速度不快。按理說,如果她的病情已經痊癒,路上也不出意外的話,近期應該就能趕上來了。   他知道,舅父臨終之前,心裡最放不下的,應當就是表妹。   若再過些天,依然不見她人,那麼就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表妹的身體還是沒有好轉,要麼就是她在路上被耽擱了。   無論哪種可能,都是他所不願見到的。   張霆走了過來,請他去用晚飯。   李玄度毫無胃口,轉頭看了眼舅父所在的那頂帳篷,問道:「還沒消息嗎?」   張霆知他問的是什麼,搖了搖頭,說數日前便已照他吩咐派人往回走了,只要遇到,很快就能帶來。   李玄度沉吟了片刻,正要叫他再多派些人返回去,忽見遠處奔來了一個士兵,口中高聲喊道:「殿下!宗主他們到了!」   李檀芳一路顛沛,終於追趕而至。當她出現在李玄度的面前之時,人憔悴無比,喚了一聲「阿兄」,眼眶便就紅了。   李玄度迎她,關切地問她的身體和路上的情況。   李檀芳穩住情緒,說她身體已是無礙,叫他放心。又說這一路上,得了張捉和尉遲王子的保護,終於趕來這裡,她十分感激,說完便問父親的情況。當得知傷勢嚴重,或將不治,眼淚奪眶而出。   李玄度安慰了幾句,立刻帶她過去,留父女獨處之後,自己心事重重地走了出來,見張捉和尉遲勝德還站在外頭,上去問道:「王妃她最近怎樣?」   二人異口同聲,說王妃一切都好。   李玄度點了點頭,又問之前那場保衛戰的詳情。   張捉將經過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北道聯軍人馬眾多,當時極有可能計劃分兵攻打晏城和霜氏城,而都護府兵力有限,兩邊告急,霜氏提出以水漫道阻擋聯軍的計策,卻又遇到凍地難鑿的困難。是李宗主自告奮勇,帶著人及時取來了火油,這才順利開渠引水,將聯軍攔在雙城之外,繼而遭到痛殲,都護府最後大獲全勝。   尉遲勝德又道:「殿下,李宗主這回真是叫人佩服!若不是她,此仗還不知結果如何。我聽說她當時病體本就沒有痊癒,回來的時候,舊病復發,人都不能走路了,是躺著進了城的。這回若是論功,她當居首功!」   一向對誰都不服氣的張捉,這回竟也一聲不吭。   李玄度望了眼李檀芳所在的那頂帳篷,道:「你二人路上也辛苦了。早些去休息吧。」   他二人走後,李玄度沒有離開,獨自立在舅父的帳外等著。   天漸漸地黑了下來。許久,李檀芳一邊拭淚,一邊從裡面出來,見李玄度還在外面,腳步一頓,停了下來。   李玄度走到了她的面前,低聲問道:「舅父怎樣了?」   李檀芳道:「一直昏睡著,未曾醒來…」   她說著,聲音復哽咽,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李玄度再次安慰她,又道:「這回你替都護府立了大功,我都知道了。我十分感激。」   李檀芳淚光閃爍,搖頭道:「阿兄你別這麼說。其實應該是我感謝阿兄你。若不是你,我闕人這回恐怕已經遭了大難。比起阿兄你對我闕人的幫助,我做的這點事,算得了什麼?」   李玄度道:「舅父是我親長,有事我怎會不管?你莫多想這些了,你剛到,路上辛苦,也先去休息吧,舅父這裡,我會看著的。」   他的語氣十分溫柔,充滿關心之意。李檀芳含淚望著他,忽然這時,身後帳中奔出來一個婢婦,說人剛剛醒了過來。   李玄度急忙走了進去。   李檀芳也跟著奔入,見父親果然甦醒了,已是睜開眼睛,不禁悲喜交加,撲到了床榻前,握住他手,眼淚忍不住再次落個不停。   李嗣業臉上露出微笑,口中撫慰了幾句女兒,看了眼立在一旁的李玄度,打起精神,叫女兒先出去,說自己有話要和他說。   李檀芳一邊拭淚,一邊低頭走了出去。   李嗣業叫旁人也都出去,待身邊只剩李玄度一人,凝視了他片刻,道:「殿下,舅父這回怕是真的要走了。殿下你可知道,舅父最放心不下什麼?」   「不是闕人。舅父知道,即便舅父沒了,往後殿下你也會為闕人謀得一個出路。」不待李玄度回答,他自顧解釋。   「舅父最放心不下的,是檀芳……」   李玄度立刻道:「舅父請放心,只要玄度在一日,便會看顧檀芳一日。若是檀芳點頭,我和姝姝也會替她留意合適之人,將來為她覓一良緣,好叫她終身有靠。」   李嗣業的目光漸漸地黯淡了下去,定定地望了李玄度片刻,低低地道:「殿下,你就真的不能代舅父照顧她的一生?」   李玄度一愣,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遲疑了下,說道:「舅父怕是有所誤會。當時在闕國時,表妹還了當年先父贈與我的玉佩,也與我講明,往後她視我為兄長。我亦視她如妹。」   李嗣業苦笑。   「殿下,那是你不知她的性情。我這做父親的,再清楚不過了。她從小便就認定殿下,不計名分,這麼多年一心等待,不想當日殿下在她外祖面前那般表態,她一個女孩兒家,心中便是再如何不舍,也斷不會再勉強殿下,這才將玉佩歸還,說了那樣一番話,好讓殿下不必為她擔憂……」   他長長地嘆息了一口氣。   「倘若那時她真的放開了,舅父此刻也絕不會再開口的。只是舅父知道,她心中依舊放不下你……她又是個實心眼的,舅父實是不忍她後半輩子還是這般一日日地蹉跎下去,這才厚著臉面重提舊事,望殿下能照顧她……」   李玄度沉默了。   帳中靜悄悄的,耳邊只有舅父那越來越急促的呼吸之聲。   他無意檀芳,對她有的,只是親人的愛護和感情,與他深夜無眠想起另一個女子時的相思欲狂之感,完全不同。   「殿下,莫非你是顧慮王妃?」   片刻後,李嗣業又吃力地發問。   這一刻,他確實是想到了她,他的王妃。   然而,他那個立志要做皇后的王妃,又是否真的會在意他納不納別的女子?   李玄度望著榻上面若金紙的舅父,心情沉重之餘,忽然也泛出了一縷難言的惆悵之情。   見他依然沒有開口,榻上的李嗣業撐著,想坐起來。   李玄度忽然回過神,手搭在了舅父的肩上,將他輕輕壓回榻上,隨即後退了幾步,朝他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舅父,倘我未曾娶妻,蒙舅父如此看重,將表妹終身託付,我豈會不應?表妹蕙質蘭心,能娶她為妻,實為世上男子之幸,我亦不例外。但如今,我已有妻室,我和她情篤和好,即便納了表妹,往後也不能分心於她。表妹不該受如此委屈,我亦不能令表妹受如此委屈。故舅父之言,我不能叢。」   良久,李嗣業喃喃地道:「舅父知道了……是舅父先前一直錯想了……這樣也好……也好……」   李玄度再陪伴片刻,悄悄地退了出來。   他一出來,便就覺察到身後帳外的一個角落裡,立著一道身影。   月光之下,那身影顯得孤單而瘦弱。   他知道是誰,也知她應已聽到了方才自己和舅父的那一番話。   這樣也好。   他沒有停步,繼續朝前走去,快要走到自己住的帳前之時,忽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追趕的腳步之聲。   他轉頭,見李檀芳竟追了上來。   「阿兄,你等等!」   李玄度停步。   李檀芳起先沉默著。   許多年前,當他被發往無憂宮囚禁的時候,她替他保管了那面玉佩。   那是她的小小的私心。她想留他最重要的東西在自己的身邊。   後來他娶了那個女子,在闕國拒絕聯姻之後,她終於歸還了玉佩。   但是那麼多年了,那纏繞在心底的愛意,卻怎麼可能說斷就斷?   她叫他阿兄,卻固執地始終喚她為王妃。   那是她心底的最後一絲倔強和不甘。   然而就在今夜,她終於徹底地明白了。   她的阿兄,那個曾踏馬京都的秦王殿下,他永遠不可能將他的心分給她了,哪怕只是一個小小的角落。   她慢慢地抬起一張蒼白如雪的臉,雙目望他,顫抖著聲音,低低地道:「我知我不該再來,但倘若不問清楚,我這一輩子,都將無法釋懷。」   「阿兄,你喜歡她什麼?」   「美貌?性情?能助力於你?」   玄度沉默了片刻,說道:「檀芳,你當記得我的舊疾,從前你那裡還送來過藥。而那些年間,無論我如何用藥,熱症始終無解。別人不知,我自己如何不知?我並非體疾,而是心疾。」   「遇到她後,我便不藥而愈。」   他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她是我此處的良藥。我怎能不喜歡她?」   李檀芳怔住了,定定地望著他,半晌,一顆晶瑩淚珠,從她眼中慢慢地滾落而下。   李玄度朝她微微頷首,隨即轉身,入了自己的寢帳。   這一夜,他遲遲無法入眠。   他想著此刻遠在都護府的她,想她是否也會思念自己,輾轉反側,不知道過了多久,朦朦朧朧間,他發現自己竟回到了他曾守過三年的皇陵。   他登上那片高原,聽到了一陣女子的傷心嗚咽之聲。   那聲音是如此的熟悉。   是他的姝姝。   他的心懸了起來,隨那嗚咽之聲尋了過去,最後竟看見她獨自靠坐在他曾露宿睡了一夜的那塊巨石之旁,正傷心抽泣。   他只覺自己心痛無比,立刻朝她奔去,終於奔到了她的身後。他彎腰伸手,想將她摟入懷中再好好地安慰她,她卻忽然憑空消失,無影無蹤。   「姝姝!」   李玄度大叫一聲,猛地睜開眼睛,方驚覺南柯一夢。   而帳外,門帘縫隙裡透入一縷黯淡白光。   天亮了。   他仰在枕上,只覺自己後背冷汗,心跳飛快,勉強定下神,慢慢吐出一口氣,正要起身,忽然,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之聲。   「殿下!都護府那邊剛來了信使!」   或許是那不詳之夢的陰影尚未從他的腦海中完全消散,李玄度只覺自己那方有些平緩下去的心跳又驀然加快。   他翻身而起,大步而出,迎面便見張捉急匆匆地奔來,手中揮著一信,焦聲喊道:「殿下,不好了,王妃不見了!說是韓榮昌把王妃給帶走的,或是入關去了!」   李玄度宛如驀然挨了一記悶棍,一口氣險些透不過來,定了一定,從張捉手上一把奪過信,扯開。   信是葉霄寫來的,說韓榮昌送王妃去霜氏莊園,當日,王妃沒有回,只韓榮昌的一個手下回來,說王妃被霜氏留在莊園裡,想住些日子,讓他們不必記掛。   葉霄想著王妃前段時日太過疲累,如今好不容易空閒下來,去那邊休息小住,順理成章,當時絲毫沒有起疑。直到七八天後,王妃還是不見回來,阿菊和駱保也放心不下,葉霄便讓人送駱保去莊園服侍王妃。等駱保去了,這才得知,霜氏根本就沒請過王妃,這些天,王妃人也不在她那邊。   葉霄當時宛如五雷轟頂,這才知道韓榮昌出了問題,當時他心急如焚,和霜氏一道,派人四處尋找,無果,推測韓榮昌極有可能已經帶著王妃入關了,正要追上去,這時,當日跟著王妃同行的兩個侍衛也回了。韓榮昌料他們追趕不上,於是將人放了回來,但也確證了葉霄的推測。葉霄當即帶人去追,臨行前,派人給他送來這個消息。   信的落款日期,是差不多一個多月前。   李玄度雙目死死地盯著信,眼皮子突突地跳,五指將那信慢慢地揉成一團,抬起頭,咬牙切齒地道:「準備回去第126章   玉門關口。   當韓榮昌終於看清對面那個從關門下現身,正朝著自己大步走來的人時,他回過神,急忙翻身下馬,帶著身後的人奔迎而上,跪在地上,叩首呼叫萬歲。   李承煜停步,兩道目光迅速地掠過他身後的人,卻未見到自己等待中的人,面上的笑意便就消失了,道平身時,語調已是變得有些不悅了。   韓榮昌不敢起來,讓自己的額頭深叩於地。   李承煜再次看了眼他身後的人,微微眯了眯眼,拂了下手,屏退他身後以及兩旁的護衛,慢慢踱步到他身側,低頭俯視著跪在地上的韓榮昌,冷冷地道:「朕命你帶回來的人呢?」   韓榮昌還是一動不動,依然叩首於地,口中只說:「臣有罪!臣死罪!」   李承煜再也忍不住了。   他隱忍等待如此之久,終於等到了這一日。   他幾乎已是迫不及待了。為此甚至不顧郭朗等人的勸阻,將京都的護衛之事交給崔鉉後,以出巡為名,帶了從前曾在河西平過叛的陳祖德,一路微服,行至河西。   現在,這個韓榮昌自己回來了,但她呢?   「朕要的人呢?朕命你做的事,你敢不做?」   他聲音冰冷,目光陰沉,透出幾分殺意。   韓榮昌終於抬起頭:「陛下,臣便是熊心豹膽亦不敢不從陛下之命。臣若沒有將人帶出,又怎敢自己獨自歸京?」   「那她人呢!」   李承煜幾乎是暴怒了,厲聲喝道。   「王妃她……她在路上人沒了!」   韓榮昌戰戰兢兢。   李承煜驚呆了,待反應過來,俯身,手狠狠地攥住了韓榮昌的衣襟,差點將他整個人從地上給拖起來:「你說什麼?你敢騙朕?」   韓榮昌滿面悲苦:「臣不敢!臣收到陛下之命後,尋了個機會,將王妃帶了出來,日以繼夜上路,一心只想快些將人帶入京都,好向陛下復命。算是有驚無險,數日之前,終於到了白龍堆。就在臣以為就能將人送入關中,誰知那日經過鬼堆,遇了一場大沙暴,當時飛沙走石,不能視物,駱馬受驚奔竄,臣亦被沙堆埋住,待脫困而出,王妃已是不見。風暴過後,臣四處尋找,王妃卻再無下落,最後只在附近大約兩裡外的沙堆旁,尋到了這一隻鞋履……」   他抖抖索索地從隨身的一隻腰袋中取出一隻女子的繡鞋,雙手捧了上去,叩首哀嚎:「臣死罪!辜負了陛下對臣的厚望!」   李承煜雙目圓睜,盯著韓榮昌手中的繡鞋,慢慢伸手拿來,捏了幾下,突然目露兇光,抬腳,一腳將韓榮昌踹翻在地,拔劍:「韓榮昌,你當朕是三歲小兒?竟敢拿這話來誆朕!朕看你是活膩了!」說完便狠狠刺下去,一旁韓家家將撲了上來,硬生生以肩受了一劍,不顧傷口汩汩滲出的血,隨即趴在地上叩首:「陛下!韓氏幾代忠臣,將軍對陛下更是忠心耿耿。收到陛下之命,立刻便就拋下一切將人帶了回來!此為全然之意外!陛下若是就此殺了將軍,怕將寒了天下忠義臣子之心!請陛下再賜將軍一個彌補之機!」   李承煜提著劍尖染紅的寶劍,盯著從地上爬起來又朝自己下跪的韓榮昌,片刻之後,緩緩收劍,雙目眺望了眼對面遠處那片茫茫戈壁,從齒縫裡擠著道:「給你一支人馬,立刻帶著給朕回去再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說完,再次盯著韓榮昌,陰惻惻地道:「你若敢有二心,休怪朕不講情面!」   韓榮昌知他暗指自己兄弟和韓家之人,連聲應是,從地上爬了起來。   李承煜轉頭,正要命人給他派隊人馬同行,忽見關門之內,從遠處縱馬來了一名信使,那信使口中呼著急報,旋風一般衝到關樓之前,朝著這幾日陪同皇帝在此的楊洪下跪,奉上一道密信,道是發自京都的八百裡加急信報。   皇帝突然現身河西,楊洪此前根本半點準備也無。   他現如今是河西都尉,皇帝既到,前幾日,自是放下一切事情伴駕巡邊。巡視畢,這兩日又引皇帝到了此處。本以為看過也就走了,不料御駕竟就停駐了下來。皇帝亦不說留在此處到底要做什麼,他更沒那個膽子去問。方才忽見關口外來了一隊人馬,那帶頭之人,他認了出來,便是之前奉朝廷之命送寶勒王歸國的廣平侯韓榮昌。不但如此,皇帝竟出關親自問話,忽然大怒,又拔劍傷人。   他完全不知出了何事。正暗自費解,忽見京都送來了如此緊急的信報,不敢有片刻耽誤,急忙接了,快步走過去稟了一聲,雙手奉上。   李承煜皺了皺眉,接過,破開火漆取出奏報,尚未看完,臉色便就驟然大變,冷汗瞬間溼透後背衣裳。   這奏報傳來了一個可怕的消息。   京都出了大事。   就在他離開京都之後不久,前南司將軍沈D,竟出現在了東都。那東都令是他的人,領兵開城門迎接。他不費吹灰之力,拿下東都。   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和沈D一道入東都的,還有一個人。   那個人便是自己此前一直在暗查的楚王孫。   沈D立那小兒為帝,發布檄文,聲討自己弒父殺君,隨即領兵發往京都。   他的姑母長公主李麗華呼應,幾乎是在同時,勾結了一群平日隱藏極深的大臣發動變亂。亂軍於深夜同時攻打南司和皇宮兩處。目的便是殺死崔鉉,佔領皇宮。   皇宮一度被佔領,亂軍當場殺了上官太后和寧壽公主。   唯一之大幸,是變亂最後事敗了。   崔鉉領兵平定叛亂。李麗華帶著殘餘勢力,倉皇逃竄出京。   京都中的大臣,以郭朗為首,泣叩皇帝,速速歸京,以安定人心,平定叛亂。   李承煜雙目圓睜,手微微顫抖,向天大吼一聲,轉身丟下楊洪和韓榮昌等人,厲聲呼陳祖德,命連夜立刻歸京。   楊洪和韓榮昌皆是吃驚。   尤其韓榮昌,那心更是忽上忽下,人也有點稀裡糊塗。   事情還要從今早說起。   今早他派人將王妃寫給秦王的信送上路,接著,帶著改成男裝扮作自己隨從的王妃,繼續踏上入關之路。不想上路還沒片刻功夫,路上便遇一少年,十七八歲的樣子,人黑瘦如猴,但目光機警,看著十分幹練。   那少年自稱費萬,和王妃認識,說已在此處等了好幾日了。   更叫韓榮昌驚訝的是,他是南司將軍崔鉉派來的。   少年當時打量了一眼自己,又看了眼改裝的王妃,方見禮,開口說,皇帝出京,此刻人就在玉門關口。出京之前,命崔鉉留守京都,但崔鉉似是知曉皇帝指使自己綁王妃一事,竟私下瞞著皇帝,派這少年悄悄來此等候遞送消息。   在韓榮昌的眼裡,姓崔的是皇帝的心腹鷹爪。   昨夜王妃說她和他有舊,寫信請他幫自己的忙,韓榮昌覺著有些意外。對他是否真的會應王妃之請出手幫忙,老實說,信心也不是很大。   而此刻,他徹底地相信了。   只要自己遞上王妃的信,那姓崔的定會幫忙。   倘若不是親眼所見,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他竟膽大包天,欺君至此地步。   震驚過後,韓榮昌立刻阻止王妃入關,說自己到時能夠應付,讓王妃放心,絕不至於有性命之憂。   那少年建議王妃掉頭立刻回去。而這時,韓榮昌才知道了另一件事。   王妃說她可能有了身孕,是路上察覺的,此刻回去,路途太過遙遠,有些不便。她原本的計劃是入關後悄悄至上郡她義父姜毅那裡先躲一段時日,既等崔鉉那邊的消息,亦是略作休息。如今情況既有變,無法入關,那便改道去柔遠先避一避,等皇帝走了,再另作打算。   韓榮昌聽了,又是詫異,又是羞愧,更有幾分後怕。   劫掠她上路後,他怕後面有人追上來,更怕耽誤了皇帝給的期限,一路都在緊趕,路上辛苦至極。王妃有孕,倘因路上顛沛,萬一有個閃失,他萬死難辭其咎。   那柔遠是玉門關外的一個小國,距此地二百裡路,歸屬李朝,不但為河西都尉府擔負t望的職責,也是從前商旅和李朝出關士卒補充給養的地方。因與河西距離不遠,經年累月,如今那地方也居住了不少李朝之人。   為今之計,也只能這樣。費萬帶人護送王妃去往柔遠暫時落腳,而韓榮昌自己,繼續朝著玉門而去。   他方才解釋給皇帝的那一番話,雖是謊言,但那一帶風暴兇險,流沙噬人,眾所周知,皇帝就算不信,也是無法查證。   望著皇帝失態,隨即掉頭大步而去的背影,韓榮昌知自己應是過關了。方暗暗鬆了口氣,忽見他又停住腳步,扭頭看了看自己,又眺望了一眼遠處的戈壁,似陷入躊躇。   李承煜對韓榮昌的那一番話半信半疑。   他這趟出京,名為巡邊,實際上,是想親自來這裡接她。卻沒想到等著他的是如此一個結果。暴怒之下,方才恨不得一劍刺死韓榮昌。   若他真是疏於防範,令她不幸香消玉殞,他便是死一百遍也不足以抵消自己的心頭之痛。   而他若是存了二心,企圖欺騙自己,那更是罪不可赦。   但冷靜下來,想如今朝廷將才凋零,而局面危急,儘快平叛為第一要務。正當用人之際,這韓榮昌畢竟也是能用的武將。   他猶豫了片刻,很快,壓下那痛心之感,收回眺望遠處的目光,命他一道回京,說罷帶著人馬,匆匆離去。   ……   既知李承煜在前頭等著,她自然不可能再自投羅網。   何況現在,她還有了身孕。   現在回想,應該就是那一夜他去霜氏莊園接自己回去後的事。上半夜他和她肌膚相親,魚水之歡,下半夜她醒來,在塢堡後的崖頭找到了他。他抱她坐他懷中,和她同裹一袍,用他的體溫替她禦寒,第一次向她吐露他十六歲那年發生的事,而她,也第一次向他講述她的「前世」,她那等來了他的「圓滿前世」……   那一夜極是美好,美好到此刻想來,就好像才發生在昨夜。閉上眼眸,她似還記得他溫暖的唇輕輕拂過她肌膚時帶給她的顫慄之感……   但算日子,其實已是四五個月了。只是自他走後,事一件接一件地來。她也不似若月王姊那般,有身孕的頭兩三個月孕吐得厲害。那段時日,因為戰事,她忙得廢寢忘食,連月事多久沒再來了都毫無印象。也就是在被韓榮昌劫走上路後的這一個多月,她無事躺臥車中,方漸漸察覺自己胸脯和小腹的細小變化。分明胳膊和腰身,摸著似比從前還要瘦些,但胸脯卻不知何故隆漲,小腹更不似往日那般平坦,亦微微隆起,再聯想到自己已是許久未再來月事了,這才意識到應是有孕。   那一刻她心中充滿了幸福和喜悅,甚至還有一種如在夢中的不真實的暈眩之感。   她終於有了自己的孩兒,她和李玄度的孩兒。   不知為何,在意識到自己有孕的那一刻,她便有了一種預感,這個在西域大漠中悄然孕育在她身體裡的孩兒,一定會是個兒子。   他是如此的堅韌,卻又如此乖巧。從他到來之後,每天悄悄陪伴著她,沒給她添任何的麻煩。   她也一定要盡力地保護好他,即便境況如此之艱。   玉門關外出去,便是連片的荒漠和戈壁,無法停留。而柔遠有一集市,各族雜居,去了之後,在那裡悄悄落腳下來,先暫時躲藏幾日,問題應當不大。   費萬原本帶了一小隊人馬,考慮到同行的話,目標明顯,反而惹人注目,便遣散隨從,只留了一人同行,路上走了一天,當夜,菩珠在車上過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繼續上路。   費萬自己替她駕車,仿佛唯恐顛到了她,小心翼翼,穩穩行路。路上告訴她,他隨身攜了一支可暗藏連發的毒鏢,原本打算等到人後先發制人殺了韓榮昌的,幸好昨日沒有立刻動手。   菩珠印象深刻。兩年前在福祿鎮時,費萬還是一個自詡輕俠的無賴兒,整日騷擾集市,鎮民厭懼。而如今,他說話行事,精明又不失穩重,和從前相比,整個人猶如脫胎換骨。這兩年,他跟著崔鉉在京都這個名利場中摸爬,想必見慣生死殺戮,再不是從前賭錢攤邊的那個無賴少年了。   菩珠正要應話,忽見晨曦之中,對面路上奔來了一匹戰馬,馬上一個漢子,身著漢人軍服,看著受了重傷,渾身染血,人幾乎是趴在馬背上的,見到他們,竭盡全力嘶聲呼了句「關內人否?」隨即似是再也支撐不住,從馬背上跌落,一頭栽倒在地。   費萬立刻停車奔了過去,扶起那人盤問片刻後,匆匆奔回,向菩珠報告了一個驚人的消息。   這人是朝廷長年駐在柔遠的戍卒,他共有五十名同伴。就在昨夜,他們偶然獲悉一個驚人的消息,柔遠王投向東狄,肅霜汗王擬派十萬兵馬從柔遠取道,攻佔河西。兵馬已在路上,不日便到。他們想要回去通報楊洪早做準備,但昨夜尚未出發,便就遭到圍攻。包括他上司在內的另外四十九人全部身死,他當時受傷假死,混在夥伴屍身當中,趁亂爬出來逃走,撐著一口氣,只想回去通報消息。   若這消息屬實,河西將遭大劫。   據菩珠所知,河西如今的常備軍最多也就兩萬。而東狄這些年的襲擾,多是小股行動,似這種動員十萬級人馬的大戰,上一回還是宣寧三十年,姜毅年輕時的事了。   費萬神色凝重,菩珠更是心跳加快。   一種不詳的預感,朝她襲來。   她想起前世的往事。東狄趁著李朝內亂攻打河西,十來城池相繼淪陷。   那絕對是李朝開國以來,最黑暗,亦最屈辱的一段往事。   據說,郡城陷落之日,東狄人屠城,滿城血流成河,死者枕籍,多達數萬之眾。   只不過前世那事發生的時點不是現在,要晚幾年而已。   而難道這輩子,河西之難要提前發生?   她心驚肉跳:「寧信其有!你馬上回去,儘快把消息傳給楊洪!叫他務必做好準備!」   費萬看著她,遲疑。   「我自己能回!」   費萬咬了咬牙,吩咐同行的手下護好王妃,待要走,想了下,又從袖中取出藏著的鏢筒交給她,教了下她如何發射,最後朝她行了一禮,隨即上馬,朝著玉門關的方向疾馳而去。   菩珠去看那士兵,發現他已斷了氣息,懷著敬重之心,和隨從一道將他移到路邊,掘了沙坑將他埋了,心中默默祝禱片刻,隨即掉頭回往玉門關。   東狄對河西一直虎視眈眈,想要控制這條李朝連接西域的通道。   肅霜汗既對河西發動了如此數量規模的大戰,必是有備而來。   沈D那邊,倘若她想得沒錯,現在應該也有所行動了。李承煜離開京都,這於他而言,是個極好的機會。   現在,她除了入關避禍,也別無選擇。   好在照她的估算,李承煜此刻應該已經走了。   ……   費萬縱馬狂奔回到玉門關前,表明身份入關之後,獲悉昨日一早便就隨了皇帝陛下離開,繼續馬不停蹄地追,沿途驛舍換馬,終於在第二天,找到了楊洪,把自己得來的消息告訴了他。   楊洪大吃一驚。   他剛送皇帝離開,才剛回,便收到了這樣的消息。   倘若這是真的,河西局面將極其嚴峻。   如此大事,他不敢立刻決斷,安排人加強關門和長城的防守後,同時又派出探子去探聽更多的消息。   當天深夜,他收到回報,消息是真。   他自己不敢擅離職守,派人連夜以最快的速度去追御駕,在靖關之前,楊洪手下的那名副將終於追上了皇帝,稟告消息,並提出了楊洪的請求,希望朝廷儘快增調人馬來河西。   否則,以兩萬守備軍應對十萬人馬,河西將危如累卵。   楊洪怎麼能想得到,就在他派的人見到皇帝送來邊關報急之前,李承煜也剛又收到一則新的戰報,整個人正處在狂怒之中。   他剛獲悉,他現在除了要儘快對付沈D叛軍和他手上那個用來與自己打擂的楚王孫外,北方邊界也告急了。   肅霜汗王發動大軍,正朝兩國邊界而來。若是讓他越過,帝國北端的數郡幾十縣便就岌岌可危。   而雪上加霜的是,他現在還要應對已被傳得天下幾乎人人皆知的關於他是如何弒父殺君的可怕流言。   他正在今夜過夜的靖關駐蹕地裡和同行的陳祖德商議著如何應對,突然又得知河西也告急,整個人一僵,當時胸間便氣血狂湧,喉頭一甜,急怒攻心之下,竟吐出一口鮮血。   陳祖德大驚失色,慌忙上前扶他,連聲勸他息怒。   李承煜穩了穩神,一把推開陳祖德,厲聲吼道:「崔鉉還能幫朕守住京都!你呢?朕的表舅!三朝元老,朕對你如此器重,你位極人臣,如今這等局面,你除了息怒,再無別話?」   陳祖德被皇帝的一番話給斥得面紅耳赤,急忙下跪請罪。   李承煜雙目血紅,仿佛一頭被激怒的困獸,在屋中來回不停地走動,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   陳祖德定了定神:「陛下,臣有一想法,但不敢說,怕陛下怪罪。」   「說!」李承煜吼道。   陳祖德咬牙道:「陛下,以朝廷如今的軍力和錢糧,應對北疆和沈D逆賊,便已捉襟見肘,若再分出去照顧河西,三頭並進,臣怕三頭皆失!」   李承煜道:「你何意?」   「陛下赦臣無罪,臣方敢言。」   「無罪!」   「為今之計,只有自斷一臂,以保大局。舍河西,全力應對北疆與沈逆。陛下,失河西,後果不過是失西域罷了。從前先帝幾代,西域又何曾真正由我朝掌控過?何況……」他頓了一頓,壓低聲,「如今秦王幾掌控西域,河西若真不幸落入東狄之手,恰將他困住。到時,陛下坐山觀虎鬥便就是了。」   李承煜停在窗前,盯著前方河西的方向,身影僵硬地立了良久,慢慢地轉頭,咬著牙道:「若是如此,當如何行事?」   「陛下可命楊洪死守河西,再關閉此處靖關大門。沒了後路,他便不得不全力以赴。門一關,亦可防內郡受波及,再生不必要的變亂。」   靖關是河西和內郡相互往來的必經關道,此關關閉,便就截斷了內外交通。   李承煜沉默,起先一言不發。   一旦下令關了這道門,便就意味著兩萬將士和河西那將近十萬的民眾將極有可能陷入東狄鐵騎的包圍,沒有任何的退路。   他的手微微發抖。   「陛下,此關乎大局!朝廷軍力實在做不到三邊同戰。權衡利弊,取捨而已。待剿了沈逆,平定北疆,到時,若河西已入敵手,日後再行收復之事,則陛下之功績千秋萬代,除三皇五帝,誰勘相比?」   是啊,他是皇帝,天下至尊。一將功成,尚且萬骨白枯,何況皇帝?   天下之人,皆螻蟻罷了。   李承煜閉了閉目,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終於下定決心,咬牙道:「便照你之策,準了!」   楊洪接連幾夜無眠,焦慮萬分,終於等來了皇帝的回覆,命他全力以赴應對,說朝廷會儘快增派援兵。   他起先信以為真,再過一夜,非但沒有收到任何關於增援的後續,反而獲悉了一道於他而言猶如晴空霹靂的消息。   靖關的到鐵門,在皇帝出關之後,便就封鎖關閉。任憑已經知道戰亂消息想要逃難的民眾如何聚在關門下叩門哀求,對面充耳不聞,毫無反應。   楊洪大怒,自己不敢走開,再派親信前去質問,被那守關之人以一句冷冰冰的上命難為給頂了回來。   他全部都明白,亦徹底地絕望了。   必是朝廷出了大事,棄卒保車,放棄河西,任由他的兩萬將士和十萬民眾自生自滅了。   在起初短暫的絕望過後,畢竟是守了多年邊關的老將了,很快便鎮定了下來,迅速召來幕僚和官員商議對策。   玉門關只是一個憑空矗在沙洲裡的關口,沒有天塹可依,並不好守,且長城戰線又太長,對方若是憑藉兵力優勢,發動多點的齊頭進攻,他這邊沒有足夠人馬調用,根本不可能組織起有效的全線防守。而一旦被撕開口子,全線崩潰將不可避免。   楊洪最後做出了一個不得已之下的抉擇:放棄玉門關和河西半壁,在東狄大軍到來之前,儘快將西部的民眾遷入郡城,到時候,集中全部兵力,圍繞郡城設點作戰,守到最後一刻。   至於結果,只有一話:盡人事,聽天命。   他懷著必死的悲壯,下了這道命令。   而這時,東狄大軍雖還沒到達,但大戰將臨,後路又被朝廷截斷的消息已是遍地傳播,都尉府關於人員全部儘快撤往郡城的公告,也貼滿了各城各鎮驛舍大門旁的牆面。   玉門關關門緊閉,無論如何叫門,沒有半點反應。好在守衛長城的戍卒也撤得差不多了,越牆不會再有危險。   菩珠只能棄車,這一日,在隨從的幫助下,小心地翻過城牆進入河西,跟隨路上逃難的人流走了一天,終於臨時搭上一輛驢車,一番輾轉,最後來到她從前住過的福祿鎮。   這個地方,如今的入目所見,和她印象已是完全不同了。   熟悉的巷路,甚至連驛舍大門上方那褪了皮色的紅燈籠也還在,依然在風中緩緩搖蕩,但此處,已沒了往日人來人往集市熱鬧的祥和。鎮上大部分人已逃走,驛舍也空了,但還有一部分人,或是捨不得帶不走的家業,忙著來回一趟趟地搬運,或是年老體衰無法上路,懷著僥倖之心,遲遲不願離開。路上到處都是背著大小包袱拖家帶口一臉愁容之人。眾人行色匆匆,自顧逃命。   菩珠雙腳已經走得發腫,腳底起了水泡,早已磨破,血水滲襪,每走一步路,便就火辣辣地疼痛。   費萬那日和她分開之前,說等他通知到了楊洪,他便立刻回來接王妃。   約好的地點,便是福祿鎮。   菩珠在鎮上等了大半日,沒費萬的消息,怕後面的東狄兵馬隨時就會殺來,決定不再等下去了,自己去往郡城。   隨從擔心她,讓她再稍等,說自己再去尋個車,好搭她上路。   兵荒馬亂,想找到一輛能有空位子的可以多載個人的車,也是極不容易。   菩珠知自己怕是不能再走下去了,答應了下來。   她暫時休息的地方,便是從前她跟著楊洪一家人住過的那個小院落。   這地方如今的主人早已逃走,屋內能帶走的東西,全都帶了,吃的東西,更是不剩半分,就只剩些笨重的桌椅床具還不曾帶走。   菩珠坐在自己從前曾住過的那間小屋中,雖毫無胃口,但想到自己腹中的孩兒,還是從隨身的包袱裡摸出一隻她前日用金鐲從逃難人那裡換來的乾糧饢餅,撕了一塊,慢慢地嚼著,一口一口地吞咽著,漸漸出神。   這熟悉的環境,令她生出了一種如在夢中的恍惚之感。   正吃著東西,外面傳來了一陣腳步之聲。   她以為是隨從回來了,發聲問道:「怎樣,找到了嗎?」   外面的腳步聲停了下來。   菩珠忽然覺得不對勁,正要起身,虛掩的門被人一腳踢開。   門口出現了一個獐頭鼠目的男子,身上套著好幾層的衣裳,男衣女衫,胡亂雜穿,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的。   那男人見到菩珠,眼睛陡然發亮,死死地盯著她,咕咚一下,咽了口口水。   菩珠雖著男裝,一身風塵,模樣狼狽,但容貌絕美,胸脯日漸鼓漲,很難遮掩女相。   一見到這男子目露淫邪的樣子,菩珠便就明白了。   這必是個趁亂到處入戶盜竊順手撿便宜的無賴徒,見自己是個落單女子,心生歹意。   那男子又咽了口口水,笑嘻嘻地朝她走來,口中道:「小娘子這是怎的了?一個人被丟在此處,怪可憐的。不如跟了我,我送你去郡城避難可好?再不走,等那些如狼似虎的東狄人打進來,小娘子便是想走也走不成了。」   菩珠皺了皺眉,褪下腕上剩下的另只金鐲,丟到了對方的腳下,冷冷道:「我就這麼點值錢之物了。你拿去,立刻退走。否則,休怪我下手狠辣。」   那人急忙撿了起來,放嘴裡咬了咬,果是真金,狂喜。拿了錢財,卻還是捨不得眼前這生平從未曾見過的美色,目中邪色更濃,□□著張開雙手便朝她撲去:「小娘子,你便從了我吧!讓我摸一摸,我便是死了,也是心甘……」   他話音未落,慘叫一聲,抬手捂住胸口,噗通一聲倒在了地上,方才那隻被納入懷中的金鐲也滾了出來,滴溜溜地滾到了牆角邊上。   菩珠纖細的指,緊緊地握著那隻剛發射出毒箭的箭筒,指節都變得青白了。   她看著這人嘴角慢慢冒出血泡、兩眼翻白的死狀,一陣噁心,又一陣驚懼,不想再多看一眼。   她壓下飛快的心跳,挪開目光,抬袖正要擦額頭方沁出的一層細汗,突然,外頭傳來一道充滿了驚恐和絕望的吼叫之聲。   「東狄人就要打來了――快跑啊――」   接著是陣陣驚叫聲,夾雜著孩童的哭泣之聲。   菩珠連鐲也來不及撿,一把抄起裝了乾糧的袋子,腳痛也顧不得,奔出去。   外面又湧來一群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驚恐萬分的民眾,紛紛朝前奪路狂奔。還有人一邊跑,一邊連路丟著原本捨不得的東西。   那末路的絕望之感,仿佛烏雲壓頂而下,逼得人無法透氣。   菩珠看了眼四周,還不見隨從回來。她跟著人流胡亂跑了幾步,又停了下來,沿驛舍的圍牆穿過鎮子,很快來到後頭,爬上她從前時常站上去眺望遠處的那座高坡。   遠處,那道她再熟悉不過的依稀可見的長城似坍塌了一片,地表黃塵瀰漫,漫山遍野,布滿黑點。   那是東狄人的騎兵在衝馳,猶如一柄又一柄鋒利的刀,肆意地撕裂著這片蒼茫而寧靜的廣袤曠野。   她掉頭,忍著腳上那鑽心的疼痛之感,下了土坡,飛快離第127章   李玄度留張捉和尉遲,讓二人繼續引闕人西去直到和他的姑母金熹匯合。將事情交待了,沒再多片刻的停留,輕裝簡行,立刻動身往回趕。   櫛風沐雨,奔波於路,從一個地方去往下一個地方,在出發和歸來之間,馬不停蹄。   這兩年,他已漸漸習慣了如此的步調。但無論他身在何方,境況如何艱難,每當疲倦或是夜深人靜無法成眠之時,只要想到她就在他出發的地方,縱然千山萬水,風霜雨雪,只要他歸,無論何時,她必在那裡等他,所有的疲倦和孤獨,便會一掃而空。   這一次,他亦是如此,如尋常那樣地離開。   起初他竟有些回憶不起來,他是如何和她告別的。終於,他想起了出發的情景:當時他救回了他的表妹,想立刻上路再去救他的舅父和身處危險中的母國族人們。她阻攔了他,讓他先去睡一覺。   她說他太累,他也需要休息。他聽了她的,合了一眼,次日五更,帶著她替他收拾好的行裝上路。   甚至連個好好的告別也沒有。   只在他轉身過後,他方想起她,回來抱了她一下,將這裡所有接下來他將無法顧及的事交待給她,便就匆匆走掉了。   他將她在他身後等待他歸,視為理所當然。   可是這一次,他見不到她等在他出發的地方待他歸了。   路如此曲折,回程是如此漫長,焦慮和自責更是令每一分擔憂都被無限放大吞噬了他。他在煎熬裡紅著眼,幾乎不眠不休日夜兼程地往回趕。一個多月後,當他終於快要抵達時,出發時同攜上路用以調換的數匹馬也全都跑得脫力了。   路過晏城附近,他暫作停留,更換馬匹後,城亦未入,立刻繼續前行。   出去一段路後,身後傳來一陣呼喚之聲。   李玄度勒馬於道。   王妃失蹤,此事都護府並未外傳,寶勒王更是絲毫不知霜氏城那邊出事,只聽人稟,道李玄度回了,方路過晏城換馬,想到這幾個月來心裡掛著的來疙瘩,忙追出城,追上了,觀他風塵滿面,模樣看著十分疲倦,有心先討個好,開口便說他路上辛勞,既路過晏城,何不入內小憩,宮中已設宴備酒,請他休息一夜,明朝再回都護府也是不遲,說著,見自己的話被秦王打斷,道了聲心領,提韁催馬便就要走,忙又追上去:「秦王留步!小王另有一事!」   李玄度勉強回頭。   寶勒王這回不敢再繞圈子,到他面前,把那夜自己在都護府的慶功宴上酒醉失言,竟當眾為族弟求親李宗主的事說了一遍。   「怪小王太過魯莽,當時也未打聽清楚,多喝了兩杯酒,一時上頭,便就貿然為舍弟向宗主求親。小王若知宗主是殿下的人,再借十個膽亦不敢生出妄念。當日實是太過唐突,冒犯了殿下,辱沒宗主,望殿下千萬莫怪!」說著不停抱拳謝罪。   攔路竟為如此一件荒唐之事。   李玄度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焦躁和不耐,更是沒了平日的雅量高致,直斥:「宗主是我表妹,怎就成了我的人?她婚嫁由她,與我何幹?荒唐至極!你當做你該做之事,回吧!」說完,推開還擋著自己道的寶勒王,繼續上路。   寶勒王望著前方那道迅速消失的騎影,在原地愣了半晌。   聽秦王方才的意思,李宗主不是他的人?   他鬆了口氣。但回憶秦王方才的樣子,卻是一反常態,面帶慍怒,難道又是自己方才那話哪裡得罪了他?   李玄度丟下忐忑不安的寶勒王,縱馬狂奔,當日回到了霜氏城。   都護府裡,葉霄去追韓榮昌了,阿菊焦急病倒,霜氏這段時日搬了過來,照看即將臨盆的若月,也兼管雜事。聽聞李玄度回了,帶人去迎。   駱保一見到李玄度,眼便紅了,哽咽著喚了聲「殿下你可回了」,奔過來「噗通」一聲跪了下去,傷心地抱住了他的一隻靴,人跟著趴在地上,不敢大聲,就抽抽搭搭,抹起了眼淚。   他這一哭,整個屋裡的人眼睛也都跟著紅了起來,一片愁雲慘霧。   李玄度沒抽開腳,就任駱保抱著自己腿哭,向霜氏問詳情。得知當日那兩名同行的侍衛已被放回,立刻喚來問話,盤問了上路後的情形,再被告知,葉霄追出去也有些時日了,但尚無消息,應是還沒追上。   霜氏安慰李玄度:「殿下也莫過於焦心。韓榮昌不敢苛待王妃,王妃不會有性命之憂。」   她雖未明說,但誰都清楚,這必是京都中的那個年輕皇帝的指使。   李玄度立著,沉默得可怕,堂中氣氛凝重異常,連帶著駱保也不敢再出聲抽泣,悄悄鬆開了抱著他腿的手,自己趴在地上默默垂淚。   李玄度終於開口了,語氣平靜,向霜氏誠摯地道謝,請她接下來的一段時日再費些心,隨即命人準備馬匹,挑選人手。   他手纏馬鞭,立在都護府外,等著人馬集合的功夫,遙望著那看不見的千裡之外的玉門關。   所有的焦慮自責和憤怒,到了此刻,全只化作了一個念頭,那就是儘快地追上去。   不管她此刻被帶到了哪裡,或者將會被帶往哪裡,他都一定要將追去。   哪怕萬一,到了那邊,她變了心……   不不,沒有這樣的可能!他在心裡告訴自己。   當日在祖母面前,她表態,甘願跟著自己來這裡,便就已是表明了她的心志。更不用說到了此地之後她做的一切。   倘若沒有她,絕不會這麼快就有今日的都護府。   她怎麼可能變心?   「殿下,準備好了,隨時可上路!」   張石山來到他的身後稟事。   他知道,她必在日夜等待,等他趕去救她。   李玄度在心裡再次這樣告訴自己一遍,按捺下紛亂的心情,轉頭望了眼身後那一列整裝待發的隨從,向他們微微頷首,正要上馬出發,看見城門方向的路上來了一騎,朝都護府所在的這片高坡疾馳而來。   來人很快到了近前,是幾十裡外一座烽障中的值守士卒,說從東面來了一個信使,是韓榮昌手下的武士,受遣為王妃傳回來了書信。   李玄度驚住了,幾乎有點不敢相信,接了信,迫不及待地當場便就破封,取出了裡面的信。   他一目十行,飛快地看完了前面的內容。   她第一句便告訴他,她寫這信時,人在玉門關外,但已安全無虞。   韓榮昌決定放她回來,但考慮到他的家人被李承煜捏在手上,她擬求助崔鉉,先去義父姜毅那裡避一段時日等消息,叫他不必為她擔憂。   沒有想到,事情竟有如此轉機。   李玄度連著看了兩遍這段內容,確認是她字體無誤,籲了口氣,隨即又是一陣心疼和後怕。   若那韓榮昌此刻就在邊上,他定要拿劍刺他一個窟窿眼。   傷他無妨,他竟動她!   他略略平復了下心情,繼續看下去,看到了他的祖母姜氏太皇太后駕崩的消息。   他的視線一下定在了信上,立了良久,抬眼望著京都的方向,緊緊地捏著手中的信箋,眼眶慢慢溼潤了。   當日出京,臨別之時,他便有種預感,或許那是他和祖母的最後一面了。   而今成讖,祖母去了。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臨走之前,祖母竟如此安排身後之事。   她在信中還向他致歉,為她沒有及早傳達祖母危的消息。   他怎會怪她?   那分明也是祖母自己的心願。   山迢水遠,那萬裡之外的殷殷之情和當日臨別之時祖母含著笑意拂手讓他去的一幕,永銘心間。   他咬著牙,向天發誓,總有一日,他定要令祖母入土,安饗香火,敬奉綿延。   信的最後,她又告訴了他關於表妹檀芳的那些事。   那些他都已知曉。   他掠了一眼,再次看了遍她這信的前半部分,慢慢地收信,平復著信中兩個消息帶給他的悲喜,忽然發現封中竟還有一信,只是未與方才那信箋折在一起,一開始他沒留意。   他一愣,將後信取出,展開,當「玉郎我夫,見字,再如面」那幾字躍入眼帘,如直擊心房。   他記得清清楚楚,除了去年在闕國的那一夜,她醉了酒,纏著他喚過他玉麟兒後,這麼久了,後來無論二人如何情濃意蜜,她總是喚他殿下。   他沒想到,這信的起頭,她會再次以如此的愛稱來呼他。   他竟感到一陣心跳耳熱。   直覺告訴他,這是一封只能他自己才能看的私信。   他下意識地抬頭,見張石山等人都還立在一旁看著自己,立刻合信,說了句「王妃來信,暫無大礙」,讓他們先行散去等待後命,隨即拿著信,匆匆入了距離最近的議事堂,關上門,坐下後,呼了口氣,再次展信。   他讀完了她這信,呆住了,人定定地坐在位上,許久,聽見門外傳來急促的叩門聲,霜氏的聲音入耳,方回過神,急忙將信藏了,穩住心神,起身過去開門。   霜氏此刻也不顧禮數,幾乎是衝了進來,腳才邁入門檻,便說她聽聞方才有王妃的來信,問情況到底如何。   李玄度知她關愛菩珠,立刻將情形告訴了他。   霜氏聽完,終於稍稍鬆了口氣,立刻到門外,讓婢女去後頭把這好消息告訴阿菊和若月王姊她們,吩咐完,回來說:「王妃無大事就好,殿下也不用過於焦心了,一路辛苦,先去後頭休息下,別的,慢慢商議不遲。」   李玄度再次向她道謝。   霜氏道無妨,說自己不打擾他休息,轉身要走。   李玄度送她,送了幾步,忽見她又停下,仿佛想起了什麼,望著自己卻欲言又止,便道:「夫人若有事,儘管開口。」   霜氏看了他一眼,過去將門關了,回來道:「殿下既如此說了,我便倚老賣老,問一句本不該我問的話。殿下和李宗主,到底是何關係?」   李玄度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一怔:「她是我表妹,此外別無關係。」   霜氏道:「殿下此言當真?」   李玄度立刻道:「是。只是表妹。」   霜氏道:「殿下你光明磊落,但別人卻未必如此做想。我並非意指宗主不好,但我直說了吧,宗主對殿下,恐怕未必是以表妹自居。自宗主來了後,這邊幾乎人人都知宗主是殿下的人。殿下你有無想過,姝姝她知道了,會如何做想?殿下你可曾讓她安心?殿下可否也能讓外人知曉,殿下你與宗主只是表兄妹,此外並無別的糾纏?」   李玄度忽想起今日路過晏城那寶勒王追出來的一幕,終於完全地明白了過來。   他感到有些羞慚,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接話。   霜氏望著他,語氣緩了下來:「殿下,這事原本真的輪不到我管,但我實在心疼姝姝。宗主來此也有好幾月了,姝姝在我這裡,一句話也無,但我知道她是什麼感受。」   她頓了一頓。   「你想必多少也知道些我當年仰慕姝姝父親之事。起因是他救過我,我對他一見鍾情,後來幫了他一些忙,一來二去,便熟了起來。不瞞你說,那時我年輕輕狂,他始終對我以禮相待,我卻一心想要嫁他,糾纏不放,為了留下他,甚至還在塢堡裡修了江南庭院,弄得人人以為他和我關係非同一般。不但如此,我還厚顏寫信給姝姝的母親,說我往後能助力他西域之事。姝姝母親我回了一封信,說願意接納我,等他回了,便勸他點頭。他當時正出使西域,我欣喜若狂,拿信去尋他。他對我說,姝姝母親願意,但他知,她寫這信時,必也傷心,之所以如此大度,是她以為他想要納我,他不會讓她受那樣的委屈。他再次拒了我,不但如此,不久後的一場酒宴上,當著眾人之面,他認我做了義妹。」   「便是那次之後,我受了教訓,亦是被他和姝姝母親的感情震動,自慚形穢,從此再不敢糾纏他了。」   「第二年我嫁了人,可惜是個短命的,沒幾個月就死了。再不久,我收到了他不幸罹難的消息……」   霜氏眼中隱隱泛出淚光,轉臉,拭了拭。   「我將姝姝視同女兒。李宗主被鬼國之人劫走,姝姝來尋我借嚮導,正是因我從前親身經歷,我便覺著宗主對你有情,於姝姝不是好事。當時我是不願借人的。但姝姝對我說,她不想你萬一因為表妹出事難過自責,所以想幫你,儘快把人救回來。」   「殿下!姝姝她是覺著你心裡有這個表妹,她才想要成全你啊!你既對表妹無情,這回等她回來,你難道不該對她有所表示?」   李玄度怔立了良久,抬頭,見霜氏已經走了,駱保在門口探頭探腦,壓下心中紛亂,命他進來。   駱保「噯」了一聲,飛快地跑了進來,擦了擦先前哭過還帶了點殘餘痕跡的眼睛,問道:「殿下,王妃可有說何時回?」說完忍不住又開始罵韓榮昌:「臉上笑嘻嘻,看著是個忠厚人,竟幹出這樣的事!總算他還有點眼力見,等王妃回來了,要是少了一根頭髮,我非拿刀砍他不可!」   李玄度未應,沉默了片刻,忽問:「這邊很多人都在傳我與宗主從前有過婚約一事嗎?」   駱保一愣,沒想到秦王忽然問這個,本就憋了一肚子的氣,立刻道:「可不是!宗主當日被殿下救回來,殿下走了,王妃整日照顧她的病,忙裡忙外,張捉竟還來問我這個事,說到處都在傳,宗主是殿下的人。王妃表面看著沒什麼,心裡不知道多傷心!那日宗主接到了殿下的信,王妃安排人立刻送她上路,送走人時,王妃人都要站不住了,當時險些暈倒,可把奴婢給嚇壞了……」   駱保越說越是難過,索性跪了下去:「殿下,奴婢掌嘴也要說一句,等王妃這趟回來,殿下你能不能給王妃吃個定心丸?奴婢看王妃實在太可憐了……」說著又抹起眼淚。   李玄度閉了閉目,讓他出去,自己一個人回到案前,再次拿出她寫給自己的那封私信,一字一字,從頭到尾,反反覆覆,又看了不知多少遍,最後凝視著信末那幾句走筆凌亂的「在我心中,惟愛一人。但不知君心如何?君心若是有二,我願成全有情之人」,眼角紅了。   他總是覺著,他的姝姝一心追求皇后之位,愛它,多過愛自己這個人。   他也一向覺著,她不會真的在意李檀芳和自己到底是何關係。當日,在闕國自己母親衣冠冢前的石亭裡,她若無其事答應檀芳提出的聯姻。當時的那一幕,他印象深刻,至今不忘。   他更是無法忘記,那一回他憑著滿腔的熱情,辭別了姑母,從銀月城一口氣追她到了上郡馬場。她坐在鞦韆架上,衣袂隨風飄飄,她是那麼的美。他向她告白,等著他的,卻是她說她看好他,相信他將來能做皇帝。   再後來,她跟著他一道來了西域,吃了很多苦,從不抱怨,和他一道解決了一個又一個的困難,他們終於有了今天,感情也變得越來越好。那個他將她從霜氏莊園接回來的月夜,他們坐在後院崖頭之上,他甚至向她吐露他曾深埋心底如同禁區的陳年舊事。但是即便那樣了,在他的心底,也總是有個聲音在悄悄地提醒他。   姝姝喜歡的,不是他這個人,純粹的李玄度,而是秦王李玄度,能助她實現為後心願的李玄度。   他沒有想到,原來她竟是如此地在意他,想要獨佔他。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遍她的信,想起了和她在河西的初遇。   後來結成夫婦,新婚沒兩日,她以為他也懷著野心,迫不及待傻乎乎地跳出來逼他造反。   再後來,秋A之時,和她同居一帳,她為了生子大計,算計自己,百般折騰……   對著這信,再回想那些從前覺著並不愉快的舊日往事,他嘴角竟不知不覺上翹,笑了起來。然而笑著,笑著,眼眶又再次地發熱。   她說再見之時,她想親口聽他告訴她他的回答。   他等不住了。   當日那從銀月城懷著滿腔愛意迫不及待地奔去上郡想要見她的心情,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不會有了。   但這一刻,它竟復活了。   他想要立刻就去找她,告訴她她想聽的回答。   他李玄度的心很小,小到只能容下她一個人,多一根旁人的頭髮絲也是不行。   他還想再告訴她,她真的太傻,受了那麼多的委屈,為何竟一直忍著不講。   他以為檀芳真的對自己沒想法了,他也以為她根本就不會在乎。   現在他甚至還將她弄丟了。   他必須親自去,現在就第128章   李玄度帶著一隊十來騎的人馬,再一次地上了路,往玉門關而去。   依然是星夜兼路,馬不停蹄。但這一趟出發,他的心情卻和前些日完全不同,苦旅亦是充滿期待。他絲毫不覺疲累,十來日後,便走了將近一半的路,這日,抵達一名叫蒲桃的小邦附近。   從這裡往東繼續走個七八日,過白龍堆,玉門便遙望在即了。   蒲桃是個只有不到千人的小邦,以黃泥築成簡陋圍城,方圓不過數裡地,但卻是這條東西路上往來商旅補充給養和短暫歇腳的必經之地。   李玄度到時,正值晌午,未驚動城民,派人入內以錢換了些糧出來,見頭頂驕陽似火,馬匹脖子汗淋淋的,不宜強行上路,命就地歇息片刻。   諸人在城門外的幾處樹蔭下各自休息進食。李玄度坐於樹下一塊石上,天熱,無甚胃口,飲了幾口清水,靠在樹幹上,扯下鬥笠半覆面閉目假寐。熱風炙燥,他無法入睡,又想起了她寫給自己的信。   那信他早倒背如流,但幾乎每想一次,便生新的感悟。   信前半段,她對他再次言及的所謂「前世」事,他依然不信。   初讀之時,便如那夜他第一次在塢堡後崖聽她提及那樣,覺她幼時發邊,生活過於艱辛,夢想富貴而已。以菩家從前家世,她知太子李承煜,理所當然,故夢想他是能救她脫離苦海的希望。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多了,恐連她自己也是弄不清真幻,最後以夢為真,執著不放。聯想當日楊洪透露的她幼時的境況,想必實際比那更要艱難。   也不知她到底吃了多少的苦,方如此將李承煜視為猶如溺水之人可抓的唯一浮木。   他愈發憐惜起她。   而此刻,再細品她信中自訴,不但夢她嫁了李承煜,還替他把下半輩子也安排得妥妥噹噹的。   李玄度胸中忽生出壘塊,有淡淡不平之感。   想當年,菩家獲罪之前,他,四皇子,秦王李玄度,方是京都少年第一人。   雖然那時她才八歲,什麼都不懂的小女娃,但他不信,她沒聽說過自己的名。   她夢中既夢他最後做了皇帝,那麼河西初遇之時,她為何不一開始就來勾引自己?非要死心眼地和他的侄兒李承煜相好?   倘若不是韓榮昌後來陰差陽錯插了一腳,說不定她已順順噹噹嫁了他的侄兒。倘若她如今真的做了皇后,以她信夢的程度,既夢見自己後來又做了皇帝,必會對付自己。   他回憶第一次和她在河西那個名為福祿的驛舍相遇時的情景。   雖然他也承認,當時情狀不算如何愉快,但他好似也沒對不住她。當時甚至慷慨解囊,若不是實在氣不過她自甘墮落,差點就把自己的狐裘都脫下給了她。   她怎就看不上自己?   還有,剛嫁他時,竟還想他早死,好讓她圓太后之夢。   簡直是不可忍。   等這回將她接了,看她日後表現,若是哪裡叫他不得滿足,他定要和她就此好好說道說道……   李玄度面容依然被鬥笠半覆,露在外的一側唇角微微勾了一勾,乏意也慢慢地襲來。正朦朧假寐,耳畔驟然響起一道聲音:「殿下!是葉副都尉!葉副都尉回了!」   李玄度打了個激靈,頓時甦醒,猛地睜眸掀開鬥笠從石上一躍而起,朝著隨從所指的方向望去。   幾騎頂著日頭,沿著乾燥的黃泥彎道,從對面正往這邊相向疾馳而來。   那當先之人雖蓬頭垢面,但五官身形,再熟悉不過,他一眼便認了出來。   正是葉霄。   葉霄出發追韓榮昌,算起來已有一個多月了。他比韓榮昌遲十來日才動身,落在後頭。她的信已送回到都護府,葉霄卻一直沒有消息。李玄度此前推測他在路上應與韓榮昌派回來的信使岔道錯開了――這條通往玉門關的道,路途遙遠,中間除了有些必經之路外,還有許多岔道,錯開是常有的事。   隨從從樹蔭下奔了出去,朝著葉霄幾人高聲呼喚。   葉霄一路疾行到了這裡,乾糧和水所剩不多,欲入城補充,正縱馬朝城門疾馳而去,聽到動靜,舉目望去,見李玄度竟立於道旁,睜大一雙已是布滿血絲的眼,高呼殿下,抽了一鞭坐騎,不顧一切地狂奔到了近前。   馬尚未停,他人便從馬背上滾了下去,喊道:「殿下,不好了!河西淪陷!」   李玄度吃了一驚,一個箭步到了他的面前,將他從地上一把拉了起來:「怎麼回事?」   葉霄喘了口氣,立刻稟報他獲悉的消息。   他於大半個月前,追王妃終於追到玉門一帶。然而到了那裡,方知形勢大變。   「……玉門關看不見我河西守衛了,已被東狄人盡數佔領!月前,東狄十萬騎兵取道柔遠襲擊河西,恰沈D於東都作亂,北疆亦同時生變,三地告急。當時今上正在河西巡邊,竟下令關閉靖關,棄河西不顧。屬下只能回來先向殿下報告消息。動身回來那日,恰遇到了楊洪派出的信使,道楊洪在郡城一帶設防苦守,河西半壁不戰而失,已淪陷一個多月,那信使也是他派出向殿下求助的第三批了!」   一個多月……   也就是說,極有可能,就是在她到了玉門關外給自己寫信之後,便就遭遇東狄大軍攻打河西。   李玄度神色大變,喝問:「王妃呢?有無她的消息下落?」   葉霄搖頭:「屬下向信使打聽王妃消息,但一無所獲。眼見軍情緊急,那信使又不如我識路,河西十萬軍民岌岌可危,無奈,只能先行回來向殿下報告軍情!」   李玄度雙目盯著河西方向,面容鐵青,拳慢慢捏緊,手背青筋凸起。   很快,他命葉霄稍候,轉身來到坐騎旁,從懸於馬鞍一側的皮袋中取出文房,迅速寫了一道手信,折了交他:「你即刻回去,組織都護府兵馬馳援!再派人以最快的速度將這信傳至銀月城我姑母!」   葉霄接過應是。   李玄度命人將乾糧和水交給葉霄。葉霄收了。   「告訴我姑母,如今北道已通。她若能發兵,走北道便可直達玉門,路更便捷!」   葉霄記下,不再停留,朝李玄度施了一禮,即刻翻身上馬。   就在他要離開之時,李玄度忽又叫住了他。   葉霄回頭。   「王姊一切安好,應當快要分娩了,霜夫人在照看著她。等你回了,說不定已做父親。」他道。   葉霄起先一愣,很快,眼中露出感激之色,朝李玄度恭敬地道了聲謝,縱馬而去。   李玄度也未再停留,命人再次入城補充給養之後,立刻繼續上路。   十來日後,當他終於趕到玉門之時,所見果如葉霄之言。   關樓之上,他熟悉的青龍白虎朱雀玄武旗皆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耀武揚威的狼頭之旗。他繞關口,越過一段坍塌的長城入內,取道野徑,經過連片的軍鎮廢墟和被東狄人佔領的沿途城鎮,數日之後,終於潛伏到了郡城一帶。   這一日,距離河西半壁失陷,已是整整兩個月了。河西都尉楊洪,也已苦苦守戰兩個月。   起初,他手下兵馬兩萬,加上從河西各地臨時緊急徵編的雜兵,大約有四萬之數。但真正有作戰能力的,只是那兩萬常備軍。雜兵雖大部分是輕俠和河西本地的彪悍子弟,但平日未受正式訓練,真正面臨真槍實刀的廝殺血戰,無論是應變還是聽從指揮,皆不能與正規軍相比,充其量,只能用來補充應急。   唯一慶幸,便是東狄騎兵擅長平原衝擊野戰,攻城巷戰並非所長,這才叫他支撐到了今日。   他在郡城前布了三道防線。兩個月下來,第一道上月被破,第二道,半個月前淪陷。   如今,第三道設於距離郡城兩百裡外的琵琶峽口的防線,眼看也要支撐不住了。   就在方才,他剛收到了前方送來的急報,琵琶峽口的萬餘守軍已死傷近半。再不派去增援,恐怕堅持不了三日。   他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繼續派增援,萬一最後還是守不住,到了最後,當以郡城去對東狄兵馬之時,他手中怕已是真正無兵可用。   但若不派,那剩下的琵琶峽口怕是要起變亂,到時局面將雪上加霜,一鍋亂粥。   身後,靖關緊閉不開,他得不到任何支援,如今唯一的希望,就是派去西域向秦王求助的消息能順利及早送達,等到秦王救兵。   但這個希望太過渺茫了,幾乎誰也不敢真正指望。   大批從前方退來的難民無法從靖關疏散進入內郡,除了已入郡城的,如今還有大量平民滯塞在了路上,從四面八方,正源源不絕地繼續湧向郡城。   而城中的糧草儲備,最多只夠一個月了。   再這樣下去,即便郡城最後能夠守住,一個月後,他們也將面臨無糧的絕境。   雖然楊洪嚴令守秘,但這消息還是傳開了。這幾日,軍心已是開始動搖。   在都尉府的議事堂裡,一場爭論正在激烈的進行當中。   放棄琵琶峽口,將剩下的人馬調回來,再關閉郡城城門,禁止更多的流民湧入城中。   只有這樣,才能繼續堅持下去,等到那或有可能,但誰也不敢真正指望的西域都護府援軍。   其實,每一個人心裡都明白,這只不過是他們用來給自己留個希望的念想而已。   沒有這個念想的話,恐怕就連多一天也支撐不下去了。   這個提議,最後獲得了都尉府大部分將官的支持,就等楊洪最後拍板。   楊洪已經連著三天三夜沒有合眼了。此刻臉容焦黑,雙目通紅。   他痛恨皇帝關閉靖關,斷了十萬河西軍民的生路。今日倘若他也下令放棄琵琶峽口,關閉郡城大門,那麼他和皇帝的做法有何區別?   琵琶峽口一旦破,郡城也關閉大門,那數萬還滯在路上的河西平民,必將遭遇敵寇的無情屠戮。   但,他若是以一己之力壓制他大部分麾下將官的意願,堅持不閉,一個月後,無糧可分,救兵無望,到時局面,如何收拾?   一個姓孫的千長朝邊上幾人使了個眼色。   「楊都尉!」   那幾名將官立刻上前,紛紛下跪催促。   慈不掌兵,楊洪知這道理。   若是點頭,能多堅持一段時日。   但幾萬條人命,很快就要如此斷送在了自己的一句話下……   他的手微微戰慄,抬眼,望向面前那一張張緊繃得近乎變形的熟悉臉孔,猶豫之時,忽聽外面傳來一陣喧譁之聲。   一個士兵匆匆奔入,說軍士起了譁變,大量聚眾,集到了都尉府的大門之外。   楊洪一驚,急忙奔了出去,果然,見大批士兵圍在了都尉府外,幾個頭領在人群中高聲喊話,郡城糧庫告急,質問消息是否為真。   楊洪立刻道:「諸位將士放心,糧庫糧草,必優先供作軍糧!足夠數月之數!另外,我已向西域都護秦王殿下發去求救消息!軍糧之數,足夠爾等軍士食到援軍到來之日!」   他平日事必躬親,在河西軍士之中頗有威望,此刻如此發話,許多軍士閉口,沉默了下來。   楊洪稍稍鬆了口氣,正要命眾士卒立刻散去,各歸其位,忽然身後又傳來話聲,有人反駁:「眾弟兄,楊都尉之言,不可信,爾等千萬不要受其蒙蔽!先不說此地至西域都護府的所在路途遙遠,誰知信報能不能及時送到,即便送到,東狄十萬騎兵,秦王他敢以卵擊石?他如今坐鎮西域,自立為大,李朝丟了河西,於他有何損失?他費力保下河西,於他又有何好處?他是不可能派兵來的!以我之見,那個皇帝都不要河西了,丟下咱們不管,咱們還守什麼?不如全都散了,各自逃命!」   楊洪轉頭,見發話的竟是自己那個姓孫的手下,大怒,厲聲呵斥,命人即刻拿下,以動搖軍心之罪斬首。不料另有幾名將官上前阻攔,高聲附和,又有楊洪的親信也拔劍上來,雙方頓時對峙,軍士則議論紛紛,群情湧動,方平息了下去的喧譁之聲再次如浪,一波波地傳入楊洪耳中。   大部分的軍士竟都起了搖擺之念,不願再繼續守下去了。   楊洪知這孫姓的從前因耽誤軍機被自己懲罰過,懷有怨念,如今危難關頭,他生出此念,並不驚訝。但這些河西將士卻大多熱血,即便遇到強敵,本也絕不至於動搖,做出如此之事。   這一回,根源就在於那道被緊鎖住的靖關大門。   連天下之主的皇帝陛下,他都棄河西不顧了,他們這些卒子還賣命守護,圖的是什麼?   「走啊,趁東狄人打來前,咱們先去城中富戶家中搶些東西,免得便宜東狄人……」   那孫姓千長揮臂高呼。   楊洪胸中一陣氣血翻湧,幾要嘔血。   倘若不是念及那些手無寸鐵的平民,就是連他,也覺心冷,無力繼續。   他勉強定下心神,正要再發聲,試圖努力穩住軍心,忽這時,伴著一道尖銳的鳴鏑之聲,一支利箭破空而來,從眾士卒的頭頂掠過,流星閃電,朝那正立在都尉府大門口臺階上振臂高呼的孫姓千長筆直激射而來。   就在眾目睽睽之下,一個眨眼,那杆鳴鏑已是逼到,無聲無息筆直自他眉心中央插入,一箭穿腦,從後透骨而出。   他張著尚未說完話的嘴,雙目驀然圓睜,眼仁向上翻白,七尺身軀,被那杆箭的強大餘力帶著,朝後噔噔噔地連著退了幾步,方直直倒了下去,最後「砰」的一聲,仰面在地,痙攣片刻,氣絕身亡。   眾人被這一幕驚呆,還沒反應過來,又聽到身後傳來一陣馬蹄的疾馳之聲,紛紛扭頭,見一隊人馬風馳電掣,轉眼到了近前,停馬肅立。   當先一騎,那人雖一身常服,但卻氣派雍容,佼佼不凡,此刻一手握弓,另手纏鞭,肩背挺直,坐於馬背之上,眉目冷湛,神色威嚴,目光若電,掃過面前一眾士卒,眾人竟覺神湛骨寒,漸漸噤聲。   「秦王殿下到――」   他身後的隨扈喝了一聲。   眾士卒吃驚不已,頓時鴉雀無聲。   楊洪認了出來,來人正是秦王李玄度。   他一時如在夢中,不知他怎會如此快便就到來,反應了過來,一陣激動,奔去迎接。   李玄度翻身下馬,朝著都尉府的大門大步走來,兩旁士卒紛紛讓道。   楊洪奔到了他面前,激動不已,單膝下跪,向他見禮。   李玄度點了點頭,命他起身,隨即邁步上了臺階,轉身立於階上,對著面前一眾軍士高聲道:「我李玄度在此,以我皇族之血,對諸位將士立誓,李氏未棄河西,我李玄度更不會坐視十萬軍民陷水火而不顧!」   「倘有違誓言,天地同誅!」   他言畢,拔匕首,朝他舉起的一手手心劃了一刀。   殷紅之血,汩汩滴落。   眾士卒看著,面上原本的驚疑之色消失,神色漸漸轉為激動。   「我於來此半道獲悉河西有難,馳援已召,正在來路之上。我向諸位保證,只要諸位聽從楊都尉之命,再堅守些時日,援軍必能在糧草斷絕之前趕到!到時,我亦必與諸位一道,以北寇之血,祭我戰死之同袍!」   「我李玄度於此,先向諸位將士致謝!」   他字字句句,振聾發聵,擲地有聲,說完,朝對面的軍士抱拳,鄭重行一謝禮。   「秦王千歲――」   片刻之後,都尉府外,爆發出了一片高呼之聲。士卒紛紛下拜,朝他回叩拜之禮。   李玄度朝眾軍士再次行一謝禮之後,在不絕於耳的呼聲之中,轉身入了都尉府。   楊洪壓下激動的心情,帶著自己的人匆匆跟入,進議事堂,奉秦王上座,立刻商議接下來的對策。   幾乎沒有任何的異議,這一次,很快便就下發命令,立刻增派援軍前往琵琶峽口,不惜代價,於援軍到達之前,守住這一關口。   眾將各自領命,匆匆離去,李玄度留楊洪,開口問他是否見過王妃。   楊洪吃驚:「王妃?她怎會在這裡?下官不知!」   李玄度霍然變色。   他自潛入玉門關後,這幾日趕來這裡,心中無時不刻最大的盼望,便是她已安全入了郡城。   然而此刻,楊洪卻是如此反應。唯一的可能,便是她根本就未進入琵琶峽口。   否則,倘若她已來到楊洪控制的地界,以她和楊洪的關係,她不可能不知照他。   靖關也早就關閉,她更不可能入了內郡。   極有可能,她還被困在琵琶峽口之外。   已是兩個月了,那麼久,琵琶峽口外的河西大部,早已淪陷。   她是死是活?此刻到底人在哪裡?   楊洪見他臉色發白,雙目直勾,心驚不已,忙道:「殿下不必過於憂心!我這就立刻叫人查找!說不定王妃已入峽口,只是還沒尋我!」   李玄度起先恍若未聞,定定凝立了片刻,忽然,朝他點了點頭,說了句有勞,隨即掉頭,轉身大步奔出了都尉府。   道路之上,無數失了家園的流民,正朝郡城方向而去。   在不絕的如蟻人流裡,獨有一騎逆行。   烈日生煙,黃塵滾滾,李玄度不顧一切,往玉門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想到了一個地方。   倘上天可憐,她還活著,她定會在那裡等第129章   菩珠夾在拉拉雜雜的人流之中,沿著荒原中的野徑,朝郡城的方向而去。   前後這些同路之人,皆為當日從福祿鎮和她一道逃出來的路人。   那日她上坡看見東狄騎兵,便知官道不可走了。以騎兵的速度,用不了半柱香的功夫就能追來。眼見無數人依然一窩蜂地奪路狂奔,大聲喊叫危險,讓眾人改走野徑。   她知鎮外有條野徑亦通郡城。雖路途繞遠,穿過荒野,中間翻山,但相對官道,要安全許多。   福祿本鎮居民幾乎已是逃光,那些人只是逃難路上從四面八方湊巧聚到此處的,聽到她的喊聲,有的不管不顧,依然只顧朝前狂奔,有的棄了官道,隨她改走野徑。第二天,後面便陸續追上來一些人,哭訴昨日走官道,東狄人很快追上,他們就親眼看著許多人被殺死在道上,逃得快,這才僥倖得以活命。   野徑之上,哀哭聲此起彼伏。   亂世人不如太平狗,但再悲哀,為了活命,也只能繼續前行。   菩珠如今身子一日沉過一日,腳又疼痛,雖撕下衣裳裹腳,走路還是十分艱難。且這般折騰過後,同路難民隨身能丟的東西也全丟光,路上沒有一輛可以搭載的車。她咬著牙,走走停停,隨隊伍走了十來日,這日傍晚,終於靠近一名為宣威的軍鎮。   繞過這個如今也已淪陷的地方,繼續走野徑,再堅持幾日,便能進入楊洪控制的相對安全的地帶了。   就在菩珠心中一遍遍地為自己打氣之時,很快,她發現情況不對。   就在距離她不遠的前方岔道口,四五人停在路邊,看著似在找人,還不時地攔停經過的路人,拿著一幅像是畫像的東西問話。   菩珠吃驚不已。   她一眼就認了出來,那領隊竟是沈D的人,便是從前她在澄園撞見沈D掐死寧壽公主乳母的那夜,當時也在場的那個,似也從主姓沈。   她印象深刻,此刻一見,便就認了出來。   沈D的人,怎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他要找誰?   菩珠心中湧出強烈的不詳之感,忽見那人的手下朝著這邊走了過來,拿著畫像繼續盤問路人,頓時整個人的心都懸了起來,停步,在人流中儘量不動聲色地慢慢後退,最後退到路邊的野地裡,趁無人注意,一頭鑽進石頭邊茂盛的一簇野草叢裡,矮身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那人到了她的附近,又攔了一個經過的婦人,指著畫像,問是否見過畫中女子。   透過草叢縫隙,菩珠晃了一眼畫像,依稀有種感覺,畫中那人,仿佛就是自己。   萬幸,她一直以男裝示人,蓬頭垢面,且上路後,怕萬一再遇意外,不但又弄來一件肥大的衣裳遮身,還把臉用泥塵抹黑,與畫像中的樣子,大相逕庭。   果然,婦人看了一眼,搖頭說沒見過。   「你們後頭可還有人?」那人收了畫像,又問了一句。   婦人說,能跑的全都跑光了,她是他們鎮上最後跑出來的一撥,相依為命的婆婆年邁,腿腳不好,落在了後面,那日她眼睜睜地看著被追上來的東狄騎兵一刀給砍死了。   「軍爺,你們何日才能把那些人給趕走,替我婆婆報仇――」   婦人以為這些人是官軍,嚎啕大哭。   那人含含糊糊搪塞了一句,便就丟下婦人,目光從道上那一張張充滿愁苦的臉孔上掠過,收了畫像,回到岔道口,向姓沈的稟告。片刻後,那人留了幾個手下繼續守著這個路口,自己領著其餘人,朝前匆匆而去。   菩珠心砰砰地跳,不敢出來,一直藏著,直到天黑了下來,道上的難民陸陸續續全都走了過去,路口搜自己的那幾人也離開了,方無力地軟了下去,人靠坐在石上,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周圍一片死寂,耳畔,風吹過遠處荒野,發出深沉而}人的嗚嗚之聲。   她望著前方那黑漆漆的野地,想起了自己小時剛來河西時的情景。   至少那時,還有阿姆在她的身邊。   此刻她卻孤身一人,甚至不知何去何從。   她不知沈D怎也會知她來了河西。但顯然,他不會心懷善意。   雖還不知具體情形如何,但她確定,一場關於至高權力的殘酷爭奪,已經開始。   落到他的手上,被他用來威脅李玄度,是她最不願意見到的情況。   正當她又乏又懼,茫然無助之時,忽然,她感到自己的小腹裡輕輕一動,有什麼自裡向外,頂了她一下。   她一怔,隨即明白了。   這是胎動,她腹中的孩兒在動。   她眼眶一熱,險些流出了眼淚,抬手輕輕搭在仿佛還留著那奇異感覺的小腹之上,慢慢的,渾身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精神又恢復了。   她閉目,再靠坐片刻,摸了摸隨身那隻乾糧袋裡剩下的一點吃食,在心裡做了一個決定。   ……   北疆。   幾天前結束的那場惡戰,血染紅了半條分界河,今日尚未散盡。夕陽如一隻紅色血眼,孤獨地垂在遠方的地平線上,搖搖欲墜。原野戰場之上,到處都是橫七豎八尚不來及清理的累累屍體。   南岸大營,崔鉉身上那件染血的沉重戰甲未卸。他獨自一人坐於大帳中的案後,久久,一動不動,身影宛如凝固。   一個多月前,他被派到這裡,領兵狙擊南下的東狄大軍,而同時,陳祖德和韓榮昌則被派去平叛,兵分兩路,共同應對沈D叛軍。   就在最近幾日,在北疆,憑了這場惡戰,他終於粉碎肅霜汗跨河的企圖,將他們又逼退回了北岸。   但是,他還沒來得及鬆一口氣和將士慶賀這來之不易的戰局,昨日,他接到了來自京都的一道聖旨。   短短不到兩個月的時間,陳祖德和韓榮昌相繼戰敗,不敵沈D。   叛軍氣勢如虹,如今正向京都一路打去。   朝堂之上,無人敢提半句「殺父弒君」之言,但這傳言已是天下人盡皆知。李承煜焦頭爛額之餘,更沒料到沈D叛軍竟如此難以對付。   面對朝廷軍的節節敗退,昨日,皇帝新委任的北疆統帥李巖年到達此地,將接替他的位置。皇帝命他立刻回去,參與平叛之戰。   不但如此,皇帝還命他抽調部分兵馬同歸。   皇帝沒有明言,但崔鉉知道,兩相權衡之下,皇帝做出了先全力保京都剿叛軍的決定。   但是他,卻無法奉旨而行。   他做不到。   他知這場勝利,遠未能改變雙方的攻守之勢。   這只是東狄兵馬暫時的撤退而已。   既發動了如此一場規模巨大的戰爭,僅僅是在北疆這一線,便就出動兵馬超過十萬,對手是不可能就此輕易作罷的。   極有可能,很快,甚至就在明日,一場新的更加兇猛的戰事便將爆發。   不談兵力被抽走後的巨大劣勢,這個要代替自己的李巖年,雖是朝廷二品龍虎將軍,但早些年一直於內郡任職,對東狄軍隊的戰術並不了解,更談不上有應對。   若是奉旨而行,這邊將會是如何結果,他幾乎可以預料。   丟掉大片的北疆土地,最後靠幾座堅城死守,龜縮在內,保住最後的臉面,不讓東狄兵馬繼續南下威脅京都。   這樣的結果,皇帝在權衡之下,或願無奈接受。   但他崔鉉,卻不願意。   昨夜他一夜無眠,今日,就在片刻之前,他終於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對李巖年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李巖年替他帶著皇帝要的兵馬回去,但他不回。   李巖年對此並無過大的反應。   甚至,在他說出這個決定之時,崔鉉能感覺到他如釋重負,鬆了口氣。   崔鉉知他為何如此反應。   少年時,自己便是賭徒。一路賭來,仿佛也深受上天眷顧,他竟從未失手,直到今日,他終於將自己放置在了賭盤之上,孤注一擲。   這一回,上天恐怕未必還會繼續眷顧他了。   但即便如此,這是一個勝率極其渺茫的賭局,他也不會改變主意。   他已下定決心。   李巖年帶著皇帝要的兵馬,匆匆走了。   而他的心緒,此刻依然湧動如潮。   他在想著另外一件事。   數日之前,費萬的一個手下從河西趕來了這裡,向他傳來一個消息。   李承煜放棄河西,下令關閉靖關。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   他不知道的是,費萬竟沒有將她安全地送走。   士兵說,王妃在玉門關時,遇到了東狄兵馬來襲。費萬去向楊洪報告消息,和她約好福祿鎮見面。但不知何故,他後來一直沒有回來,自己也和王妃失散了,無奈只能先行回來向他稟告消息。   她應當沒能離開,此刻還被困在河西。   從前,他總是猶豫不決,在該與不該之間,搖擺來回。   而現在,他的心忽然定了下來。   該結束了。   在他的豪賭開始之前,他還有最後一件事,需要去做。   他不再猶豫,喚入親隨,命立刻釋放一個人,將她儘快送去她想去的地方。   ……   菩珠一路小心謹慎,躲躲藏藏,邁著她那雙如今已麻木不覺疼痛的雙腳,終於在十來天后,再次回到了福祿鎮。   這裡已變成死地。鎮上半數民房都被火燒過,到處是殘垣斷牆,路上倒著當日來不及逃走被殺死的幾具殘缺屍首,整個鎮子死寂一片,唯一能看見的活物,便是幾隻在街頭來回流竄的野狗。   驛舍也沒能逃過肆虐,圍牆坍塌,前面被燒得焦黑一片。好在後頭躲過一劫,基本還算完好。   菩珠一個月前換來的乾糧,數日前便吃完了。這些天,她在沿途經過的民房裡搜索,有時運氣好,也能翻出主人家因為匆忙離開沒能藏好的糧,撐了過去。入鎮後,奔入驛舍,徑直來到後廚。   她知道廚房院中有一地窖,儲存各種糧食。這回東狄兵馬來得太快,驛丞應當沒有時間將窖中的東西全部搬走。   果然如她所料,地窖裡貯糧不少,除了米粟等生糧外,還有一些饢餅,以及肉條。   饢餅和肉條都是能夠長久保存的乾糧,作為邊郡驛舍,需常備供給那些需要出關之人。   菩珠如獲至寶。   這一個月來,她的口糧幾乎就是乾糧,看見肉,口中生津,立刻先吃了兩條。   這些肉條為能長久保存,烤得無比幹硬,只以鹽漬,若是平日,入口難以下咽。但是此刻,菩珠卻覺味美,勝過龍肝鳳髓,一口氣吃了兩條,這才終於感到肚子有些飽了。休息片刻之後,待體力恢復了些,將饢餅和肉條全部包起來,搬到了後面馬廄所在的院中。   此處靠近馬廄的牆邊,也挖有一個地窖,平日用來儲藏馬匹的精飼,因位置靠裡,除了驛舍中人,平日外人不會知道。   菩珠從前常來這裡為馬添飼,再熟悉不過。   她搬開上頭的一些雜物,掀蓋,把包著食物的袋子扔了下去。又到廚屋找來一隻大水囊,去附近鎮口的井裡打水灌滿,抱著,慢慢走了回來,也放了下去。再到驛舍屋裡找來一床被子和蠟炬、火石,最後自己也鑽進去,將蓋口旁的雜物掩回,蓋上蓋,沿著梯子,小心地一步一步爬了下去。   河西長年少雨,地窖裡很是乾燥。她點上燭火照明,鋪好鋪蓋,當最後終於能夠扶著腰慢慢地躺下去,閉上眼睛,耳畔寧靜無聲,這一個月來,身體裡仿佛時刻都在繃著的那一根弦,終於鬆了下來。   她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那日,前面不能再走下去了,因她不能保證,她不會被沈D的人遇到,當時便就決定回她熟悉的福祿鎮,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等待轉機。   這一輩子,她和他第一次,就是在這裡相遇的。   若他獲悉河西變故,入關來尋,他一定能想到這裡,來此尋自己的。   可是,萬一他沒來呢?就如同前世那樣,她始終等不到他……   她的心微微縮了一下。   但很快,自己又轉開了。   即便他真的來不了,那也無妨。畢竟,她之前也和費萬約好過在福祿鎮見面。他遲早一定會回到這裡來找她的。   菩珠在心裡安慰著自己,如此說道。   這一夜,她終於睡了一個算是安穩的長覺。   第二天早上,她是在又一次的胎動中醒來的。   她的孩兒跟著她,吃了不少的苦,但他依然還是那麼的健壯,也還是那麼的乖巧,仿佛知道她一個人等待煎熬,接下來的每一天,總時不時地這樣提醒著她關於他的存在,讓她知道他在陪伴著她,讓她不至於那麼孤單。   就這樣過了十來天,因為水沒了,入夜,天擦黑後,菩珠爬出地窖,去往水井取水。   她像之前幾次那樣,正往囊中灌水,忽然,聽到遠處竟傳來一陣說話聲,似有一群人,正往這邊過來。   在此已是藏了十來日,這是第一次,她在附近聽到人聲。   起初她以為是費萬或是誰,但還沒來得及激動,那種感覺,瞬間便就變成了緊張。   那些人在用狄人的言語交談著。   她一手抱著還沒灌滿的水囊,一手扶著自己顯懷五六個月的隆腹,飛快地從後門奔回到了窖旁,將水囊扔了下去,掩住蓋口後,自己爬了下去,呼地吹熄了蠟炬。   她躲在黑漆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窖裡,片刻後,聽到那說話聲越來越近,有人來到後院,將馬牽入馬廄。   「這種地方,廚屋旁應有儲糧地窖,你們過去看看裡頭有無吃食……」   「記住,叫你的人幫我好好地找,不能放過任何一個地方!」   說話之聲陸陸續續地從蓋口裡傳入,清清楚楚,飄進了菩珠的耳中。   竟然是沈D的那個手下!   他怎的陰魂不散,竟也來了這裡?難道是他知道自己躲在這裡了?   正當菩珠駭異,又聽見一道操著狄人言語的聲音說:「這一路不是已幫你找了好多地方嗎,都沒有!那女子到底何人,如此重要?」   沈姓的道:「你管此事作甚?只要你們能幫我找到那女子,必有重金!」   那東狄人答應了下來,二人一邊繼續說話,一邊仿佛離開了,聲音和腳步聲漸近遠去,最後徹底消失在了耳畔。   菩珠後背已是沁出冷汗,又暗自慶幸自己起先多個心眼,沒住在前頭的那個地窖裡,而是躲在這裡,這才逃過這個劫難。   這一夜,在這漆黑的地窖之中,菩珠聽著外面隱隱飄下來的陣陣喧囂聲,一夜無眠。   那姓沈的帶著這隊人馬在鎮上停留了三四日,白天應是去周圍找人,驛舍裡不聞聲響,夜裡回來,發出動靜,就這樣,終於到了第四日的早上,姓沈的帶著人走了。但在走前,於菩珠而言,卻發生了一樁意外。   或是東狄人的天性所致,那些人牽走馬後,竟順手點火,把馬廄給引燃了。   菩珠起初無知無覺,人在地窖,漸漸感到有些悶熱,覺得不對,於是架梯慢慢爬了上來,稍稍推開上面的窖蓋,看了一眼,這才驚覺,近旁馬廄已是起火。   她正要出來暫時躲避一下,萬萬沒有想到,就在這時,整間馬廄坍塌,將近旁的一片泥牆壓塌,那牆朝著窖蓋傾了下來。   菩珠下意識立刻將窖蓋擋了回去,只聽頭頂「轟」的一聲,重物砸在了頂上,一陣簌簌響動,頭頂泥塵不停墜落,她更是被震得一陣頭暈目眩,險些扶不住梯子,差點從上面栽下來。   她死命地抓住梯,閉目靠著,待那陣動靜過去,自己人也漸漸恢復過來,試著再抬手去推窖蓋,卻發現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上面應是壓了一片斷牆,太過沉重,她竟推不動了。   地窖中本就有些熱了起來,再加上焦急,頃刻之間,她渾身冒汗,命令自己鎮定下來後,再試著去推,依然無果。   外面,馬廄的可燃物有限,大約很快就燒完了,地窖裡的空氣也漸漸地涼了下來。   菩珠在休息過後,繼續試。她徒勞地試了許多次,最後一次,使出渾身的力氣,一絲一絲地,用她舉得酸痛得就要斷掉的胳膊,終於將那蓋頂往側旁稍稍挪開了幾寸,借著蠟炬的光,這才看清,外頭還橫了一根塌下來的柱子。那柱子似頂在那片倒塌的牆根之下,死死卡住了。   接下來的幾天,在徒勞地繼續試了無數次後,菩珠終於不得不去面對一個現實。   以她之力,她是不可能從裡面頂開蓋,將那根壓在窖頂的柱和那面斷牆給挪開的。   她出不去了!   接著,她又意識到了另一個更加可怕的問題。   食物還能夠她再吃上些天,即便堅持一個月,也沒問題。   但是水,那隻水囊裡的水,已經剩下不多了!   她不敢再徒勞地耗費體力。多耗費一分體力,便就需要更多的水來緩解那口舌乾燥之感。   她只能等待,等待誰能如她一開始設想的那般,想到她可能會藏身在這裡,過來將她解救出去。   接下來的日子,就這般,開始一日一日,在等待和煎熬中渡過。   儘管她已經極力節省,每天都躺著,不去多做任何一個消耗體力可能讓自己感到更加口渴的動作,但是水囊裡的水,還是一日日地少了下去。   在大約十天之後,這一日,她喝完了水囊中的最後一滴水。   再也沒有了。   而這時,蠟炬也早燃盡。   她已在黑暗中渡過了多日。   她總是感到口乾舌燥,想睡覺。每一次,當絕望的困意來襲,她便和腹中的孩兒在心裡說話,不停地說話,好讓自己不陷入昏睡。   她害怕,怕萬一就這麼睡過去,若是再也醒不過來,她腹中的孩兒該怎麼辦?   ……   李玄度一路逆行,縱馬狂奔,朝著福祿鎮而去。   他有一種預感,倘若她還活著,此刻還在某個地方等著他去找她的話,那個地方,一定會是福祿鎮。   因為那是他們初次相遇的所在。   三天後,他便趕到了鎮上。在他進入鎮口的時候,他遇到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精瘦、皮膚黝黑的十七八歲少年。   他認得此人,崔鉉的手下,似名叫費萬。   但是此刻,他身上帶傷,並且,看起來傷得十分嚴重,原本似乎躲了起來,在看到他後,才從一堵倒塌的牆後步履蹣跚地出來,叫住了他。   李玄度詫異,問他何事,怎會在此現身。   費萬將自己在兩個多月前受崔鉉所派,到玉門關向王妃傳達消息,告訴她皇帝李承煜來了河西,等她在玉門關要將她直接接走,以及接著後來發生的諸事,全都說了一遍。   「殿下,我向楊都尉傳了消息後,因和王妃約好在此地碰頭,立刻趕了回來。誰知半道之上,遇到了沈D的人,我寡不敵眾被抓,那姓沈的逼問王妃下落,我自然不說,他便將我折磨成這樣。前些日,終於叫我尋了個機會逃了出來。我與王妃分開時,她說她有了身孕,三四個月了,如今過去了兩個多月,王妃身子應當更是不便,我擔心不已,便想先來這裡找她,也是方到,沒想到遇見了殿下……」   李玄度一直聽他說話,神色凝重無比,待聽到他說王妃懷著身孕,起先茫然了片刻,突然回過神來,神色怪異至極,伸手抓住了費萬的肩:「你說什麼?王妃她有孕了?」   費萬肩上也受了傷,忍著痛,點頭:「是,王妃自己親口和我說的……」   李玄度一把放開了他,猛地掉頭,往鎮中奔去,衝入那間如今面目全非的驛舍,從前到後,全部屋子,連同廚屋前那個開著口的地窖也都找了一遍。   不見她人!   他停在驛舍院中,徒勞四顧,冷汗不停地從額頭往外冒,手心也變得冰冷,汗溼了一片。   當初她既也和費萬約好在這裡碰頭,若是沒回,人又未到楊洪所控的那一帶,似她又有了身孕,拖著沉重身子,如此長的幾個月的時日,她到底去了哪裡?   那少年說她兩個多月前,便就三四個月的身孕。   也就是說,上次在他離開她去救他舅父時,應當便是她懷孕的時候了。   他眼睛泛紅,這一瞬間,在極度的自責和絕望之下,胸中血氣翻滾,眼前發黑。   他閉了閉目,勉強穩住心神,忽然想起驛舍對面仿似便是從前她寄居楊洪家中時的住所。   明知希望不大,他還是立刻便狂奔而出,奔向對面那座院落,衝了進去。   他找遍了每一間屋,依然沒有她。   最後他推開一扇門,看見地上有具已不可辨認的男屍。   他心神紊亂,掉頭便走,想再去別的地方尋她。忽然,視線定住了。   他慢慢地俯身,撿起他腳邊門檻角落裡的一樣東西,舉到眼前,盯著看了片刻,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了起來。   他認了出來。   這是她的手鐲!   他絕不會認錯的!   他的視線,從鐲再次轉到地上的屍首,死死地盯著。   難道……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毒蛇般鑽入了他的心底,令他悚然戰慄,渾身發冷,整個人幾乎就要站立不住了。   不不,這不可能!   他立刻又將那念頭從心底給驅逐了出去。   她怎麼可能出那種可怕的事!   她心心念念,這輩子就想要做皇后,甚至,她還要做太后!   如今連他都還沒做皇帝,她怎麼可能就那麼沒了?   即便境況再難,他的姝姝,只要還沒做成皇后,她便絕不會放棄。   他緊緊地攥著手中的鐲子,慢慢轉頭,又望向了對面的那間驛舍。   她就在附近,她不會走遠。   就在他們第一次相見的這個驛舍裡,她等他,等著他去接她。   他的心這樣告訴他。   他再次奔了進去,一邊到處地找,一邊大聲喊著她的名。那撕心裂肺般,又帶著祈求的陣陣喚聲,依稀傳入了地窖之下,終於將黑暗中半睡半醒,意識已是有些模糊的菩珠給喚醒了。   她慢慢睜開眼睛,側耳細聽,突然間,整個人打了個激靈,徹底地清醒了過來。   他來了。   她苦苦堅持,等待了這麼久的他,這一刻,終於到來了!   她流下了眼淚。溼鹹的淚水沿著她的面龐滾落,滾到乾裂得已是滲血的唇上,滲入齒間,竟有淡淡的甘甜回味。   「我在這裡――」   她努力想要發出聲音,但卻發現自己的喉嚨仿佛已是黏在了一起,張了張嘴,卻根本就發不出半點的聲音。   她掙扎著站了起來,在黑暗中,摸索到了那張梯子的近旁,手指抓著梯子,抬腳踩了上去,一步一步,吃力地往上爬,爬到窖口,抬起手,掌心拍在了那塊頂在她頭的窖板之上。   一下,又一下。   一下,又一下。   她不停地拍,咬著牙,用盡全力,也不知拍了多久,好似無比漫長,手心排得麻木,又好似只是片刻,其實並未多久,在她最後,再次用力重重擊拍之時,突然,手拍空了。   李玄度終於聽到了自那被火燒塌的馬廄下發出的拍擊之聲。   聲音沉悶,時而微弱,時而響些。   他身體裡原本已是漸漸凝固的血液突然又開始流動了。   他不顧一切地衝了過來,雙手抬起壓在最上的一堵斷牆,將那堵牆一把掀開,接著挪開一根成人大腿粗細的柱木,最後移開了那塊窖板。   就在掀開蓋頂的那一剎那,明亮的白日天光,倏然從頭頂湧入。   已是多日未曾見光的菩珠猛地閉上眼眸,垂頸,無力地將額靠在了梯上,人也跟著再也支撐不住,手一軟,便要從梯上跌落。   一雙有力的臂膀伸向了她,將她身子圈住,輕輕一提,她整個人便被拖出了地窖,下一刻,又落入了一個堅實的懷抱。   李玄度緊緊地抱著她的身子,什麼話也沒說,只將她的臉壓在自己的胸前,用身體替她的眼睛遮擋光線。片刻過後,當聽到她用沙啞的嗓音低低地說:「你終於來了……咱們的孩兒,方才又踢了我一下……」他再也忍不住,紅著雙眼,低頭便親吻起她,片刻後,更是淚流滿面,也不知是自己,還是她的眼第130章   (註:上章末,有2000字的增補內容,如果點開這章,你感覺情節連接不上,那就是你沒看到,轉回上章,刷新下就可以。)   ……   楊洪數日前在琵琶峽口指揮守關之時,身中流箭受傷,此刻身纏傷帶,臉色蒼白,正等著李玄度,見他現身,說糧官方才再次來報,城中糧儲告急,而流民越來越多。今還能設幾處粥點施粥,勉強發放,再過些日,待留給流民的糧儲耗盡,到時琵琶峽口便是能夠繼續堅守,後方恐怕也要大亂。   他說話之時,雖極力克制情緒,但憂心卻是掩飾不住。   李玄度起先沒說話,只踱步到了東窗之前,望著靖關方向,沉吟了片刻,忽回頭道:「楊都尉可想過奪下靖關?」   楊洪一愣。   若奪了靖關,便可讓那些流民暫入鄰郡,不但可緩解郡城人滿為患的態勢,更重要的是,可借近郡糧草暫用,解決後顧之憂,自然最好不過。   但是靖關卻是皇帝親口下令關閉的。若是強攻,和造反有何區別?   他此前從未想過還有如此的可能,此刻聽到這話從秦王口中說出,驚駭過後,沉默了下去,猶豫不決。   「殿下……茲事體大,下官不敢擅自做主……」   李玄度道:「金城湯池,非粟不守。援軍路途遙遠,非朝夕能至。流民缺食,尚可一日一粥勉強果腹,若守軍糧盡,都尉難道叫他們空腹守城?非常之事,便以非常手段處之!此事我來,我親自去攻靖關。日後朝廷問責,亦由我來擔罪!」   秦王說這話時,目光炯炯,語氣中的果決之意,如劍出鞘。   楊洪心一橫,咬牙道:「殿下乃千金之軀,怎能冒如此之險!下官領兵去攻!河西守戰,請殿下代下官把著!」   李玄度微笑道:「楊都尉不必與我爭了,你受傷不輕,如何攻城?且你在河西多年,比我擅守。那邊琵琶峽口,還是勞楊都尉你親自把著,有你坐鎮,將士心安。這邊靖關,我來!」   將士早就對皇帝當日的閉關之舉十分不滿,便是心懷憤恨者也是不計其數,當日險些譁變,根源亦是在此,此刻聽到秦王竟要親自領兵去攻靖關,雖明知攻關艱難,九死一生,但秦王既不懼,眾人自是血熱,紛紛要求隨戰。   靖關易守難攻,城樓高聳,地勢如同天塹,一向被視為西向通往內郡最後、亦是最為牢固的一道關卡。   強攻,便意味犧牲。   李玄度不敢輕視,組織選拔敢死之眾,詳細制定攻打計劃,以將傷亡減到最輕,一夜忙碌,直到天光破曉,方回到了她住的地方。   他望著門窗,腳步漸緩,最後停步在了廊階之下,踟躕不前。   才將她接回,撫定她心,這邊轉身,自己便就要去強攻靖關。   他一時不知該如何和她開口,正躊躇間,忽聽那門輕輕「吱呀」一聲,抬眼,見她竟出現了門檻之後。   他一夜未歸,雖派人回來傳了消息,讓她不必等他,自管安歇,但想到河西之局,又如何睡得著?睡睡醒醒,胡亂合眼了半夜,大清早便就醒了,想出來到院中透口氣,不料李玄度竟就立在階下,見晨曦黯淡,他身影凝停,一怔,臉上隨即露出笑,正要邁步出來迎他,李玄度已是幾步邁上臺階,到了她的面前,握住她臂。   「怎如此早便醒了?腳還沒好,還下了地?」   他將她抱起,送了進去,放回到床上。   菩珠笑道:「昨日白天睡了好久,又睡了一晚,不困。腳也差不多了,走這麼幾步,還是能行的。」   她說著話,借著窗外透入的朦朧晨曦,看著他,見他不語,只伸手過來,默默地替自己輕輕揉著因懷孕而變得微腫的小腿,微微歪著腦袋,看了他片刻。   「你有事?」   李玄度下意識地搖頭,才搖了一下,又停住,和她對望了片刻,終於把強攻靖關的決定說了出來。   「姝姝,姑母與都護府的援軍,照我估計,最快也還需半月方能到,這邊若無新的糧草入庫,恐怕支撐不了這麼久。此事本也不用我去,但楊洪受傷,實不能勝任,而攻靖關,形同作亂,我若不親自去,將士恐懷有顧慮,不能決勇。如此攻城之戰,若是士氣不足,想要拿下,恐怕無望,徒犧牲將士性命而已,何況靖關險峻,乃帝國第一西關……」   菩珠慢慢地坐直身子,臉上笑容也漸漸消失。   他停了下來,凝視著她,慢慢的握住了她的手,和她手指交握,緊緊相纏。   「姝姝,你莫為我擔心……」   他一頓,忽然笑了,語氣也變得輕鬆了起來。   「你不是說,我在你那夢中後來做了皇帝嗎?原本我還不信,如今是越看越像了。你想,攻靖關,便是反了朝廷,往後,便是我不想,楊洪和河西那些跟著我去攻城的將士,怕也不會答應……」   菩珠忽然爬了起來,膝跪到他腿上,伸手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肩背,臉靠在他的肩上。   他停了下來,任她如此抱著自己,慢慢地,也伸出手,回抱住她變得日益臃腫的腰身。   兩人默默相互抱了片刻,菩珠終於鬆開他,笑道:「你何時動身?」   他說:「士已點選完畢,事不宜遲,明日便就動身。」   菩珠凝視著他,一字一字地道:「好。你早日勝歸,我和孩兒等你回來!」   ……   守衛靖關的守將名馬翼,出身世家,原本頭銜是四品明威將軍,當日李承煜下令閉關之後,轉頭便將他擢為了三品的昭勇將軍。須知若無實打實的功勞,或有過硬家世為靠,武將想從四品跨入三品大員之列,就算稱不上難如登天,亦絕非容易之事。而今憑空便就跳過從三品,直接變成三品大將,他感恩戴德,自己分析河西局面,料楊洪應當堅持不了多久,能守到今日仍保有琵琶峽口,沒叫東狄人攻到靖關之下,也是暗暗佩服。   但佩服歸佩服,對楊洪,他向來看不起其出身,更不可能違抗皇帝之命。自河西之戰爆發後,令部下嚴防死守,每日警戒,並準備足夠的火油、滾木等守城戰資,為的,就是防備東狄人打到靖關發動攻擊。   今日早五更,他尚在睡夢裡,忽聞戰報,斥候探得有支兵馬正往靖關發來,且似攜有雲梯等攻城戰具,起先以為是河西徹底被破,東狄人打來了,待聽聞是河西軍,不禁震驚於楊洪的膽大,又得報,竟是秦王李玄度領兵,他親自來攻,頓時驚慌不已,慌忙召人商議對策。   京都裡的皇帝與佔了東都的沈D正在作戰,北疆亦起戰事,這些消息,他不是不知道。如今秦王李玄度親自來攻靖關,他心裡沒有半點猶疑,也不可能,但最後,還是被一個心腹的一句話給說得下了決心。   那心腹道:「沈D若勝,佔了京都,將軍你投誠,保今日地位不難,日後說不定,還能更進一層。但今日,將軍若降秦王,莫說皇帝陛下未必敗,即便日後當真敗了,天下為秦王所得,將軍你三兩個月緊閉關門,坐視河西苦戰,致令軍民傷亡慘重,秦王或將饒將軍性命,但往後將軍想保榮華富貴,絕無可能!」   一番話將馬翼說得心驚肉跳,徹底打消投降之念,只下了死令,命手下五千兵馬全力以赴,死守關門,更是將計劃用來對付東狄人的火油滾木亦盡數搬運上了城牆,阻止河西軍攻城。   李玄度領兵奔至靖關鐵門之外,令兩千勇士列陣,待命於箭程之外,派一大嗓士兵先行出陣喊話,令馬翼出來對話。對方半晌不肯露臉。他遙望城頭,見戒備森嚴,刀槍劍戟,燦若霜雪,城牆牆垛之間,更是隱隱露出道道滾木,知今日必是要血戰攻城,乃命鼙鼓出列,準備怒鼓發令,自己一馬當先,取了大弓,正待瞄準那杆高高插於城樓正中間的馬字旗,將它射斷,忽這時,見城關的對面,從那牆內,竟率先出現了一桿鐵箭,凌空而出,亦朝那旗杆激射而來,不偏不倚,正中旗杆。   那箭的力道,猛悍無比,不但徹底洞穿了旗杆,暴擊之下,餘力驚人,擊得木屑紛飛,風過,旗杆的上半截在空中仿佛醉了酒似地晃了幾下,最後在城頭士兵發出的驚呼聲中,攔腰而斷,帶著將旗,從城頭跌落,掉在城門之下。   將帥之旗,如將帥之首,不但是威嚴的象徵,往往更被視為戰況的吉兇預兆。戰事之中,定會有專門一隊士兵保護旗幟不倒。   而今日,秦王尚未開始攻城,這邊城頭上的旗便就被利箭射斷了。   馬翼方才只是心虛,不敢登上城頭和李玄度對話而已,人就在旗杆近旁,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旗幟竟被來自城內不知何人所發的利箭給射斷,咔喇喇地掉下城頭,駭異過後,更是大怒,轉頭察看,見對面城關通出去馬道之上竟來了一隊人馬,當先那人身材魁偉,氣勢過人,帶著身後約千餘的騎兵步卒,正朝這邊馳來。   他大驚,一時不知對方是和來頭,飛身撲到了城牆頭上,探身朝外望去,見對方頭戴兜鍪,身披戰甲,龍威燕頷,氣勢過人,只覺面熟,一時卻又想不起是誰。正盯著,聽他突高聲喝道:「馬翼!此關門乃當年太祖為防禦敵寇而修,今日你卻用來殘害河西同袍,國賊亦不過如此!再不啟門,人人得而誅之!」   那人聲若綻雷,中氣十足,更是正氣浩蕩,隨風傳送,聲入關門上下每一個人的耳中。   眾人為之一震,不禁紛紛轉頭,目不轉睛地看著。   「姜毅!」   馬翼終於認出來人,大驚失色,失聲喊道。   姜毅縱馬如流星掣電,轉眼到了城關之前,勒馬停在距離關門數十丈外的正前方。   「河西以區區數萬之兵,正苦戰十萬東狄賊寇。你身為戰將,唇亡齒寒難道不知?河西若失,下一個便輪到靖關!你還不速速開門!將功折過,今後或尚有活路可走!」   戰神大將軍姜毅之名,這些邊郡將士,何人不曾聽聞?這些年雖如星辰般隕落,再不曾光耀李朝的天空,但舊日威名卻是不減。   眾人見這漢子原來竟就是傳聞中那一夜白頭的姜毅,城上城下頓時一陣騷動,一時也顧不得關門之外如何了,紛紛睜大眼睛眺望,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馬翼萬沒想到,多年未再有消息的姜毅今日竟如神兵天降,壓下心中慌亂,勉強提氣,厲聲喝道:「姜毅!我若未記錯,你如今不過一區區馬場牧監令!憑何來此發號施令?本將提醒你一句,倘若你再不走,休怪我翻臉!」   姜毅大笑數聲:「馬翼,瞧見你腳下鐵門左側三尺之處的一處凹痕嗎,那是當年我戰東狄人於河西時,在此城關門下,以蛇矛插入東狄王胸將他釘在城門所留之印痕!」   他陡然收笑,目光轉為凌厲,掃射過立於馬翼上下左右的諸多將士。   「爾等腳下立足之寸土,皆染有我姜毅與當年戰死同袍所流之血!今日東狄騎兵再次來犯,爾等不戰也就罷了――」   他望了眼架設在關樓之上的戰具。   「竟要將手上滾木火油傾向對面正奮力抵禦的同袍!我問一聲,爾等是我李朝之人?我姜毅,有無資格來此與爾等講話?」   每一個被他目光掃射過的士兵,皆覺自己似被他那雙眼睛掃過,見他神威逼人,浩氣英風,不自覺皆是羞慚。   幾名原本奉命已是抬起滾木架在城頭的士兵,慢慢放下,垂手而立。   馬翼嘶聲力竭:「我有陛下之令!姜毅,你膽敢違抗陛下之命,公然造反不成?」   姜毅道:「君為輕,社稷次之,民為重。君王以私慾治天下,臣民可不聽!」   馬翼轉頭下令□□手立刻朝關樓下的姜毅射箭,將他射死。   關樓上的一排弓手相互對望,猶猶豫豫,任憑馬翼如何叫囂,無一人先行架弓。   馬翼拔刀奔去,朝著距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弓手一刀砍下,那人慘呼一聲,倒在血泊之中。   「給我射!膽敢違令,此便是下場!」   在馬翼的咆哮威逼之下,眾人終於陸陸續續架弓發箭,但所射之箭皆軟弱無力,大半未到姜毅馬前,便就插落在地。   馬翼見狀更是跳腳,咬牙切齒,待揮刀正要繼續砍向□□手,姜毅暴喝:「馬翼,兵若子,汝肆意殘害,有何資格為將?」帶著身後將士馭馬到了關樓之前,翻身下馬,大步登上城階。   城門之下,馬翼的士兵多隻默默看著,無人阻攔,便是有馬翼親信要拔刀者,也迅速被緊隨姜毅的士兵所殺,姜毅一路無阻,登上城樓,手起刀落,一刀便就將試圖逃走的馬翼斫於城樓之上,手提染血之刀,目光掠過眾人,喝道:「馬翼已死,膽敢負隅頑抗者,殺無赦!」   他威風凜凜,宛如天神,眾人被他氣勢所震,紛紛放下手中兵器,只有十來個馬翼的親信吼著命手下衝上去。   「弟兄們,從姜大將軍之命!開啟關門,一道去殺東狄人!」   隊伍之中,幾名老將熱血沸騰,帶著人衝了上來,將那十來人亂刀殺死。   這些守關將士當中,亦不乏熱血之輩,先前早就對馬翼不滿,此刻見馬翼已被姜毅殺死,紛紛跟著反戈。   城關之西,李玄度覺察關樓另側有異,先命將士暫停攻城,正觀望著,上面拋下一顆頭顱,滾到地上。   眾人望去,認出是靖關守將馬翼之首,無不詫異。   李玄度方才聽著關樓上隨風傳來的呼喝吶喊聲,隱隱猜到了來人是誰,正眺望著,忽聽到對面發出一陣歡呼之聲,那扇已緊閉數月的鐵門從裡緩緩開啟,只見一人面帶笑容,帶領身後眾多將士大步從關門裡走了出來,朝自己見禮。   「姜叔父!」   李玄度從馬背上迅速翻身而下,朝他快步而去,在他向著自己下拜之前,一把託住他臂膀,阻止他行禮。   「叔父不必多禮!」   姜毅卻不肯,朝後退了幾步,繼續行完這一禮,恭敬地道:「姜毅拜見秦王殿下!河西今日有難,姜毅思當年與河西之舊,義不容卻,特意前來,願助殿下守土禦寇!」   他話音落下,身後的眾將士紛紛跟隨,朝李玄度行叩拜之禮,齊呼效力共戰。   李玄度將姜毅扶起,二人四目相望,他重重地握了握姜毅的手,朝他鄭重頷首。   琵琶峽口,東狄兵馬在休戰數日之後,今晨組織兵馬,發動了一場空前規模的強悍攻擊。楊洪正率著將士苦苦堅守,忽獲悉秦王得出山奔來的姜毅助力,控制靖關,並帶領了五六千人馬支援作戰,本已瀕臨力盡的諸多將士群情振奮,匯合之後,謀劃反擊,在李玄度和姜毅的統領之下,雖兵力依舊遠不及敵寇,但士氣大振,數戰皆捷,逐漸逼退東狄大軍,將防線推回到了玉門關。   半個月後,關外西向開來大隊兵馬,但見星旗電戟,萬馬奔騰,是都護府與西狄援軍跋山涉水,終於到來,兩邊匯合,內外夾擊,大破東狄,虜眾崩潰,諸部更是隨了各王逃遁,聯軍追擊。僅這一戰,便斬虜首萬餘,大獲全勝。   消息傳到郡城,城池內外民眾歡慶,菩珠得知大捷傳報,欣喜不已。   這一日,她在幾個婢女的陪伴下於庭院中散步,見楊洪妻章氏笑容滿面地飛快入內,口中道:「王妃,你瞧是誰來了?」她話音落下,菩珠便聽到一陣疾奔而入發出的腳步之聲,回過頭,見懷衛來了。   她已聽說懷衛此次也隨軍隊同來河西的消息,但直到今日才見他露面。   差不多兩年未見,當日的小王子如今個頭猛躥,早就高過菩珠了,更不復她印象中那圓滾滾的模樣,變成一個身材魁梧的小少年,腰佩金刀,英氣勃勃。   菩珠起先幾乎不敢認,直到懷衛最後一下跳了過來,歡天喜喊了聲「阿嫂」,眉目之間,那流露而出的神態再熟悉不過,這才回神,叫了他一聲,急忙朝他迎去。   「阿嫂你別動,我來!」   他「咚」地一下,最後一步邁到她面前,人還沒站定,眼睛便盯著她的肚子:「阿嫂,你肚子裡裝了個小娃娃?」   菩珠忍俊不禁,點頭。   他發出了一聲驚嘆:「阿嫂你真了不起!等小娃娃出來,若和我一樣,以後我教他騎馬打仗,若是小侄女,我就當馬,讓她騎我!」   他說話的時候,雙眼閃耀著憧憬的光芒。   菩珠笑著讓他坐下,命人端上吃食。他抓起一塊細點,咬了一大口,感嘆了一聲:「還是阿嫂你這裡的東西好吃!我在銀月城經常想著以前在阿嫂你這裡吃過的東西,有時夢裡都會夢見,醒來又沒了!」   菩珠將盤子都推到他的面前,隨即問金熹大長公主和他的近況。   懷衛說一切都好。   「這回收到四兄派人送來的消息,我想來,母后不放心,不讓我來,只讓善央領軍。我對她說,只有小羊才不出羊圈,蒼鷹要在青空飛翔!我已長大,銀月城好些和我差不多年紀的各部王子都已娶妻!母后最後同意了,我就來了。我早想來看阿嫂你了,只是仗還沒打完,前幾日終於趕跑仇家,我就趕緊來了這裡。還是阿嫂你這裡好,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在他們面前,我連笑都不能隨便笑……」   他說著,連東西都吃不下了,長嘆一聲,人攤在座上,皺眉抱怨。   小小年紀,便就擔起王的責任,即便有大長公主輔佐,但於天性跳脫的懷衛來說,辛苦和壓力,可想而知。   菩珠安慰他,說天降降大任於他。正說著話,章氏又急匆匆地進來了,這回她帶來了另外一個消息,說是寧福郡主方也到了這邊。   「今日這是什麼好日子,貴人竟一個接一個地到!」她笑吟吟地說。   菩珠心中一喜。懷衛更是歡喜萬分,從位置上又跳了起來,口中嚷了聲我去接,旋風般地奔了出去。   菩珠也走出去,親自去迎。   這一回姜毅之所以能及時趕到,令靖關不戰而開,李慧兒功勞不小。   她方走到庭院的一道雨廊下,抬眸,便見李慧兒肩披長衣,跟著懷衛走了進來。   許久不見,她原本潤麗的一張秀面看起來清減許多,一路入內,聽懷衛歡喜敘舊,雖臉上亦帶著久別再逢的笑容,但那笑意裡卻似隱隱夾了幾分心事,忽然看見出來接自己的菩珠,停了腳步,頓了一頓。   「慧兒!」菩珠笑著叫她。   「阿嬸!」李慧兒雙眼發亮,欣喜地喚了一聲,提裙朝她奔了過來,到了她的面前,又叫了一聲阿嬸,面上依然帶笑,但眼圈卻突然紅了。   菩珠前些日聽趁著戰事間隙回來過一趟的李玄度告訴過自己,祖母駕崩後,慧兒境況大變,被崔鉉扣了一段時日。此刻見她如此,自己也是心酸,牽她手將她帶入屋中,抱住她柔聲安慰。   李慧兒再也忍不住,伏面在她懷中默默流淚,聽她安慰自己,搖頭道:「阿嬸,我不是為自己難過,我沒事。我是想起太皇太后還有陳傅姆,心裡便就難過。當日太皇太后去了,她跟著也殉了,我知道,全是上官太后他們逼的。上官太后在長公主亂京都時被衝進宮裡的亂兵殺了,她活該!可是陳傅姆她卻回不來了……」   懷衛跟進來。   姜氏駕崩的消息,此前菩珠曾傳信給大長公主,懷衛也知道了,此刻聽李慧兒說起這事,又得知竟連一向他極好的陳女官也是沒了,忍不住跟著傷心起來。   菩珠想到姜氏也是十分難過,但見面前李慧兒和懷衛兩人都眼淚汪汪,壓下心中的情緒,取手帕替他二人擦去眼淚,說道:「你們放心,秦王還有姜大將軍,他們一定會實現太皇太后的心願,到時候,咱們就一起讓她老人家還有傅姆安心落葬!」   李慧兒紅著眼點頭,終於破涕,臉上露出笑容。章氏早帶人替客收拾出了屋子,留下住宿。晚上,用飯過後,這夜,菩珠和長久沒見面的李慧兒同睡,躺在枕上閒話之時,問她被崔鉉囚禁的事。   李慧兒道:「他抓了我後,除了逼問名單下落,倒也未對我如何。後來幾個月前,他被皇帝派去北疆打仗,把我也帶了過去關起來。有一日不知為何,突然把我放了,也沒說什麼,就派人送我去尋姜叔祖了。我見到姜叔祖,把我背下來的那一百多人的名單寫了下來。姜叔祖安頓好我就走了。前些時日,我聽說這邊勝仗,敵虜被趕走,我實在想見阿嬸你,就找了過來。」   昔日那朵在姜氏庇佑之下長大的溫室小花,如今經歷風雨,一天天地堅強了起來。   菩珠心中感嘆了一番,又想起前些日得知的那則消息。   這邊河西已解困局,但北疆的局面卻依舊極是緊張,不但如此,據說李承煜不久前曾再次下了一道急詔,命崔鉉歸京。他以戰局吃緊為由,依舊不從。李承煜大怒,以他居心叵測為由,下令斷他糧草。   她的心思忽然轉重。   原本閉著眼睛仿佛已經入睡的李慧兒忽然睜開眼睛,小聲問道:「阿嬸,那個姓崔的,你和他認識了那麼久。他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   菩珠和她對望了片刻,說:「好人還是壞人,就在一念之間。我總覺得,無論他怎麼變,他還會是我從前認識的那個崔鉉。」   李慧兒似懂非懂沉默了下去,漸漸地,睡了過去。   菩珠醒著,到了深夜,忍不住起身披衣坐下去寫了一信,第二天便派人,命儘快送發給李玄度。   ……   北疆,崔鉉率領麾下將士和東狄人繞著那條界河反覆爭奪,你來我往,這數月間,已是不下四五次了。   河水紅了,變清。清澈了,復又染紅。   他已經三天未飽腹。   這日殘陽如血。渾身紅透,連目底也被鮮血浸染的崔鉉在地獄般的廝殺戰場上,又被斫了一刀。   他倒提著手中那柄殺人殺得卷刃的長刀,刀尖支地,撐住自己那搖搖欲墜的軀體,努力不倒下去。   這一次,應是最後一仗了。   在他的腦海裡,冒出了如此一個念頭。   悲哀的是,勝利終究不屬於他們。   他和那些已死去的,以及戰場上這些剩下的不曾逃亡、但也很快就將戰死的同袍,是這場界河爭奪戰的失敗者。   他們的皇帝,下令斷了他們的糧道。   他感到生命,隨了他身體裡正汩汩不斷往外流的血,在一分分地消失。   當血流盡,他知道自己便就會死了。   在生命即將結束的這一刻,他的心裡,並沒有恐懼。   他只感到茫然。   他這一輩子,或者他活著的目的,到底是為什麼?   他近乎空白的腦海裡,隨著這個念頭,短暫地掠過了他的過往。   難道不是出人頭地,只要自己上去,站穩高位,將一切曾打壓過他的皆踩在腳下,哪管身後洪水滔天?   京都告急,皇帝數次催他歸京,他本應當遵意,先回去守衛京都。   京都若是沒了,他的大廈,也將隨之崩塌。   但他卻沒回,直到將自己陷入絕境,走到了今日這最後的一刻。   他果然如他所預料的那般,賭輸了。   但是他也沒覺後悔。   這是他自己的選擇。   雖然他亦不知,他究竟為何如此選擇。   或許,是他不願辜負了那個生在邊郡長在邊郡,十四歲便就提刀上了戰場砍下胡虜頭顱的少年。   又或許,是他不願讓他的小女君在將來的某日聽到人提及他的時候,神色漠然,甚至帶了幾分鄙夷,淡淡地說:哦,就是那個棄了大片邊郡之地,不戰而退的人?   界河徹底地染紅,河面之上,堆滿了大片大片的浮屍,水流緩滯。   剛殺死一批,又一批更多的敵虜再次衝來,越來越近。   他們已過了河,正朝他的方向衝來。   他掙扎著,終於再一次地站直身體,用他最後的全部力量,握緊手中的刀,拖著,朝對面一個正朝他衝來的敵虜,一步一步地走去。   那敵虜快要衝到他的面前了。就在對方獰笑著,朝他舉刀,而他亦要朝對方撲去,同歸於盡之時,一道利箭從他的身後射來,猛地插入那人的喉嚨。   他頓住了。   依稀間,他仿佛聽到自己的身後傳來了一陣吶喊和廝殺之聲。   他身邊那些還活著的渾身是血的將士紛紛轉頭。而他,卻仿佛連轉頭的氣力也消失了。   他僵立著,一動不動,直到他一名副將的狂喜話聲衝入了他的耳鼓:「將軍!秦王來了!秦王帶著闕人來增援了!」   崔鉉緩緩轉頭。   漫山遍野旌旗蔽日。   在他眼前那一片朦朧的紅色光影裡,他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那人朝著自己這個方向正縱馬而來。   他仰面,筆直地倒了下去。   他以為自己就此死去了,但最後他卻發現,他還是沒有死。   他睡了一覺,長長的一覺,甚至,恍恍惚惚還做起了夢。他夢見了少年和他的小女君。初遇她時,那從小生長在河西如戈壁和沙石一樣粗糲的少年,他從未曾見過,連在夢中也不曾夢見過,世上能有那樣好看的女孩兒。根本無需她做什麼,或者她開口要求什麼,只要她那雙明眸看看他,立在路旁,微風拂過她的髮鬢,她朝他招招手,無論她想要什麼,他都給她,挖心掏肝,百死無悔。   他更沒有忘記,當日,少年有一枚髮釵想要送她,在被她婉拒之後,說,總有一天,她會心甘情願戴上去的。   後來他知道了,那少年是何等的狂妄和自大。   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這輩子,再不會有。   但,若她往後偶爾想起他時,心中仍能留存幾分關於那少年的影,那便也就值了。   他,始終還是不願讓她看輕。   「小女君……」   崔鉉喉間發出了夢深之處的一聲含糊呢喃。聲音驚動那個正坐在中軍大帳案前低頭就著燭火讀著手中書卷的清雋男子。   深夜,耳邊萬籟俱寂。   他微微抬眉,望了眼床上那個尚未從重傷中甦醒的年輕人,垂下眼眸,翻過一頁,繼續靜靜讀第131章   當崔鉉終於從深夢中醒來,他緩緩睜眼,發現自己身處中軍大帳之中,躺在床上。   周圍的一切都很熟悉,但耳邊卻靜悄悄的,寧靜異常。沒有了慘烈廝殺的聲音,也聽不到帳外遞送緊急軍情或是軍士調撥而發出的各種雜聲……   他甚至有些不大習慣耳畔如此安寧。短暫茫然了片刻,意識被周身慢慢傳來的骨頭寸寸碎裂似的隱痛之感給拉了回來,吃力地轉過頭。   案角亮著燭火,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人靜靜坐於案前,斂眉垂目,正讀著一冊握他手中的書卷。   崔鉉自然認得他……李玄度……   但他怎會在自己這裡?   他盯著,怔怔地望了片刻,忽然,失去意識前的最後那一幕記憶湧了回來。   他記了起來,全部都記了起來。   李承煜斷了糧道,北境必陷。但他不願退,也是為了給那些替他們當過民夫送過輜重的郡民留夠逃離的時間,當東狄人獲悉這個消息趁機再一次地發動猛攻之時,他和麾下願隨他死守的將士在界河之畔,與北虜血戰了三日。   在他赴死之時,這人帶著增援兵馬趕到。   自己最後終究還是沒有死,被他救了……   一時之間,他心頭五味雜陳。   倘若說這世上有哪個人是他最不願欠下人情的,毫無疑問,那人必是眼前之人。   那年秋A,便是為了還他當日不究刺殺的人情,在獲悉李承煜的陰謀之後,他去通知了她。   他以為這一輩子,自己可以與此人兩清了,往後再無瓜葛,若他成為自己前路之上的敵人,那便刀槍相見。   他沒有想到,今日自己又欠下他的人情,不但如此,還是一個如此之巨的人情。   如此活,他寧願就那般死去。   他盯著對面那道還在讀著書的人影,神色漸漸僵硬。   李玄度忽似有所覺察,眸光微動,抬眼,視線從書卷上離開,看了一眼,放下書,起身倒水。   「醒了?你已昏迷多日,你的幾個生死兄弟很是擔心,都半夜了,方才還來外頭問。」   他將水遞了過來,語氣閒適,便如一對老友閒聊。   崔鉉恍若未聞,沒有任何的回應。   李玄度收回端著水的手,望了他片刻,忽道:「你不必多想。我來,不是為了特意救你,是為守住界河,為叫所有的忠義不被辜負。你受傷不輕,既醒了,我去叫軍醫來。」   他將水放下,轉身朝外去,走到帳門之前,待要邁出,身後傳來了一道聽著帶了幾分艱難的嘶啞之聲:「……戰事如何了?我已昏睡幾日?」   李玄度停步轉頭,見崔鉉掙扎著要坐起來。   當日戰況變成白刃拼殺之時,他身先士卒衝在最前,身上負了多處砍斫和箭傷,此刻牽動傷口,必十分痛楚,臉色陡然蒼白。   李玄度也未上前相扶,只看著他自己緩緩坐起了身,方道:「你失血過多,已昏睡半個月了。戰事暫時算是結束,東狄人退兵。他們傷亡不輕,加上河西那邊也失利,打擊之下,短期內應當不會再主動進攻。界河前方,如今由我舅父與你的人馬共同把守,你不必顧慮。」   崔鉉終於坐直身體,異常得挺直,起先人一動不動,似還未從這消息中回過神來,片刻之後,忽道:「多謝你了。這樣就好。」   李玄度見他雙目視線似落在自己的臉上,卻又好似根本沒有在看自己,而是穿過了他,投向那不知何處的遠方深處。   他起先也沒在意,點了點頭,道了句「你稍候,我叫人來」,隨即走了出去,吩咐守在外的親兵去將軍醫喚來。   親兵走後,他沒有立刻返身入內,而是繼續站在外面。等待軍醫到來的間隙,他望著遠處那片黑漆漆的界河的方向,不知為何,心裡覺得有些不對,但一時卻又捉不到端倪。   凝思了片刻,他忽想起崔鉉方才向自己道謝時的神態和口吻。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帳中發出了一道劍被拔出鞘的摩擦之聲。   雖聲極輕,但還是沒逃過他的耳。   他悚然一驚,沒有片刻停頓,驀地轉身。才衝入帳,便見崔鉉立於案前,橫劍自刎。   電光火石之間,李玄度猛地飛身撲了上去,劈手將劍奪了下來,厲聲喝道:「崔鉉!我固然聽聞,生而辱,不如死而榮。只你難道以為,你今日這般自盡,便就歸榮?」   他臉色鐵青,抓起橫在案上的劍鞘,「嗆」的一聲,將那已是染血的三尺青鋒插回到了鞘中。   崔鉉僵硬地轉過已是流血的脖頸,慢慢抬頭。   他臉色慘澹,咬牙,一字一字地道:「路是我自己所選,今日既行至窮途,我願賭服輸。殿下何必插手?」   李玄度盯了他片刻,神色漸漸緩了下來,道:「崔鉉,你做過的事,我大約也能猜出幾分。弒君在前,今又自斷後路,稱窮途末路,倒也不過。但我還有一語,聽或不聽,全在於你。」   「今胡虜未滅,正國家用人之際,你若真有一副錚錚鐵骨,便當亡羊補牢,將功補過。大丈夫立於世,不求燕然勒銘,但效節邊陲,馬革裹屍,也遠勝你今日橫劍自刎!」   一團夜風從帳門裡湧入,燭火曳動,一明一滅。   崔鉉依舊僵立著,神色木冷。影被燭火投到了身後的一幕牆上,一陣搖晃。   李玄度繼續道:「另外,姝姝也有一話,叫我轉告於你。」   崔鉉慢慢抬眸,望了過來。   李玄度見他終於有所反應,頓時想起方才他在昏迷中呼她的一幕。   也不知他夢見了什麼。   他壓下心中湧出的一絲異樣之感,用平靜的聲音說:「她說,你名為鉉,鉉者,鼎也,國之重器。她望你能如你大名,日後真正成國之重器。」   「還有……」   他頓了一頓,終於道:「她還叫我轉告你,她為她從前在河西結交的那個遊俠少年而感到驕傲。」   李玄度說完,將劍放回到案上,再次出帳。   軍醫和幾個聞訊的崔鉉手下之人恰匆匆趕了過來。李玄度朝裡示意了下,待眾人入內,自己便轉身去了。   崔鉉醒了,性命無礙,這邊暫時應當不會再有大戰,也有闕人和崔鉉部下守著,可以放心。   至於皇帝李承煜,經此一役,北疆將士無不離心,即便再有聖旨送達,料也一紙空文,寸步難行。何況,如今他應正忙著對付東都叛軍,一時間,應也無暇再顧及這邊。   這一趟出來,轉眼竟又過去了快兩個月。   她還在河西,懷胎十月,應當快要生了。   他想儘快趕回去。   次日,李玄度去前線軍中拜別舅父李嗣道,回來,料崔鉉不欲再見自己之面――且說實話,他也不是很想再見崔鉉。   一想到昨夜若不是自己運氣好,及時將劍奪下,回去了,她指不定會如何怪自己,他便感到後背一陣冷汗。   不如喚個人,替自己去說一聲便是。   他出帳,一怔,腳步停了一停。   崔鉉竟就立在外,見他出來,緩緩單膝下跪,似要行禮。   李玄度忙上去,阻攔,不欲受。   崔鉉卻異常固執,且雖身上帶傷,力道卻是不減。   李玄度見他執意要向自己行禮,便也鬆了手,略微不解。卻見他叩拜過後,道:「此一拜,是為殿下救命之恩。」   再拜:「此二拜,是為殿下救我之同袍,兄弟。」   三拜:「此三拜,是為我對殿下的不敬。」   他拜完,從地上起了身,眼睛通紅,道:「從前我自視過高,執迷不悟。當日李承煜於積善宮太后發喪路上弒君奪位,派人謀害殿下,我以為我可趁亂將她帶走,她卻要去尋韓駙馬救你。我以強制手段不放,她為脫身,竟不惜奪我佩劍割腕,以死相對。那時我便知,殿下你在她心中是何等地位了,但我依然不服。」   「如今我方知,我之胸襟,遠不及殿下。一個莽人罷了,窮兇極惡,不但多次冒犯殿下,對王妃亦是有所褻瀆。如今殿下既往不咎,赦我大罪,王妃之言,我更是愧不敢當。往後,只要殿下與王妃有所用,但請吩咐,崔鉉雖剩一殘軀,亦可以死贖罪!」   ……   李玄度被眾人送出大營,行在回往河西的路上。思一回崔鉉在他臨走前的話,心便就感到痛一回。   他記得清清楚楚,當日,他將她帶去蓬萊宮避難,在馬車中,無意間看到了她藏起來的受傷的手腕。   玉腕之上,一道深深割痕。血淋淋,觸目驚心。   他認出是被利刃所傷,問她原因,她說是她自衛之時無意割傷所致。   她解釋的時候,語氣平淡,他便信了她的話。   如今他方知道,她騙了自己。   也是如今,他方知道,原來那個時候,她便就對他如此關愛了。為了救他,甚至不惜性命。   對此,他應當感到欣喜。   但他卻無,半點也無。   他只感到心痛和懊悔。懊悔自己的粗心,更懊悔那時對她的姿態。即便心裡喜歡得要命了,被她所迷,無法自拔,卻還總是以施捨的姿態去面對她。   倘若不是他那該死的高高在上的姿態,她怎會在他面前如此卑微,甚至連她關心他,不惜為他送命都不敢讓他知道?   一個本可以向他邀功的絕佳機會,她卻不告訴他真相。   那個時候,當她對他說,她是自己無意割傷的那句話時,她到底是懷了怎樣的委屈和不安?   李玄度心中一陣翻騰。起先還任馬自行,漸漸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後縱馬狂奔,朝著河西疾馳而第132章   風吹過玉門關,吹過大門上方換了一盞嶄新紅色燈籠的福祿驛舍,吹過沿途一個一個的驛鎮和從戰亂的瘡痍中慢慢恢復了生機的土地,最後吹到郡城,越過高牆,吹入了一座庭院之中,掠過花架,枝葉輕輕搖曳。   李玄度便是在這個陽光耀烈微風吹拂的午後踏入郡城,回到了他這趟出發的起始之地。   長途跋涉帶給他的疲倦之感在他踏入大門的那一刻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上個月終於從西域趕到這裡的王姆正站在外院門口,正於前幾日提早搬來住下的兩個接生穩婆說著話,忽見李玄度現身,驚喜不已,帶著人迎上來見禮,隨即要進去通報,被李玄度攔下了,自己繼續朝裡而去。   他快步走到內院的門口,聽見一陣話聲隨風隱隱飄了出來。   是她和駱保在說話。   她的聲音令他不自覺地豎起了耳朵。他放慢腳步,循著話聲悄悄地走了過去,最後停在內院門口,向裡望去。   院中的花樹開得正繁,花香滿院。阿菊帶了兩個小婢女坐在簷廊下,忙著縫製小衣裳。她閉目躺在花架下的一張臥椅上,駱保正在幫她洗著長發。   「……真不是奴婢奉承,是王妃您的頭髮真的好!奴婢從小在宮裡長大,見多了美人,可這麼多年,就沒有見過像王妃這樣的好頭髮,又濃又黑,就跟綢緞似的。能伺候王妃洗頭,可真是奴婢前世修來的福!先前還在那邊等著來的時候,奴婢特意向阿姆學了梳頭,連阿姆都誇我梳頭梳得好,朝我翹拇指。王妃您若不信,等殿下回了,奴婢就給王妃梳個試試,叫殿下看看如何……」   菩珠唇角翹了翹:「你梳頭本事怎樣,我還不知,但哄人高興的本事,是越發精進了。」   簷廊下的小婢女捂嘴,低聲吃吃偷笑。   駱保無半點不好意思,笑嘻嘻地說:「多謝王妃誇獎,但奴婢實在不敢當。奴婢字字句句,全發自肺腑,無半句虛言,哪裡是在哄王妃……」   雖篤定他會平安歸來,但自他去後,菩珠心中還是日日牽掛,又想著就快要生產了,期待之餘,也是暗暗緊張。好在上個月,阿姆和駱保他們也都趕來這裡了,有熟悉的人在身邊陪著,令她終於感到安心了不少。   她知駱保也是為哄自己寬心,和他調侃幾句,便笑而不語,閉目,聽他在耳邊繼續說個不停。   洗好長發,駱保取來一幅薄被,蓋在她的小腹上,讓她繼續躺著,接著幫她擦頭髮。   日頭豔烈,花香愈發濃鬱,燻得她漸漸發困,朦朦朧朧間,耳邊突然安靜了下來,不知何故,駱保的動作也停了一停,片刻後,她感到身後那雙手才又繼續,輕柔地慢慢揉擦她的長髮。   她閉著眼說:「你怎不說話了?」問完也聽不到回應,有些奇怪,便睜開眼睛轉頭看去,只看了一眼,便就呆住了。   哪裡是駱保。   分明是……   李玄度!   他竟坐在駱保方才的位置上,正低著頭,仔細地幫她擦著發,見她睜眼望過來,抬頭,朝她微微一笑。   陽光透過花葉間的縫隙撒落,光影落在了他的眉眼上,眸底似有點點星芒。   算日子,兩個穩婆都說她臨盆在即,可能就是這幾日了。她身子本十分沉重,最近走路都有幾分吃力了,但此刻,人竟變得輕巧無比,歡喜地驚叫了一聲,隨即飛快地爬了起來,朝他撲去。   他張臂,將她穩穩接住,抱入了懷中。   阿菊駱保和婢女們不知何時都已悄悄退了出去。   微風輕拂,花葉簌簌。良久,他還是緊緊地抱著她,沒有放手。   菩珠的情緒終於從乍見面的驚喜中慢慢平復了些,抬起頭:「你怎不說一聲就回了?我還在等著你的信呢!」   他凝視著她:「信沒我來得快。」   菩珠笑了,打量著他,見他走這一趟,人變得黑瘦了不少,想起他從前那如在雲端的高逸風度,忽然心疼,正要叫阿姆來,一手忽被他握住了,捏著不放。   她笑,推他:「好了,你放開我!我是想去問阿姆,有無好吃的東西。你餓了吧?」說完,卻聽他低低地道「不餓」,接著將她那手翻了過來,令腕朝上。   過去那麼久了,她腕上當日劍傷的位置,還留有一道淺疤,至今尚未完全褪去。   他的指撫過,低聲問:「還痛嗎?」   自然早就不痛了。   但他有點怪。那麼早前的舊傷痕了,若不是偶然看見了會想舊事,平常她自己也早就忘記了。怎的他剛回來,居然想到問這個。   她本要搖頭,臨時卻又起了逗弄他的念頭,就點頭:「痛!有時還是有點痛,譬如陰雨天!」   他的目中露出憐愛之色,抬起她腕,輕輕親著。   被他唇碰觸過的皮膚微微發癢,她忍不住笑,忙抽回手,背在了身後,免得他還來抓,躲開後,笑道:「騙你的!早就不痛了!你怎突然問起這個?」   他沒再去試著去捉回她那隻手,只道:「姝姝,你腕上這傷,到底如何來的?當日明明你想要救我,你卻不和我說!若不是我自己知道,你是不是便要一直瞞著我?」   菩珠這下真的愣了,但很快就反應了過來:「是崔鉉告訴你的?」   他點頭:「是。」   菩珠和他四目相望,片刻後,嘟了嘟紅唇:「那夜後來不是沒事了嗎?用不著我找人救你,你自己就來找我了。何況那會兒,你眼中根本沒有我,我便是對你說了,你也不會信我。指不定還以為我用苦肉計,想博取你的好感呢!」   她的語氣輕鬆,但細聽,卻又好似帶了幾分撒嬌般的委屈和抱怨。   當時一幕一幕,從眼前掠過。   她蒼白的臉,滲著血的手,還有在馬車中被自己發現受傷時若無其事的模樣。   李玄度心中越發自責,凝視著她,緩緩地搖頭:「不是那樣的。我心中其實早就已經有你了。」   她眼睛一亮:「真的?」   李玄度點頭:「是。或許剛認識你沒多久,我便已被你吸引,再也忘不了你。」   那時候他高傲又冷漠,竟也喜歡她了?   菩珠壓下心中陡然冒出來的雀躍之感,眸光流轉:「為何?」   李玄度卻沉默了下去。   菩珠等不到他的回答,忽然自己又心虛了,懊悔一時恃寵追根究底,惹彼此尷尬。   正想著如何找個話圓場過去,忽聽他道:「姝姝,我被你吸引,是因你與我完全不同。在我十六歲前,這世上沒有我得不到的東西,但那一切,皆因我的身份地位而來,並非是我自己所得。在我被囚之後,一夕之間,我果然便遭受不住打擊,就此沉寂,心灰意冷,放棄一切。我修道避世,以為無懼生死,看開一切。其實那些都是自欺欺人。我若當真灑脫,當年又何至於心病不解,痛苦不堪?」   「我生於皇家,焉不知權力意味?便是父子兄弟,在這太阿劍前,亦是反目為仇。我也不過凡人罷了,有未竟的心願,有滿腹的不甘,但我始終沒有勇氣去直面。你曾說我沒用,我當時極是不滿,耿耿於懷。其實你說得沒錯,我確實如此。極有可能,我這一生便都將如此渡過了。直到我遇到了你,你和我所知的任何人都不一樣。你在我面前,毫不掩飾你的渴望和所求,愈挫愈勇,不達目的便不罷休。你渾身上下,充滿了……」   他頓了一下,仿佛在思索著該如何形容。   「元氣!便是道家經籍所言之元氣!萬事萬物之根,生生不息。你於我而言,便如我那早失了的元氣。你又如此之美,我怎能不為你動心?但那時我卻還是高高在上。分明已是被你吸引,偏自視甚高,不肯自認,總想你能變成我習慣的女子該有的模樣,你也知,所謂淑女靜容。我卻不知,那樣的女子固然美好,但世上已有千千萬萬,若你真如她們一樣,或許我也根本不會多看你一眼。」   他自嘲地笑了笑:「姝姝你說,我是不是又驕傲,又愚蠢?」   菩珠沒有想到,隨口追問之下,他竟會對自己說出如此的一番話。   原來在他看來,她是這麼的好。連她過去那些如今自己想起來都覺臉紅的行徑,他竟也會以如此的方式加以讚美。   這是她聽過的最動人的情話。   她的心中感動無比,使勁地搖頭。   他再次笑了。   「姝姝,」他凝視著她,用溫柔的語調,喚她的名。   「這趟回來的路上,我不止一次地想,我李玄度能走到今日這一步,我要謝你。倘若不是從前我遇到了你,我的後半生將會如何,我自己也不知道。」   「玉郎……」   菩珠眼角泛紅,再也忍不住了,哽咽地喚了他一聲,投入了他的懷中。   前世那種種的錯過和遺憾,就都那樣過去吧。   這一輩子,他終於屬於她了,從裡到外,完完全全。   她心滿意足了。   是真的。   她閉目,將自己的臉緊緊地貼在他的懷中,一邊流淚,一邊想著的時候,忽覺腿間一熱,頓時膝窩發軟,站立不穩。   見他似是有所覺察,望過來,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李玄度一愣,臉色頓時微變,將她打橫,一把抱了起來,轉身便朝屋中奔去,高聲喚人。   他的聲音驚動了方才避出去的阿姆等人,忙都奔來,問了幾句,斷定王妃是要生了,上上下下,頓時全都忙碌了起來。   李玄度被請出產房。   他等在外頭,隔著門,聽著裡面發出的各種響動,還有她那極力壓抑著的細細呻吟之聲,心驚肉跳。   駱保見他臉色發白,滿頭是汗,終於忍不住,安慰道:「殿下,奴婢給您打個扇?」   李玄度一動不動。   時辰為何過得如此之慢。   從沒有一刻,會像此刻這般,令他覺得如此漫長。   多一分的等待,便是多一分的煎熬。   他聽見裡面又傳出一道似她發力的痛呼之聲,恨不得這痛能轉移到自己的身上,讓他代替她去承受。   她那麼嬌弱,怎麼能忍這般的痛?   「姝姝!」   他再也忍不住了,叫了她一聲,轉身便要推門進去,卻被駱保從後死死拽住:「殿下!阿姆她不讓你進去――」   忽然這時,門裡發出一道嬰孩啼哭的響亮之聲。   「恭喜殿下,母子平安!」   很快,屋裡跟著傳來歡喜的報喜之聲。   李玄度的手在門上扶了一扶。   他停住,擦了擦汗,如釋重負,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當他終於被阿姆允許進去的時候,他的姝姝已換了乾淨的衣裳,躺在床上。人看起來還是有點虛弱,但臉上卻帶著笑。   「姝姝,你還好吧?」他抓住了她的手,緊緊地攥著不放。   菩珠點頭。   「辛苦你了!」   他想起她生產時的痛,心還是發疼。   菩珠搖頭,指著躺在她身邊的兒子輕聲說:「你瞧,咱們的孩兒多好看,額頭,鼻梁,像不像你?」   那孩子有著一頭濃密的黑髮,此刻正乖乖地依她而眠,但緊緊閉著眼睛,皮膚還皺巴巴的。   他心裡覺著不大好看,不如自己。但她都這麼說了,望著兒子的目光又充滿了溫柔的感情,他怎敢說個不字。   於是附和點頭:「是,是,好看得很第133章   小世子出生之前,乳母已是早早尋好了,是郡城裡的兩名適齡婦人,身潔體健,生完孩子剛三兩個月,正當乳汁豐沛之時,之前便接了來,讓帶著乳兒,一道居於府中等待。   如今兒子出生了,菩珠卻沒有立刻用,實是看他閉目依在懷中使勁拱她的模樣太過可愛了,母愛湧溢,私心也不願他出生便就和別人親近,故決定先由自己親自哺乳。偏進展不順,雖有乳母等人在旁各種指點,但並卻磕磕絆絆,哺乳多次,都不能餵飽乳兒。王姆說,應是王妃初為人母,乳道不通,讓小世子多吸吮幾次便好。菩珠努力照做,但那孩子許是餓得慌,一邊努力地吸,一邊哭個不停,小腦門上全都是汗。菩珠看得眼睛都紅了,氣餒之下,待要放棄,由乳母來,被站在一旁默默觀望著的李玄度給阻止了。   他將屋裡人全都清了出去,關門,漱口,幫了兒子一個小忙,果然,麻煩很快便解決了。   兒子大口大口咕咚咕咚地吞咽著乳汁,很快吃飽,甜甜睡去,他卻不鬆口了。   被他吸吮和被兒子吸吮,完全是兩種感覺,菩珠只覺渾身酥軟,臉都紅了,不準他再繼續下去。   他湊到她耳畔,和她耳語:「方才她們說母乳不可留,若滯脹久了,便會沒掉,我全都聽到了。你兒子還小,他吃不完,我是在幫他。」   菩珠面龐愈發羞紅,輕輕打了他一下。   他低低地笑,強行又「幫」了片刻,方意猶未盡地放開,躺在她的身邊,和她相對而臥,兒子就在兩人中間。   她看兒子,他看她。   「你瞧,他才剛出生,鼻梁就那麼高了,等長大後,不知會有多好看啊!」   半晌了,她的眼睛就一直黏在她兒子的身上,自己臥她對面,相隔不過咫尺,她就是沒看過來一眼。   連此刻和他說話,眼睛都不抬,依然落她兒子的臉上。   李玄度心裡有點酸。瞄了一眼。   這小兒……   皮膚舒展了,變得白白嫩嫩,天庭飽滿,睫毛卷翹,小嘴巴紅嘟嘟的。   好像是比剛出生時要好看一點,但也就那麼一點點而已。   他忍不住說:「沒你好看!」   菩珠終於覺察他語氣有點不對,抬眸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悟,朝他招了招手,等他靠過來,親了親他的臉,柔聲道:「你也好看。」   李玄度心裡終於舒坦了,趁機想要吻她,菩珠卻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推開他,問兒子如何起名,他可有考慮了。   李玄度仰面躺了回去,沉吟片刻,說:「桓桓虎貔,策功茂實。既是兒子,起名桓,小字策茂,如何?」   他說完,菩珠便明白了。   「桓」,寄威武剛勇之意,給兒子起名,她沒有意見。   但這小名……   不是不好,也不是她不懂李玄度的意思,只是心疼兒子。   從前她一心盼望生子,兒子有所作為,好成為她實現夢想的有力倚靠。   如今終於真的有了嬌兒,看他吃飽了躺在身邊,酣眠中還不忘吸吮著小手的模樣,心中愛意滿滿溢出,只想他能平安健康,而不是剛出生,就要背負上當父親的施加給他的壓力,將來定要建功立業。   她忍不住抱怨:「你自己小時候可是浪蕩得很!怎就這麼狠心,我兒子才出來,你就要他策功茂實?」   李玄度啞然失笑:「好,好,是我錯了。那你說,給他起個什麼小名好?」   菩珠說:「叫鸞兒如何?」   李玄度念了聲,想了一下,道:「女床之山有鳥,其狀如翟而五採文,名曰鸞鳥,見則天下安寧。」   他點頭:「好,就聽你的,叫鸞兒吧。望天下安寧,我的兒子,他真正能享受太平,日後再無戰事。」   菩珠嗯了一聲:「我便是這個意思。」   李玄度望著她,心中只覺愛極,又親了親她,低聲道:「我去和你阿姆說一聲,晚上我就睡這裡,陪你和鸞兒。」   阿姆給他另外收拾出了一間屋,想自己陪菩珠睡,方便夜間照顧,沒想到他不搬,只好在這屋裡給他另外鋪設了一張床榻。   這一夜,阿姆原本很不放心,怕他應付不來。結果鸞兒極是乖巧,醒了吃,吃飽又睡,不鬧大人,一夜順利。李玄度自此夜夜得以能和嬌妻愛子同眠,盼著滿月的日子早日到來。   東狄這場蓄謀已久的戰爭計劃遭受大挫,西域那邊有葉霄坐鎮,無需他立刻回去。他沒出郡城,陪陪月子裡的嬌妻,逗弄一下漸漸學會和大人咿咿呀呀的兒子,或和還留在這裡尚未回去的懷衛騎馬射箭。這一個月來,算是他這一年來過得最為閒適的一段日子了。   而與這邊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京都局勢。看每日不斷傳來的各種消息,局面日益嚴峻,甚至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李承煜為保京都竭盡全力,用了各種手段,奈何時運不濟,似連上天也利沈D。   先前,在他調回北疆的部分軍隊後,朝廷人馬一度佔了極大優勢,他信心也隨之大增,派陳祖德與韓榮昌兵分兩路,共同攻擊叛軍主力,務必圍殲。然而誰也沒有想到,一場夏日暴雨引發了道路阻塞,陳祖德的人馬被攔在路上,誤了和韓榮昌合圍作戰的計劃。   不但如此,數日之後,當陳祖德終於繞道趕去目的地,沈D又料到了他的行軍路徑,設下埋伏襲擊,陳祖德敗,被俘之後,為求活命,竟帶著手下七八萬的兵馬直接投降了過去。   不僅如此,他還以自己的口吻再向天下各郡發了一道檄文,痛斥李承煜弒父殺君的罪行,稱他為天大最大之公敵,說自己如今擁楚王孫繼承大統,乃自拔以歸,並勸朝廷官員效仿自己,早日棄暗投明。   消息傳到京都後,李承煜在端王的提醒下,終於想到了被朝廷棄用多年的姜毅。待派人想要將他急傳入京重新起用,卻得知他已去了河西,拿下靖關。   叛軍節節逼近,已是攻打到了雍州一帶,只要奪下雍州,便就逼入京畿。   而此時,作為皇帝,他聲名狼藉,幾四面楚歌,更是無路可退。   不但如此,朝廷的政令也無法下達地方了。除了已投降叛軍的位於東都打往京都路上的鄭州、洛州等地,其餘各州郡,雖未明目張胆投靠,但無不觀望,對朝廷要求派兵運糧的指令皆是置之不理。   李承煜暴怒,不顧郭朗等人的勸,決意御駕親徵。   上個月,他親自統領手中的最後一支軍隊與韓榮昌匯合,以圖力挽狂瀾,作最後一搏。奈何威信盡失,在雍州與叛軍遭遇後,作戰沒多久,手下一名一直受他信用的禁軍將領竟趁夜帶親信闖入營帳將他羈押,隨即連夜叛逃,將他送往沈D大營邀功。   待韓榮昌獲悉消息,已是追趕不及。權衡局面之後,為免京都大亂,朝廷徹底崩潰,下令嚴格保守消息,不準外洩,自己死守不退,力保京都,同時派了親信,向京中的端王火速秘密送去一封手書。   京都之中,此刻表面看著還是一派祥和,街面上的店鋪也照常開門,但街上走動的人,卻比往日少了許多,民眾躲在家中,無事皆不出門,街頭巷尾,傳叛軍就要打來。   民間如此,朝廷裡的文武官員更是風聲鶴唳,人心惶惶。   皇帝離開前,將朝政交給了郭朗和姚侯二人,命共同掌事。郭朗沒兩日便染病,將事轉給姚侯,自己在家養病,閉門不出,誰也不見,包括他那些整日想要上門求問應對的諸多門生弟子和京中官員。   這日,當他收到了安插在前線的密探發來的密報,獲悉禁軍叛變皇帝被俘,大驚失色,愣了半晌,回過神後,第一件事就是派人立刻去探查姚侯動靜。   出了這麼大的事,自己既知道了,姚侯那邊,不可能毫無察覺。   他很快被告知,就在今日,宮中傳出了一個好消息,皇后有孕,昭告群臣。   郭朗斷定姚侯會來找自己,果然,很快便等到了前來探望自己病情的姚侯,於是撐著病體,見於書房。   姚侯關心了幾句他的病情,隨即告訴他皇后有孕的好消息,接著向他拱手求告,說他是百官之首,威望無二,希望他能和自己一道出面,趁著皇后懷了龍種的這個大好機會,安撫朝臣之心,穩定後方,以渡過難關。最後還說,等皇子出生,日後必拜他為師。   郭朗面上無不答應,心中卻是一清二楚。   皇后這個時候突然有孕,必是姚侯放出的假消息。   他和自己一樣,知道皇帝此番兇多吉少,怕是不可能回來了。   經過這半年戰事,到了這個時候,朝廷和東都的局面比較,已是一目了然。   在東都,早先作亂未遂逃走的長公主李麗華以姑祖母的身份支持楚王孫上位,沈D為攝政王。不但如此,叛軍已控制多個州郡。而朝廷這邊,因為陳祖德帶的惡頭,不斷有官員舉家投向叛軍,沈D那邊的聲勢,日益壯大。   京都日後若當真被破,別人誰都能投沈D,唯獨姚家,想投也不可能,只有死路一條。   如今皇帝又出了這樣的事,他已是無路可走,只能寄希望於韓榮昌。若守不住,只能認命。但韓榮昌若是守住了,甚至有希望平叛,到時候,等他女兒十月懷胎滿了,「生」個太子出來,他姚家便可繼續執政。   他又擔心靠他一方撐不住這個局面,這才過來,想把自己也拉攏過去。   郭朗表面不動聲色,一口答應,送走了姚侯,獨自沉吟了許久,最後終於下定決心,趁著深夜從郭府側門出去,乘了一頂小轎,來到端王府邸,求見端王。   端王昨夜收到了韓榮昌的手書,心驚肉跳,一夜無眠,此刻還在書房中想著心事,忽聞郭朗來尋,有些意外。   他和郭朗素日並無多少往來,泛泛之交而已,這個時候,前些日一直抱病不出的他突然深夜來訪,意欲何為?   他沉吟了下,命下人將郭朗帶入,自己迎在書房外,見面寒暄過後,也不拐彎抹角,徑直問他何事。   郭朗臉色灰敗,從座上起身,顫巍巍地朝他拱手,泣道:「前線有報,陛下落入沈D之手,怕是兇多吉少了!韓將軍獨力,恐也支撐不了長久,京都岌岌可危。那沈D乃國賊,狼子野心,將一不知何處尋來的傀儡之子說成是皇孫,便就妄圖混淆是非,號令群臣。朝廷如今諸多官員,受陳祖德之惑,即便未曾叛逃,亦心存叛念,郭某痛心疾首!思深受數代皇恩,值此國難之際,不敢獨善己身,故今夜來見端王殿下,有一言相告,乃肺腑之言。」   他頓了一頓:「如今之朝廷,惟一人能救!」   端王心跳微微加快,卻依然面沉如水:「何人?」   「便是秦王殿下!他乃明宗幼子,先帝親弟,陛下之皇叔。如今之局面,只有請他前來主持,方可蕩清亂逆,安定乾坤!」   端王看著郭朗,心中也是雪亮。   日後沈D入京,郭朗不至於會被清算,但想繼續保有從前的地位,怕是不可能了。   但若是秦王李玄度上位,不說別的,以他和王妃從前的關係,想來李玄度也不會不給他幾分面子。   果然是頭老狐狸,只怕早就已經有了此念,這才在李承煜一走便就託病不出。   不過這樣也好,和自己的想法不謀而合。有他一道,也更方便行事。   端王點了點頭,站了起來:「太傅之言,亦是本王所想!韓將軍前線告急,恐怕京都不保,亟盼秦王解難第134章   次日,京都三品以上的朝廷官員以及宗室勳貴共數十人,包括姚侯在內,齊齊收到來自端王的消息,道他那裡有關乎朝廷安危的重要之事亟待與眾商議,請眾人過府一敘。   端王份位極高,但平日很少參與朝事,如今這種危機時刻,他突然出面公開聚議,且還如此放話。眾人雖心存疑慮,但也紛紛趕去,聚在王府議事堂中,等待端王之時,相互談論時局和前方戰事,無不憂心忡忡。   姚侯最後一個到的,被王府管事請入上座。他坐下後,便閉目靜坐。眾人見他如此,想起昨日傳出的皇后有喜的消息,又見郭太傅沒來,慢慢安靜了下來。   端王很快露面。開門見山,說他收到了來自韓榮昌的急報,今上不幸,落入沈D之手。叛軍如今兵馬之數不下二十萬,聲勢逼人,前方戰事極是吃緊,韓榮昌獨力恐怕無法長久抵擋,京都局勢危如累卵。   群臣無不震驚,有人流淚泣拜,有人呆若木雞,也有人痛罵沈D不得好死。   姚侯神色陰沉,依舊一語不發。   一陣亂鬨鬨過後,端王又道:「韓將軍給本王來信之目的,乃是盼望宗室在此國難之際出面,速將秦王迎入靖關,救難平叛!」說完,將韓榮昌的手書傳遞示眾。   眾人爭相傳閱,看完了,雖心中恐懼不安,恨不能立刻就將秦王請來,但卻你望著我,我望著你,起先誰也不肯開口表態。   須知,皇帝在御駕親徵之前,是將朝廷之事交待給郭朗和姚侯二人的。今日郭朗雖沒來,但姚侯在。   這麼大的事,沒有姚侯點頭,他們怎敢先開口?紛紛望向姚侯。   端王也開口問姚侯,該當如何,秦王請還是不請。   姚侯心中矛盾不已。   他沒有想到,李承煜兇多吉少的消息,竟這麼快就傳到了京都。   一旦將秦王李玄度請入關中,待平叛之後,對姚家來說,便是後患無窮。   但若不將他請來,韓榮昌萬一真的守不住,等待他的會是什麼,他心裡再清楚不過。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為今之計,只能先行讓步。   幸好,昨夜與郭朗的見面,令他感到稍稍安心了些。   雖說如今李承煜弒父殺君的流言傳得已是天下人盡皆知,但那都是東都叛軍一面之詞,又無真憑實據,做不得數。只要皇后將來能「生」出龍子,道義宗法,便就在自己這邊。日後極力籠絡郭朗,只要他能和自己站一起,也不是沒有一搏的可能。   他終於抬眼,咬著後牙槽說端王位高,是宗室之首,此事由他定奪便是。   端王點頭道:「關於此事,本王亦特意問詢過郭太傅。太傅雖抱病今日缺席,但意思與姚侯無二。既如此,本王便就做主,即刻修書,請秦王速速入關平叛救難!」   眾人齊聲贊同,事情便就定下。   端王當場以宗室之名手書一信,請姚侯與其餘人,於信上逐一籤名,捺上手印,最後裝封,打上火漆,派人經驛站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送出去。   這信在路上日以繼夜,不過走了四五日,便就送至河西,投到李玄度的手上。   這一日,恰是他長子滿月的日子。   河西戰事方歇,瘡痍未平,關內更是戰亂不斷。愛子的滿月之禮,他也未大辦,只設了一席家宴,將姜毅楊洪等人請來小聚罷了。   菩珠這日親自抱著愛子出來見客。她明眸皓齒,生子非但不損她的美貌,反而令她看起來比從前愈發風致嫣然。至於襁褓中的乳兒,更是玉雪可愛,誰見了,都忍不住想要抱上一抱。   堂中正歡聲笑語之時,那信送到了。   李玄度看完,當時並無異色,與人笑談如常,待家宴過後,方將姜毅請到密室,叫菩珠也同來,將信展給他二人看。   菩珠看完信和信末那一長溜的聯名,心中便有一種感覺。   只要李玄度這一回平下叛亂,那個位子,或許便就屬於他了。   這一刻,她原本應當很是激動。畢竟,這一輩子,從她睜開眼的第一刻起,她心心念念的目標,便就是重登皇后之位。   如今這位子看著越來越近了,她竟沒什麼感覺,近乎心止如水。   甚至這一刻,她腦海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便是他又要走了,下回等再見面,也不知是何時了。   她心緒有些低落,但面上並無表露,只凝神聽著他和姜毅說話。   姜毅前些時日帶著一支軍隊一直駐在玉門關外的漠北,方前幾日才回河西。見信後,也無多話,只起身,對著李玄度肅然行禮,隨即道:「魑魅魍魎興風作亂。兵連禍結,苦的全是百姓!殿下你出身皇族,且為太祖之嫡曾孫,值此國禍家亂之際,便是沒有今日這信,平叛弭亂、還民以天下太平,亦是殿下義不容辭之責!姜毅必守住漠北,叫胡虜不能再窺伺河西半步,殿下不必有任何的後顧之憂,請速入關!」   李玄度轉頭,望向了菩珠。   菩珠壓下心中湧出的不舍之情,對他微笑道:「義父所言極是。你放心去,我會照顧好自己和孩兒的。」   李玄度方回頭,朝姜毅還了一禮,鄭重道謝。   沈D為這場大事,暗地已籌謀多年,東都自立朝廷後,聲勢浩大,滾雪球般不斷吸納叛軍,加上陳祖德降去的人馬,如今已是號稱擁兵二十萬。   與之形成對比的,是朝廷軍越打越少。其餘的地方郡兵,如今大多也在觀望。   朝廷軍從一開始佔據優勢,到如今,韓榮昌手下能聽用的人馬,據秦王信中所言,不過五六萬而已,如今再加上李玄度的兩萬河西兵馬,總計七八萬而已,不到叛軍一半的數目。   李玄度領兵入靖關之後,菩珠依然留在河西。關於他平叛的消息,漸漸地,一個一個地傳了過來。   他是這一年的十月出發的。十一月,他領河西軍抵達雍州,與韓榮昌匯合。當時,已苦守多時的朝廷軍無不歡欣鼓舞,韓榮昌向他下跪請罪。   李麗華不久前派兒子韓赤蛟來此遊說他投降,他將韓赤蛟給綁了,未再放他回去。此刻把人一併交了出來,請秦王裁罪。   李玄度命他看好韓赤蛟,勿再令受其母擺布,又告訴他,自己出發入關之時,王妃不但平安誕子,兒子也已滿月,剛辦過滿月酒,還叮囑自己轉告,待平定叛亂之後,她必補他一杯滿月之酒。   韓榮昌聞言感動不已,痛哭流涕,當場發誓,往後再不行差踏錯,做對不起王妃之事。   一個月後,這一年的年末,李玄度領兵,與沈D叛軍戰於雍州永樂。   次年春二月,雙方戰於虢州。   四月,戰於桃林。   桃林一戰,是李玄度所領的朝廷軍與沈D東都叛軍之間的一次正面大戰,或可稱之為決戰。   在這將近半年的時間裡,雙方經過前幾次的相互試探,到此戰,皆用盡全力。戰事延續長達半個月之久。   縱然沈D心思縝密,其本人亦是大將之才,奈何叛軍本就是烏合之眾。不說別的,就陳祖德投向他的那六七萬人馬,便不是真心效力,如今見秦王來了,勢頭日盛,雙方作戰,又豈會真正以命效力?   而反觀此戰的另一方秦王,自他入關後,各郡的地方兵,其中不少是姜氏從前的舊部,知姜毅如今也投了他,紛紛效仿。至桃林一戰,他兵馬日盛,幾可與叛軍持平了。天時地利人和可謂佔盡。戰事還沒結束,陳祖德原本投向沈D的那些人馬便中途倒戈自己跑了回來。東都叛軍慘敗,沈D最後只能領著剩餘的殘兵敗將退出雍州,退往東都。   至此,經過將近半年的戰事,雙方攻守徹底易勢。叛軍的力盡之勢顯露無疑,起初俾睨天下的雄壯之氣,更是蕩然無存。   這一夜,退兵路上,駐於一個名叫鹿橋驛的地方。   此間大河橫流。為防萬一,他曾提早布局,如今竟真的派上用場,叫他控制住了大河渡口的天塹,這才得以將李玄度的追兵暫時擋在身後。   他已連著數夜未能合眼,還沒來得及喘一口氣,又收到來自身後東都的消息。   李麗華與楚王一派的人,為了爭奪東都的實際權力,在他領兵攻打京都的這半年間,雙方不止暗鬥,竟還相互陳兵,血濺大殿。   他憤怒不已,命人代自己立刻先行趕回東都,控制局面。   這一夜,深夜,在確定追兵已被擋在渡口那端,暫時無法過河之後,他悶悶飲了半夜的酒,倦極,亦無心女色,屏退婢女,獨自在大帳中朦朦朧朧合眼睡去。   許是醉了酒,他竟做夢,夢見了那個女子。   對那個女子,連他自己亦是不大明白,他到底所圖為何。   初時,自是驚豔於那玉容花貌的美色,至於她的身份和地位,更令她魅力倍增,他生出了佔有之心。   那個時候,他正當身份煊赫,權傾一時。而那個擁有她的男人,秦王李玄度,除了他那聽似高貴的頭銜和身份,論權力根本無法和他相比,甚至,在他的頭頂之上,還懸有一把隨時便會落下的刀。   她卻不假辭色地拒絕了他的示好。   他在她那裡受的不止是挫敗,還有羞辱。   一向自負精明、算無遺策的自己,那回,竟也會被她美色所迷,擊暈後任其擺布。   倘若那個時候她趁機殺了他,這個世上,如今恐怕早已沒了他這個人。   那一次的經歷於他而言,猶如奇恥大辱,他生平首次,亦是唯一的遭遇。但那之後,他想要得到她的心思,非但沒有熄滅,反而變得愈發強烈。   得到那個女子,叫她臣服於自己,變成了一個盤踞在他心底的巨大執念,從未曾消失。   在他原本的計劃裡,拿下京都之後,他以攝政身份號令天下,強權之下,萬物可摧。   只要除去了李玄度,失了依靠,想得到她心,是遲早的事。待他準備周全,日後取代李氏,開立新朝,他必封她為後,給她無上榮耀。   但他沒有想到,東狄人如此無能,令他的計劃功虧一簣,如今陷入了如此的困境。   他在夢中,仿佛再次聞到了女子那一頭烏髮裡的幽幽香氣,歷久不散。醒來,睜著一雙泛著血絲的眼,微微出神之際,帳外傳來求見之聲。   他定了定神,緩緩起身,命人入內。   來人是他的那個親信,當日奉命去河西尋她,卻被李玄度割去一耳,放了回來。   兩個月前,沈D派他潛往東狄,催促肅霜汗儘快再次發兵。   他長途跋涉,此刻方趕了回來。   沈D見他臉色沉重,心中的不詳預感,變得愈發強烈,問肅霜汗如何回復。   他遞上回書。   沈D看完,臉色僵硬無比。他想起自己方才趕回來進入大營之時的入目所見,到處一片頹亂之態,知大勢已去,恐難逆轉,咬牙下跪叩首,勸道:「主上,東狄戰敗,內訌不斷,肅霜汗短期內不敢再出兵南下了。東都裡的那些人,更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為今之計,主上不如攜了所得之金銀珠寶,去往東狄。趁各部紛爭,憑主上與肅霜汗的關係,到了那邊,必能封王,大有所為,將來等待時機,捲土重來!」   沈D一語不發,半晌,神情漸漸猙獰,雙目赤紅,眼底猶如滲血。   叫他放棄這大好河山,逃往漠北的不毛之地,茹毛飲血,苟延殘喘,在冰天雪地中似狗一般地和人爭食,或將還被追擊而上的李玄度打得到處逃竄?   這不可能。   他寧願全力一搏,哪怕天不助他,死,也不願如此苟且偷第135章   東都平原三面環山,只要控制住這條大河,山關不破,憑了數郡的百萬人口和這片富饒之地所能貢獻的賦糧,應當能夠與京都長久地對峙下去。   天授三年――自然了,此為京都這一方的年號,對於去年叛亂、另立朝廷的東都來說,是正元二年。   這一年五月,桃林大戰方結束不過數日,李玄度看破沈D計劃,沒留給他任何的喘息機會,在他渡河敗退到鹿橋驛後,面對渡船皆被叛軍收毀的現狀,徹底放棄輜重,精選了一萬人馬,令每人只帶夠三日的口糧,在附近百姓的支援下,借臨時拼湊出來的數百條民舟連夜渡河,急襲推進,連續兩日奔襲百裡,最後追上沈D軍隊,兵分兩路,突襲大營兩端,南北夾攻。   當時正是深夜,莫說叛眾,便是沈D,亦未想到李玄度竟如此快便追了上來,夜間也根本無法探明到底來了多少人馬,只兩頭遭打,一時間根本無法組織對戰,幾半數的士兵不戰而降,最後靠著一支他自己的親兵方殺了出來,邊打邊退,帶著只剩萬餘的殘兵,連夜退入了東都。   長夜難明。   他雙目血紅,身上的明光鎧碎裂,臉容染著未拭淨的殘餘的汙血,一手緊緊抓著腰間那殺過不知多少人的青鋒劍柄,獨自立於皇宮攝政殿旁高達百尺的章臺之上。   頭頂,是看不到半點星光的漆黑夜空,腳下,如臨萬古深淵。   狂風大作,掠過章臺,他身軀被吹得搖搖欲墜,仰頭,幾欲狂嘯。   只要往前踏出一步,一小步便夠,一切恥辱,都將徹底離他而去。   宮人奔了上來傳話,道群臣獲悉他深夜返回,悉數皆趕來拜見,此刻已是聚在下面的攝政殿中等他。   沈D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緩緩轉身,邁步下了章臺,走向那間宏宇的大殿。   殿內燈火如晝。   他尚未走到,便聽見裡頭傳出一陣激烈的爭執之聲。無外乎依舊是為那空出來的大司農之職該由何人擔任而爭吵不休。兩方一方以來這邊之後被封為了大長公主的李麗華為首,另一方,則是小皇帝的舅父劉國舅等人。兩邊爭執激烈,甚至連沈D的到來亦毫無覺察。   他停在殿口,冷眼看著這一群仿佛鬣狗露出了犬齒在不停相互撕咬的人,看了片刻,走了進去。   眾人發現他現身,爭吵停止,齊刷刷全都望了過來。見他這般狼狽模樣,聯想到才聽到的關於他打了敗仗的消息,起先有些不安,但轉念一想,這邊東都不但有天塹可守,漠北還有聯動,便是失利,想必也是暫時,於是又都放了心,紛紛拜見。   國舅向沈D見完了禮,不敢貿然問戰事的情況,只為方才的爭執自辯,訴李麗華飛揚跋扈,前些時日為推她的人擔任大司農一職,竟以保護小皇帝安全為由,當著東都文武百官的面在大殿上帶著衛士闖入,公然威脅,他無可奈何,只能退讓。   「攝政王,大司農掌賦稅錢財,田租口賦,鹽鐵漕運,銅錢鑄造。定都後,她貪財好利,推舉那人,分明是要從中謀取私利!攝政王您如今更需信靠之人擔當此職――」   李麗華怎肯示弱,立刻上前怒斥:「血口噴人!若論懷有私心,你才是這東都裡的頭號之人!別以為我不不知道你的盤算!你再如此一手遮天,借小皇帝做擋箭牌,往後,恐怕就連攝政王亦要受你拿捏!」   兩邊唇槍舌劍地又吵了片刻。劉國舅畢竟忌憚李麗華和沈D的關係,最後先停了下來。   李麗華神色微微得意,愈發鄙視劉國舅,轉向沈D:「攝政王!大司農的位置,我是全然出於公心,舉賢不避親罷了,卻被人如此污衊,請攝政王為我正名,萬不可令小人當道,寒了忠心!」   沈D還是一言不發,只從位置上站了起來,手按著劍,慢慢地朝著眾人走去。   他臉色陰沉,渾身似帶了一股陰森的殺氣,極是}人。   大殿裡的氣氛,隨著他的起身,突然也變得壓抑了起來。   眾人皆屏聲斂氣。   他漸漸靠近劉國舅,劉國舅忽覺膽怯,想往後退,又不敢亂動,硬著頭皮正準備他朝自己發難,忽發現他未停,竟越過了自己,似朝對面的李麗華走去,這才暗暗鬆了口氣。   就這片刻的功夫,他額頭也是出了一層冷汗。   他暗暗地飛快擦了擦汗,隨即盯著沈D的背影,只見他慢慢走到了李麗華的面前,停下。   氣氛愈發凝重了,眾人皆不解,又覺不安,盯著他看。   李麗華的臉色也變得難看了起來,皺眉不滿:「攝政王這是何意?莫非寧可相信那邊,也不放心我了?」   沈D依舊望著她,神色冷漠,恍若未聞。   李麗華的心中忽然湧出一絲不詳之感,強作鎮定,冷笑道:「沈D!你若沒有我的相助,你焉能有今日,你不感恩,反而對我如此態度……」   她說著,見他那隻握著劍柄的手緩緩握緊,似要有所動作,臉色驀然大變。   「沈D,你敢――」   她突然掉頭,往外奔去,口中厲聲喊道:「來人!快給我殺了這個姓沈的惡賊――」   沈D靠不住,和自己不過是相互利用,她早心知肚明。逃到東都之後,這半年間,趁他攻打京都,她在這邊早暗暗地布好了局。   照她原本的設想,沈D拿下京都是遲早的事,待事成之後,伺機趁他不備,將他殺死。   一旦他死了,小皇帝便就真正受自己的控制,往後她的地位,足比當日姜氏太皇太后。   她沒有想到,後來竟殺出李玄度,致令時局大變。一切只能暫時隱忍。   此刻見沈D這般模樣,她心中覺著不妙,這才轉身奔逃,呼聲未落,就聽「噗」的一聲,眾人又見眼前劍光一動,伴著李麗華的慘叫,定睛望去,她已撲倒在地。   一道血,跟著從她的身上飛濺而起。   沈D收了劍。   劍刃之上,血慢慢地流動匯聚,最後沿著劍尖,滴滴答答地濺落在地。   「沈D……你……無情無義……你不得好死……」   李麗華趴在地上,痙攣了幾下,氣絕身亡,雙目依舊圓睜,充滿了不甘和憤恨。   那道血噴濺得老高,濺到了對面劉國舅的臉上,他大驚失色。   不止是他,殿內所有人全都被這一幕給驚呆了,待反應過來,見沈D神色如同嗜血,目光似從自己的臉上掠過,無不暗自心驚。   連李麗華的人,此刻被沈D的煞氣所震,也不敢作聲。   沈D這才轉向劉國舅,冷冷道:「如此,你可滿意了?」   劉國舅恨極了李麗華,原本日夜想著如何在她弄死自己之前殺死她的。但此刻,見她竟如此猝不及防地死在了沈D劍下,竟有些兔死狐悲之感,定了定神,勉強奉承:「攝政王明察秋毫,為劉某做主,劉某十分感激……」   沈D打斷他:「既感激,那就和陳祖德一道,給我死守城池!我要親自去漠北走一趟!」   劉國舅以為他是要去搬東狄人的救兵,深信不疑。大殿裡的其餘人亦鬆了口氣。   劉國舅遲疑了下,又道:「萬一……守不住,攝政王又未歸,該當如何是好?」   「守不住……」   沈D兩道冰冷目光掃過地上李麗華的屍體。   「這便就是你們的下場。你們背叛京都也就罷了,還與東狄人勾結。一個一個,李玄度焉能輕饒?」   眾人被他一句話說得沉默不言,臉色灰敗。   「是,是……明白了!」   劉國舅思索了下,咬牙道:「李玄度若敢強攻,我便殺一撥城中民眾!他不是約束軍隊,對天下號稱行軍不損半株青苗嗎?對著滿城百姓,我看他怎麼攻!攝政王放心去,但請速去速回!」   沈D面無表情地從地上那屍首旁走過,邁步而第136章   當李承煜終於從昏迷中甦醒之後,發現自己癱軟在地。等恢復了些力氣,他緩緩睜開眼睛,看見頭頂有片已許久未見的飄著白雲的天空。   他的神思,依然有些游離於外。   他是皇帝,這個帝國的皇帝,一切都是屬於他的。然而,佞臣造了反,要奪他的皇位和天下。心腹背叛他,無視他的尊嚴和命令。他的周圍皆為亂臣賊子,他四面楚歌,孤立無援。縱如此,他亦憑著他與生俱來的驕傲和血氣,毅然御駕親徵。   他要親手扭轉乾坤,治亂持危,然而結局,卻是再次遭到背叛,身陷囹吾,被關在了暗無天日的囚牢之中。   那段非人的時日,他不堪回首。深刻而無邊的絕望吞噬著他,日日夜夜,他痛苦無比,如墮地獄……   他以為自己已是死了。   然而此刻,這又是哪裡?   他終於坐起身,四顧,發現自己竟然置身於一片荒原野地,四周山脈古原,大木參天。   他的心智依然混沌,一時間,茫然不知身在何方,直到看見遠處那一座座宛如小山排列的封土和建著莊嚴肅穆的明樓的寶城寶頂,有些眼熟,方回了神。   這裡好似皇陵,距京都數百裡的位於西北方位太川深處的皇陵。   然而,他怎會被帶到了這裡……   他以為自己身處夢境,忽然看見另外有人。那人帶著一隊手下之人,無聲無息,就立於他的身後。   李承煜從沒見過這個人。   那人呼他陛下,自稱是皇帝從前麾下的無名之人,對皇帝忠心耿耿,雖迫於形勢投身敵營,但時刻不忘報效皇帝,此番終於叫他等到機會。   他告訴皇帝,沈D打了敗仗,東都一片混亂,他和他的人趁著亂局將皇帝救出帶了回來,本是要送皇帝直接回到京都,然而到了那裡,才發現,京都已是變天。   京都內外,朝廷上下,所有的人都當皇帝死去了,即便他還活著,也無人在意他了。那些人正準備擁戴李玄度登基,雖然李玄度此刻人還在攻打東都,並未回來。但這是遲早的事。所以他們不敢洩露身份,恐為皇帝召來殺身之禍。無地可去之下,他們只能將皇帝帶到了這裡,控制了守陵的那支軍隊。   如今後步該當如何,只等皇帝定奪。   李承煜不記得自己的手下何時有如此一位忠誠的願以命相護的護衛,也記不起來對方到底是如何將自己從叛軍手中救出的。   他根本沒有力氣再去想這些了。   而且,這些其實根本也無關緊要。   此刻,還能抓住他注意力的最後一件事,便是他已被京都徹底地拋棄了。   他是皇帝,坐擁一切,然而此刻,那屬於他的一切,就要被他的皇叔李玄度給奪走了!   李玄度不但奪了他念念不忘的女子,如今,真的也要奪走這屬於他的皇位了!   擔憂和懷疑,全部都變成了現實。長久以來,那從他父親一代便開始的延續到了他骨血裡的恐懼和仇恨徹底地發酵,將他吞噬。   回到皇宮,拿回屬於他的東西,成為了他此刻唯一的念頭。   他怒血上湧,躁亂不安,人從地上爬了起來,叫人將守陵官帶來,命去京都傳送消息,叫郭朗和姚侯來此,立刻來見自己。   皇陵一直以來駐有守衛,但人數不多,兩百人而已。   這名守陵官,是在姜氏太皇太后駕崩之後被派來這裡的。   從前京都安好之時,他並未有幸能夠得見天子真顏,此刻見這蓬頭散發滿面汙垢猶如乞丐一般的瘋子竟自稱皇帝,怎會相信,然而被制,無可奈何答應。   李承煜憤怒地喘息著,盯著守陵官離去,忽又叫了回來。   他扭過頭,盯了片刻遠處的奉安殿,面容漸漸抽搐。轉回臉後,他一字一字地道:「命秦王妃亦來此見朕!」   「她膽敢抗命,朕便將這奉安殿一把火給燒了!」   說這話的時候,他臉容扭曲,咬牙切齒。   奉安殿內如今依然供著姜氏太皇太后的三重棺槨,等待落葬。   守陵官大驚失色,怕這不知何處突然冒出來的瘋子當真做出如此喪心病狂之事,不敢再有片刻耽擱,慌忙下山,騎馬狂奔去往京都傳送消息。   菩珠收到這個消息之時,人還在河西的郡城之中。   李玄度入關轉眼過去半年了。   便在數日之前,她剛收到來自李玄度的一封信,說他已打到東都。   照這形式看,只要拿下東都,這場延續一年多的叛亂,應當很快就能平定了。   端王最近曾派來使者,透露了朝廷官員希望能將她先行接入京都的意思。   菩珠婉拒了這個提議。   隨著平叛戰局一日日地明朗,叛軍敗局已定,京都那邊,看似平靜的表面之下,其實正暗流湧動。   端王等人希望她早日入京。   但姚家顯然另有期望。   就在端王使者到來之前,便已有人以姚後之名攜厚禮來探望過她了,說皇帝以身捐國,姚後忍悲,如今正在宮中安胎,朝廷上下更是翹首等待她的生產。還說什麼到時她若當真有幸能為天下誕育龍子,日後還望秦王與王妃以長輩身份多加扶持,不勝感激云云。   姚家此為何意,菩珠心知肚明。   現在李玄度還在平叛,這種時候,不是她該主動摻和京都事的時機。她也不想摻和。   李玄度走的時候,鸞兒方滿月。如今他已半歲,小胳膊小腿上全是肉,胖嘟嘟的,不但能爬會坐,也能認身邊親近的人了,一逗弄他,便就咯咯地笑,可愛極了。   兒子在一天天地長大。她盼著李玄度也能早日歸來,免得鸞兒連父親都不認識。   她沒有想到,在這個時候,京都那邊竟會出這樣的大事。   關於李承煜,她早聽聞他御駕親徵卻被手下背叛做了俘虜的事。   她以為李承煜已被沈D殺了,當時心情有些複雜。想起前世之事,淡淡傷感之餘,亦是憐其不幸,怒其不爭,當時還叫人去寺院給他做了一場法事。卻沒有想到,他竟還活著,不但活著,竟這般冒了出來,以奉安殿為脅要她去過去。   遭了巨大的壓力和打擊,絕望之下,他這個人,恐怕什麼事都能幹得出來。   安有皇祖母棺槨的奉安殿若真的被他付之一炬,這一輩子,她都將無法原諒自己。   她不敢有片刻的耽誤,把鸞兒交給阿姆和一直陪著自己的李慧兒後,帶著駱保和護衛上路,棄車騎馬,不辭辛勞,戴月披星地趕路,不到十日便回了京都,趕至皇陵。   她到的這一日,距離李承煜現身皇陵已有半個多月了,陵門和各條通道口外布滿禁軍,戒備森嚴。   端王領著相關官員,日夜守在這裡,不敢有半分的鬆懈。   他出來迎菩珠,帶她入內。不待菩珠發問,路上告訴她說,情況很是不妙。李承煜看著日漸瘋魔。剛開始要回皇宮,但等他答應了,卻又不肯出來,懷疑是想將他騙出去給殺了。現在無論如何勸,都不肯出來半步。他將殿內和附近明堂之中原本用來燃點長明燈的數口巨缸裡的清油全部傾潑在了奉安殿內,手拿火折,守在殿口,不許人靠近一步。   一旦點火,奉安殿怕是頃刻就要變成火海,救也來不及救。   「他和誰一起的?難道一個人來了此地?」   菩珠掀開覆面冪籬,一邊疾步入內,一邊發問。   「據守陵官回報,當日他和一隊人馬不知是從何處突然現身的,他們未曾防備,以致皇陵被奪。隨後禁軍入山,那隊人馬或是自知不敵,不見了人,只剩陛下一人。」   菩珠知一種說法,皇陵當年選址修築於此,除了風水的考慮,亦相中了地形。用作陵寢之外,另一個目的,其實是為防備日後京都萬一遭到敵人攻打,可作拱衛之用。故此地道路複雜,可進可退。李承煜的人,或許便是借了地形逃遁。   說話間,她已到了地方。   郭朗也在,方知菩珠到了,正出來迎。   他神色沉痛,和菩珠寒暄了兩句,便搖頭嘆息,說這些日,他與端王竭盡全力,想把裡頭那人先給勸出來,奈何對方自說自話,完全不聽,實是無可奈何,怕奉安殿萬一有失,這才驚動了她。   他說話的口吻,和端王有些不同。   端王稱呼裡面的人為「陛下」。   而郭朗卻以「裡頭那人」來指代。   顯然,他並不認可對方的身份,語氣也是模稜兩可。   至於京都朝廷裡的另一大員,姚皇后的父親姚侯,菩珠此刻並未見到他的身影。   情況緊急,她也來不及多問,在端王和郭朗的帶領下,匆匆先往奉安殿去,還沒靠近,遠遠隔著數十丈的距離,便聽見殿門之內隱隱傳出一道厲聲呵斥:「站住!再過來一步,朕便燒了這地方!」話音落下,殿門被人從裡一把拉開,她看見一道人影出現在了殿檻之後。披頭散髮,滿面髒汙,手中舉著一支燭火亂舞,嘶聲力竭,目光狂亂,身上衣衫更是破爛碎裂,幾乎已無法辨認原本的顏色了。   這根本就不是菩珠印象中的李承煜,眼前的人,哪裡還有半點他昔日金冠華服天潢貴胄的模樣?   端王和郭朗急忙止步。   端王高聲喊:「陛下,秦王妃來了!你看清楚,是不是她!」   菩珠見他目光終於聚在了自己的身上,立刻道:「陛下!你要我來,我來了,你何事?」   李承煜死死地盯了她許久,神色終於漸漸緩和了下來。   端王稍稍鬆了口氣。   「陛下,王妃既到,你先出來,有事和她慢慢商議……」   他帶了幾個親隨,一邊說話,一邊試著朝裡走去,腳才邁了一步,李承煜便就覺察,突然再次厲聲吼道:「滾!你們全部都滾!她一個人留下!」吼完,見對面的人不動,目中兇光大盛,舉起手中燭火,作勢便就要點燃已被他浸了清油的一道帳幔。   「等一下!」   菩珠喊住了他,叫端王和郭朗先帶人後退,這裡留她一人。   「萬萬不可!」二人立刻齊聲勸阻。   「陛下瞧著有些神魂潦亂,萬一傷到王妃,如何是好?」   菩珠望向對面,見李承煜的神情漸漸又變得激動了起來,怕他萬一失手點著火,不再猶豫,立刻道:「我會小心!你們退後!」   「我將他勸出來,等熄了他手裡的火,你們便控住他。」她又低聲吩咐了一句。   端王和郭朗對望了一眼,無奈,只能叮囑她小心,隨即後退。   端王喚來幾名武士,為防萬一,又叫來了預先準備的兩名百發百中的神箭手,命一齊埋伏在暗處。   他看了眼殿檻後那道舉著火的身影,一咬牙,吩咐若察覺有異,先保王妃的安全,務必要將那檻內之人射倒。安排好後,自己也在一旁焦急地觀望等待。   菩珠獨自站在殿外階下,對著李承煜微笑道:「你叫我來,何事?」   周圍山風陣陣,吹著她的鬢髮。許是趕路辛苦,她面帶倦色,但卻掩不住她的仙姿玉色,一雙翦水秋瞳,更是將李承煜的記憶一下帶回了從前。   他凝視了她許久,想起和她初見的杏花樹下,喃喃地道:「朕終於又見到你了!朕從未曾忘記過你。你知不知,去年朕曾親自去往河西,目的就是為了接你。該死的韓榮昌!朕後來才知道,他竟騙朕,說你死在了關外!等朕這次回去了,朕非要治他的罪不可!還有逆賊沈D!正好作亂,朕不得不先趕回京都。後來朕知道了,原來你沒死。實在太好了!朕早就想見你了……」   「陛下見我,可是有事要吩咐?」   菩珠耐心地聽完他那一通雜亂無序的言語,方接話,又重複問了一句,面上依然帶著微笑。   李承煜仿佛被她打斷思緒,一愣,茫然地看著她,似自己一時也不知到底何事,定定立了片刻過後,臉色突然變得兇惡了起來。   「他們都騙朕!背叛朕!沒有一個是好東西!你也是!你也騙朕!你背叛了朕!」   菩珠道:「我是騙過你,是我的錯。陛下你可還記得,我向你賠過罪。」   李承煜道:「你想做皇后,你才接近朕……父皇卻將你嫁了朕的皇叔……朕的皇叔!」   他的語調驀然又尖銳了起來,眼裡充滿了怨意。   菩珠立刻打斷他:「陛下你說得是。你記不記得,你是皇帝?此處怎是你待的地方?」   李承煜一愣,立刻道:「是!朕是皇帝!朕要回皇宮去!」   「殿下你出來,我這就送你回皇宮去!」   李承煜看了眼她身後遠處陵門的方向,神色再次緊繃:「他們要朕死!朕若出去了,他們必會殺朕!」   菩珠道:「你出來,我保證他們不殺你。陛下你命我來此,目的為何?難道是為了叫我和你一道在這裡守陵,慢慢等死?陛下你想回去繼續做皇帝的。你可以拿我當人質。沒關係,我不會怪你的。方才他們對我的態度,你也瞧見了,他們不敢傷我。你帶著我回皇宮,就能繼續做你的皇帝……」   李承煜目光閃爍,顯是有些心動,卻又猶豫不決。   「你不是說我騙了你嗎?這是我該做的,彌補我從前的過錯。否則你叫我來做什麼?你出來,我保證,他們不敢殺你……」   她的聲音無比溫柔。   李承煜終於試探著,慢慢地從門檻裡邁了一步出來。但才走了一步,又停下,不安地看了眼左右,神色戒備。   菩珠壓下心中的緊張之感,主動朝他走了幾步過去,微笑著伸手,繼續鼓勵:「陛下你來,我這就送你回去……」   李承煜望著她,眼睛慢慢泛紅,忽哽咽道:「只有你對我最好了……你放心,只要你不逃,往後留在朕的身邊,朕絕不會傷害你一根汗毛。朕會滿足你從前的心願,讓你做皇后,做這世上最尊貴的女子……」   菩珠屏住呼吸,終於等到他緩緩走到了自己的面前,試探著,從他手中拿火種,見他遲疑了下,並未立刻鬆手,但也沒有如何強硬反對,略略發力,便將那燭火取了,隨即吹滅。   她徹底地鬆了口氣,正要轉頭察看身後端王他們的動靜,突然,電光火石之間,在她毫無防備之時,一道利箭,從她頸側射過。   她甚至清晰地感覺到了那箭掠過自己頸側之時帶出的箭風。   箭不偏不倚,最後插入了李承煜的咽喉裡。   「朕這就帶你回皇宮去……」   他還說著話,朝她伸來手。話未說完,戛然而止。那手也停在了半空。一雙眼睛驀然圓睜,筆直地朝後倒了下去。   菩珠大吃一驚,待反應了過來,猛地回頭。   身後空蕩蕩的,不知這暗箭來自何方。   地上,李承煜手抓著插在他咽喉上的箭杆,表情痛苦,仿佛想說什麼,話又說不出來。血水泡沫不住地從他的口中湧出,其狀悽慘無比。   「陛下!」   菩珠驚呼了一聲,蹲到他的身邊。   前世對他留的那點親情,這輩子隨了後來的諸多變亂,雖早已是消磨殆盡,但此刻,見他這般慘死在自己的面前,菩珠依然感到驚駭,還有幾分難過。   「來人!」   她高聲呼叫。   今日她到來之後,便見李承煜目光混亂,一副失了心瘋的模樣。惟此刻,氣絕之前,他雙目竟又變得漸漸清明了起來。   他停了掙扎,定定地望著她,忽然,仿佛用盡了最後全部的力氣,含含糊糊地說:「我從前特意曾為你譜了一支新曲,一直想彈給你聽,可惜……」   話未說完,喉嚨裡發出「咯」的一聲,頭歪了過去,氣絕身亡。   端王的心跳得飛快。   就在片刻之前,他見王妃取走了李承煜手中的火種,正要吩咐武士衝出去將人制服,萬萬沒有想到,身後竟射出一支暗箭,如此將人一箭射死。   他回過神,轉頭,見姚侯帶著人來了。   他早就知道,皇權噬人,故前半生只做閒散王,不管別事。只是如今時局變幻,朝廷動蕩,妻子又結緣於秦王夫婦,他終還是不得不插手幹預。   此刻,待他明白過來箭是姚侯叫人所發,不禁勃然大怒,厲聲質問他居心何在。   令他如此憤怒的,不止是他下令射殺李承煜,更覺後怕。   方才他就眼睜睜地看著那箭擦著王妃而過。   倘若弓箭手略有閃失,此刻會是如何結果,他簡直不敢想像。   姚侯神色激動,也大聲解釋:「我已查明,陛下確是為國捐軀!他英烈之名,天下人盡皆知!且陛下一向孝善,他怎會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此人乃不知何來冒充的大膽逆賊,竟敢自稱陛下,侮辱英名!方我趕到,怕他傷到了王妃,一時情急,貿然叫人出手。也是我考慮不周,若是驚到王妃,還望見諒!我亦是為王妃安危著想!」   李承煜已是徹底氣絕。   菩珠伸手,將他那雙還睜著的眼輕輕合上,慢慢地站起身,盯了一眼姚侯。   他是何目的,她一清二楚。   本朝以孝治天下。   李承煜親徵被俘也就罷了,如今做出如此之事,即便接回去,也沒有絲毫做皇帝的可能了。   不但如此,他苟且活著,還將拖累姚後和姚家。不如以這種藉口將人一箭射死。如此說起來,至少還能維持一個御駕親徵為國捐軀的名聲。   端王是李承煜的族親長輩,郭朗是李承煜的太傅。   李承煜此刻人既已死,無論是出於何種考慮,他二人也將不得不默認姚侯的這個「誤會」,好為朝廷,為皇室,也為李承煜自己,維持住最後的一點體面。   這個姚侯,打得一手的好算盤。   郭朗神色有些悲戚。   雖然為國運,也是為家族將來的考慮,他已決意,放棄自己的學生,接下來,無論如何要將秦王李玄度送上皇位。是故先前雖也不肯承認裡頭那個威脅要燒奉安殿的人就是李承煜。但此刻,當看著地上這個剛被姚侯射死的人,想到他畢竟是寄託了自己半生希冀的弟子,師生之情,總還是有幾分存續。   他長嘆了一聲,邁著沉重的腳步,走了過去,脫下外衣,將弟子的臉覆住。   端王指著姚侯,點了點頭,冷笑一聲,壓下心頭的怒火,來到菩珠身邊,請她先行回京都休息。   菩珠站著沒動,凝視著面前的奉安殿道:「皇祖母仙遊,如此久了,我方來。今夜我不走,便就留在這裡,為皇祖母守靈。」   其實她尚未開口,端王便就猜到她會做出如此決定,便沒再勸阻,頷首:「也好,我叫人為你準備第137章   李玄度攻東都,城池將要陷落之際,守軍喪心病狂,竟以民眾為質,負隅頑抗。   面對被逼上城頭悽慘求饒的城中男女老幼,李玄度命撤兵,暫時圍而不攻。   局面便如此僵持了半個月,就在韓榮昌等將領氣得罵娘之時,數日前,李玄度忽然下了一道新的命令,命將士從東都南城門一帶撤兵,撤得乾乾淨淨,不留一人一馬,只剩東、西、北三面的圍軍。   這道命令,起初令眾人很是不解。   李玄度解釋說,城內守軍到了以民眾為質的地步,可見已是黔驢技窮,信心全無,離崩潰只差最後一步。圍城開一面,士兵起初必疑,認為是陷阱,輕易不敢動,但假以時日,便會生出僥倖之念,認為或有機會出逃。只要有一人帶頭,身邊人必跟風,到時不必攻城,也無需傷及民眾,叛軍內部便會分崩離析,城不攻而破。   他的這個判斷,很快便得到了證實。   不過三日之後,東都南城門的附近便出了一個亂子。   七八名士兵不想再被困下去,和守南城門的人暗中勾連,相約半夜出逃,開城門時被上司覺察,最後逃出來一人,其餘被拿,當場斬首,以儆效尤。   這個逃出來的士兵投奔李玄度,跪在轅門外乞收留,李玄度赦他無罪,韓榮昌選派一隊嗓門大的,帶著,每日早晚繞東都城門遊走喊話。城內士兵本就無心再戰,見逃過去的被秦王赦免無罪,那南城門外又毫無阻擋,軍心自然愈發動搖,便是殺頭也壓不下出逃之風。   短短數日之內,竟又連著發生了數起私逃之事,雖規模不大,最多的一次,也不過上百人,都被迅速撲滅,人也殺了,但勢頭卻絲毫不減。劉國舅膽戰心驚,命親信帶著兵馬日夜把守南城門,以禁絕禍患。   城內暗波湧動,城外朝廷軍的大營裡,官兵氣氛輕鬆。韓榮昌等將領對李玄度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照這個趨勢,用不了多久,東都必不攻自破。   形勢在照著自己的設想走,入關作戰也有半年了,按說此刻,李玄度應當與部下一樣,可以放鬆些了。   但他卻不敢鬆懈,尤其最近這些日,南城門一帶,風波越是不斷,他便越是感到心神不寧,總覺得哪裡不對,但一時卻又想不出來。直到這一夜,他收到了端王自京都給他發來的一封八百裡加急信報。   信報說,李承煜當日做了俘虜後,並未被殺,並且,一隊忠誠於他的手下趁著沈D敗退混亂之機,將他救出,護送到了皇陵。他以火燒奉安殿為挾,要王妃前去見他。端王不得已派人傳信到河西去告知王妃,同時也將消息送到了他這裡。   李玄度眉頭緊皺,目光陰沉,佇立了片刻,此前那片始終在他腦海中縈繞但卻撥不開的雲霧忽然消失了。   他明白了,到底哪裡不對!   東都城內,局面惡劣至此地步,守軍隨時可能自亂,作為東都朝廷的實際掌權者,沈D這些日竟毫無動靜。   每日,除了城頭那堆疊著的人質和布滿了的守衛,他無任何別的消息。   如此平靜,平靜得近乎認命,這不像是他會做的事。   還有李承煜,他雖無能,但以他的身份,既作了囚徒,哪怕沈D是在敗退途中,以他的心思,又怎可能讓人救走?   何況,李承煜現身要她過去見面的地方,又是皇陵。   □□當年修築皇陵的那片深山古原,若遇特殊之事,亦可化為軍事要塞,進退有路。   換個說法,那裡可以利用地勢堅守,亦可利用地勢逃遁。   李玄度雙目死死地盯著手中之信,幾乎電光火石之間,便將這兩件事聯在一起。   他明白了。   是沈D的操縱。   是他將她騙去那裡的。李承煜不過是沈D手中操縱的人偶而已。   極有可能……   不,不,李玄度已經可以確定,此刻,沈D其人,根本就不在東都城內了。   他必身在皇陵,此刻就躲在某個人所不知道的角落裡,如同設下陷阱的獵人,等著他想要的獵物自投羅網。   李玄度牙關緊咬,目睚眥欲裂,壓下心中湧出的焦躁和緊張之感,命人將韓榮昌喚來,將這邊的事迅速交待給他,自己當即動身,輕騎直往京都而去。   ……   夜幕再一次地降臨,奉安殿恢復了往日的肅穆和寧靜。   殿內燃著的長明燈伴著菩珠,在此已過了兩夜。   這是她守靈的第三夜,亦是最後一夜。   她懷著無比的敬思之心,跪在蓮位之前,靜靜地陪伴著燈影后的逝者,一直到了半夜,駱保入內,低聲勸她去休息。   她向著姜氏蓮位再次鄭重叩首,終於扶了駱保的手,從地上站了起來,慢慢朝外而去。   來此的這幾日,她住在萬壽觀裡,便是從前秦王李玄度在此守陵之時居了三年的那間舊所。入觀後,並沒有立刻去後頭休息,又停在了前殿,再次跪在三清聖像面前,低頭祝禱。   夜越來越深,萬壽觀外,古原幽闃,萬籟無聲,忽然卻起了一陣騷動。   時值深夜,這聲音聽起來便格外清晰。   或是長明燈被風吹倒了,燃著物件,附近的衛士看見太宗陵前的明堂裡竟隱隱冒出一片紅色的光,竟是起了火。   古原間,山風穿林,呼嘯有聲。很快,火勢借了風力變大,正當眾人紛紛奔去救火,附近混亂之時,一道黑色身影猶如鬼魅一般地從黑暗裡走了出來,無聲無息地避過萬壽觀外那些被火勢吸引了注意力的守衛,踏入前殿。   前殿窗牖半開,夜風陣陣湧入,沈D停在了一道隨風卷拂的青幔之後,借了夜色掩映,望向前方。   大殿虛空。三清聖像前的龕中供了兩盞清燈,那燈吐著青金色的昏焰,在夜風中冥昧不定,朦朦朧朧,勾勒出了跪在蒲團上的那抹身影。   她尚未卸下之前的裝扮,依舊是一身素服,披了孝帽,垂首,雙手合十,朝著聖像低頭,背影一動不動,似還在虔誠祝禱。   沈D默默立了片刻,邁步,從青幔後走出。   他盯著那道背影,一步一步,向她走去,越走越近,而她仿佛沉醉在了自己的世界裡,渾然沒有半點覺察,身後正有危險在悄然靠近,依舊垂首祝禱,一動不動。   沈D終於走到了她的身後,和她相距不過三尺之距。只要伸手,便就可以夠到她了。   他低著頭,視線落在面前的這道背影之上,心中忽掠過了一種陌生的感覺。   說不出是何緣由,但他從不懷疑自己那如野獸一般從未曾嗅錯過獵物氣息的直覺。   這道披著孝帽的身影,不是她!   他的眸光陡然變得幽暗。   就在這時,方才一直靜靜垂首跪在神龕前的人回過了頭。   哪裡是她那張美人臉。   竟是她身邊的那名侍人。他轉過臉來,呲牙一笑。   沈D猛地後退一步,五指一把握住劍柄,待要拔劍,駱保已從地上一躍而起,身影敏捷無比,邁步奔到了神龕之後,口中喝道:「來了!」   大殿之中,燈火陡然明亮。前殿正門和後方的神龕門後,迅速地湧出了幾十名手執火杖的精壯武士。   不過眨眼的功夫,刀光斧影,□□手列陣,眾武士便將這夜半闖入的不速之客牢牢圍在中間。   駱保鬆了口氣,一把扯掉戴在頭上的孝帽,轉向龕後。   「王妃,果然是他!」   沈D抬起眼眸,看見她從神龕後的一扇門裡走了出來,烏髮素服,容顏似雪。又或是前些日連著趕路,這幾日又服孝守夜,人一直沒有緩過來的緣故,面帶幾分憔悴,唇間血色,亦是半點也無,但一雙眼眸,卻異常明亮,如兩點墨夜寒星,筆直地射向了他。   沈D立著,身影起初僵硬無比,和她對望了片刻,終於,咬著牙,喑啞著聲道:「原來你早有防備。你怎知是我?」   「李承煜不該出現在此的,而他此前落入你手。對你多留個心眼,總是不會錯的。」   「故你順水推舟,誘我上當……」   他環顧了一圈將自己裡三層外三層包圍起來的武士,唇角微扭,露出一抹自嘲似的表情,也緩緩地鬆開了握著劍柄的手。   「原來我在王妃眼中,值當如此多的猛士。」他點了點頭,說道。   菩珠神色凝重:「對你,我不得不防。前次河西變亂,我為了避開你派來追索我的人,落入險地,倘若不是郎君來得及時,救了我,我那時便已喪命。」   她望著他,語氣更加冰冷。   「沈D,人貴自重。先自重,而後人重之,你卻完全不知這個道理。三番兩次與我為難,到了這等地步,還要算計於我。我不能總躲著你,次次寄希望於郎君及時救我。這一回,你莫忘記,又是你先犯我!」   沈D沉默了,片刻後,道:「我向來無意真正傷害你,你應當知道。前次河西之事,我亦聽我的人說了。險些害了你,固然是我之罪,但非我本意……」   「是。」她打斷了他。   「你無意真正害我,你只是想要拿我對付我的郎君,是不是?你的東都朝廷,很快就要傾覆。你的權力之夢,也要化為黃粱之夢!你就要走投無路了,便又設計將我逼來這裡,挾持我,好威脅我的郎君,是不是?你很聰明,知我絕不會坐視奉安殿有危險。但你也太過自信,以為一切皆在你的掌握之中。」   她不欲再和他多說。   「束手就擒吧。」   她說完,轉身要入後觀,卻聽身後一道聲音傳來。   「我若是不呢?你便殺了我?」   沈D一字一字地說道。   菩珠停步,轉頭,見他面容僵青,目光閃爍。   她道:「你以為我不會?」   他盯著她,臉頰一側面肌忽抽搐了下,肩膀動了一動,邁步,朝她走來。   「沈D!你敢!王妃已是手下留情!你再上前一步,格殺勿論!」   駱保有點緊張,看了眼他身上的那把劍,立刻衝到菩珠身前,將她擋在了自己的身後。   菩珠看著對面的男子,眼前忽然浮現出了前世。   那時,她還是李承煜的皇后,宮宴之上,眼前這個男人,他隔著筵席,朝自己投來注目。   那麼遠,她仿佛都感覺到了那兩道目光中似要將人吞噬的灼灼之意。   甚至,到了最後,這個將李氏皇朝一度玩弄於股掌上的權臣敗走京都之時,竟還是沒有放過自己。   她死了,便是死在這個人的手中。   「不要過來。」   她亦盯著他,一字一字地說道。   他卻恍若未聞,繼續,又朝她走了一步過來。   護在她身旁的一名武士毫不猶豫,立刻朝著面前這個危險的人,射出了早已搭在弓上的一支箭。   那箭激射而去,插入了他的肩。   他身形一頓,很快,看都沒看一眼,抬手便握住箭杆,一把拔了出來,將那支箭頭勾著團模糊血肉的箭擲在了腳下,雙目盯著她,繼續邁步。   雙箭齊發。   一箭插胸,一箭入腹。   他再次將插入身體的箭強行拔出。   劇痛仿佛刺激了他,他歪著臉,神情扭曲,眼睛裡閃爍著挑釁的光,繼續朝她走來。   血從他身上的傷口裡湧出,很快浸染衣裳,淌在地上。在他走過的身後,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   當又兩支利箭再次射入他的身體,他被帶得歪了過去,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身體亦佝僂了下去。但慢慢地,竟又掙扎著站直身體,不但如此,還哈哈大笑:「也好!沒想到我沈D,最後這般死在你的手裡。花下死,風流事。值了!」   他發力,再次拔出箭,竟還繼續邁步。   奪命的最後一箭,終於朝他射了過來,在他就要走到她面前之時,射入了他的身體裡。   他一僵,停了腳步,低頭,看著那支深深插入了他心口的箭,看了片刻,慢慢抬頭,看著她,嘴微微張了張,仿佛想說什麼,最後還是沒說出來,人往後仰去,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一股血,從他那插著箭的心口位置迅速地滲了出來,很快便流滿一地,甚至,沿著道觀大殿那鋪地青磚的縫隙,慢慢地流到了她的腳下。   他一動不動,氣絕而亡。   大殿之中站滿了人,此刻,卻聽不到半點聲息。   菩珠低頭,望著那個倒在地上滿身是血斷了氣的人,這一刻,原本應當長鬆一口氣。   但不知為何,或許今夜,他的死不在她的計劃裡,亦是過於血腥和慘烈,竟也叫她感到有幾分不適。甚至,如同目睹三天前李承煜死時那般,心中生出了一縷莫名的淡淡傷感。   她閉了閉目,也不想再多看了,轉身,正待要走,突然這時,地上那方才以為已經死去的沈D竟突然復活,撲了過來,伸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一隻腳踝。   他提著一口那不願就此散去的氣,咬牙:「我對你多次留情,你為何,如此恨我?」   駱保和近旁的護衛皆是來不及反應,待回過神,正要衝上去將她救回,菩珠已是定住心神,想了想,擺手,命眾人全都出去。   駱保起先不肯,待對上她投來的目光,無可奈何,只好下令。   武士皆退出大殿。駱保自己不走,就停在殿口,戒備地望著。   菩珠低頭,和他那雙赤紅的血目對望,說道:「你不知道,但我知道。便是在這裡,我曾死過一次。你不顧我的意願,令我死在你的手中。我不欠你,如今兩清。」   「李玄度曾對我說,權力是柄太阿劍,握在手,能殺人,也會被反噬。」   「人須有敬畏之心。你有能力,甚至不遜李玄度,但你永遠也贏不了他。」   「因一人之欲,引天下戰亂。德不配位。打敗你的,是你自己那無邊的野心和失去克制的權欲。」   流失的血,將生氣從他的身體裡迅速帶走。   冰冷的箭簇,令他那顆原本強壯如同獅心的心,亦慢慢地放緩了跳動。   沈D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她的話飄入了他的耳中,他的意識漸漸迷離,但攥著她腳踝的手,卻依然死死不願鬆開。   一副似曾親歷的畫面,突然撲進了他的腦海裡。   他仿佛看見她華服麗妝,正置身宮宴,應對著暗中投向東狄的不懷好意的西域國的使者。   年輕的皇后,不但貌美無雙,更是機敏巧思,化解了使者欲令李朝君臣出醜的詭計。   他覺得自己被那女子給吸引住了,從此,再無法將她的倩影從腦海裡抹去。   那畫面忽又一轉。   他殺了她的皇帝丈夫,權傾天下,而她成了廢后,不從自己,自請去往皇陵,居於萬壽觀中。他數次尋去,想要讓她回心轉意,她卻始終不為所動,惹出了他的怒氣,待要強迫,她以死相逼,全然不懼。   他終於還是不舍她死。後來,他被派去服侍她的人告知,她常去秦王李玄度少年時居住過的那間屋中枯坐,從早到晚,有時一坐便是一天,一句話也無。   那個時候,他對她的此種舉動無法理解,亦未多想。   再後來,尚未等到他培植起足夠的可用之人,李玄度便領兵,從河西打了過來。那個朝廷,四分五裂,他再鐵血手腕,終也無法挽救敗局。他撤離京都,想要憑藉皇陵後的地勢,死守一段時日,帶著她同行之時,她奮力掙扎,他一時失手,她竟從馬背上跌落,香消玉殞,死在了他的面前……   心口忽然傳來一陣劇痛,這痛楚將他從夢幻中拉了回來。   是一場夢,然而,他卻又清清楚楚地感覺,這是真實的經歷,是他的過去,一起都曾真正地發生過。只不過,從前他不知道而已。   他的心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那麼早,在那個時候,她就已是喜歡李玄度了。   原來,他最後也還是輸給了他,和如今一模一樣。   那憤怒和不甘,從他的身體裡消失了。   他目底的赤紅,亦漸漸褪去。   他定定地望著她。   這一回,他其實並非如她所想的那般,是想要以她來威脅李玄度,在戰事中反敗為勝。   他的戰,已敗給他了,再無機會反勝。他心中十分清楚。   困獸之鬥,在他看來,亦是毫無意義。   與其苟活,不如烈死。   但他的心底,尚有一絲不甘。   他想要和李玄度決鬥一場。   他手中的劍,生平不知染過多少人血。   就讓它最後再染一次。   或者,是李玄度的血。   或者,是他自己的血。   然而,她不給他這個機會了。   如此也好。   死在了她的手下,他確實無怨。   如她所言,那是他欠她的……   他眼中的神光,漸漸散去,那隻抓著她腳踝的手,五指卻依然如鉤,固執地不肯鬆開。   「你也並非真正愛我。無論前世,還是今生。你之所以放不下,是你未曾得到過我。」   「如此而已。」   她凝視著他的眼睛,用平靜的語氣,說完了最後一句話,伸出手,一個手指,一個手指,掰開了他那隻緊緊攥著自己腳踝的手。   分開自己和他之後,她坐了片刻,想從地上起身,手腳卻是發軟,竟連起來的力氣都沒了。   駱保奔了過來,將她從地上扶起。   她終於入眠,長長的一覺。醒來之時,發現日已黃昏,她竟足足睡了一個白天。   她走出去,站在萬壽觀前的階上,望著前方那片沐浴在夕陽裡的古原。   也是這個黃昏時分,李玄度到了皇陵。   他這一路遭遇了幾次攔截,顯然有人想要阻擋他的行程。   他心急如焚,當此刻終於趕到皇陵的大門之外,看見一隊守衛,上前便就問她的情況。   那衛隊長認得他,急忙帶著手下人向他行禮,告訴他說,王妃安然無恙。隨後照著自己所知,將這幾日皇陵中發生的事大概說了一遍。   李玄度得知她一切安好,那高高懸著的心終於稍稍放下了些。   他頓了一頓,轉身便朝裡快步走去,到了萬壽觀,卻被告知王妃出去了,看她方才去的方向,好似是去那片原坡。   李玄度奔到原坡下,遇到了守在那裡的駱保。駱保見他突然現身,又驚又喜,奔來拜見,喚了聲殿下,說王妃此刻就在上頭。   他想起這些天王妃的經歷,眼圈忍不住泛紅,不待李玄度問,又把這些日發生的事,原原本本詳細地複述了一遍。   李玄度閉了閉目,長長籲了口氣,睜開眼,眺望一眼前方的原坡,大步登行而上。   這一刻,他的心情,驕傲,欣慰,又後怕。為她自己竟如此化解了一場危局而感到驕傲和欣慰,也為她又陷入這般的險地而感到後怕。   他步伐邁得越來越大,山原道上,如履平地。很快,他便登上了靠近原頂的地方。   當他抬頭望去之時,看見夕陽從晚霞裡漫射而出,道道金光,滿天昏鴉,而她,面向夕陽,靜靜地靠坐在原頂的那塊巨石之畔。   風過原頂,她衣袂翻湧,長發狂卷,似便就要隨風飄然而去。   記得那一年,也是如此的黃昏,烏金西沉,宿鳥噪鴉,還是少年的他,懷著一顆憂鬱而懣亂的心,獨登高原,仰臥在這石頂,沉沉入睡,直至天明。   此刻,眼前的這一幕,於他而言,是如此熟悉,但又全然不同。   天地之間,原頂之上,不止有那夕光和昏鴉,還有她安靜,又似懷著無限情思的一抹背影。   就在這一刻,他的心靈如被一種看不見的東西重重敲擊,幾魂飛天外,魄散九霄。   他無法前行,停下腳步,定定地望著她的背影,神思恍惚,想著少年時的往事。但又不止這些,遠遠不止。   在耳畔那一片不絕的昏鴉聲中,仿佛有什麼水流一般的記憶碎片,一鱗半爪,經過了他的腦海。   他想要抓住,轉眼卻又變成虛空。   他心跳加快,倍感折磨之時,原頂上的她似是覺察到了身後,遲疑了下,慢慢轉頭,回眸而望。   當她的眸光落在他的臉上之時,這一刻,天地仿佛凝固,時光不再流逝。   李玄度便就如此,和她四目相望。   片刻之後,她忽微笑,抬手,慢慢伸向了他,輕聲說:「你來了?」   就在這一刻,突然,一扇門好似被推開了。   光怪陸離的記憶,如潮水一般,全部都向他湧了過第138章   原來,在他和她河西初遇之前,在那另一段似夢卻又如真的人生裡,他們便已曾相遇過了。   在那段人生裡,他第一次和她的緣,始於祖母大壽。   那一年,他從西海被召回京都。   十六歲囚無憂宮,守陵三年,牧邊兩年,當他再次踏入京都,物是人非,他早不是昔日章臺走馬的秦王四皇子。他變得沉靜而寡默,且雖早已成年,但因他的過往經歷,婚姻之事,自然也被蹉跎耽擱了下來。   他的皇兄,當時的孝昌皇帝關愛幼弟,便趁太皇太后大壽與太子擇妃的喜慶之機,張羅起替他立妃之事。   那日宗正尋他,帶來了七八位適齡的京都貴女小像。   他心知肚明,貴女和她們身後的家族,沒有誰願意與自己沾惹上關係。   皇帝的這一番做派,也只是為了做給蓬萊宮裡的皇祖母看的。   人人都戴面具,形同戲子,包括面前這位看似恭敬的宗正,他又怎會去戳破兄友弟恭、敦睦祥和的謊言。   他唇邊噙了一縷微笑,漫不經心地看著宗正將繪有小像的捲軸一一打開,向自己介紹畫中之人,並未真正留意,直到宗正展到最後一幅小像。   當那捲軸緩緩打開之時,他的目光亦是隨意掃了一下,視線卻隨之微微一頓,停了一停。   小像中的少女,蛾眉螓首,杏眸瓊鼻,如姣花照影,呼之欲出,不止美麗,眉眼之間那種嬌憨的神韻,一下便抓住了他的目光。   其餘女子,宗正方才說得很是簡單,待輪到這少女時,卻顯得格外殷勤,道這位菩氏,乃菩猷之的孫女,從前雖因祖父蒙冤發邊多年,但如今菩家得到平反,皇帝對小淑女極是恩寵,往後菩家榮華指日可待。   他感到有些意外,想起當年自己去菩家為菩猷之賀壽之時偶遇的那個小女娃,記得好似只有七八歲大,沒想到一眨眼,如今竟也到了出嫁之年。   想到菩猷之與菩左中郎將的舊事,他便又看了一眼少女的小像。   宗正覺察到了他對菩家孫女的特殊反應,立刻遊說,說她容貌極好,小像遠不及她真人容貌,和秦王殿下乃天造地設,珠聯璧合。   他聽出了宗正話中的慫恿之意,笑了笑,心中十分清楚。必是其餘幾家擔心自己萬一選中他們的女兒,暗中在宗正面前早有過提點。獨這菩家孫女,方從河西入京,孤身無依,懵懵懂懂,便被推了出來,成了宗正極力想要自己選中的人。   他看破,不道破。   他被猜忌,無心成家,免日後殃及無辜,怎會胡亂圈點,害人一生?   當時合上捲軸,尋了一個藉口,推脫掉了此事。   那次之後,他很快便將她忘記,心中並未為她留下任何的漣漪之影。   陌路之人罷了,怎會有何關聯?   卻沒有想到,過了些天,他遇到了她。   那一世,他和她的第二次結緣,是在蓬萊宮中。   回京那段日子,他常去蓬萊宮陪伴皇祖母,以彌補從前缺失了多年的孝道。   那日在蓬萊宮,他得了閒,想起自己小時養下去的那池金魚,一時興起,便漫步去往魚池。快到之時,隔著曲橋,看見李慧兒和一名杏衫少女帶著幾名婢女圍在池邊觀魚。芙蕖半開,水波瀲灩,那少女烏髮雪膚,容顏如玉,他不認識,但卻又覺著有幾分面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這才記起,似是那日宗正拿給他看的小像中的那位菩家孫女。   應是她來蓬萊宮拜見皇祖母,李慧兒領她玩耍。風隱隱傳來少女說話的嬌聲。他聽見李慧兒對她講,池中這些肥頭金魚,皆四皇叔從前所養。   他不欲驚動她們,也不合留在此地,便轉身悄然離開。   那日午後,他在自己幼時所居的長生殿內睡了長長一覺,醒來,日已西斜。他去見皇祖母,行至半路,又遇見李慧兒和菩家孫女同行,二人往宮外走去。似她出宮,李慧兒送行。   他便避讓在了宮道的角落裡,打算等她二人走了再出來,等待之時,卻見她袖中滑出一方羅帕,掉在宮道之上,她未曾察覺,繼續朝外而去。   他遲疑了下,便命駱保出去。   駱保拾得羅帕,追上去還她。說話之時,許是提及自己,他看見她回首,朝著自己所在的方向投來一望,眸光流轉,神情似帶好奇。   他始終未曾現身,一直隱身角落,直到她收了羅帕離去,身影消失在宮道盡頭。   那日之後,他再未見過她了,直到他離開的那一日。   那一日,他辭別皇祖母,出京,回往西海。   他牽馬,行在長安道中,遇見了一輛朝著皇宮方向而來的華麗宮車。風吹來,捲起繡簾一角,露出了車中少女那姣好的半面容顏。   雖只驚鴻一瞥,他還是一眼便認了出來。   如此巧,她竟就是菩家孫女。   他已聽聞消息,數日前,她被定為了太子妃,此刻應當是要入宮去的。   車中的她沒有留意他,也不可能看見他――即便看見了,亦不知他是誰。   一個行在風塵道上即將離開京都的路人罷了。   他停在了路邊,目送載著少女的宮車朝著皇宮疾馳而去,不知為何,心中生出了一縷淡淡的惆悵之感。   但這惆悵之感很快消失。   身為菩猷之的孫女、菩左中郎將的女兒,她完全有資格獲得如此的地位和尊榮。   命運固然大多時候不公,但對著她,這個如同花一般美好的柔弱少女,終還是展示出了它憫人的一面,將從前虧欠了她的一切還給了她。不但如此,加倍饋贈。   為此他感到欣慰。   他遙祝這個和他偶然曾暗遇過的忠臣之女,願她一生順遂,平安無憂。   他便如此,轉頭,踏出了京城,等待著自己這一生的命運的最終走向。   在他十六歲後,他便知道了,他的餘生,再無坦途。   然而後來,他更是知道了,他其實還是低估了命運對他的冷酷和無情。   他又一次地匆匆趕回了京都,和她再一次地遇見。   第四次遇。   然而,卻是在皇祖母的葬禮之上。   在他奔入靈宮的那一刻,滿天的白幡和舉孝的人群裡,也不知為何,他一眼便就看見了她。   她一身孝服,立在他的侄兒太子李承煜的身側,睜著一雙因哭泣而紅腫的眼眸,仿佛也正在凝望著自己。   短暫的,隔著無數人的四目相對。   她垂下了眼眸,他亦收回目光。   他不知她此刻作何想法。   於他而言,皇家最後一絲的溫情,隨著皇祖母的離開,徹底地離他而去了。   這種悲哀和痛苦,這個世上,無人能夠理解。   人這一生,若就如此孤獨至死,和行屍走肉有何區別?   他幾欲泣血,長跪靈前,徹夜不起。   這些年間,每當深夜,無法入眠,他常自嘲,必是他十六歲前太過恣狂,將他一生福祉都揮霍掉了,所以十六歲後,他的人生,只剩下了還債。   這個念頭仿佛又再一次地得到證實。   他尚未從失去祖母的悲慟中緩過來,便被安排著,刺殺了他的皇兄孝昌皇帝。   他被大索,幸而事先有所提防,這才在布下的天羅地網中死裡逃生,暫時隱匿到了相對安全的西苑,但受傷失血過多,支撐不住,最後還是倒在了草叢的深處。就在意識將要陷入昏迷之際,他咬破舌尖,以劇痛來逼迫自己保持著清醒,等待救援之人尋到他,儘快離開這裡。   他不能就此昏迷,若就那樣昏迷過去,他或將永遠都醒不來了。   他還不能死,他無法拋下他對母族的責任。   就在他強行保持著意識清明之時,在他的身上,發生了一件他後來總是無法想明白的事情。   她出現在了他的面前,發現了他。   起初她顯得驚疑不定,似是不敢確定自己的所見。   隨後,她應該是認出了他,那個瞬間,她雙眸中流露出的震驚和恐懼之情,令他的心砰砰直跳。   他裝作昏迷,暗暗觀察她。見她慢慢地靠了過來,最後,停在了距他數步之外的草叢裡。   那一刻,他心中生出的第一個念頭,便是趁她發聲喊人之前,立刻殺死她。   縱然他已受傷,半死不活,但要殺如她這般一個女子,並非難事。   剎那之間,惡念爆起。就在他暗暗蓄力,待要動手之時,又停住了。   她的樣子令他費解。   她沒有當場掉頭喊人,也沒有立刻逃離,而是站在原地,蒼白著一張緊張的小臉,似天人交戰,猶豫不決。   最後,她望著他,慢慢地後退,退了幾步,竟突然轉身,快步而去。   「太子妃,這邊有些冷清,還是回去吧……」   「回吧!」   風將她和隨從說的話,飄送到了他的耳中。   很快,伴著一陣漸漸遠去的馬蹄聲,周圍變得安靜了下來。   他臥在地上,緩緩鬆開了捏著的手掌,這一刻,心中湧出了一種無法描述的感覺。   她分明認出了他。以她的立場,最後她竟放過了他。   為什麼?   他和她,除了因他侄兒李承煜而生出的所謂輩分關係,向來毫無交情可言。   即便連上她的小像,總共,也只遇過寥寥五面罷了。   甚至,他和她,連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今日如此的機會,她卻放了他。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而當日,他更是不知,那一面,是他和她那一生裡,最後的一次見面。   他就此離了京都,後來西遷,到了西域。沙山雪海,滄海桑田。在漫長的將近十年的光陰裡,他漸漸地忘記了她,忘記了那個當初他若對著小像點頭,或許後來也能成為他妻的少女。   她再一次地闖入他的生活,喚醒他關於舊日的記憶,是在天授二年。   這一年,距離他當日以謀逆者的罪名出關而去,已有八年。   她也已做了兩年的皇后。   而所有的平靜,皆被佞臣的一場作亂打破了。   那一日,他率領軍隊,發往京都。   兵馬煙塵,瀰漫於道,他無意瞥見路邊逃難的民眾裡,當中有位少女,不知怎的,忽就想起了很多年前,那個仿佛和自己結緣,卻又無緣的女子。   他的侄兒已被佞臣所害,也不知她如今境況如何。   是死了,還是被囚?   倘若她還活著,待攻下城池,須得儘快派人找到她,保證她的安全……   許是想得入神了,縱馬朝前之際,隱約聽到身後路旁有人發出呼喚之聲,卻並未留意,直到片刻之後,那聲鍥而不捨,他終於辨出,似喚秦王殿下。   他轉過頭。   身後,道上兵馬奔騰,煙塵滾滾。路邊擠滿難民,人頭如潮,看不見誰人喚他。   他遲疑了下,問近旁騎馬背旗的駱保,方才是否有聽到有人呼喚自己。   駱保神採飛揚,斷然搖頭:「啟稟殿下,奴婢未曾聽到!即便有,必也是民眾在向殿下歡呼!」   他啞然失笑,不再多想,繼續前行。   攻下京都的第一天,城中兵荒馬亂,長安宮一片火海。   他入城之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命駱保立刻尋她。   然而,她已是香消玉殞,芳魂難歸。   駱保後來向他詳細回稟。李承煜死後,她遷居到了萬壽觀,幽居其間。據說城破之時,沈D將她強行擄走,她不從,從馬背上跌落,折頸而死,後被幾個隨她到了最後的隨從草草收殮,葬在了皇陵的野地之中。   他沉默了許久,下令將她以皇后之禮,重新落葬。   原來,許多年前的那一日,西苑裡的偶遇,和她的第五面,便是這一生,他和她的最後一面了。   那一夜,他雖未親去皇陵,但心中卻惆悵無比,徹夜無眠。   再後來,京都局勢,漸漸安定了。   十年的隱忍,到了這一天,他扭轉乾坤,撥亂反正。登基為帝,於他而言,似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所有的人都是如此期待,包括他的母族闕人。   但他拒了,毫不猶豫。   他無意登基為帝,沒有半分這樣的念頭。   他將皇位傳給宗族中的一個少年,端王監國,自己除去金冠,脫下王服,改道髻,穿他年輕時穿過的一襲舊道袍,腳束芒鞋,出京而去。   他的責任結束了。   這一生,再不欠誰人什麼。該還的,還了。該做的,也都做了。   無憂無愁,尋仙問道,朝遊北海,暮宿蒼梧。   他的餘生,將得解脫。   他如此告訴自己。   在離開京都的前一夜,他悄然去了皇陵。   他不知自己為何要去那裡。   或是為了和少年時那個曾在此幽居過三年的自己最後道別。或者,也是為了看一眼她最後死去的地方,為她插上三柱清香。   畢竟,從前她曾放過自己。   他到她的陵前,拜祭過後,出來,待要飄然遠去,遇到了一個為她守陵的老宮人。   宮人認出了他,看著如今一身道裝的他,泣不成聲。   那個時候,他方知道,原來當日城破前夕,她曾派人去向自己求助。然而他打馬而過,縱然曾經回首,依然還是未曾為她停下那前行的馬蹄。   也是那個時候,他方知道,最後一夜,她獨自登上古原,坐在那塊巨石之旁,泣了一夜。第二日,她便被沈D所擄,死於馬下。   他驚呆了,待回過神,竟然心痛如絞,潸然淚下。   他在她的陵前枯坐三夜,最後向她下跪,鄭重叩首過後,他起身,出陵而去,從此,青燈黃卷,白石風雨,他雲遊天下,修道練心。   芥子須彌,彈指萬年。   這只是一瞬之間。然而,李玄度卻清清楚楚地感覺,他仿佛已經過了一生,過了那個似是自己,卻又不是自己的人的漫長一生。   在他留給自己的記憶裡,最後一幕,是多年之後,有一日,他孤身一人,道衣芒鞋,如他當年離開之時那般,回到了出發的地方。   他已不再年輕了,皓首蒼顏,但卻如許多年前他還是少年時那般,登上古原,最後坐於石上,面向著她陵墓的方向,靜靜地坐了一夜。   第二日,守陵官發現,被封道君大帝的他,駕鶴東去,溘然辭世。   夕陽漸漸下沉,耳邊,宿鳥昏鴉,飛舞不絕,聲愈發聒噪。   李玄度徹底地明白了。   原來那一夜,在霜氏莊園後的崖上,她告訴自己的夢是真的。   她一直都記的那一生裡曾發生過的一切。   他也明白了,為何剛開始的時候,她寧可做回太子妃,也不願接近他。   在她的心裡,他是一個在她最無助最需要他的時刻,棄她於不顧的無心之人。   他又想起她說,在夢裡,她最後等到了自己去救她。一切都很完美。   然而,實情卻是她一直瞞著他,不讓他知道,他曾因為她,得以活下去,而她在絕望中等待他向他伸出求助之手的時候,他卻沒有接。   他望著她此刻坐在原頭石旁的身影,仿佛看到了前世,那個等著自己到來,然而等到死,也未曾等到他的女子。   他一時心如刀絞,呼吸凝滯。見她還那樣面帶微笑地朝著自己伸出手,再也忍不住,奔到她的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相扣,隨即將她一把擁入懷中,緊緊抱住。   菩珠哪裡知他方才那一刻的回憶,還道他收到這邊的消息後趕來,此刻還在擔心著自己。   她微微仰頭,美眸望著他,安慰道:「你莫擔心,事情都解決了,我一點兒事都沒有,憑空又叫你掛心了……」   李限度搖頭,打斷了她的話。   「姝姝,你真的太傻……」   他稍稍鬆開她,紅著眼角,低頭凝視著她,哽聲道:「我知道了,那夜在霜氏塢堡的後頭,你和我說的所謂的夢,是真的。你還撒了謊,騙我說我去救你了……」   「我李玄度這輩子,實是不配你如此待我……」   菩珠起先愣怔,突然,若有所悟。   聽他這口吻,難道是他想起來了嗎?   他終於想起來了?   她心跳倏然加快,望著他,一時百感交集,竟不知該如何應對。   「你不止騙我,你還錯想了我。」   他繼續道。   「你錯想了我。真的,你錯得厲害。後來我沒有登基為帝,我更未曾娶沈檀芳。我做了道士,雲遊天下,我想把你忘記。然而,在老死之前,我卻又回了你我此刻所在的這地。」   他深深地凝視著她。   「修行了半生,那個叫李玄度的道士,他終究還是忘不了一生和他只有過五面之緣的女子。大限將至,他不願成仙,唯一所願,是她芳魂永繼,來世不絕,若再相遇,許他相報。」   菩珠雙眸睜得滾圓,定定地望著他,突然嗚咽了一聲,撲進他的懷裡,眼淚流了出來。   她哭得淚洶湧不絕,不可遏制。   他低下頭,愛憐地吻她面頰上的淚珠,最後吻她的唇,深深地吻,久久不第139章   夕陽落下古原,宿鳥漸漸歸巢。一輪玉盤似的皎潔山月,爬上了晴朗的夜空,悄悄聽著那依然相互依偎在原頂石畔的一雙有情人的私語。   李玄度低聲問她:「姝姝,當日在西苑,你為何放過了我?對此我曾經百思不解。在那之前,你我甚至都沒有說過一句話。」   菩珠靠在他的胸膛裡,閉目,聆聽著他穩健而有力的心跳之聲,輕聲說:「在那之前,我確實連句話也未曾和你說過。我對你的所有印象,都來自別人對你的議論。從我回京都的第一天起,我便不斷聽有人在背後提及關於你的各種事情。他們說你野心勃勃,薄涼無情,為了權勢,不惜背叛了一向最寵愛你的父皇,令他傷心過世。我覺著你是個心機深沉的可怕之人。」   「我第一次看到你,是在皇祖母的千秋壽日上。當時你安靜地站在太皇太后的身後,太皇太后忽然叫你,好似命你代她應酬,你俯身,靠到她的耳畔應她的話,然後揚眉,笑了起來。當時我……」   她睜開眼睛,從李玄度的懷裡抬起臉,凝視著他,感到自己的耳朵悄悄地熱了起來。   「當時你怎麼了?」   他正傾聽著,見她忽地停住了,微笑著催促了一句。   當時她的心跳便有些加快了,也有些疑惑。   一個樣貌猶如謫仙,笑容如此溫柔,令人望之好似清風拂面之人,他竟做出了眾人口中所言的那種大逆不道之事?   「當時我有些困惑。」   她咬了咬唇,繼續說道。   「雖然在見到你真人的樣子後,我實在沒法將你和眾人口中那個為了權力不惜背叛你父皇的秦王聯繫起來,但我對自己說,知人知面不知心,既然人人都那麼說了,自是不會錯的。再後來,沒多久,我得知我被擇為太子妃,你也回你的封地去了,漸漸我就忘了你,一心想要做好我的太子妃。」   「我再一次見到你,是在皇祖母的喪禮上。那時我已是太子妃,你奔喪而歸,跪在太皇太后靈前,久久不起。」   「靈宮之中,那麼多的人,我心裡很是清楚,每一個人,看起來都是那麼的悲痛,但人人都在假裝,裝給別人看的。只有你,當時我望著你的背影,竟仿佛感同身受,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你的孤獨和悲傷。」   她嘆了口氣,將頭再次輕輕靠在了李玄度的懷裡,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   「和這輩子剛開始我處心積慮想做太子妃不同,那時我做了太子妃,完全沒有準備。於我而言,是個意外罷了。那一生,我有太多的遺憾。在河西時,和我相依為命的阿姆累死在了水井邊,就在她死後沒幾日,我得知祖父罪名平反,我被召入京了。你說,這於我而言,是不是一個諷刺?做了太子妃後,我也感覺不到半點安心。我百般爭寵,靠男人的寵愛而活,就那樣一路跌跌撞撞地過來,固然得了寵,卻也失去了很多,甚至還失去了做母親的機會。我也不知,那樣的寵愛能維持多久,我對將來沒有半點信心。我感到孤獨、迷茫,也有些惶恐,但我只能繼續朝前走,走到哪裡,便算哪裡。所以後來,當我在西苑遇到你,看著你受了重傷的樣子,想起你當日在喪禮上給我的感覺,我便心軟了,不想插手,我便裝作沒看見,悄悄離開了。」   李玄度聽完,將她擁入懷中,深深地嗅了一口她發間的芬芳,隨即附耳告訴她,那時,他其實人是清醒的,知她放過了他。   菩珠一愣,出神了片刻,突然從他懷中掙脫,坐直了身子。   「你讓我猜一下!」   她神色歡喜,一雙美眸閃閃發亮。   「後來你之所以沒有來救我,並不是你不管我的死活,而是那時,你未曾收到我的求救,是不是?」   那曾是她這輩子深深埋在心底的不能為人所知的怨念,後來雖自己消解了,但想起來,終究是有幾分意難平。   而此刻,她終於可以如此問出來了。   他望著她睜大眼眸一眨不眨望著自己的模樣,點頭。   「是。當日我行軍在城外道上,隱隱聽到有人喚我,但秩序混亂,道旁擠滿了逃難的人,我回頭,見不到人,便問當時在我近旁的……」   他一頓。   「近旁的人。那人亦說未曾聽到。」   「姝姝,倘我當日收到了你的求救,莫說我知我欠你一命,便是沒有西苑之事,憑了你的祖父和父親,我也不會棄你不顧。在我入京之後,我獲悉你已沒了,雲遊之前,我來了一趟這裡,偶遇一個你從前的宮人,我方知,原來當日你曾向我求救,而我竟那樣錯過了原本可以救你的機會。後來我那一生,無論我如何苦修,想修成心中無物,然而我心不寧,如何致道?所以到了最後,我又回到了最初出發的這個地方。」   「姝姝,莫說那一生了,便是此刻,我想到你曾在絕境中等我,卻一直等不到,我還是無法原諒我自己――」   菩珠立刻搖頭,打斷了他的話。   「你再也不要如此想了!我承認我從前我確實氣過你,在心中暗暗怨你,但如今再想,倘若那時,你真的救了我,我那一生,也再無任何歡樂可言。我的親人全都沒了,阿姆也早早地走了,我最多不過頂著一個尊貴的封號,無兒無女,一個人在深宮之中,孤獨終老罷了,如何比得過現世?上天待我其實不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這輩子能和你走到今日,我極是感恩。」   李玄度沒再開口了,和她在這原頂靜靜地相擁。   月漸高,星辰隱。他忽仰頭,望著頭頂這片似曾相識的夜空,說:「姝姝,我早年為先父在此守陵,曾有一夜,心中鬱結難解,就在你我此刻所在的這地方,露宿到了天明。那時我以為,我這一生,除了責任,再無任何活著的生趣。」   他牽著她的手,將她從地上帶了起來。   「走吧,陪我去看望皇祖母。雖然她在天之靈定知道我如今一切都是極好,但我還是想親口和她說一聲。」   菩珠點頭。兩人手牽著手下來,到了奉安殿。   這一夜,李玄度在奉安殿陪伴祖母。第二天,他見過了聞訊趕來的端王等人,便放下別事,先親自送菩珠回河西。到了後,見到已是六七個月大的兒子,欣喜之情,莫可言狀。   他原本有些擔心,兒子不讓自己親近,沒想到抱著逗弄他,說自己是他阿爹之時,他睜大一雙圓溜溜的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望了他片刻,很快,發出一陣歡喜的咯咯笑聲。   李玄度頓時興奮不已,轉頭對菩珠說:「他聽懂了!他知道我是他阿爹!」   秦王自己都這麼說了,一旁的王姆等人自然附和,便說小世子和他父子天性,一見面,果然和別人大不一樣。   李玄度更是心花怒放。   他在兒子剛滿月的時候就走了,半年後才見面,鸞兒怎麼可能知道他是誰?   不過是膽子大,不怕陌生人罷了。   菩珠見李玄度這麼高興,也就不戳破,含笑不語,讓他自己偷著樂去。   晚上,李玄度繼續陪兒子玩耍,哄兒子在他身上爬來爬去。小傢伙雖然勁頭很足,但被當爹的這麼哄著來回地爬個不停,加上這個白天也沒好好睡覺,很快就累了。菩珠端了碗調好的乳羹進來,讓李玄度不要和兒子玩了,他便抱著兒子讓她喂,沒餵幾口,睡了過去。   李玄度小心翼翼地懷裡那睡著的小人兒輕輕地放在床上,替他蓋好被,自己一下就癱在了床邊,嘆氣:「好累……比打仗還要累……」   菩珠忍著笑,沒理他,端著碗起身,沒想到他突然從床上一躍而下,從後摟住了她的腰身。   菩珠被他嚇了一跳,手裡的碗沒拿住,脫手而出,被他敏捷地一把接住,輕輕放到了桌上。   菩珠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回頭看了眼床上的兒子,忍不住低聲埋怨。   「你做什麼?不是說累嗎?放開――」她輕輕掙扎了下。   「方才累,鸞兒睡著,我就不累了。」   他從後附耳過來,笑吟吟地低聲說了一句,隨即將她一把抱了起來,放到另張榻上。   夜漸深,軒窗半開,一陣涼風湧入,窗後帳幔輕輕拂動。   李玄度抱著慵懶臥在自己懷中的人,愛憐地親了親她出了層細汗的臉,閉目了片刻,忽道:「姝姝,你是不是很早以前就喜歡我了?」   菩珠立刻想起前世,她第一次在太皇太后的千秋壽日上見到他時的那一幕,那一個如清風拂面的微笑。   她不知那一瞬間的感覺,是不是喜歡。但或許,便是那一刻,在她的心裡,留下了他朦朦朧朧的影。雖然後來,她做了太子妃,他遠赴西域,從此再無干係,各自走完了自己的人生,如兩艘駛在夜海中的船,因為偶然,無聲地短暫交匯過後,便又繼續航行,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越行越遠,直到沉沒之日,亦無再遇,但在她的深心裡,她或許從未真正忘記當日那一個仿佛落進了她心田裡的笑容。   她卻不肯承認,搖頭。   李玄度也未強迫她認,只道:「你知道嗎,其實那時,我本也能娶你為妻的。」   菩珠這下驚訝了,從他懷裡爬起來,好奇地看著他。   他卻又不說了,閉目睡覺。   她不依,撒嬌,他很快便頂不住,把當日孝昌皇帝派人帶著小像來讓他選妃的事告訴了她。   「我留意到了你,但那時我無意娶妻。」   菩珠記得自己入京後有宮廷畫師來為她畫像的事,但還是第一次得知,自己的小像竟曾被送到他的面前。一陣愣怔過後,只能在心裡感嘆命運的玄妙。   那一世,他們或許還在各自歷劫,緣分未到。   「後來沒幾日,」他繼續說道,「我在蓬萊宮裡遇到了你和慧兒。慧兒送你出宮,我為避開你們,隱在路旁,看到你落了方手帕,便叫駱保送還給你。你還記得此事嗎?」   菩珠使勁回憶,終於,隱隱約約記了起來,好似確實有這麼一回事。   「當時你是不是知道我就在你身後,故意落了帕子?」他咬著她的耳垂,問。   菩珠使勁搖頭。   「是嗎,我不信……」他低低地笑。   菩珠這才頓悟了過來,他是在調侃自己。   她使勁擰他,壓低聲:「你少自作多情了,怎麼可能!」   他笑得愈發厲害,又怕響動太大,吵醒了床上正睡覺的兒子,強忍著笑意,抱著她在榻上滾了一圈,正嬉鬧著,忽然,門外傳來一道輕微的叩門聲。   婢女來傳話,道東都那邊送來了一個消息,城已破,叛軍朝廷覆第140章   東都之破,破於南門。   李玄度離開後,韓榮昌繼續耐心等待。果然,數日後,一個深夜,東都城內東、西、北門三處的衛兵群起生亂,湧向南門,誅殺了把守在那裡的劉國舅親信,隨後打開大門,蜂擁出城,有的去投朝廷軍,有的趁亂逃走。陳祖德逃匿,劉國舅帶著楚王孫也逃跑,被衝進皇宮的亂兵所殺,宮殿遭到洗劫,隨後付之一炬。   大火燒了幾天,直到天降大雨,方徹底熄滅。昔日的琉璃宮殿,剩一片斷瓦殘垣。這場持續了一年多的東都之亂,至此,方徹底終結,韓榮昌帶兵入城,控制東都。   姚侯和這幾年圍聚在他身邊的一群親信,第一時間便經由派在外的探子獲悉了這個消息,連夜悄悄聚集到姚府,以黑布蒙緊門窗,在屋內秘密議事。   叛軍大勢已去,遲早必滅,這一點,在一兩個月前,東都這邊便就形成了共識,沒有人再懷疑。連坊間,街頭巷尾談論的話題,也從一開始的擔憂叛軍打來,變成等待叛亂何日終結。今日收到這個消息,不過是預判成真,姚侯非但沒有任何興奮,心中反而感到極是不安。   叛亂結束了,李承煜死去,那邊的楚王孫也被殺,據說人頭都被亂軍拿去邀功了。   國不可無君,一旦消息正式傳回到京都,朝廷接下來的一件大事,毫無疑問,是立新君撫定天下。   何人可為新君?   自然是當今姚皇后腹中所懷的龍子了。   皇后已大腹便便,再過幾個月便生產,到時生出龍子,繼承皇位,理所當然。   但姚侯還是憂心忡忡。   他倒不是擔憂皇后萬一到時生不出龍子。他擔憂的,是來自秦王李玄度的威脅。   以李玄度的身份和他如今的威望,朝廷之中,希望能迎他回朝繼位的呼聲日益高漲。加上之前還有消息,河西變亂時,連姜毅也出山,投向了他。   姜毅何許人?姜氏家族當年鼎盛之時的領袖人物。姜家退隱之後,這些年,勢力雖淡出了朝廷,但他一旦出山,依然是一呼百應,舊軍莫敢不從。當日他不戰而拿下靖關,消息傳到京都,令姚侯驚懼不已。   更可怕的是,現在朝廷之中,這撥人還有了一個首腦。   那人便是端王。   自東都叛亂開始,朝廷生變,動蕩不休。郭朗以年邁體病為由,漸漸退出中樞,不大管事,相應的,端王因其身份顯赫,被一部分與姚侯不投的大臣推出來參與議政,端王自己也一反常態,積極參事,到了如今,無論是在宗族或是百官當中,聲望日顯。   姚侯擔憂,端王將會成為皇后腹中龍子繼位的最大障礙。而如今,隨著東都的覆滅,事情更是迫在眉睫。   他早就暗中有所布置了。   李玄度人不在京都,這是上天賜下的絕佳機會。今夜將心腹召來,便是打算搶在對方有所反應之前,立刻行動。   姚家的這個秘密會議從三更開始,一直持續到將近五更。經過半夜的緊張議事,定下了具體的行動計劃。歸納起來三條。第一,繼續拉攏郭朗,讓他和自己站在一起。第二,迅速發動兵變,將端王極其同黨扣下,阻止議政。第三,控制京都後,召集百官定下皇儲,再以平叛之功,厚封李玄度和姜毅等人。   只要將端王一黨給牢牢控制住,搶在他擁戴李玄度之前,以朝廷之名先行一步立下正統的皇位繼承人,那麼,李玄度還想回來爭皇位的話,於道義和輿論,他先就輸了。   除非他不懼叛逆之名,公然和朝廷對抗,發兵攻打京都。   但即便是沈D,想要篡位,也要先扶持一個傀儡皇帝。   如今朝廷定下了正統,還對他和姜毅加以厚封,他若繼續作亂,人心思平,將成忘恩負義的典型,為天下之共賊。   姜毅身負姜氏整個家族之名,應不會公然和朝廷作對。   而李玄度,少年時就身有汙點,若不收斂,光是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他了。   只要自己這邊能先渡過目下這個危機,待權力鞏固之後,其餘之事,可暗中徐徐圖之。   姚侯和眾心腹在做出今夜三更行動的決定後,又過了一遍計劃,不留任何紕漏,務必一擊而中。   天光微亮,他命人取下了蒙住門窗的黑布。   雖緊張議事了半宿,此刻,眼底泛出層血絲,但當他望著窗外透入的晨曦,精神卻極是亢奮,絲毫不覺疲憊。   眾人趁著天早,從姚府後門悄然陸續離開。人散去後,姚侯稍稍小憩了片刻,見時辰差不多了,換上朝服,如往常那樣,乘車去往皇宮,主持今日朝議。   這種朝議,自皇帝出京後,每隔一日,舉行一次。地點就在長慶宮,不敢佔用正殿,設於偏殿。   他入了偏殿,和往常一樣,眾官員已就位,眾人見他到了,紛紛上來,和他寒暄招呼。   殿前三張主位,郭朗那裡依然空著,端王已來,正坐在其中。   姚侯如常上前,向端王作揖行禮。   端王起身回禮,姚侯入座,眾官員也按照各自的份位歸位,肅靜後,便是常規的議事內容。   姚侯入座,便想著今夜之事。擬等天黑行動之前,親自再去一趟郭家,務必將郭朗老兒牢牢和自己綁在一起。他也無心議事,草草應對,完畢,起身正要離開,忽聽端王道:「姚相留步!本王這裡還有一事,要與姚相以及朝廷諸公商議。」   眾官員面露凝重之色,立刻止步,紛紛望了過來。   姚侯遲疑了下,慢慢地坐了回去。   端王環視眾人:「諸公不必擔心,是件好事。本王昨日得到的消息,東都已破,逆首自上而下,皆覆滅,韓侯正接管東都,恢復秩序。」   實在是最近這一兩年,朝廷頻生變亂,大臣們杯弓蛇影,方才突然聽到端王宣布有事,未免擔心,待聽到是這件盼望許久的好事,頓時鬆了口氣,無不喜氣洋洋,和身邊的同僚低聲議論了起來。   端王抬手壓了壓,示意眾人安靜,神色隨即轉為肅穆,轉身向著太廟方向跪地,鄭重下拜,行禮過後,起身道:「朝廷之現狀,諸公想必清楚,皇位空懸已久,而天下兆庶,不可以無主,正候待新君。本王身為宗室,又被推出協議朝政,於新君一事,長久掛懷。擇日不如撞日,何人可做天下之主,今日想聽諸位臣僚之見。」   他話音落下,殿中起先鴉雀無聲,眾人相互望著,一時沒人開口,但很快,又開始相互交頭接耳,嗡嗡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姚侯心跳驀然加快。   他萬萬沒有想到,端王竟比自己的動作還要快。   沒等到今夜自己行動,他竟就趁著今早的機會把事情給捅了出來。   他壓下心中那因事情陡然失控而生出的緊張和不詳之感,立刻看向一個立在殿口附近的自己的官員,暗使眼色,示意立刻去將郭朗請來壓場。   那人會意,朝他微微點頭,趁著近旁之人不注意,悄悄退出殿門。   端王將這一幕收入眼中,裝作沒有看見,繼續等待,等了片刻,見依然無人開口,那姚侯索性閉目,仿佛正在養神,便自己再次站起身。   他一起身,殿內便恢復了安靜。   端王道:「諸位既不言,那就由本王來薦舉一合適之人。他便是明宗四子,大行皇帝之皇叔秦王。秦王文武兼備,開西域,平邊戰,如今東都叛亂之所以得以平定,他更是勞苦功高。論正統,論功勞,放眼當朝,本王以為,再無第二人能出其右者。秦王登基,乃順天應命。他若繼先祖功業,則不但是宗室之福,更是天下臣民之福!」   他話音落下,殿中便有過半官員贊同,紛紛表態。   姚侯依然閉目而坐,一動不動,宛如入定。   這時,一道聲音突然響了起來:「此話差矣!選人得才,是濟世之道,何況立一國之君?為君者,當以德為先,無德者,何以服天下?秦王如今固然勞苦功高,但諸位莫忘記宣寧三十九之事。當年他隨梁太子逼宮造反,罪名乃明宗欽定!後雖被赦為無罪,但所犯之事,焉能就此無視?某鬥膽直言,秦王殿下,不合君主之位!」   端王看去。發話的是個光祿大夫,便道:「依你之見,何人可為君?」   那人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便就是當今皇后腹中所懷之龍子!大行皇帝御駕親徵,為國捐軀,皇后遺腹之子,真龍血脈,為何不能繼承大統?」   他說完,一撮人立刻高聲附和,邊說邊垂淚,神色激動,又效仿端王跪地朝著太廟方向叩首,以額觸地,砰砰作響。一時之間,殿內好不熱鬧。   端王靜靜看了片刻,轉向依然閉目養神的姚侯,問道:「姚相可有見解?」   姚侯終於睜開眼睛,起身朝著太廟方向,也是先恭恭敬敬地下跪叩首,行完禮起了身,方慢吞吞地道:「倘若皇后腹中所懷之大行皇帝骨血乃是龍子,十月懷胎滿後,待龍子誕下,敢問端王殿下,到時,龍子當被置於何地?」   殿內再次安靜了下來。   端王道:「姚相你確定,皇后腹中所懷乃是龍子?」   姚侯道:「不敢。但再等數月,便可見分曉了,如今又何必急於一時?何況,郭太傅德高望重,輔四代帝王,關於此事,我以為,應當還是聽聽太傅的意思。」   端王道:「本王恰也是此意,太傅此刻應當已經來了。」   他抬頭朝外望去,笑道:「太傅到了!」   姚侯一愣,轉頭,見多日未曾露面的郭朗,竟真的現身在了殿外。   他頓覺不妙。   自己的人雖去請郭朗了,但再快,也不可能如此快就將人請來。   如此快就見郭朗現身於此,那就只有一種可能。   他人其實早就已經來了,只不過,方才一直沒有現身而已。   他入內,眾人紛紛上去向他見禮,他一一回應,唯獨根本就沒朝自己這個方向看過來一眼。姚侯再也沉不住氣,手心一下迸出冷汗。片刻之後,見他和眾人點頭寒暄完畢,終於入座,方望向了自己,卻是神態凝重,竟發問道:「姚相,皇后腹中孕育皇家血脈一事,可是真當?」   姚侯心猛地一沉,毛骨悚然,定了定神,勉強笑道:「太傅此言何意?姚某不懂。」   郭朗道:「郭某聽說了一件事,實在不解,今日只能來此求個解答。」說完朝外道:「把人帶進來!」   眾人看向殿口,見兩名宮侍帶入一個女子。有人認了出來,那女子便是大行皇帝後宮中的孫嬪。   這孫嬪很早便就跟了大行皇帝,其父孫吉,從前是大行皇帝身邊的太子謁者,在東宮時,份位良娣,後來晉為嬪。   半年之前,大行皇帝御駕親徵被俘隨後不幸身亡的消息傳來之後,孫嬪等幾名後宮嬪妃便都被送入了安樂宮養老,不久,安樂宮裡不慎走水,據說燒死了數人,其中便有這個孫嬪。沒想到今日,她竟死而復活現身於此,眾人不禁驚訝。   姚侯大吃一驚。   孫嬪低頭走到殿前,跪了下去,垂淚道:「皇后身孕有疑。當日她應是怕消息外洩,將我姐妹幾人全部關到安樂宮,假意設宴,將我幾人聚在一起縱火害命。我那幾個姐妹皆死於火海,獨我家父早有防備,買通宮中之人將我救出,藏匿在外,我方僥倖得以活到今日……」   她話未說完,姚侯便勃然大怒,再也端不住方才的風度,指著孫嬪厲聲叱道:「一派胡言,竟敢如此污衊當朝皇后!豈能容你!來呀,將她拿下!」   一個武官奔了過來,拔出殿中衛士腰間的劍,朝著孫嬪便刺了過來。   端王豈能容這姚侯手下之人得逞,早有親信也拔劍上前,將人擋住了。   端王問道:「你莫怕,只管將實情道來。你憑什麼說皇后身孕有疑?」   孫嬪哭道:「大行皇帝自前年秋A過後,便從未召過我等後宮之人,皇后何來身孕?要麼假孕,要麼便是懷了旁人孽種!」   她說完,淚流滿面,跪地不第141章   殿內一片譁然。   那年秋A回來之後,有一段時間,宮中隱隱確有消息流傳出來,說太子當日墮馬傷身,恐有子嗣之憂,這種說法,一度流傳甚廣。但後來,隨著李承煜的登基,說法又變了,變成是留王一黨當日為了攻訐太子,別有用心地捏造流言而已。   這個說法也有道理。且皇帝雖還沒有子嗣,但他年輕,來日方長,加上朝廷外憂內患,這事慢慢便就被忘記,再沒有誰有心思去盯著皇帝後宮裡的那點子事了。   眾人誰也沒有想到,這個時候,孫嬪竟突然現身,舊事重提。   今日她是被郭朗帶來的。也就是說,關於皇帝後宮裡的這事,郭朗應早就知曉。   果然,郭朗望向遽然變色的姚侯,道:「姚相,孫嬪到底有無污衊皇后,等等便就知道了。端王妃方才已入宮,探視皇后。」   姚侯盯著座上神色平靜如水的郭朗,心知,自己被這個共事了多年本以為是一條船上的老東西給出賣了!   他也終於明白了,為何從李承煜執意御駕親徵之後,他便託病不出。   恐怕從那時候開始,這個老奸巨猾的「天子師」,立場便就變了,暗暗做好了摒棄他的皇帝學生、再與自己分割的準備。   豆大的汗,不住地從他的額頭沿著眼皮子往下流淌,他幾乎不能睜眼。   完了,一切都完了。   坤寧宮中,端王妃帶著羽林衛闖入內殿,將聞訊正要逃走的姚含貞攔在了後殿。   姚含貞手裡拿著一把劍,衝著端王妃胡亂地刺,雙目圓睜,高聲威脅。   兩個宮人悄悄繞到她的身後,冷不防從後撲了上來,一下將她壓撲在了地上。   姚含貞手裡的劍被奪了,卻還在拼命掙扎,又狠狠地咬在了一個宮人的手上,被甩開後,口裡還是赫赫作聲,狀若瘋狂:「我是皇后!放開我!你們這些賤人――」   端王妃大怒,厲聲喝道:「壓住她,堵上她嘴,休要讓她再撒瘋!」   立刻又有幾個宮人蜂擁而上,七手八腳,很快將人死死地壓在了地上,又拿東西塞住了她的嘴。   一個老傅姆上前,伸手探了探姚含貞隆起的小腹,立刻便知有異,撩開她衣擺,掀開兩層中衣,見她小腹之上,赫然綁著一隻圓枕。   很快,服侍她的宮中老姆便戰戰兢兢地認了罪,說她一開始便是假孕,只是按照月數,漸漸增大綁著的枕頭,掩人耳目,同時暗中養了十幾名和她月份差不多的民間孕婦,打算到了分娩之時,抱一男嬰冒充龍子。   端王妃望著那還在地上奮力扭動的姚含貞,心中不禁暗嘆,皇權誘惑之大,竟叫人盲目瘋狂至此地步,搖了搖頭,叱了聲白日做夢,便命人帶著這老姆去往長慶宮偏殿作證。   老姆到了地方,見裡頭烏鴉鴉全是人,頭也不敢抬,趴在地上,戰戰兢兢將方才說的話又重複一遍。   群臣激怒,將身邊那些平日和姚侯往來親近的人全都推了出去,總共數十人。那些人面如土色,有為自己辯解說毫不知情的,也有朝著端王下跪求饒的。正亂紛紛你一言我一句之時,一名軍官疾奔入殿,向端王稟告,說方才已抓獲了一支為姚侯所用的禁軍,計三千餘人,連同軍械甲衣,皆一併繳獲。據招供,原本擬定今夜三更突襲端王府,繼而控制京都。   殿中這下更是群情激憤了。眾人圍著姚侯,紛紛唾罵。   姚侯本已軟坐在地,面無人色,任憑眾人切齒唾罵,一語不發,待聽到端王命人上來,摘去他的官帽和腰帶,打了個哆嗦,慢慢抬頭,用充滿恨意的目光盯著對面,突然從地上爬了起來,衝著郭朗咬牙切齒地罵:「郭老賊,我栽你手裡,事敗,無話可說!但你,枉先帝與大行皇帝對你敬重有加,你背叛二主,投向秦王,你不死也就罷了,還有何顏面,坐於上首之位?」   郭朗為古齊地之人,年輕起,便慕春秋晏子,認同其所言,「識時務者為俊傑,通機變者為英豪」。   為官為臣,只有將人間大道和天下大事洞察於心,方能隨機應變,做出利國、亦利己之正確抉擇。   朝廷局面已敗壞到如此的地步,擁秦王登基,乃利國利民亦利己之事,他問心無愧。   至於陰了姚一把,他更是沒有絲毫的愧疚。但對當日未能成功阻止李承煜執意御駕親徵,以至於有了後來的種種變亂,他心中始終還是有些自責,此刻聽到姚侯如此指責,暗暗含了幾分愧意,一時沉默了下去。   他的一名門生大臣立刻喝道:「姚賊!大行皇帝當日御駕親徵,太傅是否苦苦勸阻過?分明是你攛掇所致!何況,以今日朝廷之局面,除了秦王,還有誰人能集大賢,施長策,濟天下,周萬民?還有誰能頂起這江山宇宙?」   他話音落下,眾人立刻高聲贊同。   姚侯哈哈狂笑:「誰人能做,輪不到我這將死之人開口!我只知一件事,不管秦王今日立下何等功勳,他當年就是做過隨梁太子謀逆逼宮之事!為此,被囚無憂宮三年!天下人盡皆知!他乃一罪人罷了,戴罪之身,如今有何資格登基為帝?他若可為帝,姚某是否可以說,在場袞袞諸公,認定謀逆乃一小事,過去便罷?既如此,我今日之罪,又算的了什麼?」   「天下人服不服,我不知,我姚某是第一個不服!死了也不服!」   他的狂笑聲傳遍殿內四角,清晰入耳。眾人靜默片刻,相互對望一眼,立刻紛紛反駁,道明宗當日既又赦了他罪,自是知曉秦王乃是蒙冤。   姚侯哼了聲,道了句「文過飾非」,便就閉著眼睛坐在地上,任眾人圍著自己駁斥,臉上掛著冷笑。   端王心中憤懣,又有幾分無奈。   以他對侄兒李玄度性情的了解和當年那對皇家父子的情分,他不信侄兒真會隨梁太子作亂。但當時偏偏明宗憤怒之下,坐實了他的罪名。後駕崩之前,雖也赦了他的罪,甚至還有傳言,道明宗有意將皇位傳給秦王。但畢竟,那只是傳言罷了。   事情已過去了這麼多年,時過境遷,朝廷上下,本已淡忘這段舊事。偏這姚家老狗見事敗,死到臨頭,也要拉人,再咬上一口。   他這滿口的狡辯和胡言,雖完全不會影響大局,但終究是有幾分刺人。   他眉頭緊皺,正要命人將姚黨一眾先全部帶下去,忽見殿外進來一名宮衛,說宋長生求見。   宋長生是從前孝昌皇帝宮中的侍人,位置僅在沈皋之下,也也一直被沈皋所壓。孝昌皇帝駕崩之夜,沈皋一同死去,他當時人不在皇帳,僥倖活了下來,但在李承煜登基之後,便被打發去了冷宮,管著些不痛不癢的小雜事,從此再無他的消息了。   宮中見多了如此隨主發達、又隨主失位的內侍。運氣不好的,早早死去,運氣好的,也就是在深宮裡度日,最後老死罷了。   一個普通侍人而已,眾人早已將他忘記,端王也是如此。此刻這種時候,卻聽到他來求見,頓時覺得蹊蹺,便叫人帶入。   在眾人的注目之下,宋長生很快入殿,朝著座上的端王和郭朗見禮道:「宋長生拜見端王殿下,拜見太傅。今日來此,乃是有事相告。」   這宋長生從前常被派著在外走動,也去過幾次端王府,端王對他有些印象。方兩三年而已,見他便就鬢角生白,相貌蒼老了不少,想必退居冷宮之後,日子並不順遂。但語氣聽起來,卻不急不緩,態度亦不卑不亢,心中愈發不解,也不知他到底何事。便道:「你講。」   宋長生並未立刻開口,而是先轉向昔日蓬萊宮的方向,下跪,鄭重叩首過後,方起身道:「聖仁太皇太后駕崩之前,咱家曾蒙秘召。太皇太后言,她去後,有朝一日,倘朝廷生亂,乾坤無主,便令咱家面見端王殿下,傳口諭,她留有懿旨,封於蓬萊宮寢宮左右驚鳥鈴正中的大匾之後,命端王取懿旨,公示群臣,昭告天下。」   殿內起先一片寂靜,隨即發出一陣壓低聲的激動的議論之聲。   端王反應了過來,興奮無比。知這個宋長生應是蓬萊宮之人。   如此重要之事,他絕不敢信口開河。   端王定了定神,和身邊的郭朗對望了一眼,霍然起身,帶著眾人便要往蓬萊宮去。走過那還坐地上的姚侯身旁,想了下,冷臉命殿中侍衛將他和一幹同黨亦一同架去,叫他亦聽聽,那道懿旨,到底說了何第142章   蓬萊宮自姜氏駕崩後,便就深鎖大門,平日除了幾名老宮人守著,再無旁人出入。   昔日層臺雕欄草木芳菲,而今階生暗苔,瓦落蛛絲。   那扇關閉許久的大門開啟,眾人隨了端王與郭朗急急入內,穿過已是蔓爬野草的宮道,很快來到了姜氏生前的寢宮之前,停在宋長生所說的那面大匾之後。   兩名宮衛架起長梯爬上去,果然,自匾後的一方空間裡找到一隻烏檀木匣,下面人接過,拭去浮塵,捧到了臨時設的一張香案之上。   端王帶著眾人焚香跪拜,淨手後,親自上前,開啟匣蓋。   眾人屏息觀看,見外匣中套了一隻內匣,再開啟,便露出了一卷帛書。   此應當便是姜氏生前所留的懿旨了。   端王取出,展開後,飛快瀏覽了一遍,心中大石頓時落地,亦是感慨萬分,抬起眼,對上了對面那一道道朝著自己投來的目光,定了定神,將懿旨轉給宋長生,自己回了位置,領著眾臣朝香案跪拜聆旨。   宋長生將姜氏生前所留的這最後一道懿旨,一字一字地念了出來。   「宣寧四十一年六月,己亥日,甲子時,帝深夜前來覲見,言,三十九年太子逼宮謀逆一案,他早知悉,當日秦王實與此事無任何干係,系梁太子之謀,陷他於不忠不孝之地。」   「帝又自責,言其當日急怒,心智昏蒙,以至鑄錯,令秦王負屈銜冤。如今自知大限將至,考量再三,秦王實寬仁厚愛,英才大略,必能守宗廟,固社稷,故立下遺詔,欲傳位於四子秦王。」   然而明宗也有擔憂,怕自己的這個決定對於朝廷而言過於突然,引發動蕩,所以那夜,他深夜持詔來蓬萊宮面見姜氏,希望姜氏在他去後,能親宣這道遺旨,助力秦王登基,繼承大寶。   姜氏在懿旨中說,她當時慎重考慮過後,以皇次子晉王成年,素日無過失,皇帝越長立幼於禮法不合為由,阻止明宗傳位秦王。而這些年,目睹國家朝廷之種種變局,臨終之前,思當年之慮,是非固然難以論斷,但自己當日之舉,卻未嘗不是武斷。   跪了上百人的殿前,悄無聲息,眾人皆是側耳傾聽,耳畔,除了宋長生念姜氏遺言的聲音,再不聞半點異響。   宋長生念完,眼眶已是泛紅,頓了一頓,清嗓,最後望著對面的端王郭朗等人說道:「太皇太后言,明宗當日所留之傳位聖旨,封於她的大棺之中。她去後,若國家安寧,便永不開啟,待大葬之日,隨她長封地下。而若國生大變,開棺取詔,天下臣民,當遵明宗遺詔,迎立秦王,嗣位承祧,繼紹前烈。」   他話音落下,殿前靜默了片刻,隨後便有大臣感而拭淚,念太皇太后臨終,竟還如此為朝廷苦心安排。起先是幾個人,繼而越來越多,到了最後,泣聲一片。   風過,殿角的驚鳥鈴微微晃動,和著低泣,碰觸出了幾聲寂音。   端王鄭重收起太皇太后懿旨,看了眼癱軟在地,面若死灰再也說不出半句話的姚侯一干人,和郭朗等人商議了幾句,命收監,隨後便領著群臣上路,馬不停蹄,一齊趕往皇陵。   姜氏之棺,內外四層,最外一層,是為大棺。   到了奉安殿,一番祭拜禮儀過後,在擇定的吉時,請出棺槨,開啟了最外層的棺蓋。   隨著沉重的棺蓋被徐徐開啟,果然,裡面露出一隻秘匣,端端正正地放在二層槨的槨蓋之上。   眾人屏聲斂氣,看著端王捧出秘匣。他打開,小心翼翼地從中取出一幅捲軸,攤開在了祭案之上。   郭朗帶著百官上來,親閱明宗當年所留之傳位遺詔。   詔書本體黃帛,兩端以玉捲軸,帛面為祥雲瑞鶴隱紋,兩側各有一九爪盤雲金龍。   正是傳位詔書的制式。   而內容,也如姜氏遺言所講,明宗意欲傳位四皇子秦王。   詔書之末,蓋有兩枚大印。一為國璽,一為明宗大印。   照制,國璽由歷代皇帝傳承而下,而皇帝大印,則在皇帝死後陪葬。   明宗在位四十多年,在場的許多大臣,對他的大印,再熟悉不過。   這遺詔上的印,紋理鮮明,細節絲毫不差,正是當年明宗所用的皇帝大印。   秦王繼承大位,再無半點可質疑之處。   端王手捧遺詔,帶著眾人出奉安殿,到明宗陵前祭拜,當時呼拜之聲,震響原陵,驚得山鳥簌簌而飛。   端王領群臣回到京都之後,又立刻將此事昭告天下,京都民眾聞訊,無不沸騰。朝廷隨後一番商議,擇定了宗室和大臣代表,以六駕之車趕往河西,迎秦王歸京登基。   隊伍出發離京之後,端王等人便就翹首等待。   他們還不知道,這個時候,北方和西域的局面,又發生了改變。   迎人的隊伍,是在月初出發的。   月末,端王收到了來自河西的一個消息。   秦王並未踏上歸京之路。   他再次出關西行了。   在那裡,還有最後一場大戰,正在等著他。   ……   北方的一個深夜,在東狄汗的大帳之中,肅霜汗收到了沈D的死訊,又獲悉東都也被破,再也無法成眠。   一年多前,李朝姜氏去世,新帝平庸,朝中更無能臣。   他以為李朝運衰,一切都已準備好了,於是發動了這一場規模巨大的南下之戰。   在他的設想裡,鐵蹄之下,李朝將遭遇河西陷落、北方淪陷的雙重失敗。而在他們的心腹之地,沈D也會為他們插上一把鋒利的透心之刀。   內外同戰,李朝不可能安然無恙。即便讓他們最後僥倖逃過覆沒的之運,河西和北方那大片他渴望已久的土地,也必將屬於他們。   他沒有想到,李朝國運,依然未絕。   因為李玄度一人,他不得不吞下這戰敗的苦果。   他不甘心,然而,即便他現在還可以再組織兵馬捲土重來一次,他也沒有信心再繼續打下去了。   遊牧政權天性慕強,這令他們擁有了最為悍勇的戰士,但同時,也帶來了一個致命的缺陷,那便是權力的鬆散。不像中原皇朝,有著相對穩固的組織和官員體系,在這裡,除非出現一個強有力的極具威信的領袖人物,否則,一旦遭遇大的戰敗,在聯盟基礎上被推舉而出的汗王,便會遭到來自下面各部的質疑,甚至是反叛和取代。   幾百年來,從無例外。   他自己便是如此上位的。   他更有自知之明。   河西和北疆相繼的大敗,令他喪失了威信,他已無法再自如調動各部人馬了,若再勉強打下去,萬一不能扭轉敗局,必將招致自己的覆滅。   他現在最重要的事,是先穩固地位。所以先前,考慮再三過後,拒絕了東都送來的希望他再次發兵以緩解壓力的要求。   從實質而言,他和沈D這個曾義結金蘭的兄弟,也只是協作和各取其利的關係罷了。在他早先的計劃裡,倘若南下順利,他遲早將會和對方翻臉,再次一戰。   他相信沈D亦抱如此的打算。一旦滅了李朝皇族取而代之,他必也不會對自己退讓半步。   然而此刻,當聽到他已身死的消息,肅霜汗走出大帳,立在外,眺望著眼前夜幕之下那望不到邊的一頂頂帳篷和遠處隨風隱隱傳來的戰馬嘶鳴之聲,心中還是生出了一種兔死狐悲般的悲涼之感。   「他為何不願來我這裡,以圖東山再起?」   交往多年,知他出身卑下,野心勃勃,但漢人到底是如何想的,他卻始終還是看不明白。   他嘆息了一聲,沉吟片刻,終於下定決心,喚來身邊的已經親信,命明早發令,完全撤兵,退回王庭。   他的人仿佛遲疑了下,問:「大汗當真發如此命令?」   肅霜汗道:「國運不來,為之奈何?前次機會既錯過,再打下去,恐也討不了好,不如先行回兵,以圖將來。」   他話音方落,身後傳來一道冷笑之聲:「何謂國運?分明是你無能,打不過一個李玄度,不配做這汗王罷了!」   肅霜汗一驚,倏然回頭,見四面火把熊熊,王帳周圍迅速湧來了許多人,火光映照出一張張的臉,皆為各部貴族和將領。   那發話之人,卻是靡力,從前便號稱狄國第一勇士,狄人分裂為東西兩部之時,他隨族西遷,幾年前,在西狄奪位失敗,又逃回到了這邊,借妻家勢力和他的戰力,這兩年,地位扶搖而上。   此次南下出兵,肅霜汗對戰局判斷樂觀,私心也是懷了幾分戒備,故出戰之前,便就不曾打算重用他,恰好也是他自己送上來,臨戰之前,和一名貴族起衝突,傷了對方,他便將靡力扣下。這回不敢再貿然出兵,便是怕靡力在背後生事。   他本計劃回王庭後,伺機先行剷除靡力的勢力。不料他此刻竟會現身在了這裡。   「是你?!」   肅霜汗吃驚,待反應了過來,心知不妙,厲聲呼親信救助。   遠處傳來一陣廝殺之聲,應是他的親兵正遭屠戮,而四周的諸人,皆冷眼觀望,竟無一人反應。   靡力獰笑著上前,拔刀,一刀將肅霜王殺了,割下人頭後,高高挑於刀頭,朝著四面之人展示。   王帳的周圍,隨了他的這個動作,發出陣陣喊殺之聲。   前任汗王斷頸中的血,滴落在他的頭臉之上。他的雙目在火把的映照之下,閃爍著近乎野獸般的亢奮光芒。   攻下西狄,奪回西域,殺入河西,最後踏平中原。   這就是他的目標。   當然,在這些目標之前,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那邊是殺死當日曾將他趕出西狄的李玄度,一雪前第143章   靡力上位之後,立刻便召齊東狄三十二部之王,舉行祭天典禮。   典禮之上,被狄人視為神物圖騰的白狼狼王出現在了西方。巫佔卜,西方大吉。各部為之沸騰,鬥志再起,認定此為上天之兆:吞併西狄,國運便可再次昌隆。   一切都在按照靡力的設想走。   他嗜戰,卻並非全然魯莽之輩。雖然在殺肅霜汗的那一夜,當眾譏嘲對方無能,其實心裡清楚,即便自己再打一場那樣的戰事,結果,也不一定會比肅霜汗好多少。   但他初登汗位,急需一場勝利來鞏固地位。而獲取戰利,彌補上次戰敗的損失,這也是三十二部支持他上位的條件和期待。   他必須要打一場。   他將目標對準了西狄。   從幾年前他倉皇逃離銀月城的那一夜開始,打回來,便就成了他日夜不忘的最大夢想。   攻打銀月城,吞併已被金熹大長公主徹底掌控的西狄,不但能一雪前恥,此戰,也是他如今最有把握的一場戰事。   西狄一方,主力剛結束對河西之戰的馳援,遠道而歸,是支疲軍。   而他這一方,除了擁有三十二部再次整合出來的十萬大軍,還有烏離和康居的助戰。這兩國和西狄近鄰,且有宿怨,對於此戰,兩國不但答應發動全部能夠出動的兵馬,烏離王還將親自領兵,以助聲威。   他也分析李朝可能會有的應對。   西狄遭到如此的圍攻,李玄度自然不會坐視不理,但李朝才打完那場曠日持久的內外大戰,將士疲乏,國庫空虛,這個時候,再支持大軍出動,不遠萬裡跋山涉水穿過西域來到西狄援戰,並不現實。   短期之內,李玄度最大的可能,就是以有限的西域兵馬為主力,對西狄進行援戰。   所以這一戰,只要能夠速戰速決,己方優勢便就很大。   何況,他還有殺手鐧在手。   為了這場復仇亦是立威的戰事,他暗中準備許久,如今已是迫不及待了。   祭天一結束,靡力立刻便指揮人馬掉頭往西,直奔西狄。   李玄度獲悉消息,第一時間和姜毅匯合,果斷髮兵援戰。   但這一戰,考慮諸多因素,確如靡力之前預判的那樣,參與的人馬,除了一部分河西將士,剩下的主力,是西域諸國聯軍。   軍隊一路往西急行,這一日,當接近西狄之時,收到的戰報,局面已是十分不利。   康居在西,烏離在東,東狄兵馬在北,合計共十餘萬兵馬,自三個方向,同時對西狄發動了大規模的進攻。   善央所領的西狄軍隊方歸國,尚未整休完,便就遭到如此規模空前的攻擊,局勢立刻緊張起來,金熹急召左賢王桑乾等部勤王,此前遷回故地的闕人武士也加入戰團共同迎戰,但雙方實力依然懸殊,三面被圍,戰場在不斷地收縮,銀月城岌岌可危。   援軍在抵達的時候,被阻在了距離銀月城還有幾百裡的地方。   北面是東狄大軍的營地,也是一條最遠的道,不可取。前方則是烏離國境。   要想以最快的速度援城,如今只有兩條途徑。   一是攻入烏離,從烏離直接穿境而過,二是南繞,抵達銀月城的西面。   李玄度和姜毅很快便定下了作戰方案。兵分兩路,一路由姜毅帶領,繞襲康居兵。一路由李玄度率領,取道烏離。議定之後,雙方當即各自行動。   李玄度帶著軍隊,進入烏離。剛開始的兩天,每日以六七十裡的速度快速推進,朝著銀月城行軍而去。兩天之後,烏離國的軍隊傾巢而動,沿途狙擊,得知消息的靡力立刻也從北路調集大量的人馬,以最快的速度和烏離軍隊匯合。   十天之後,雙方經過幾次是試探性的局部作戰之後,會師在了烏離和西狄的邊境附近,涿陰山下的一片原野之上。   李玄度將帥帳設在山麓的一塊坡地之上,立起一桿醒目大纛,自己坐鎮,指揮原野上的全局作戰。   戰事陸陸續續,持續了三天。對面指揮作戰的,是靡力的妻兄夫渠王和烏離王。靡力本人一直沒有現身。   到了第四天,雙方再次正面交戰之時,葉霄率一支騎兵,張石山和一名寶勒國將軍率另一支騎兵,兩支騎兵從左右兩翼插入陣地,一陣衝擊,將東狄和烏離的聯軍分割開來,隨後包圍,各自殲滅。   已膠著了數日的戰事,終於出現變局。   正當戰局漸漸向好,東狄和烏離軍隊陷入包圍圈,漸露敗相之時,忽然,對面山麓的方向,發出了一陣異聲。   那聲如一道悶雷,滾過地面,又仿佛正走來一個夸父般的巨人,腳步之聲,令大地亦為之微微震顫。   原野裡,本在廝殺的作戰雙方不自覺地慢慢停住,循聲望去。   一支人數至少三千的重甲騎兵,排著整齊的隊列,宛如一道湧動的黑色海潮,從地平線上出現,朝著這邊移動而來。   重甲騎兵不算罕見,但是這一支,卻是在場的所有士兵都前所未見的。不但馬背上的騎兵,從頭往下,全身穿著鐵甲,就連馬匹,亦從頭臉開始,披掛整齊,覆蓋一層鐵鎖甲。   頭頂陽光刺目,這一支浩浩蕩蕩的重騎兵,宛如一面巨大的移動鐵盾,又猶如一頭張著布滿獠牙巨口的鐵獸,向著對面陣地上的敵人行去。   縱然將士們身經百戰,但這一刻,在這支重騎兵出現之後,幾乎瞬間,眾人的瞳孔便就不自覺地縮小,臉上也露出了遲疑的表情。   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原本正陷入苦戰的東狄和烏離士兵。   他們發出了一陣震耳欲聾的近乎瘋狂似的吼叫之聲,高聲呼喊大汗之名。   前些天一直沒有露面的靡力,就在這支重騎兵的中間,宛如眾星拱月,騎在馬背之上,直驅而來。   距離最近的張石山和寶勒國將軍部,總計兩千混雜騎兵,三千餘步卒,仿佛溪流遭遇巨水,很快,前面的先鋒將近千人,就被這支鐵甲軍隊吞噬,繼而無情絞殺。   這就是靡力的殺手鐧。   一支他耗費數年心血,傾盡財力,打造出來的重甲騎兵。   無堅不摧!恐怖無比!   這種仿佛能夠吞噬一切的氣勢,才是戰場之上,最可怕的威力。   張石山是這支分隊的統領。   他看到了士兵臉上的驚恐,知軍心已被撼動,再強行頂著,恐怕也只是白送性命。   他立刻扭頭,轉向遠處那面大纛的方向,果然,看見旗令,立刻命人鳴金。   騎兵和步卒迅速撤退。   在他之後,陣中的葉霄緊接著派出了弓箭兵和弩兵,希冀能夠以箭陣阻擋。   一聲令下,萬箭齊發,但箭陣過後,對面幾乎無損,依然朝著前方滾滾而來,那揚起的黃塵,幾遮天蔽日。   便是葉霄,見此情景,也禁不住有些膽寒。   如此重騎之陣,當如何攻破,一時之間,他也想不出方法。   對面騎兵陣中,靡力得意萬分,用他臨戰前學來的漢話狂聲大笑:「李玄度,還有你們這些漢人,看清楚了,我要把你們全部殺死在這裡!有去無回!身首異處!像爛泥一樣在地上遭受踐踏!」說著,   喝令分道,驅馬來到前方,命左右挑起地上兩名方才重傷還沒徹底死去的敵兵,自己接過,一手抓住一個,怒吼一聲,相互碰擊頭部。   兩個士兵腦漿迸裂,又被他飛甩出去,掉落在地。   鐵甲騎兵不斷前行,地上的屍首,便遭到身披鎖子甲的馬匹的不斷踐踏,其狀慘不忍睹。   張石山和葉霄雙目赤紅,雙雙挽弓,朝著靡力發箭。雙箭一前一後,相繼射到。   一支射靡力胸前,一支射他面部,奈何箭簇無法穿透鐵甲,最後掉落在了地上。   靡力愈發得意,驅策左右,追殺前方陣地上那些受傷還沒來得及後撤的李朝將士。   張石山和手下只能先行營救,冒著對面開始反攻射來的箭,衝上去,趁著對方距離還有些遠,涉險終於將那還活著的幾十人搶了回來。   待最後一名受傷士兵也被拖回到安全地帶後,他回過頭,卻看見他身邊的副官秦小虎膝部中箭,倒在了地上。   他迅速爬了起來,朝著這邊繼續一瘸一拐地跑,但很快,又被身後的靡力瞄準,射來了一支箭。   仿佛為了羞辱,靡力並不射他致命的後心部位,射他的另一條腿。中箭。   秦小虎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平衡,撲倒在地。   靡力距他只有一箭之地了。   如此距離,縱馬趕到,不過是稍息的功夫。   但即便這樣,他還是咬著牙,艱難地繼續朝前爬行著。   十幾年前,在張石山以前哨的身份被派到烏壘籌建都護府時,秦小虎就已跟著他了。   那時候,秦小虎才是個少年。   一晃十幾年過去,昔日的那個瘦弱少年,隨他僥倖逃過了當年的烏壘屠戮,躲藏在山間,活了下來,磨礪成了一個英勇的戰士。   他知道,秦小虎在京都近郊鄉野的家中,還有年邁的祖父母,在等著他回去。   前次河西大戰過後,秦王和王妃特許秦小虎,提早結束服役,解甲歸鄉。當時他亦興高採烈地和羨慕他的昔日戰友告別,打算就要走了,不料這邊又起戰事。   就是在出發的前一夜,他自己歸隊,說捨不得和昔日的同袍如此分別。   他要和他們一道,打完這最後一仗,等獲勝了,他再回家鄉。   眼看著靡力距他越來越近,近得仿佛能看到他那雙露在鐵面具外的雙目放射出的兇殘而得意的目光,張石山大吼了一聲,想也沒想,掉頭,立刻朝著秦小虎狂奔而去。   一陣來自對面的暴雨般密集的箭,倏然朝他射來。   他沒有盾,無法護身穿過箭雨,半途這種,被逼得再也無法前行,只能趴在地上,眼睜睜地看著靡力就要縱馬到了秦小虎的身後。   他雙目圓睜,肝膽欲裂之時,突然,「嗖」的一聲,一支利箭從側旁射來,射向靡力一隻露在面具外的眼睛。   靡力俯身躲開。   緊接著,第二支箭又射到。   這一支,直取他身前坐騎的馬目。   靡力為躲第一支箭,身體還沒坐直,尚未反應過來,一箭射入馬目,洞穿馬頭,從脖頸透出。   他的坐騎猛地抬蹄翻倒,將他也掀在了地上,眼看就要將他壓住,他一手猛地撐地,帶著一身沉重的鐵甲,動作雖顯狼狽,但竟也叫他滾到一邊,躲開了那匹倒下來的馬。   兩邊人馬,都被著突然發生的一幕給驚住了,箭也停發,尚未徹底反應過來,只見一匹快馬猶如閃電一般,疾馳到了秦小虎的身邊,馬上之人一個俯身便將秦小虎拽了起來,拖上馬背,隨即帶著衝了回來。   整個過程,從發那兩箭到涉險救人,不過就在幾個眨眼的功夫之間,一氣呵成。   這救了秦小虎的人,便是崔鉉。   張石山在西域多年,和這位年輕將領不熟,只知道他是這幾年間在朝廷裡成名的人物。此次,他在最後時刻,和韓榮昌一道帶著兩千將士,千裡迢迢趕來協戰,說這些將士,皆為當日參與過北疆之戰僥倖存活下來將士,此次皆是自己請命而來,願聽秦王調度。   這些天,張石山也只感到這個崔鉉有些冷漠,人看著不大合群的樣子,他萬萬沒有想到,今日,他竟會在如此關頭,不顧危險,出手救了自己的人,心中感激萬分。   對方雖十分年輕,但身份地位,遠高過自己,又在陣前救下了秦小虎,張石山立刻便朝他單膝下跪,要行謝禮,被崔鉉一把託住,叫他不必客氣。   他轉頭,看向靡力。   那靡力已在追上來的親隨的扶持下站穩身體,重新換了一匹馬,跨上馬背。   雖看不見他面具下的表情,但從身體動作看,顯然暴怒萬分。   他率著身後的人馬,繼續朝著這邊陣地衝擊而來。   廣野之中,方才那暫停的悶雷之聲再度響起,黃塵亦再次隨風瀰漫,迷人眼目。   就在這漫天的黃塵裡,靡力率著那令人望之變色的重甲騎兵,繼續朝著前方衝擊而來,沒有半點猶豫,掠過了陣地中的崔鉉部、張石山部、葉霄部,直接衝向對面那豎立著大纛的所在。   他毫不遮掩他的目標,絞殺李玄度!   李玄度頭戴兜鍪,身著明光鎧,從這場大戰開始之時,便就立於大纛之下,周圍不過幾十親兵而已。   他居高臨下,一直觀望著腳下原野的戰場,看著方才那發生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一幕一幕,神色平靜。   對面的靡力和他那身後那支仿佛撼動山巒的騎兵,已是越過了一道道設防的陣地,向著這邊而來,越來越近。   只剩不到百尺了!   這一支軍隊,還在繼續卷行而來!   五十尺!   四十尺!   馬上就要到了!   猶如滔天巨浪,已是卷到眼前,下一刻,就要將人卷噬!   李玄度身邊的人,無不漸漸緊張起來。此次被王妃派來隨侍秦王的駱保,此刻也立在那面大纛之下。他的雙手緊緊地扶著旗杆,手指發僵,腿悄悄在發抖,有心勸秦王先避一避,但看見他立著,神色巋然不動,雙目凝視前方,連眼睛都曾眨一下,咬了咬牙,最後也挺起胸膛,硬著頭皮,決意和秦王一道迎接這來自對面的巨大衝擊。   他還有一種預感,秦王定會有所反應。   果然,就在下一刻,當對面的靡力帶著人馬衝到了坡下,距離只剩不過二三十尺時,他感到眼前一晃,秦王突然疾奔下坡,翻身上了一匹停在坡下的戰馬,朝著對面疾衝而去。   這個距離太短,弓箭已徹底失去了威力。   他縱馬輕騎,馳向了對面的重甲鐵騎,向著靡力筆直而去。   靡力顯然一愣,但很快,做好了和李玄度單挑的準備。   他的眼中露出興奮無比的光芒,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一雙狼牙棒。   他要在千軍萬馬之前,在無數雙眼睛的注目之下,殺死這個曾將無數東狄戰士擋在玉門關和北方界河之外的人,捍衛自己狄國第一勇士的名,也證明,他配坐今日的大汗之位!   就在雙方馬頭越來越近,就快要交錯之時,李玄度突然俯身,往馬腹的一側伸手一取,手中便就多了一把長刀。   雙馬就要交身而過。   靡力舉起狼牙棒,怒吼一聲,用盡全力,朝著對面的李玄度砸下。   眼前寒光一閃,身下的馬匹突然矮了一截,嘶鳴了一聲,坐騎再次翻倒,他亦被這巨大的慣力給帶著,從馬背上滾了下去。   李玄度手中的長刀,砍斷了馬腿。這是鐵甲陣中戰馬全身上下唯一沒有保護的地方。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那大纛所在的坡後,突然發出一陣廝殺之聲。   駱保回頭,看見韓榮昌和張捉率著一支約千人的輕騎,從身後兩側的坡底衝了出來,隨秦王一道,馳到鐵甲陣前。   每個人的手中,皆握長刀,對著馬腿砍。   如利劍劃破了黑浪,從中劈開一道道的通途。   片刻之前,那還壁壘森嚴令人望而生畏的鐵甲陣,轉眼便被切割得支離破碎。   「砍得好!砍得好!」   駱保在坡上,興奮地握拳,用力地躍,大聲地吼叫。   鐵甲陣後,崔鉉等人也醒悟了過來,手中有刀之人,紛紛奔來,效仿砍斫馬腿。   鐵甲騎兵和他們的新大汗靡力一樣,對這個變故,毫無準備。   隨著身下坐騎的倒地,人也跟著,紛紛墜地。   他們身上的全副武裝,在馬背上時,是令他們如虎添翼刀槍不入的利器,但一旦失去了坐騎的分擔和支撐,這件利器便就成了束縛他們的累贅,令他們難以行動。   許多東狄騎兵甚至還不來及起身,便就被砍斷了腳,抱著斷腿,在地上哀聲嚎叫。   到處都是血。在這殘酷的近身搏殺中,每一個人的眼,都變得通紅。唯一的念頭,殺,殺,殺!   靡力落馬之後,便就被一隊親兵捨命護住,他想卸甲,但一時之間,哪裡能脫得掉這沉重的鐵甲,眼看李玄度揮刀,連著砍斷了自己幾個親兵的腳,隨即折馬,調頭朝著自己縱馬而來,大驚失色,將近旁的一個親兵從馬上一把拽下,在另幾個人的扶持下翻身上馬,帶著親兵,不顧一切,朝著來的方向逃去。   李玄度手中提著血刀,冷眼看著他縱馬狂奔,任他逃去,並未追第144章   靡力殺開一條血路,且戰且退。   他勇猛過人,尋常士兵根本無法近身,最後終於叫他甩開了身後追兵,帶著追隨上來的兵馬,逃到了山麓西口。   為了減輕重量,令馬匹加快速度,他卸掉鐵甲,正要加快速度衝出去,以圖後謀,收拾局面,陡然停住。   就在前方的山口前,有人橫槍,凝然坐於馬上,領著身後的一支軍隊,赫然阻擋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一個漢人將軍。   靡力認得此人。   許多年前,他還沒有成年之時,就是這個人,率領著李朝的軍隊擊潰了狄國,令他們一分為二,分裂東西。   這麼多年過去了,對面的這個人,臉容雖不復昔日的年輕,但這雙深藏威嚴的眼,他只消看過一眼,便就不會忘記。   李朝的大將軍姜毅!   他在心裡,咬牙切齒地叫出了對方的名字。   在姜毅的身邊,還有一個少年,也坐於馬上,頭戴紅纓盔,身披鎖子甲,盔頂一根紅纓隨風飄蕩,雙手各拎一隻混元錘,左顧右盼,好不神氣。   這少年更不用說了。雖然比起前兩年,身量大了不少,但他怎麼可能認不出來。   便是如今的西狄王,那個身上流著漢人血的小雜種懷衛!   懷衛一看見靡力,兩隻眼睛就發紅,揮舞雙錘哇哇大叫:「靡力,你害我兄長,辱我母后!我和你勢不兩立!今日此處,便是你的葬身之地!我看你還往哪裡逃!」說完驅馬,迫不及待就要帶著身後的兵馬衝過來。   姜毅舉槍,擋在了他的馬頭之前。   他知姜毅這是不讓自己上去,心中有些不甘,卻也不敢違背他的意思,最後只能悻悻收了大錘,插回到身後的鎖扣之中,衝著對面的靡力怒目而視。   靡力自然不會把這乳臭未乾的小子放在眼裡。   但這小子身邊的那人,卻不一樣。   自己一時大意,在李玄度那裡吃了個大虧,才脫身出來,便又遇到了曾經的李朝戰神。   看對方的樣子,顯是有備而來,在這裡等著自己。   他早先獲悉,姜毅帶著人馬到了西面,在狙擊康居軍隊。   他沒有想到,對方此刻會現身於此。   顯然,西路的戰事應該已是結束。   靡力心知,今日,自己怕是沒那麼容易脫身了。   他陰沉著臉,抓起懸在身側的狼牙棒,大喝一聲,驅馬朝著姜毅衝了過去。   姜毅手執一桿鐵頭槍,縱馬迎面而上。   靡力慣用的這對狼牙棒,一隻便重三十斤,棒身之上,鐵鉤如獠,鋒利無比。對手莫說被砸中,便是擦上,也是皮開肉綻,痛苦不已。   這是一場硬碰硬的,以取對方性命為目的的近身搏殺,雙方對上之後,沒有試探,更沒有任何的虛招,直接便取要害。   輸了的人,只有一條路,死路。   靡力知這是生死關頭。他雙目赤紅,咬緊牙槽,將手中那對狼牙棒舞得呼呼生風。來回十幾個匯合過後,幾次眼看就要砸到姜毅,最後卻都未能如願。   他愈發狠戾,終於覷準機會,舞動雙棒,猛地合龍,將朝著自己刺來的槍頭夾住。   槍頭被嵌在狼牙之間,牢牢卡住。靡力不容姜毅有任何回抽的機會,用盡全力,緊跟著,又猛地一扭。   他的目的,是逼迫姜毅撒手,奪走他的□□。   姜毅確實撒手。但接下來發生的,卻是靡力想像不到的一幕。   就在他反手逼迫姜毅撒手之時,那鐵槍的稠木槍身在姜毅的手中因力陡然彎曲。   就在彎得如同一張弓臂之時,姜毅倏然放手。   棒頭的一端,瞬間彈向靡力,迅如閃電,靡力只覺面前一陣棍風掃過,根本來不及反應,棍頭便重重地彈到了他的天靈蓋上。   他只覺耳邊「嗡」的一聲,眼前剎那金星滿天,腦殼劇痛,如同迸裂。   他大叫了一聲,狀若鐵塔的身體搖搖欲墜,尚在馬上咬牙想要恢復意識,姜毅手掌已接住了彈回來的槍身,一握,便將槍頭從狼牙中抽回,再一個反手,噗的一聲,尖銳的槍頭便扎入了靡力的胸膛,瞬間透胸而出。   姜毅怒吼一聲,雙臂振力,猛地向上一挑。   身高八尺足有兩百斤重的靡力插在槍頭上,竟被他生生地從馬背上挑了起來,整個人如一隻斷了線的風箏飛甩出去,重重地摔落在了地上。   靡力趴著,口中嘔血,面露痛楚之色,四肢扭曲,在地上痙攣了片刻,最後停了下來。   姜毅緩緩地收回了手中那桿槍頭還在不住滴血的□□,橫於馬背之上,冷冷地看著地上的靡力。   這一場搏殺,死亡的氣息從兩人錯馬交手之初,便就籠罩在了每一個人的頭上。   無論是姜毅的人還是靡力的人馬,兩邊方才皆是屏住呼吸觀戰,氣氛緊張無比。   這一刻,搏殺終於落幕。   在短暫的死寂之後,片刻前還看得幾乎連氣也透不出來的懷衛突然興奮地從馬背上跳下來,命對面之人投降,可饒不死,否則,格殺勿論。   他身後的士兵,朝著神色驚惶的靡力部下追去。   他奔到了姜毅的馬前,仰著頭,望著還坐在馬背上的姜毅,眼睛裡閃爍著崇拜無比的光芒。   「大將軍,我要怎樣,將來才能像你一樣厲害?」   姜毅望著他,目光之中露出了一縷微不可察的溫柔之色。   他正待開口,那趴在地上本已停止動彈的靡力突然間抬頭,雙目地死死盯著背對著他的懷衛,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人竟從地上彈了起來。   「小雜種,一起死吧!」   他自身上摸出一把匕首,朝著懷衛便惡狠狠地縱身撲來。   懷衛人擋在靡力身前,若是投槍過去,萬一傷到他。   「閃開!」   姜毅雙瞳驀縮,吼了一聲,飛身從馬背上躍下,將還渾然不覺的懷衛迅速卷到一旁,避開了靡力那傾盡最後全部力氣刺來的一刀。   然而,他自己卻沒能躲過。   匕首削鐵如泥,他雖身著戰甲,但甲片依然還是被劃破了。   他眉頭微微一皺,隨即迅速飛起一腳,便將靡力手中的匕首踢飛,靡力也跟著再次一頭栽倒在了地上。   懷衛這才反應過來,怒氣衝天,一把操起自己的大錘,衝到還沒死透的靡力身旁,掄起來朝他腦袋便狠狠地砸了下去。   靡力登時頭骨碎裂,腦漿迸濺,這才終於氣絕,徹底死去。   懷衛早幾年年紀雖小,卻也覺察到靡力平日看著自己母親的眼神和別人有些不一樣,直覺令他心中極是反感,只是從前不懂事,也不知道那是何意。這兩年漸漸有些知曉人事了,方恍然大悟,恨不能殺他而後快。此刻見人死了,猶不解恨,又掄錘狠狠地砸了幾下,將那腦袋砸得幾乎扁了,完全沒了人樣,才將他屍首一腳踹開。   他丟下錘子,拍了拍手,走向立在一旁的姜毅,問道:「大將軍,你沒事吧?方才幸好你救了我!」   姜毅臉色微微蒼白,面上卻露出微笑,搖頭道:「我沒事。我派人送你先回銀月城,我去你四兄那邊瞧瞧,戰況如何了。」   他說完便轉身,高聲喊來一個副將,命他帶人護送西狄王回銀月城,自己邁步,繼續朝前走去。   懷衛一聽急了。   這回西路的康居兵馬人雖來得多,氣勢洶洶,但在姜毅帶著兵馬趕到,和善央以及闕人的軍隊匯合之後,幾乎沒什麼意外,幾場大小戰事過後,康居王子陣前被捉,戰事也就差不多告終了。西路之圍頓解。   前些日他跟在後頭,根本就沒打夠仗。   他忙撿起錘子拖著,追上去,一邊追一邊遊說,想讓他允自己同去。   前次到了西域,打完仗,善央領兵回來,懷衛卻一直沒回,起先留在郡城,和菩珠她們一起,後來跟著姜毅出玉門防範北方,已經相處了幾個月。姜毅平日不但教他兵書打仗,傳授武功,日常對他也是極有耐心。   今日此刻,他卻一反常態,說完便不理會他了,加快腳步,很快將他撇在身後。   和對著秦王四兄時那種雖也敬愛,但卻可以玩笑的感覺完全不同。   懷衛心中對這位姜大將軍,除了敬愛,還帶了幾分畏。見他不允,也不敢再鬧,只好停下了腳步,怏怏地地望著他的背影,突然,發現他腳下的地上,濺落下了一滴血。   隨著他步伐的前行,他腳邊滴落在地的血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起先還只是一滴一滴,很快,變成血流如注,沿著他戰甲下的一片衣角,不停地流。   「大將軍,你流血了!」   懷衛大吃一驚,立刻追了上去,擋在他的身前,視線落到他方才被匕首劃破的戰甲胸前,這才發現,甲下,他那被割破了的內衫之上,已是染滿血跡。   原來方才他為了救自己,竟被匕首劃傷了,還不讓自己知道!   看這血,傷口必是不淺。   軍醫不在近旁。懷衛立刻將姜毅擋住,推他坐到了路邊的一塊石頭上,自己幫他解開戰甲和內衫,終於看清,他的一側胸膛之上,有一道又長又深的傷口,皮肉外翻,血此刻還在汩汩地從傷口裡往外流,濡溼了他青色中衣的衣襟和整片的下擺,整個人幾乎像是從血池裡剛撈出來似的。   懷衛慌忙喚來一個隨從,要了隨身攜的金瘡藥,撒在傷口上,又從自己內衫衣角的下擺撕了布條,迅速地幫他纏扎止血。   「全怪我!是我害大將軍你受了傷……」   懷衛看著那血又湧了出來,很快將裹傷的布也潤溼了。忍不住,眼睛發紅,聲音也跟著哽咽了起來。   姜毅失血有些多,唇色一時微微泛白,人坐在石上,看著他替自己裹傷時流露出的自責之情,臉上再次露出了微笑,溫聲道:「你不必自責。我無妨,一點皮肉傷,小事而已。」   懷衛焦急等待片刻,見金瘡藥終於起了效用,傷處的血看著慢慢地止住了,長長地鬆了口氣,抬頭道:「大將軍,你受傷了,你先和我一道回銀月城吧!」   姜毅頓了一頓,隨即搖了搖頭:「你先回吧。我方才說了,我還需去見下你的四兄。」   「那我也去!」   姜毅再次搖頭。   「你還是回吧。先前是圍城,如今已通路了。這趟你出來這麼久,又連著打仗,你母親應當對你很是牽掛。」   「你也該回去了。」   他語氣依然溫和,但卻帶了一種不容人反駁似的的力量。   懷衛遲疑了下,終於應道:「好吧。我聽大將軍你的。」   姜毅臉上再次露出微笑,點了點頭。   「我在河西時,四嫂說她想去銀月城走一趟。等這回徹底打完了仗,她應當就能來了。你記得要和我四兄四嫂一道來銀月城看我,還有我母后。她人可好了,和大將軍你一定談得來!」   姜毅坐在石上望著他,只是微笑,卻沒說話。   懷衛卻道他已是答應,放下了心。   姜毅掩回衣襟,再次命令那副將送懷衛回去。懷衛依依不捨地上馬,和他道別,方隨眾人往銀月城去。   姜毅立在路邊望著他的背影,忽又叫了他一聲。   懷衛急忙回頭,卻聽他道:「回去後,莫告訴你母親我受傷的事。」   「為何?你是因救我受的傷!我怎能不告訴她?」懷衛不解。   姜毅遲疑了下,說道:「你若告訴她,便須一併告知她原因。她若知你險些被刺,必定擔心得很。」   「何況,我這確實只是皮肉小傷,休息兩日便就好了。」   懷衛聽他語氣鄭重,遲疑了下,終於猶豫著點頭了。   姜毅微笑,朝他拂了拂手:「行了,你去吧,路上小心!」   懷衛答應,坐在馬上,一步三回頭地去了。   姜毅目送他身影漸漸消失在視線裡,轉身,眺望了眼涿陰山的方向,翻身上馬,帶了人疾馳而去。   ……   靡力逃走後,在敵人兇狠的圍攻之下,其餘東狄各王的兵馬崩潰,開始往北逃散。   又廝殺了半日,午後,烈日當頭之時,這片山麓下的戰事,終於漸漸止歇。   李玄度立在戰場中央,眺望北面之時,忽見姜毅從遠處縱馬而來,便迎了上去。當獲悉靡力已被懷衛親手錘死,緩緩地舒了一口氣。   士兵開始清理戰場,將領則押送著那些被俘的東狄各部之王和貴族,從四面八方,陸陸續續地朝著他的方向聚來。   張捉和幾個士兵,也押著一個中年男子走來。   那人卷鬚高鼻,身上戰甲早已丟棄,長袍碎裂成條,模樣狼狽不堪。   此人便是烏離王。   他在靡力逃後,見狀不妙,很快也想撤軍溜走,但卻哪裡逃得掉,此刻被綁著,單獨送來。   他看著對面這位神色冷酷,兩道目光更是如利箭般射向自己的年輕男子,知他便就是李朝的秦王,立刻說道:「小王願投向秦王!效忠李朝!發誓從今日起,徹底與東狄脫離干係!往後只向李朝俯首稱臣,年年納貢!」   在他的認知裡,似他們這種塞外之國,不管從前是否投靠東狄,只要向李朝表了忠心,投向他們,他們便不會為難。   方才那十幾個和他一道被俘的東狄各部王,據說只要投降,便能保住性命。   他們都能,何況是自己?不但保命,說不定,也能繼續做他的王。   不料對面這位年輕的秦王,竟恍若未聞。   他依然那樣冷冷地盯著他,唯一的回應,便是伸手,扶住了他腰間佩劍的劍柄,五指緩緩收緊,最後握了,倏然拔劍而出。   太陽照耀,雪白的劍鋒之上,若有一道寒光倏然流過,刺痛人眼。   烏離王看著秦王握劍在手,臉色不禁一變。   「跪下去!」突然,李玄度厲聲喝道。   烏離王打了個寒顫,心中掠過一陣不詳的感覺,恐懼無比。   但當著如此多人的面,還有那些和自己一同被俘的臣將和士兵,他身為烏離王,怎能露怯?   他勉強辯道:「殿下何意?是要殺小王?不是說,你們不殺投誠之王……」   一個士兵在他身後重重地踢了下他的後膝,他站立不住,撲跪在了李玄度的面前。   他狼狽地趴著,頭轉向不遠外那些被俘的東狄各部之王。   「他們都可活!小王為何不能?」   倘若說方才一開始,他還只是猜測的話,那麼此刻,他已從對面秦王的眼睛裡,看到了一股森森的殺氣。   他被死亡的恐懼緊緊攫住,控制不住自己,又高聲大喊嘶聲力竭。   「小王不服!為何要殺小王?此番攻打西狄,小王並非主謀!小王是受了脅迫……」   「你可還記得,十二年前,我李朝使官,菩左中郎將?」   李玄度突然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   烏離王一愣,很快便想了起來。   當年那個被他派人偷襲殺死,後又被他下令傳屍揚威的李朝使官,他怎可能忘記?   他臉色頓時煞白,張了張嘴,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別人,無論是誰,皆可降!但你,再無機會了!」   李玄度用平靜的語調,一字一字地說出了這話後,在烏離王那驚恐的目光之中,猛地揮劍,一劍便斬斷了他的腰。   烏離王那半截連著頭顱的上身和下半身陡然一分為二。汙血狂噴而出,人卻還沒有立刻死。   他的臉上充滿了不敢置信似的神色,兩隻泛出了死氣的眼,死死地盯著自己就在近旁的下半身,手指徒勞地揪著地上的野草,扭動著半截身體,仿佛試圖爬過去。   李玄度抹了把噴到他臉上的汙血,睜開眼睛,冷冷地發了最後一道令:「碎屍萬段!」   士兵蜂擁而上,舉起手中刀斧。   血腥的味道,在烈日之下,充盈人的呼吸。腳下的戰場,放眼望去,更是血屍堆疊,望不到頭。   萬裡野地,猶如陷入一片死寂。   忽然這時,山麓的一道高坡之上,躍出了一頭體型巨大的白狼王。   畜生雙目閃著兇光,仿佛聞到了這滿坑滿谷血腥的味道,利齒流涎,在山麓間縱橫奔走,衝著這邊發出陣陣}人的嗥叫之聲,聲宛若示威。   那十幾名已被俘的東狄部王和一同投降而來的數千東狄人頓時起了一陣騷動。   無數雙眼睛緊緊地盯著那狼王,眾人神色各異。似迷茫,又似懷了某種暗暗的期待。還有人甚至激動不已,撲地跪拜。   李玄度面無表情。   他彎腰,撿起了地上一張染滿血的不知主人身在何處的無主神臂弓,再從一具東狄人的屍首上隨手拔下一枚箭簇上沾著模糊血肉的箭,搭弓,滿弦,繃得緊緊,瞄準遠處那隻不停躥躍的白狼王,片刻之後,倏然放箭。   那箭離弦追著狼王而去,如暴風,如流星,如閃電,轉眼射到,一箭插入了狼頭的正中。   狼王發出最後一道長長的嗥叫之聲,若悽厲哀鳴,隨即從巖上一頭掉落,栽在地上。   李玄度隨即拋弓,躍坐上了馬背,振臂,揚劍,指向北方王庭的方向,厲聲喝道:「追擊!」   他的命令,被一道道地傳擴開來。   東狄部王眾人眼中那點殘餘的神採,瞬間熄滅,個個面如死灰。   而李玄度麾下的萬千將士,在狼王墜落,李玄度發出追擊命令的瞬間,爆發出了一陣齊呼之聲。   「天子神武!」   「萬世之功!」   這呼聲,如龍威虎震,撼動原野,久久不第145章   涿山之戰,李玄度大破虜軍,靡力死,東狄諸部或降,或遁,他率軍追擊千餘裡,深入北境,直破王庭。   此戰,共斬部王以及貴族之下敵虜首級過萬,繳戰馬牲畜數以百萬計,王帳之下的三十二部,除少數負隅頑抗者,其餘皆由部王率眾投降。   此前協同東狄攻打西狄銀月城的康居國,王亦自縛乞降,姜毅代李玄度受降。   但和康居國一樣為東狄所驅的烏離,卻沒這般好運。   十二年前,烏離王曾為虎作倀,襲殺了一位自銀月城東歸的李朝使官。   倘若僅僅如此,亦可勉強類比為敵對戰場之上不可避免的流血之殺。   但當日,那烏離王不但偷襲殺人,為討好東狄,達到耀武揚威的目的,竟還行辱屍之事,暴行可謂喪心病狂,令人髮指。   十二年後,這一戰,烏離王被俘,乞降而不得,先遭腰斬,繼而碎屍,死無葬身之地。烏離國則直接滅國並土,歸入西狄。地圖之上,西域之西,烏離二字,徹底抹去,不留半點痕跡。   奏凱傳遍西域南北。諸國聞訊,那些原本便誠心投附李朝秦王的寶勒于闐等國,自是歡欣鼓舞。而因勢相從的邦國,聞訊之後,亦死心塌地,斷絕異心。   東狄鐵蹄曾踏遍西域。這個在北方已存續了數百年的強大政權,今日亦瓦解於李朝那輛滾滾前行的戰車車輪之下。李朝之國運,勢若升日,在其芒熾之下,任何的對抗,都將被證明是為不自量力螳臂當車。   今日始,將是一個百蠻賓服、四方來朝的太平盛世。   而對於菩珠言,這勝利的意義,遠不止如此。   李玄度遠赴西狄作戰時,她帶著鸞兒,從河西到了霜氏城,這半年來,便在這裡等他。   這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陽光和煦的午後,霜氏城外,遠遠地行來了一隊軍士。   他們受遣來此,迎她出發上路。   李玄度還在從東狄王庭回軍的路上,待他歸來,他將陪她一道,迎她父親遺骨。   此前隨他西徵的駱保,這回也跟著這支軍隊,先回來迎接王妃。   他的歸來,給都護府裡的眾人帶來了許多歡笑。他向圍著自己的若月、李慧兒和阿姆王姆等人,描述他此次隨秦王西徵所親歷的每一場戰事,尤其最後一場大戰,雙方會軍山麓之下,起初,那靡力是何等猖狂,驅使著那支令人膽寒的重騎兵,妄圖制霸戰場。   那一戰本就波瀾起伏,驚心動魄,他口才又超群,再加幾分誇大,簡直令眾人聽得手心冒汗,緊張萬分。當聽到秦小虎被靡力故意射傷,無法營救,眼看就要慘死在重騎軍陣的馬蹄之下時,幸有一人,滿身是膽,驅馬入陣,先射靡力,再射馬目,終從陣前馬蹄之下將人奪回,全都長長地鬆了口氣。   「那救人者是何人?」李慧兒忍不住好奇發問。   「不是別人,正是崔鉉崔將軍!」   駱保稍稍賣了個關子,說出名字。   眾人恍然,紛紛贊他獨膽英雄。   李慧兒遙想當時一幕,不禁神往,微微地出神。   那邊駱保又繼續口述,講靡力統著身後的鐵騎方陣逼向坡上秦王,秦王如何在最後一刻,帶著埋伏的騎兵殺入陣中,摧毀鐵陣,說到興奮之處,忍不住手舞足蹈,眾人也是跟著熱血沸騰,激動不已。   待他話鋒一轉,又說秦王如何親手腰斬烏離王,為王妃之父左中郎將復得血仇,痛快之餘,又是一陣唏噓。   緊接著,駱保咳了一聲,開始講秦王如何一箭射落白狼的經過。   在眾人眼中,這一幕如神喻一般,昭示了胡運衰絕,而終結胡運之人,便是李朝秦王李玄度。   當時場面,震撼人心。   其實,這曾在靡力祭天禮上便出現過的「圖騰神狼」,不過是靡力豢養的東西罷了。   他知中原皇帝以天子自居,喜好種種所謂之「天降祥瑞」,遂暗中效仿,將白狼在祭天典禮上放出來,好令東狄各部相信他是天之所選。當日大戰,他亦帶白狼上陣,本打算取勝後,安排再度現身戰場,以力證他的大汗身份乃是神授。他卻沒有想到,自己最後戰敗而逃,白狼失主,誤入陣前,撞到了李玄度的面前。他知白狼乃東狄人圖騰,遂一箭射落。   但這,何嘗又不是另一種冥冥之中的天意?   「你們說,這是否上天之兆?我秦王乃麟瑞降世,管它什麼蠻神,還不是手到擒來……」   駱保眉飛色舞,眾人紛紛點頭。王姆神色鄭重,還立刻雙手合十,朝天恭恭敬敬地拜了兩下。   阿姆抱著女君之子,聽到懷中的小世子隨了人聲咿咿呀呀個不停,便低頭逗他笑,逗著逗著,想起女君幼年遭遇的種種不幸,再想到今日一切,心中欣慰之餘,眼眶忍不住微微泛紅,趁眾人不注意,飛快地拭了下眼角,隨即又笑著抬頭,繼續逗著小世子,聽駱保說話。   這一夜,鸞兒白天玩累了,早早地睡去。   菩珠伴在兒子身邊,望著他熟睡的一張小臉,思緒萬千。   明早便就出發了。   兩世的心願,終於就要實現了。   遺憾,欣慰,也是深深的感激。   一種想要落淚的感覺。   她恨不得天快些亮,好讓她早些上路。這一夜,幾乎無眠,第二日早早地起了身,收拾妥當,準備去尋霜夫人和她一道出發上路,不料卻被告知,霜夫人今早已經走了,回往莊園,但留下了那個可以為她帶路去往她父親墳塋的管事。   過去這一年多,因不太平,霜夫人大部分時間都在塢堡這邊幫菩珠理事。這半年來,李玄度不在,霜夫人更是和她朝夕相伴。這回接到消息,去迎父親遺骨,考慮到當年便是霜夫人為父親收拾了身後之事,說恩重如山也不為過,菩珠當時便將消息告訴了她,誠摯地邀她同行。   沒想到此刻臨出發了,她人卻悄悄走了。   菩珠沉吟了下,追了出去。   朝陽初升,晨露未,她縱馬,追到了霜氏城外,出去幾裡地後,遠遠看見前方路上行著一隊人馬,知是霜夫人,加快速度,疾馳而上,終於將她攔住。   霜夫人從馬車中走了下來,菩珠亦下馬,二人停在路邊。   晨風撩亂了她的發。霜夫人抬手,幫她捋了捋亂發,柔聲道:「我留給你的人,知你父親墳塋所在,你跟著他去便是了,怎來追我?耽誤了行程,便是我的罪了。」   菩珠問道:「夫人為何又改主意,不願同行?」   霜夫人面上的笑意漸漸消去了。   她望著前方的曠野,沉默了片刻,轉回視線,目光落到菩珠的臉上,凝視著她,微笑道:「你父親能歸鄉,這便是最好的事。我從此心安了。我便不去了。」   一個女子,在她最美好的年華裡,遇到了一眼誤終生的人。   是幸,還是不幸?   而今老去,她回憶當年,是悔,還是不悔?   菩珠和霜氏對望了片刻,未多問,只請她稍候,走到自己那紅馬之旁,從鞍袋中取出一物,回到了她的面前,在她疑惑的目光注視中,將手中那用布仔細包起來的東西遞了過去,輕聲道:「此物留給夫人吧,權作紀念。」說完向她深深行了一個謝禮,隨即轉身,上馬而去。   她留給霜夫人的,是父親的那幾冊西行手記。   料父親或是母親地下有知,應也不會責備她的自作主張。   當日她便出發西行,路上暢通無阻,再無半點阻攔。沿途各大小邦國,知悉她身份,皆國王王子親自出城相迎,予各種方便。她披星戴月,一路緊趕,方七八日,便走了一半多的路。   這日正在趕路途中,忽見對面道上黃塵滾滾,似來了一隊人馬,也不見打任何旗號,一時不知對方是何來歷,便命隨眾停下觀望。   對面的那隊人馬漸漸近了,菩珠心跳加快,一把掀開遮擋了自己視線的冪籬,睜大眼睛望著前方,幾乎就要落淚了。   對面那個一馬當先正朝她疾馳而來的人,竟是西徵去了許久的李玄度!   「秦王殿下!是殿下來接王妃了!」   隨她同行的駱保也認出了人,驚喜地大聲叫了起來。   菩珠足尖輕踢馬腹,催馬向前,朝他迎去,很快和他相逢於道,一起停馬。   她坐在馬背之上,眼中含著微淚,看著風塵僕僕的他丟下馬鞭,敏捷地翻身下馬,大步朝著自己走來,走到她的紅馬之前,他停了步,仰頭,和她對望著,雙目一眨不眨。   片刻之後,他咧嘴一笑,朝她伸來手,輕聲道:「王妃別來無恙?可有思念汝夫秦王?他思汝甚,夜夜入夢,便命我來,迎汝於道。」   菩珠再也忍不住了,嗤地輕笑出聲,淚卻自面龐滑落。她伸手,讓他握。他輕輕一拽,她便從馬背上滑落,落到了他的懷中。   雙馬交錯,將二人圈在中間,擋住了兩頭眾人的視線。或許也擋不住,他卻肆無忌憚,將她攬入了懷中,低頭含住她的唇,吻她於道,深深不第146章   菩父埋骨的所在,位於荒野裡的一片高坡之上,向著京都方向。   十幾年過去了,那片坡地早被荒草盡數覆沒,除去荒草,方顯露而出。   一g坍塌的土丘,一塊無名的青碑,碑前插了一支節杖。這便是全部。   杖風吹雨淋,地上節杆早已腐朽不堪,但下半截,卻依然插入在地,至今尚未倒下。   這一日,荒野之上,旌旗蔽日,萬名鷹揚校尉,身著玄甲,光輝耀日。他們整齊陣列,肅立坡下,祭弔英魂。   在校尉將士的注目之下,菩珠迎著那來自曠野深處的獵獵大風,一步步地登上高坡,來到了父親的埋骨之地。   祭官念誦著祭文,她跪在那g荒丘之前,憶父親當年的音容笑貌,也再次想起了自己小時候最後一次送他出門時的情景。   他笑著答應她,說很快歸來,然而從那之後,再未歸來,這麼多年,獨自一人長眠於此。陪伴他的,只有瘴雨蠻煙,野風陣陣。   她忽抑制不住情緒,默默垂淚,正陷入傷感,一時難以自持,忽感到手上一暖,抬起朦朧淚眼,望了過去。   李玄度素冠玄裳,和她並肩而跪。   他的神色肅穆,雙目依然平視望著前方,一手卻伸來,在袖下和她的手緩緩五指相扣,最後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她感受著他掌心的溫暖和有力,聽著野風吹過坡地的呼呼之聲和祭官那哀而不傷的鏗鏘獻祭之聲,心慢慢地定了下來。   她望向父親的墳塋,淚亦漸止住。   大火熊熊,在僧人莊嚴的渡亡經聲裡,遺骨燔化,歸入淨壇。   她雙手捧著,下了山坡。原野之上,隨著一聲令下,那一萬將士齊行跪禮,奉迎忠骨。   浩劫已過。瘴雨蠻煙,亦皆消散。今日之後,魂靈歸鄉。   倘若再有一次,年輕的父親,他一定還會如曾經那樣,選擇佩著長劍,手執節杖,出塞外,徵荒裔,剿兇虐,封神丘。   無怨,更是無悔。這一點,菩珠深信不疑。   動身啟程之前,還有一個地方,有一人,她神嚮往已久,此番既來,自然要作停留前去拜見。   接回父親的遺骨之後,他們便去往銀月城。西徵的聯軍也將於此分營,一部分繼續上路,另一部分暫時駐在城外,到時隨李玄度一道東歸。   紮營之後,李玄度帶著菩珠先去探望姜毅,在帳外,遇到了方替他換藥出來的軍醫,問他傷情。   軍醫說,大將軍受的雖是外傷,但傷口長而深,幾至胸骨,且刀刃沾毒,令傷口的癒合變得愈發困難。好在大將軍體格過人,算是渡過了最危險的階段。正方才,傷口已除合線。但接下來,還要好生調養,方能慢慢痊癒。   姜毅獨自一人在帳內,坐於一張簡案前,正閱著西域的輿圖,案角放了一碗親兵先前送進來的藥,放了些時候,藥漸涼,他想起來,伸手去端,動作略大了些,大約牽到傷處,手在半空滯了一下。   菩珠正隨李玄度掀簾而入,看見了,忙快步上去,將藥碗捧了起來,送到他的面前。   姜毅看了她一眼,含笑點了點頭,接過。   菩珠在一旁等著,見他喝完藥,又搶著接回藥碗,說道:「義父你的傷不輕,還沒痊癒,自己要多加小心。怎不叫親兵隨身服侍?這裡若無合適的人,我來侍奉義父!」   姜毅道:「軍醫方已替我除了線,我這邊也有人,你勿牽掛。」說著起身,便要向李玄度見禮,被李玄度一把攔住,請他坐回去,自己也入了座,和他敘了片刻關於明日一早分營兩頭行動的事,隨後看向菩珠。   菩珠方才一直在旁靜靜聽著,此刻見李玄度望向自己,會意,便開口道:「義父,玉郎收到了金熹太后那邊送來的消息,派丞相和善央來迎我們,想必人很快便就到了。方才我遇到軍醫,軍醫說,義父需休養,傷方能儘快痊癒,正好一起入城,在城裡休息些時日。義父意下如何?」   姜毅微笑道:「你們去吧,我不和你們同行了。去年河西戰亂之時,我出來得急,馬場那邊,還有好些事未交待好。出來時日也不算短,須得儘快回去處理。明日我便隨他們上路了。」   「義父,你身體吃得消嗎?」   菩珠有些擔心,忍不住又道。   「我無妨。」   姜毅看著她和李玄度,面上帶著笑容。   「你們放心吧,我的傷,我自己清楚。且真的無大礙了。」   菩珠只好望向李玄度。   他看著姜毅,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   「也好,叔父你早些休息。我回去後,再去見叔父。」   姜毅頷首:「我在關內等你。」   他起身送客。   菩珠知他是不會入銀月城了。   她望著姜毅那平靜如常的神色,想起前世他和金熹大長公主各自最後的結局,心中不知為何,泛出了一縷難言的失落和傷感之情。   她不知姜毅此刻心中到底如何做想,是否真的如他表面看起來那般,往事已是尋常。   或許這輩子,自己終於得償所願,和愛之人相知相守,所以也就暗暗希望,這世上的有情之人,皆能如她和李玄度一樣結為眷屬。   然而,她也知道,這或許只是她的一廂情願罷了。   她隨李玄度一道被姜毅送出來,回到了自己住的帳中,至晚間,心中還是有些悶悶不樂。   兩人已分離許久,此番重逢,李玄度眼中看她,比從前愈發嬌美動人,怎麼愛都不夠,天一黑,便只想和她膩在一起。   今夜無事,他早早地閉了帳門,命人無事不許打擾,抱著嬌妻上了榻,見她臥在枕上,釵橫鬢亂,幽情暗起,便摟她入懷。玉肌花顏柳腰肢,一番雲雨,意猶未盡,過後仍抱在懷中愛憐,卻發現她似心不在焉,便停了下來,問她在想什麼。   起初她不語。   因鸞兒小,方不過周歲,她這趟出來沒帶在身邊,留在了都護府裡。李玄度想起她昨夜也是和自己親熱過後,怎麼的就想到了鸞兒,還在自己懷裡哭鼻子,以為她又想兒子了,慌忙哄她,說很快就能回去了。   菩珠搖了搖頭,趴到了他的胸前,纖指玩拂過他的眉尖,隨即嘆了口氣:「分明近在咫尺了,你說,義父他為何連入城也不願意?他不想再見你姑母一面了嗎?你姑母若是知道了,會不會傷心?他們這輩子真的就這樣了嗎?我想起來,心裡總覺著有幾分意難平。」   李玄度恍然。   他望著她帶了幾分疑惑的美眸,沉吟了片刻,說道:「我大約能夠理解姜叔父的心情。他應當不是如你所想那般,不願入城,而是即便入了城,也不知該如何面對我姑母……」   他頓了一下。   「姑母當年出關之後,便就不僅僅只是從前的金熹公主了。我猜,姜叔父對她,愛愈是深,便愈是擔心成為她的負擔和累贅,故寧可不見。」   菩珠出神了片刻:「我懂了,是我想岔了。姑母她一定能理解的。」   李玄度翻了個身,讓她靠在自己的懷裡,吻了吻她的素額,低聲道:「好了,你莫胡思亂想,早些睡吧,養好精神,明日便帶你去見我姑母。」   菩珠嗯了一聲,在他懷中乖乖閉目,睡了過第147章   清晨,初升的朝陽之光灑在寧靜的銀月河上,微風拂過,河面波光粼粼。   對於城中的人們而言,這是一個歡慶的日子。   籠罩在頭頂的戰爭陰雲徹底消散。受金熹派遣的西狄丞相和善央作為使者,已出城百餘裡,去迎接尊貴的客人。   中午之前,他們便應能將貴賓迎至城中了。   王宮的一處寢間裡,陽光亦灑入東窗,照在一個身著繡著精美雲鳳紋的絳色麗衣的女子身上。   她靜靜地坐在臨窗的鏡前,正梳頭更衣。   善央夫人柔良已很久沒有為金熹梳頭了,今早卻放下一切事務,特意入宮來為自己昔日的女主人梳妝。梳好頭後,從妝匣裡取了一支鳳銜如意流蘇的金步搖,插在了她的鬢邊,端詳過後,低聲笑問可否。   金熹抬眼,望著對面的鏡中映出的女子。   她早已不復青春,但朝陽的光裡,鏡中的人,望去依舊是鴉鬢烏嫋,眉若翠羽。   她微微凝神,恍惚之間,仿佛看見了許多年前那個在京都皇宮的深苑玉樓裡坐於窗前晨起梳妝的少女,忽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之聲。   「娘親你好了沒?我們何時出發?」   金熹回過神,轉頭,見懷衛風風火火地從外面衝了進來,心急火燎地催。   才大清早,他的額頭上就冒出了汗珠子。   也不知已轉悠多久了。   兒子漸大,在王宮之中,外人面前,已開始學會如何樹立一個王應當該有的老成和威嚴,但到了人後,在自己的面前,卻還是小時候的樣子,半點兒也沒變。   柔良夫人笑著給他倒水。他笑嘻嘻地接過,咕咚咕咚幾口喝完,隨即奔到金熹身邊,牽住她的一段衣袖,撒嬌似地晃了兩下。   「娘親,再不出去,我怕就要遲了!說不定等我們出了城,四兄四嫂還有大將軍他們都已來了!」   金熹知兒子對今天盼望已久,也笑著抬手,替他擦去額頭的汗,起身道:「走了。」   懷衛歡呼一聲,蹦了起來,待要走,忽又停步,睜大眼睛看著她:「娘親,你今日真好看呀!」   金熹啞然失笑。   懷衛贊完母親,牽著她便往外走去。   出城迎賓的隊列已等候在王宮的大門之外。   金熹登上一輛寶蓋輦車,懷衛也不騎馬了,跟著她上車,挨著坐她身邊,興高採烈地又一次和她說著他這趟出去之後的種種經歷。   金熹含笑聽著。   懷衛說著說著,又說到了那日姜毅帶著他候在山麓口攔截靡力的一幕。   那實是他生平所見過的最令他驚心動魄的一場搏殺,印象深刻。   「娘親,大將軍真的好厲害啊!那個靡力號稱什麼第一勇士,遇到了大將軍,還不是成了大將軍的手下敗將!他一□□進了靡力的胸,把靡力從馬背上挑了起來,擲到地上!當時我看得氣都要透不出來了!我以為靡力已經死了,一時大意,跑了過去,誰知靡力還沒死透,趁著我不注意,在我背後竟拔出一把匕首,從地上撲了過來想偷襲我!是大將軍救了我!他從馬上飛了下來,護住我……」   懷衛今日實是太過興奮,說得忘了形,只顧口快,把之前瞞著母親的那一段經歷也說了出來,直到說到這裡,突然想起那日姜毅對自己的叮囑,「呃」了一聲,急忙閉了口,飛快地看了眼母親。   金熹面上的笑容已消失了。見他突然停了下來,便問:「然後呢?」   「沒……沒怎麼……」   懷衛起先支支吾吾想混過去,見母親望著自己問:「他是受傷了嗎?」嚇了一跳,再不敢隱瞞,點頭:「是,他受了傷……」   他比劃著自己胸前的位置。   「傷口這麼長,還很深!他流了好多血,我幫他解甲,裡面衣裳都被血染透了!他起先卻還不讓我知道,瞞著我,是我自己發現的!」   金熹沉默了片刻,望向身旁一直在偷偷地看著自己的懷衛。   「他是為了救你受的傷,你回來,為何隻字不提?」她的語氣凝重。   懷衛小聲辯解:「不是我想騙娘親,是大將軍叮囑我的。他不讓我告訴你他受傷的事,說免得你為我擔心……」   金熹一怔,再次沉默了下去,再抬眼,見兒子大氣也不敢透,坐在一旁,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壓下心中湧出的一種難言的心緒,將兒子輕輕摟入懷中,低聲道:「你受了人的救命之恩,回來就應當立刻告訴娘親,記住了嗎?還有,這回的事,你要牢記教訓,下次再不可如此輕率……」   懷衛鬆了口氣,急忙點頭應道:「我知道了!娘親你別擔心我了,我真的一點事也沒有!我也記住了教訓,往後一定不會再犯錯了!」   金熹溫柔地摸了摸他的腦袋。   懷衛靠在母親柔軟的懷中,起先心滿意足,待發覺她還像自己小時那樣摸他腦袋安慰他,她抬手時,鼻息裡又聞到一縷似來自她袖裡的幽幽蘭香,忽覺幾分忸怩,忙從她懷裡掙脫出來,坐直了身體,咳了一聲,正色道:「娘親,今日不止四兄四嫂來,大將軍也會和他們一道來!等見到了大將軍,我再好好向他道謝!」   金熹含笑點頭。   一行人馬,沿著道路從王宮去往城外。   太后和年輕的王,極受西狄民眾的愛戴。路上民眾見太后車駕出城,紛紛停下,避讓到路邊行禮。車駕出城後,朝前繼續行了十餘裡地,最後停在路邊等待。   李玄度和菩珠帶著一隊入城人馬在西狄丞相和善央的引導下,與出城的金熹一行人,順利相遇。   道上旌旗招展,寶馬歡鳴,笑語不絕。   懷衛衝過來,叫了聲李玄度四兄,便就迫不及待地要帶菩珠去見自己的母親。   李玄度領著菩珠上前,笑道:「姑母,她便是姝姝。」   菩珠早就看見了對面的那位女子。   金熹已是中年,但此刻,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她,看起來也就三十許的樣子。   和想像的一樣,她容顏美麗,笑容親切。一見面,菩珠心中便就生出了一種久違之感,似自己已認識她許久了似的。   她隨李玄度,恭敬地喚她姑母。   金熹望著她,贊了一聲好容貌,又對李玄度道:「我在這裡,如此遠,從前也聽聞過西域都護夫人之名。你能得如此內助,是你的福氣。」   菩珠臉一熱,悄悄看了眼身邊的李玄度,見他點頭稱是,又笑望向自己,忙收回目光,輕聲道:「姑母謬讚了,我也沒做什麼。」   金熹笑著握住了她的手:「我很早便聽玉麟兒在我面前說起過你,懷衛更是提了你不知道多少遍。從前多蒙你照顧懷衛,我很是感激,今日終於見到了你,我很高興。姝姝,你和玉麟兒,當真是天造地設的一雙佳偶。」   菩珠心裡歡喜,也有幾分羞澀,正要回應,卻聽身邊李玄度已是放聲笑道:「姑母實在有眼光!這話說得更好!」   他話音落下,一旁的柔良夫人等人全都笑了起來。   菩珠臉更熱了,忍不住看向李玄度,投去一個眼刀子,示意他少說話。   李玄度立刻閉了口。   這一幕落入金熹眼中,她更是忍俊不禁。   兩邊人還在敘著話,懷衛已朝後頭張望,口中嚷道:「大將軍呢?他在哪裡?」   菩珠和李玄度對望了一眼。   李玄度頓了一下,說道:「姑母,姜叔父有事,不便多做停留,今日隨軍,先上路回去了。」   金熹微微一怔。   懷衛卻大失所望:「我去追他!」說著拉過一匹馬,翻身便要上去。   金熹很快回過神,出聲將他攔住,命不許造次。   懷衛不敢違抗母親之意,卻心有不甘,嚷道:「大將軍他答應過我的,說會來,怎的今日又不來了?」   他突然仿佛想到了什麼,「阿兄,是不是他受傷很重,這才來不了了?」   李玄度忙解釋:「他傷已痊癒,你莫擔心。確實是有事,這才來不了的。」說完從身後一隨從的手中接過一柄彎刀,遞了過來。   「這是今早走之前,他託我轉你的,說這是他從前在馬場無事時自己打的,送你了。日後若有機會,他來看你。叮囑你勤修文武,長大後,做一個造福萬民之王。」   懷衛接過彎刀緊緊抱住,眼圈慢慢紅了,忍住就快要掉出的眼淚,抹了抹眼睛,點頭。   菩珠有些不忍,走上去微笑道:「你以前不是說要帶我去看你的小羊嗎?」   懷衛被提醒,終於破涕為笑:「好,四嫂你快跟我來!」   氣氛終於轉為輕鬆。   柔良夫人請金熹登回輦車。   她的目光掠過人群,眺望了一眼遠處。   那裡,銀月河蜿蜒向前,一路東去。正是行軍方向。   她收回目光,臉上露出笑容,邀菩珠和她同坐輦車,李玄度帶著懷衛騎馬,一行人踏上了回城之路。   入城,王宮舉行隆重的迎賓之禮,隨後宴樂。城中到處載歌載舞,李玄度和左賢王桑乾等人再度歡聚一堂。桑乾還叫來了他的孫兒陀陀,讓他拜見李玄度,謝他當年的救命之恩。   這一日,李玄度忙著和西狄的眾貴族應酬,射箭打獵。菩珠也是片刻不得閒,見了許多數日前便就從各部聚攏來到銀月城的貴族女子,出席宴會,還應眾人之邀,約定看馬球賽。午後,方得了個空,跟著懷衛先去看他的小羊。   這頭小羊就養在王宮後的馬廄裡,被養得體型碩大,圓滾滾的,早就變成了大綿羊。   她笑問:「如今還抱著它睡嗎?」   懷衛頓時想起小時候自己曾有過的傻念頭,臉一熱,急忙拉著她,掉頭就走,說馬球比賽就要開始了。   菩珠見他這樣子,知他害羞,想是漸大知人事了,忍住笑也不再取笑他,去往馬球場,半道遇見金熹帶著一眾貴婦正朝這邊走來,於是迎了上去。   馬球場上,她坐金熹身邊,和她一起觀看健婢們在場中縱馬打球,賽後賞賜獲勝露櫻至此,今日的安排,除了晚宴,其餘把都差不多了。   金熹親自送她回到住的地方,好讓她先略作休息。   菩珠挽著金熹的臂,和她並肩,慢慢行在王宮的走道上。   柔良夫人帶著幾名侍女,跟在後面。   這一日從見面後,身邊便全都是人,只此刻,才終於能夠得以單獨敘話。   金熹向菩珠打聽鸞兒的情況,聽到菩珠說他已蹣跚學步了,笑著嘆氣:「可惜了,這回你不方便帶他來,我沒能見到鸞兒的面。他必極是可愛。」   菩珠道:「這回確實遺憾,但日後機會多的是。等鸞兒再大些,我們便帶著他再來看姑母。或者,鸞兒他也盼著他的姑祖母日後能來京都看他。」   李玄度曾對她說,他小的時候送姑母出塞,當時便立下心願,日後一定要接她回來。   如今他終於有這樣的能力了。可是姑母她卻也在這裡落下了根。這裡有她的責任,她的牽掛,還有她的兒子。   希望接她東歸,這樣的話,菩珠此刻也不敢貿然說出口,只借著這機會,委婉地表達了這一層意思。   金熹微笑道:「我也盼著日後能有機會,親手抱抱我的鸞兒。」   菩珠立刻道:「鸞兒等著姑祖母!」   金熹含笑點頭,慢慢走到菩珠住的寢間前,停下了腳步。   菩珠邀她入內。   金熹道:「你今日應也乏了,先休息吧。」說完,笑著讓菩珠進去。   菩珠點頭,讓她也回去休息,隨後轉身往裡去。   快要入內之時,忽聽身後一道聲音叫住了自己:「等一下。」   她立刻停步,轉頭,見金熹還沒走,朝自己快步走了過來,問道:「姜大將軍的傷,真的痊癒了嗎?」   她頓了一頓,解釋道:「我聽懷衛和我提了句,說大將軍當日為了救他,受傷不輕。且靡力所用的武器,我略有所知,一向淬毒。今日玉麟兒卻說他傷已痊癒。就這麼些天而已,他當真痊癒了?」   李玄度之所以對她這麼說,是因為今早和姜毅道別時,姜毅特意又叮囑他夫婦,說萬一懷衛或者他母親向他們問及他的傷情,務必如此說,免得惹出無謂擔憂。   李玄度是完全照他的意思說話。   菩珠猶豫之時,聽到金熹又道:「姝姝,你和我說實話。莫騙我。」   菩珠抬眸,對上她凝視著自己的那雙眼睛,心忽然一熱,不想騙她,不由自主地道:「姑母你猜得沒錯,我義父的傷處沾了毒――」   見她神色一變,忙又道:「姑母你不必過於擔心,義父確實應該無大礙了。昨日我問過軍醫,軍醫說,他體格過人,已過了最危險的時刻,接下來好生休息養傷便可。故昨日,我想讓義父一道入城養傷,他卻說他還有事,不便停留,今日隨軍先行走了。他應是不想讓你們為他掛心,故今早叮囑,若被問及傷情,便說他痊癒了。玉郎他不是故意騙你的。」   金熹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眸,臉上再次露出微笑道:「多謝告知。你去休息吧。」   菩珠應好,走了進去。   金熹望著她的身影消失,在原地繼續靜靜地立了片刻,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寢間。   日頭已開始西斜,從與今早相對的西窗窗牖裡射入。   她坐在一早梳妝過的那面鏡前,凝視著鏡中人。   依然是柔良夫人為她卸妝、更衣。   耳畔靜悄悄的,只有釵環相碰之時發出的輕微叮噹之聲。   柔良為她卸去頭飾後,低聲請她起身,好為她更衣。   金熹從座上緩緩起身,卻沒有讓女官為自己更衣,而是走到西窗之前,向著窗外而立,望著夕陽,背影凝然。   柔良不敢擾她,立在她的身後,屏息望著她的身影。片刻後,見她忽地轉身,邁步便朝外疾步行去,吩咐道:「備馬!我要出城一趟!」   她出塞多年,早已馭馬自如,騎術絕佳。   柔良夫人一怔,隨即明白了過來,立刻點頭,轉身隨她匆匆而第148章   李玄度在外射獵,尚未歸來。   菩珠倚窗觀著庭景,等著他時,微微出神。   身後起了一陣踢踏踢踏的腳步聲,她轉頭,見懷衛跑了進來,奔到面前。   「阿嫂!我方才想去看看四兄回了沒,遠遠見我娘親騎著馬往東去了,身邊就只跟了柔良夫人和幾個親衛!我叫她她都沒聽到,我眨個眼,等追上去,她早就不見人影了!」   「她要去哪裡,有和你說嗎?」   菩珠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懷衛立刻焦急了起來:「娘親怎麼了?她出了何事,急著要出城?」   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跺了下腳。   「不行,我得去看看!萬一出事!」   或許是同為女子的直覺,當聽到懷衛說看到金熹姑母只帶了幾個親信之人出城往東而去,不知怎的,菩珠立刻便聯想到了她向自己問姜毅的那一幕。   她怔了片刻,抬眼,懷衛已奔了出去。來像一陣風,去也像一陣風。   善央和李玄度等人都還沒回來,菩珠怎放心讓他就這麼出城?   且她也有點顧慮。   若是真如自己所想,萬一被懷衛追上看見了……   也不知會發生什麼。   她追出去,到了王宮外,懷衛早不見了人影。問宮衛,說他已走了,往東去,就幾名隨從跟著。   菩珠立刻叫人牽來馬,再派人去通知李玄度,帶了幾人急忙也出城,沿著銀月河追出去,行了一段路,視野漸漸開闊,遠遠便見前面有幾道騎影,知應是懷衛,縱馬繼續追趕。   大軍清早出發,列隊沿水向東而去。隊列迤邐,連綿不絕,長達數裡。   今日的行軍日程,沿河行五十裡,在一淺灘處渡河,再繼續上路,天黑前,抵達對岸一片平整的野地,駐紮過夜。   因今早分營,耽擱了些時辰,路上也遇延緩,到了此刻,隊列之末載運軍資的輜重隊伍,才抵達了淺灘。   姜毅渡河後,和幾名來尋他議今夜駐營事的副將說完了事,便停在渡口,等著輜重隊伍上岸。   一輛輛載著糧草和軍甲武器的重車,從對岸涉水而來,上岸後,奮力地追趕著前頭的隊伍,以便在天黑前,抵達預定的目的地。   大隊順利渡河,直到最後,兩個小兵驅著一輛載滿糧草的重車,急急忙忙上岸,車輪卻不小心陷入河灘邊的一處石坑裡。   二人用力推車,但車身沉重,前頭拉車的那匹灰騾亦頻頻滑蹄,難以出坑。   小兵一邊奮力推車,一邊抱怨,忽見姜毅竟在岸邊,坐於馬上,似留意到了這邊的動靜,轉頭看來,隨即翻身下馬,走下了河灘,不禁緊張了起來,急忙閉口,愈發用力地推。   陷入坑中的車輪,終於一寸寸地往前移,眼看就能出坑了,卻始終還是差了那麼一點力道。   二人齜牙咧嘴,臉憋得通紅,正艱難地頂著,身旁忽多出了一雙推車的手。   姜毅一個發力,便和這兩名小兵一道,將車從坑中推了出去。   他收手。   二人本以為他是下來斥責自己無用的,沒想到他竟來幫著推車。又是感動又是惶恐,齊齊撒手,躬身向他道謝。   這段河灘向上,車就停在陡坡上,驟然失了推力,前頭的那匹灰騾獨立無法撐住這沉重的後墜之力,整輛重車,立刻倒退。   兩個小兵還站在車後,只顧向姜毅行禮,渾然未覺,眼見就要被後退的沉重糧車壓住,姜毅喝了一聲當心,上前一步,再次伸臂,一把撐住了後退的車身。   車輪頓止。   二人這才反應過來,驚出一身冷汗,慌忙轉身推車。這回不敢再分心,一個在後,一個驅騾,終於將糧車押上了岸,停穩後,顧不得擦汗,急忙又掉頭跑了回來,下跪向姜毅請罪。   姜毅拂了拂手:「下回當心些!不早了,上路吧,追上大隊,今夜早些休息。」   這兩名小兵出自河西,投軍不過數年。從前只在軍中閒談時從白髮老兵的口中聽聞過戰神姜毅之名,河西一戰,方遠遠認得他面。今日偶遇在此,不但得他兩次出手相助,此刻見他說話,面上也不見半點怫色,又是感動又是興奮,朝他使勁磕了個頭,爬起來照他吩咐,忙急急忙忙繼續上路。   姜毅目送著最後一輛重車漸行漸遠,依然立在河邊,轉臉,眺望了一眼身後來的方向。   那座城,已被遠遠地拋在了身後。遠方的地平線上,再看不到它的輪廓了。   靜靜的銀月河,朝前蜿蜒,河流的盡頭,閃爍著一片夕光,風吹過,夕光化作點點,宛如碎金,又似燈火,恍惚之間,令他想起了許多年的一個上元之夜。   那時他還年少,她亦未出塞。上元之夜,相約黃昏。   猶記那一夜的京都街巷,寶馬香車,行人如織,月上柳梢,人間燈火。人潮湧動間,不知何時,他牽住了她的手。她看燈,他便看她。   那一夜是如此好,至今想起,宛如是一場夢。   這前半生裡,最好的一個夢。   胸前傳來的一陣隱痛,令姜毅回過了神。   他的傷還沒有痊癒,方才助那兩個小兵上岸,第一次發力無妨,因有所準備。但第二次擋車,用力過猛,想是牽到了傷處。   他的身形頓了片刻,待胸前傳來的悶痛之感消了幾分,最後望了一眼那座城池的方向,牽馬轉身,沿河岸朝前繼續行去,漸漸快要趕上前方大隊,忽這時,聽到身後的岸上,傳來了一陣馬蹄的疾馳之聲。   那馬蹄聲由遠及近,急促無比,驚起了水邊草叢裡一群方暮歸的野鷺,四散飛離。   姜毅略一遲疑,停步轉過頭。   他看見對岸,一個女子騎馬從後追了上來。   尚隔著些距離,暮光朦朧,她的臉容起初看不大清楚。但當她身影映入眼帘的一瞬,他的心跳便驟然停了一下。全身血液,亦隨之凝固。   風在耳畔勁吹。   野鷺振翅,掠過他的頭頂。   腳下河川,水流潺潺。   一切的聲音仿佛都消失了,他的耳邊只剩下了她追逐靠近的馬蹄之聲。   他不敢相信,她竟就這樣來了。   然而眼前這一切,卻又都是真的。   他情不自禁快步奔下了河灘,朝她而去。   她也看了他,停馬於道,遙望了他片刻,翻身下馬,提起裙裾,亦步下河灘,朝他奔來。   暮色黯淡。二人雙雙止步在了水邊,隔水相望,凝視著對岸的那道人影。   他們已是多少年沒有見了?   光陰催老,而今再見,他兩鬢已白,她卻依然那樣美麗,仿佛還是那一夜的那個女子。   不過一條淺淺河川而已。   他只需邁步,繼續朝前,便能涉水而過,無所阻擋,走到她的身邊,如那個許多年前的上元之夜,再次牽起她的手。   然而這一刻,便是這一道淺川,將他那曾踏平天山的腳步給阻住了。   他再無法前行半步。   金熹亦立在了岸邊,凝眸望著對面那個和自己隔水相望的人,視線漸漸地模糊了。   還是他啊,熟悉的他。縱然兩鬢侵霜,臉容不復年輕,隔著河,才遠遠地看到他身影的那一刻,她便知道是他了。   他為何過而不入,她心知肚明。   但她卻不知,為何,自己還要這般不顧一切地追他而來。   是想看一眼他,那已多年不曾見面的舊日心上之人,今日到底變成何等模樣?   是想向他鄭重言謝,為他救了自己的兒子?   還是想對他親口致歉?為蹉跎了他的半生,縱然到了今日,還是不能許他以承諾?   無數的話,湧上了她的心頭。   然而,她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良久,她俯首,屈膝,向他深深地斂衽一禮,禮畢,轉身匆匆上岸,一把抓住馬韁,翻身上鞍,馭馬,掉頭而去。   姜毅衝下了河灘。   他知她在想什麼,也知她想說什麼。   他沒有怪她,絲毫沒有。   一切皆為他甘願。無論是從前,現在,或是將來。   餘生,他若能再有機會去牽她手,同觀花燈,那是一種幸。   若是不能,只要她安好,想起她的時候,知她就在某個地方,過得很好,他守護,護著她的安好。   這,也是一種幸。   另一種幸。   他追了幾步,又停住了,立在淺水之畔,靜靜地望著對岸那道縱馬而去的背影漸漸變小,直到徹底消失,再也看不見了。   天黑了。   一輪淡黃色的月牙兒爬上了藍色的夜空,掛在青黛色的遠山頭上。   夜色籠罩了河流,還有立在水邊的那道男子身影。四下靜悄,惟水聲潺潺。   一雙水鳥交頸而來,用喙親暱地相互梳理對方羽毛,雙雙遊進灘邊的水草裡,消失不見。   遠處,有一隊人馬往這邊行來。姜毅隱隱聽到了呼喚自己的聲音。   應是部下到了駐紮的營地,沒見自己歸營,不放心,折返回來尋他。   他終於轉身,涉水上岸,朝著前方營地的方向縱馬而去。   懷衛站在不遠之外路邊的一簇蘆木之後,迷惑地看著對岸那道高大的身影遠去,終於轉過臉,問道:「阿嫂,我娘親和大將軍,原來他們從前就認識了?」   「為何我娘親來尋他,見到了他,卻又一句話也沒說就走了?」   緊跟著,他又問道。   菩珠望著他一臉困惑的樣子,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追懷衛到了這裡時,遠遠正看見前方,金熹和姜毅隔水相望。   她以為他們將要涉水相見,緊緊相擁。卻沒有想到,二人最後竟就那樣分別了。   那不是不愛。   是半生的沉澱,長久的等待。   愛太過深切,反而深水靜流,變成了隱忍和成全。   一個,千言萬語,化入了最後的那深深斂衽一禮。   一個,停下了追逐的腳步,因他知道,她如今依然無法拋下一切,回到他的身邊。   然而,她卻不知該如何和懷衛講。   這個少年的王,他能理解他的母親和另一個男人之間的那種牽絆嗎?   「是!在你還沒出生之前,在你的母親,我的姑母,她還被人叫做金熹公主的時候,他們就已認識了。」   「不止認識,他們還曾許下過一生屬於彼此的諾言!」   就在菩珠沉默之時,身後忽然傳來了一道不疾不徐的說話之聲。   這熟悉的聲音……   她倏然回頭。   李玄度不知何時到了,正立在他和懷衛的身後,見兩人回了頭,他微笑著走了上來,握了握菩珠的手,低聲道:「我聽說你和懷衛出來了,便就追了上來。」   他解釋完,轉向一臉驚詫的懷衛:「想知道昔日,強大的北狄如何分裂東西,你母親為何遠嫁嗎?」   懷衛呆呆地點第149章   李玄度領著懷衛,坐在河灘邊。   菩珠望著前方那一大一小兩道背影,側耳聽著他們隨風傳來的低低說話之聲,自己也猶如被李玄度的敘述帶著,回到了從前那一段歲月,心潮起伏,感慨不已。   李玄度終於講述完了當年舊事,河邊安靜了下來。   懷衛起先沉默著,片刻後道:「四兄,我娘親從前是為了天下的百姓,這才離開了大將軍,嫁了我的父王,做了我的娘親,對嗎?」   李玄度點頭:「是,她是李朝的公主,為朝廷擔負起了原本不該由她承擔的責任。」   懷衛再次沉默了,良久,又道:「在我娘親的心裡,她會不會覺得西狄,還有……」   他頓了一頓。   「還有我……是她的累贅?」   他的聲音很輕,說完,不安地看著李玄度,神色帶了幾分忐忑。   李玄度搖頭。   「不,你想錯了。雖然當年你的娘親確實是出於責任才嫁到了銀月城,可是,這麼多年過去了,她早已真正地愛上了這片土地和生活在這裡的人們,更不用說你了。」   他微笑著,指了指頭頂。   「你便是這些年間,上天為了回饋她而賜她的最好禮物。你知道嗎,你母親當年出塞遠嫁之時,四兄才七歲。當時四兄送她出京,曾暗自發誓,等長大後,一定要將她接回來。可是現在,四兄打消了這樣的念頭。」   「為何?」懷衛睜大眼睛看著他。   「因為四兄的姑母,她在這裡已有了她至愛的血親。你便是她的至親。你方才不是問你阿嫂,你的娘親見到了大將軍,為何又那樣分開嗎?」   他停了下來,沉吟著,斟酌該如何表述。   菩珠走了上去道:「那是因為今日的她,已不是從前的公主了。」   「今日的她,是西狄的太后,是懷衛的母親。所以她在見了大將軍的面後,又那樣和他分開了。」   菩珠說完,也坐到了懷衛的身邊,對上他轉向自己的目光。   「所幸,戰亂和爭鬥,都已過去了。他們都非常愛你,希望你無憂無慮,長大後,做一個英勇而仁慈的王。我想,這就是他們最大的心願。」   懷衛慢慢地轉回頭,望著前方的河流,怔怔地坐著,似出神地在想著什麼。   菩珠和李玄度陪著他繼續坐著。   良久,見他始終一聲不吭,菩珠柔聲道:「不早了。要不,我們先回去了?」   她話音未落,就見地上的懷衛猛地一躍而起道:「四兄四嫂,你們先回吧!我去尋大將軍!」   他說完,回頭朝岸邊的坐騎打了聲唿哨。   那匹驊騮神駿,聽到主人召喚,噦噦了兩聲,立刻奔了過來。   懷衛一個翻身上了馬背,駕著便下了河灘,趟過河水到了對岸,立刻朝前,縱馬而去。   他的幾名隨衛,一直遠遠等在後頭,隱約看見了,慌忙追上來。   李玄度和菩珠對望了一眼,也不知他去尋姜毅想做什麼,立刻也喚來各自的馬,渡過河,一道追了上去。   懷衛騎術自是百裡挑一,一路狂奔。   幾騎前後疾馳,一口氣奔出了將近十裡地。夜幕之下,前方隱隱有點點火光映入眼帘,快要到大軍的駐地,兩人才追上。   李玄度將他的馬,攔在了轅門之外。   「四兄四嫂,多謝你們告訴了我過去的事!你們放心,我心裡有數!我只是有幾句話想和大將軍說!說完我就出來!」   他不待李玄度開口,翻身下馬,邁步便朝轅門奔去。   李玄度看向菩珠,低聲道:「怎麼辦?他想說什麼?」   菩珠見他微微緊張,似還有些不放心的樣子,遲疑了下,握住他的臂,阻止了他想追上去的腳步。   「讓他去吧,我們等著便是。」   「他已經大了,不會胡來的。」   她望著懷衛大步奔向軍營轅門的身影,輕聲說道。   ……   營帳裡,姜毅也未傳喚軍醫,只自己解了衣裳,往因為發力而微微迸出了些血絲的傷處重新上了藥,裹了下傷,便就獨自坐在案前,再次閱著隨身攜的那張西域輿圖。   這是李玄度給他的。   這張輿圖,不但標有整個西域所有大小邦國的方位、城池,也標識出了其間的山巒、河流和戈壁沙漠。比他多年前戰狄人用的老圖,不但更為詳盡,位置也精準了許多。   他對這張輿圖很感興趣,連日來,晚間無事,便取出來察看。   然而今夜,他的目光落在圖上,卻有些神思恍惚。   他想起黃昏她追上來,和自己隔水相望的那一幕。   他出神了片刻,合上圖,待要放回去,視線又落到了和輿圖一併存放的那支鶴笛上。   他解開包巾,取出鶴笛,望著笛身的刻字,微微走神。   他少年行獵時,曾偶從鷹爪下救了一隻白鶴,鶴不走,他送給了和他青梅竹馬的金熹,讓她養。幾年後白鶴死去,她很是傷感,他便抽鶴骨,做了這支笛送她,以寄思念。   這便是鶴笛的來歷。   他的拇指撫了下笛身,正要將它再放回去,忽這時,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親兵接著隔簾通報:「大將軍,西狄王來了,要見大將軍!」   姜毅一怔,很快反應過來,迅速地用布將鶴笛包了回去,隨即起身,待要出去,抬頭,見簾門已被人掀開了。   少年如一陣風,從外衝了進來,和他打了個照面,便就停住,立在了帳簾前。   他仿佛疾奔了一段路,停下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姜毅沒想到他此刻竟會來,很是欣喜,笑著朝他走去。   「你怎來我這裡了?」   他和少年招呼,卻見他卻恍若未聞,依然那樣看過來,雙目緊緊地盯著自己,神色奇怪,和平常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一怔,忽地想起了今日他母親和自己在水邊相見之事。   莫非他知道了?對他的母親生出了誤會?這才連夜追到自己這裡?   他的心一沉,腳步頓時猶如注鉛,停住了,凝視著對面這突然闖進來卻又一言不發的少年,笑容也漸漸消失。   他遲疑了下,問道:「傍晚的事,你知道了?」   少年喘息漸平,看著他點頭:「是,我知道!我還知道了,大將軍你和我母親從前的事!」   姜毅閉了閉目,隨即睜眼,立刻道:「你不能誤會你的母親,她無半分不是,更不曾做過任何對不起她身份的事!今日之事和她無關,一切都我的過錯!」   他說完轉臉,看向案上那支用布包了回去的鶴笛,無半分猶豫,徑直取了過來,展到少年的眼前。   「看到了嗎?這是你母親小時候我送她的。十幾年前,她便就託你四嫂的父親將它帶回來還給我了!」   他握住了鶴笛,便要發力折斷:「你放心,我可向你保證……」   「大將軍!」   懷衛一步上前,將鶴笛從他手中奪了過來。   「大將軍,我追來,是想要告訴你,我會很快長大,做真正的雄鷹,娶妻,為王!到時候,我便讓她做回公主!把公主還給大將軍你!」   姜毅定住了,怔怔地望著面前的少年。   懷衛眼眶泛紅,神色激動。他凝視著面前的這個男子,說完了話,低頭,看了眼方從他手中奪來的那支鶴笛,小心地,輕輕放回到案上。   「請大將軍繼續保管。等到了那一天,你再親手將它還給她。」   懷衛朝他鄭重地行了一禮,隨即轉身,如來時那般,掀簾飛奔而出。   姜毅終於回過神,吃驚不已,追了出去,見夜幕下,那少年的身影朝著轅門的方向而去。   他往軍營外奔去,奔出轅門,遠遠看見外面的野地裡,有幾道騎影。   「大將軍,多加保重!早日養好傷!後會有期!」   懷衛衝著身後高聲道了一句,翻身上馬,抽了一馬鞭,掉頭而去。   李玄度帶著菩珠也上了馬,遙遙朝奔出來的姜毅拱手道別,隨即也跟著懷衛,縱馬離去。   姜毅追出轅門幾裡地,方停下腳步,目送著前方的幾道騎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在軍營外的野地裡獨自立了許久,緩緩仰天,閉目,長長地呼吸了一口氣,終於壓下心中那澎湃的感情,方轉過身。   「何人?出來!」   他突然望向一側道。   近旁野地的一片昏暗角落裡,慢慢地走出來一個人。   是一個年輕的將領。月光之下,身影勁瘦,劍眉長目。   「驃下崔鉉,見過大將軍。」   那青年朝著他行了個禮,低聲說道。   姜毅聽到他的自報家門,微微一怔,仔細地看了他一眼。   「你便是崔鉉?」   他打量著這青年,語氣緩和了不少。   姜毅聽聞過這個名字,也知道些他的事,只是此前沒見過人。沒想到此刻會在這裡遇到。   如今東狄雖連王庭也被破,眾部投降,四境皆服。但說不準,過個十年二十年,死灰復燃,戰事再起,也不無可能。   何況除了北方,東北、西南,亦皆有異族。冠服文華,與中原皆不相同。   如西狄者,畢竟是異數。何況為了維持這種關係,李朝的一位公主,她曾付出了她半生的代價。   土地和權力,永遠都是吸引狼群追逐的鮮血一般的存在。   李朝需厲兵秣馬,不可懈怠。而良將難求,尤其是能指揮大規模作戰的將領,除了經驗外,對天分,更是有著極高的要求。   朝廷軍中,有能力指揮一二萬人作戰的將官,據他所知,如今應有十來人。   有能力指揮好五萬人的將官,則只有韓榮昌、楊洪等寥寥數人了。   而能指揮好十萬以上大軍的,除了自己和李玄度外,在短期內的將來,恐怕就只有這個崔鉉了。   只是或還需要調教。   「不早了,為何還不歸營,遊蕩在外?」姜毅問他。   崔鉉方才心中發悶,出來透氣,想回時,無意看見李玄度和她等在轅門之外,自然不會貿然現身。   「帳中悶熱,出來透氣,不想驚擾了大將軍。」他應道。   姜毅直覺這青年人似有心事,卻也未再多問,只道:「回去後,你有何打算?可是要入朝為官?」   據他所知,這個崔鉉雖此前在朝廷裡位高權重,曾做到南司將軍,北疆大戰,亦立下了大功,但從前得罪了不少人,聲名亦是狼藉。   據如今朝廷裡的傳言,孝昌皇帝之死,似也與他脫不了干係。   秦王即將登基,這是板上釘釘之事。在秦王登基後,這青年若真想再入朝為官,秦王應也會滿足他的心願。   就是不知他自己是如何想的。   崔鉉低聲道:「戴罪之身,何來臉面入朝?」   姜毅注目了他片刻:「既不入朝,好男兒便當守土安邊。我麾下尚缺一上將,日後你可願來?」   崔鉉倏然抬頭,和他對望片刻,朝他單膝下跪,低頭道:「求之不得!能效力大將軍麾下,乃驃下之幸!」   姜毅臉上露出笑容,立刻上去,親手將他託起,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後生可畏!將來建功立業,王侯可期第150章   金熹歸城,方知懷衛和李玄度夫婦皆不在,都出城沿河往東去了,具體哪裡不得而知,但從問來的詳情看,緣由似是自己出城被懷衛看見,他追了出去,隨後菩珠和李玄度也陸續追他而去。   雖有他夫婦同行了,但眼見夜越來越深,幾人一直不見回來,金熹牽掛不已。又思忖自己去見姜毅之事是否已被兒子看見,擔心他誤會,心中愈發忐忑。   她派人出城去尋他們,自己在宮中等,一直等到將近半夜,得知人都回來了,皆平安,鬆了口氣,立刻出去,走到寢間外的庭院,遇到了正匆匆奔入的兒子,母子一齊停了腳步。   燈光映出了懷衛的模樣。   或是被野外的夜風勁吹了一路的緣故,他的頭髮亂蓬蓬的,眼睛也點紅。   金熹見兒子睜大他那泛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心跳忽地加快。   但只遲疑了片刻,她便就立刻步下臺階走了過去,向他伸出手,正要解釋自己傍晚出城的舉動,忽見他奔來,一頭撲進了她的懷裡,將她緊緊地抱住。   兒子才十三歲,卻人高馬大,比她都已要高了。   但在她的眼裡,他一直還是小時候的樣子。   兒子自己,卻顯然並不這麼認為。   就是這一兩年間,也不知何時起,金熹覺得他不大願意像小時候那樣和自己親暱了。更不用說做出像此刻這般的動作,撲進她的懷裡抱住她。   她一愣。   這是他小時候受了委屈或是不捨得和自己分開才會有的反應。緊緊地抱著她,不肯撒手。   她也愈發肯定,兒子必是知道了自己和姜毅見面的事了。或許以為她會就此和他離心,拋下他,不要他了。   她的心中湧出了一種難以言明的感情。   是舐犢之情。還有幾分暗暗酸澀。   一邊,是像小時那樣緊緊抱住自己不願撒手的嬌兒。   一邊,是那個已默默等待了她半生,縱今日再見,也只遠遠隔水凝望的男子。   對兒子,對那男子,她皆是愧疚。   她緩緩閉目,片刻後,睜開眼眸,抱住兒子寬闊的背,輕輕拍了拍他,柔聲安慰:「懷衛你是看到了嗎?你莫誤會。娘親永遠都是你的娘親。娘親答應你,不會不要你……」   懷中的少年突然在她胸前蹭了蹭臉,像小時候那樣,悄悄地蹭去眼淚,隨即抬起頭,鬆開了她,大聲道:「娘親你才是誤會了!等我娶了親,娘親你就可以做回公主了!晚上我去找大將軍了,他那裡有一樣東西,日後要還給你的!」   金熹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   她凝視著兒子,片刻後,低低地叫了聲他的名。   「懷衛……」方喚出聲,又頓住了,見兒子抬手,飛快地擦了擦眼睛。   「娘親,我小時候去京都,在驛舍裡第一次見到大將軍,我就感到他非常地喜歡我。如今我懂了。他也喜歡娘親你,喜歡得不得了。喜歡一個人,就想和她在一起。要是不能在一起,那該有多傷心?我不想讓你們傷心。我會好好做我的王,長大了,像四兄一樣,娶一個四嫂那樣的女人陪我!」   「這樣,娘親你就可以放心了!」   他說完,看著自己母親,挺起胸膛,神色顯得異常嚴肅。   金熹望著面前這半大不大的少年,眼眶慢慢紅了。   不管將來,她是否真的能如兒子說的那樣,可以放心地撒開兒子的手,離開這片她曾生活、亦羈絆了她多年的土地,但今日,此刻,當聽到兒子竟對自己許如此鄭重的諾言,她的感動,無法言喻。   「懷衛!」   她潸然淚下,伸手再次將兒子攬入了懷中。   懷衛方才是想到日後,這麼美麗溫柔的娘親就會離開自己,一時心酸,忍不住一頭扎進了她的懷裡。此刻情緒平定了下來,忽被她這般摟了回去,頓時又彆扭了起來,但見母親在落淚,又哪敢掙脫?只好一動不動老老實實地縮在她懷裡。   突然,他想了起來,方才是四兄和四嫂一道送自己來的……   他扭頭,竟真的瞥見庭院門外的一簇花影后,隱隱果然似還立著兩道身影,登時渾身不自在起來,一邊低聲哄她:「好了好了,娘親你莫哭了……」一邊扭著身子試圖從母親的懷裡逃出來。   李玄度和菩珠相視一笑。他伸手握住了她的一隻柔荑,帶著她悄然退了出去。   半個月後,秦王夫婦辭別了金熹,領著剩下的西域聯軍離開銀月城,踏上歸途。   長路漫漫,東西迢遙,此一別,待下次再會,也不知是何日了。   懷衛為他們送行,出城後,一程又一程,送出了幾十裡外,最後方含著眼淚,和四兄四嫂依依惜別。   接下來的行軍一路無礙,順利回到霜氏城。   李玄度準備先在此停留些時日。   西域各大小邦國的國王早就獲悉消息,秦王即將歸京登基為帝,前些日得知他將要回來,紛紛提早從四面聚來拜迎,又爭相以王子為質,請求使團一同跟隨去往京都。   李玄度這幾年間苦於事務倥傯,如今回了都護府,又忙忙碌碌,片刻也不得閒。但好在也有一樁樂事。   他終於得以和妻子團聚,朝夕相對,說不盡的天倫之樂。   這一日,恰是鸞兒滿周歲的日子。   兒子滿月時,菩珠帶著他在河西,當時出於各種考慮,沒有大辦。如今逢他周歲,大破東狄,四境皆平,可謂雙喜。當日,都護府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喜宴,不但犒賞士兵,人人分肉喝酒,塢堡裡更是高朋滿座,歡聲笑語,熱鬧極了。有幸受邀出席秦王世子滿月酒席的諸國國王、王后、貴族以及霜夫人、王姊、李慧兒等人,共聚一堂,說說笑笑,等著今日的重頭戲抓周。   李玄度和菩珠帶著兒子現身。他笑眯眯親自抱子在手,身後跟著阿姆王姆和駱保等人。   父親是稀世的俊美,母親是無雙的麗人。兩人生出來的鸞兒,自也是眉眼如畫,如雪如玉。今日他穿了身嶄新的小衣,頸上套了個金項圈,小手小腳肉乎乎的,雙目圓溜溜,宛若點漆,笑起來便露出雪白的小門牙。可愛極了。   他被父親抱著,放坐在大堂中間案上的一隻鎏金大圓盤裡,周圍擺滿小物件。自然了,代表男孩智慧和英勇的筆、書、小木劍、小弓等物,都特意被放在了他的手邊。   待他坐定,阿姆上來,引導小人兒抓他近旁的東西。   鸞兒低頭看了一圈,視線落到離他小腳丫最近的一支玉管筆,伸出手,一把抓了起來。   眾人喜,正要喝彩,誇文曲星下凡,卻見他啃了一口,「噗」的一下丟了筆,改抓身後一個元寶,在手中擺弄了兩下,又丟下元寶,再次抓起小木劍。   屋中笑聲不斷。眾人奉承,世子長大後,必文韜武略,人中龍鳳。   正熱鬧著,忽然外面傳來通報聲,說京都有使者一行人趕到。   來者,便是半年前受朝廷委派到河西去接秦王歸京登基的那兩位宗室大臣和監人宋長生。   他幾人,當日趕到河西之時,不巧靡力發兵西狄,李玄度已西徵而去。   接不到人,自然不能回京,此前便滯留在了河西,苦苦等了差不多半年,終於獲悉秦王西徵大勝,於是頻頻又收到來自京都的催促,命他們儘快接人回去。三人一商量,若是在關內乾等,還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等到秦王夫婦入關,索性自己帶著人馬出關,直接趕去西域都護府接人。   也是巧,恰今日到達,便遇上了秦王世子的周歲喜宴。三人被請入喜堂,向秦王和王妃道過恭賀過後,顧不得旅途辛苦,宋長生便從身上背的一隻長匣中請出了當日明宗所留的遺旨,當堂宣讀。   滿堂之人,皆下跪聽旨。   片刻前還充滿歡聲笑語的大堂,此刻變得肅然無聲。   門外方才也聚來了許多聞訊的將士,見狀,亦跟著紛紛下跪。   氣氛凝重無比。唯獨小世子鸞兒一人,還坐在桌上,手裡抓著那柄小木劍,睜大眼睛,好奇地盯著這幾個不速之客看。   菩珠忙上去抱起他,回來,抱著兒子,跟李玄度一道下跪,低頭聆旨。   宋長生高聲宣讀完明宗遺旨,雙手交奉李玄度後,立刻便領著眾人再次跪在了他的面前,行叩君大禮,恭聲說道:「朝廷百官,兆庶萬民,皆盼陛下繼統承祧,早日登大寶之位,嗣神器,寧萬邦。萬歲!萬萬歲!」   他話音落下,大堂內外,立刻跟著響起了一陣洪亮的「萬歲萬萬歲」之聲。   李玄度手執這道來自他父親的多年前所留的聖旨,視線落在其上,一動不動,神色似迷惘,又似帶了幾分感慨。   菩珠怕兒子受驚啼哭,小心地輕輕覆手在他耳邊,想幫他蒙住耳朵。沒想到小傢伙卻來了勁頭,非但不怕,反而興奮了起來,啪的一聲,丟了方才抓來的小木劍,眼睛睜得滾圓,在菩珠懷裡動來動去,跟著周圍的人,口中咿咿呀呀個不停,頓時吸引來無數的目光。   菩珠又是好笑,又是好氣,急忙低聲哄著兒子。   李玄度也轉過臉,看了一眼兒子,目光溫柔,隨手便將皇祖父留下的那東西遞給兒子。   咦,這是什麼?金燦燦的。   鸞兒立刻被這新東西給吸引住了,伸出兩隻小肉手,歡喜地抓住了父親遞來的新玩具。   李玄度一笑,隨即起了身,將菩珠也從地上扶了起來,順勢又從她懷中接過了正緊緊抱著他皇祖父聖旨的兒子,單臂抱著,目光環視了一圈周圍的眾人,說道:「都起來吧!繼續筵席第151章   李玄度或是高興,當夜喝了不少的酒,待宴散,竟醉了酒。人前尚好,到了人後,腳步踉蹌,走路都不穩了,被駱保扶著,方回了房。   菩珠不放心,將兒子交給阿姆,晚上讓阿姆帶著睡,自己放下一切事,帶了碗醒酒湯,回房去看他。   他和衣仰在床上,閉目一動不動,仿佛已經睡了過去。駱保正蹲在床前替他除靴。   菩珠叫他去備沐浴水,自己輕輕拍了拍李玄度的面頰,見他睜眸,便扶起他,讓他喝醒酒湯。   他很乖,接過來,一口氣全喝光了。   菩珠本想埋怨他不該喝那麼多的酒,但見他醉了還這麼聽話,心又軟了,摸了摸他的額,感覺有些燙,便幫他脫了腳上剩的另只靴,說:「洗澡吧。洗了澡,睡覺舒服些。」   他點頭。菩珠幫他取來屋內穿的便屐。他起了身,站起來時,身體又晃了一下,被菩珠一把扶住,   帶著入了浴房。   她親自服侍他沐浴。   他很安靜,就靠坐在浴桶裡,微微歪著頭,閉著目,除了聽她指令抬下手或是轉過身,全程就沒怎麼動過。   潮溼的霧氣從水面氤氳而上,慢慢地凝結在他的眉和睫毛上,凝出了幾顆大小不一的碎鑽似的晶瑩水珠。   「出來吧。」   耳邊傳來了她柔軟的聲音。   他睜開眼睛,水珠從他睫毛上跌落,沿著他的面龐,倏然滾落。   菩珠幫他拭乾身體,套上一件柔軟的寬大中衣,扶著他回到床前躺下,又替他蓋好被,低聲道:「你先睡吧,我去瞧瞧鸞兒。」   她放下帳簾,轉過身正要出去,身後的簾隙裡,忽然伸出一隻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腕。   她停步轉頭,另手撩開帳子,見他已睜開眼,躺在枕上望著自己。   「我要你陪我。」   他悶悶地說,說完,輕輕一拉。   菩珠沒有防備,人被他扯了過去,一下撲到了他的身上。   「你不是醉了嗎?別鬧!快睡覺……」   菩珠掙扎了幾下,想從他身上爬起來,卻被他摟住,緊緊地抱著。他一個翻身。她便又被他帶著,從趴的姿勢變成了仰臥。   掙扎間,腳上的兩隻繡鞋也踢了出去,啪嗒兩聲,相繼掉在床沿前的地上。   「噯噯……我要去看下鸞兒……李玄度……你做什麼呢……」   他恍若未聞,低頭,壓下臉,堵住了她表示反對的一張小嘴。   他的身體熱得像只火爐子。呼吸沉濁,酒氣和一縷方沐浴過後仍未散盡的水汽,一陣陣地撲向她。   菩珠整個人一下就被他的氣息給淹沒了。   這樣的李玄度,她怎麼可能拒絕得了?   她心神迷亂,很快便停止了掙扎。   知他喜歡自己抱緊他,從未變過。   她輕舒玉臂,攀上了他火熱的身體,慢慢抱緊他的後頸和肩膀。   他的情緒仿佛變得愈發濃烈了,沿著她的玉頸一路熱吻而下。   她的一張嬌面也仿佛染了他的酒暈,泛出一層淡淡的粉色。   她閉上了眼睛,睫毛輕顫,等著他熱情的最後爆發。   忽然,他慢慢地停了下來,最後將臉龐壓在了她的頸間。不動了。   起先她以為他今夜醉得厲害,就這麼睡著了。   好端端的,自己本是要去看兒子的,被他強行留住,弄得心若鹿撞口乾舌燥,就等著他了,他倒好,丟下自己就這麼一頭睡了過去。   她想笑,又覺有幾分懊惱――且他不動了後,很快,她就被他壓得有些透不出氣了。她暗暗地籲了口氣,正想將他從自己身上推下去,又停住了。   她感到自己頸間的肌膚之上,似緩緩地多了一層潮意。   菩珠慢慢地睜眸,望著此刻這個正壓著自己一動不動的男子的背影,心底裡,那柔軟的感情,頓時不可遏制地湧了出來。   她若有所悟,不再試圖去推開他,也沒說什麼。就只再次慢慢地抱緊了方鬆開了他的雙臂,承受著來自於他的重量,讓他就這樣繼續埋臉於自己的肌膚之上。   「……姝姝,我應當高興。父皇他相信我,相信我沒有背叛他了。我真的應當高興的。可是我心裡卻很難過……我也不知為何……」   良久,她終於聽到他帶了壓抑的沙啞嗓音,在自己的耳畔,斷斷續續地響了起來。   她沒開口,只抬起自己的手,撫了撫他的腦袋,以此為回應,告訴他,她知道他的難過,在聽他說話。   他的臉依然貼著她溫暖而光潔的柔軟肌膚,又過了許久,終於,慢慢地睜眸,抬起頭。   燭火從帳簾中靜靜地透入,勾勒出了一張雙目眼角微微上挑的臉龐,俊美無儔。   菩珠卻看到他的眼底布了一層淡淡的血絲。   「姝姝,」他望著頭臥在枕上的她,繼續低低地道,「今晚我想起了我的父皇,還有我的太子長兄……」   他頓了一頓。   「我小時,不止父皇,我的太子長兄,他對我也真的很好。如果當年父皇能一直信任他自己的兒子們,如果太子,他沒有一念之差鑄下大錯,一切都不應該是今日這般……」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眼角慢慢地泛紅。   菩珠凝視著他的眼,抬手,指尖溫柔地撫過他的面龐,輕聲道:「都過去了。回去之後,咱們帶著鸞兒去看你父皇,讓他知道,你沒有怪他,你還是他從前的玉麟兒……」   李玄度閉了閉目,抬手,抓住了她為自己拭淚的那隻手,壓到唇邊,含住了她的指,一根一根地親吻,吻完了她的手,他又再次抱緊她,繼續親吻她的身子。   他仿佛一個貪婪孩子似的,這一夜不停地糾纏她,直到下半夜,又一次地得到滿足過後,倦極了,這才抱著她,一頭睡了過去。   這回是真的睡著了。   菩珠為了應付他,累得也是快要不行了,見他終於滿足地貼著自己安靜地睡了過去,長長地鬆了口氣,閉目很快也睡著了。   李玄度一覺睡醒,睜眸,發覺帳內大白。   一夜過去,天明了。   昨夜和她糾纏到了深夜,弄得今早都起遲了。   和平常醒來,皆是她縮自己懷裡不同,此刻睜眼,他發現竟是自己的臉貼在她的懷中,而她的一隻胳膊抱著他的頭,正摟著他。   她好像睡得甚是香甜,還沒醒。   也不知怎的,李玄度忽生出一種錯覺,好似自己變成了鸞兒,要她抱在懷裡哄,方肯睡覺。   這念頭頗有幾分羞恥,但這種貼在她懷裡被她抱著睡覺的感覺,還是頭回,極是好……   他捨不得就這麼打斷了。   心裡一陣短暫的猶豫後,便不再掙扎,非但不出來,反而悄悄地朝她湊得更近了些,直到臉都壓了上去,深深地陷入她的柔軟裡,如此片刻後,覺得還是有些不夠,再趁她睡著,又使勁地蹭了蹭,深深地呼吸著來自她體膚的溫馨香氣……   李玄度感到自己的身體很快便徹底地甦醒了。但想到她或還累,只能忍著。再貼著她,閉目了片刻,忽又想到兒子竟能天天如此在她懷裡醒來,竟嫉妒了起來。   正胡思亂想,忽感到她身子在微微地顫抖。   他遲疑了下,抬頭睜眼,見她依然閉目,但兩排睫毛卻隨了眼皮子在不停地顫,頓時明白了。   原來她早也醒了,方才不過是裝睡,哄自己罷了,還暗暗地笑話他。   他盯著還閉著目的她,眼底眸光漸漸轉暗,突然一撲,立刻將她重重地壓在了自己的身下。   菩珠毫無防備,「啊」了一聲,睜眼,便就對上了他望著自己的那雙眼眸。   「醒了?」   他俯面向她,眸色暗沉。   菩珠咬了咬唇,預感有些不妙。   「方才你是笑話我?」   他又追問,臉和她越壓越近。   菩珠使勁搖頭:「沒有!」   她真的不是故意笑話他的。只是早上醒來,發現他臥在自己懷中,尚沉沉入眠,看了他睡容片刻,想起昨夜他醉酒情緒失控的樣子,心中一時愛憐無限,這才摟著他想讓他繼續睡,卻不料親歷了他醒來還要賴在自己懷裡不出來的一幕,實是忍不住,這才暗暗發笑……   他顯得很不高興,冷著臉:「我不信!你就是在笑我!」   「真的沒有!」   她臉龐緋紅,再次否認,又轉頭看了眼帳外。   東窗的方向,一片亮光,怕是很遲了。忙伸手去推他,坐起了身。   「罷了,不早了,不和你鬧了,我要起了!一夜沒見鸞兒,他應也醒了,該想我了……」   李玄度眯眼一推,她便倒回在了枕上,接著雙手又被他合併,牢牢釘在頭頂。   「有阿姆在,他好著呢――」   話音未落,他便狠狠地攻佔了她。   片刻後,睡在隔壁屋裡的阿姆走了出來,示意院中等待服侍早起的婢女們先不要開啟院門。   她回到屋中。   鸞兒早就醒了,吃飽後坐在床上,和著阿姆的逗弄,爬來爬去,歡喜的咯咯笑聲,手腕繫著的銀鈴發出的清脆碰撞聲,還有隔壁內寢裡,傳出的那低低的若有似無的細吟聲,混成了一段悅耳的清晨小曲。   ……   三日後,李玄度將歸京。   就要跟隨秦王東歸,獲準同行入京去參加登基典禮的西域各國使團以及葉霄、張捉、張石山、秦小虎等都護府的舊日將士都十分興奮。   尤其張石山那一撥人,在漫長的十幾年後,不但活了下來,竟還有榮耀東歸的這一日,從前真的做夢也不敢想。塢堡附近的軍營駐地,這兩天到處都能聽到充滿豪氣的歌聲。   臨走前的一日,李玄度和菩珠帶著兒子特意去探望霜氏,除了告別,亦是為夫婦這幾年在此間得蒙她的相助,向她道謝,提出將塢堡還她,並誠摯地邀她此番同行入京。   往後,京都之中,永遠有她的一座霜氏府邸。   霜氏爽朗大笑,向夫婦道謝,隨即婉拒,說自己更習慣此間風土,若是去了京都,怕水土不服。   夫婦見她不應,只得作罷。   霜氏設宴為兩人踐行。她顯得十分高興,抱著咿咿呀呀活潑好動的鸞兒,愛不釋手,席間更是豪興大發,直到喝得酩酊大醉,夜宴方散。   這一夜,夫婦便帶著鸞兒留宿莊園。次日清早起身,待向霜氏辭別,卻不見她人。   管事前來拜見,惶恐地解釋,夫人昨夜醉酒太過,今早不便見客,不送他們了,命管事代她傳話,祝一路順遂。   又說,塢堡能作李朝的西域都護府,是霜氏之榮,永不回收。他們既走,留給下一任的西域都護便是。   李玄度只得作罷,叫管事也代為轉話,請她往後多加保重,將來有機會再見,隨後便帶著妻子,告辭離去。   待秦王夫婦一行人去了後,管事回到後堂,遠遠看見霜氏立在庭院的廊階之前。   近旁晨露未,落花寂寂,她背影亦是寥落無比,看著似在出神。   管事悄悄靠近,也不敢貿然出聲驚動她,只靜靜地守在一旁,良久,方聽到女主人問:「他們走了?」   「是。」   管事望著她的背影,低聲稟話。   「秦王和王妃命我轉話,請夫人往後務必多加保重自己。」   見她依然沉默著,管事遲疑了下,終於鼓起勇氣,又道:「菩將軍若是在天有靈,此亦應當是他對夫人的祝願。」   「若有冒犯,請夫人責罰!」   管事說完,又急忙下跪,俯伏在地。   霜氏慢慢回頭,一雙鳳目,微微紅腫。   她從跟隨了自己半生的忠僕身旁慢慢經過,登上高樓,憑欄遠眺。   遠處東方,一道朝陽正噴薄而出。   莊園外的那條道上,正行著一隊離開的人馬。   她望著,想起了他的女兒送給自己的他的日誌。   那幾處提及她的筆墨,雖只寥寥,但卻足以令她暖心了。   她原本一直以為,在那個漢人男子的心裡,她是一個厚顏無恥的異族女子。他瞧不起她。   卻原來,他真的贊她風度琅琅,女中豪傑。   他的女兒沒有騙自己。   縱然他不曾接受自己對他的愛,但他也是欣賞自己的。   這就足夠了。   最好的年華,遇到了那樣一個男子,得他幾聲讚許。   她一生不悔。   霜夫人唇角漸漸含笑。   她凝視著遠處那隊遠去的人馬,心中默默遙祝。   願這一雙小兒女,兩心相印,一生喜第152章   辭別霜氏歸來,菩珠帶著愛子和李玄度啟程,一家三口踏上了東歸之路。   重走舊路,身後是浩浩蕩蕩的大軍與跟從的使團,目的地,恰又是他們當年出發的起始,京都裡的那座皇宮。   而遙想當年,他們是在姜氏太皇太后的助力之下方順利出關。隨他們一起西行的,只有五百軍士。到了西域後,立都護府,應對接踵而來的各種危局,一場又一場的戰事……篳路藍縷,一路奮戰,方走到今日。如今歸來,她確實有足夠的理由去感慨當日的種種艱辛和今日的來之不易。然而,每到一處,她想得最多、感觸最深的,卻不是當初的艱險和不易,而是李玄度與她的過往。   白龍堆的鬼域、福祿鎮的驛舍、郡城的都尉府……   一路行來,經過的許多地方,都曾留下過只屬於她和他的點點滴滴。   那時,他們離山盟海誓和白髮相守還遙不可及,但他就已經開始守護她了。哪怕是因分歧而生出的種種不快,如今想來,也是如此美好,甚至還能拿來說笑。   譬如那日,當再次行停在福祿驛舍,菩珠忽想起兩人初見,他臨走之前,竟也不忘誡她「淑女靜容,潔身自好」,忍不住舊事重提。李玄度當時一聲不吭,任她取笑,歇下後,讓阿姆抱走鸞兒,自己把門一關,百般討好生氣的小嬌妻,又奮力服侍,一夜下來,次日她便就起不了床,弄得大隊人馬也跟著停下,竟硬生生地耽擱了半日的行程。   一路處處甜蜜,也就不覺旅途漫長。   三個月後,這一年的春深時節,旅程進入尾聲。   端王和郭朗等人翹首等待秦王夫婦,等了已有大半年,早等得兩眼冒光,終於獲悉他們即將到達,迫不及待,準備提前多日率百官和民眾出京,趕到數百裡外的京畿邊界去迎駕,不料卻接到了來自他的指令,命不可興師動眾擾民過甚,他和王妃到了之後,自行入京。   端王遵從了他的指令,準備到時只在京都西門永樂門,率眾迎接秦王夫婦。   這一日,李玄度伴著菩珠和兒子,同坐一輛寬大的輦車,入了京畿的地界。   再走三兩日,便就能到京都了。   李玄度已命軍隊駐紮在了位於京畿的營地,自己只帶了那支最早隨他出關的五百人親兵隊伍,連同使團人員,一道入京。   春光明媚,和風駘蕩,車簾半卷,他舒舒服服地歪靠著,一臂支頭,一手執了一卷雜書,路上臥讀,打發時間。   菩珠則坐在毯上,帶著兒子玩耍。   鸞兒和母親玩了片刻,便給簾外透入的春光吸引了,自己扶著車廂趴到了車窗前,睜大眼睛看著外面,還伸出一隻小肉手,衝著車外的人晃,口中咿呀咿呀個不停。   張捉等人皆騎馬跟從,護行在馬車的兩旁,忽見小世子從車窗裡露出笑臉,似和自己招手,一個個受寵若驚,紛紛轉頭看了過來。有衝小世子悄悄招回手的,有和他扮鬼臉,逗他笑的,馬陣也被打亂了。   兒子已能走路,精力旺盛,活潑好動,平日除了睡覺,一刻都少不了要人盯著。這一路,菩珠不捨得分車,若阿姆也在跟前,她能輕鬆不少。但今日李玄度犯懶,不肯出去騎馬,非要和她待一塊,賴在車裡不下去,她一人帶鸞兒,便就有些吃力了。   菩珠見狀,想將兒子抱回來。他卻正得樂趣,小手使勁扒著車窗不放,最後被菩珠強行抱了回來,放下車簾。   鸞兒扁了扁嘴,眼眶一紅,眼睛裡淚花打轉,哭了。   菩珠忙哄兒子,鸞兒的眼淚卻掉個不停。菩珠一時手忙腳亂,抬眼,見李玄度還優哉遊哉,沒事人一樣,自顧臥著看書,氣不打一處來:「你下去!我要阿姆上來!」   李玄度這才終於抬眸,丟下書,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隨即翻身而起,笑眯眯地湊了過來,親了一下她的面頰,讓她休息,說自己來哄。   「你能行?」   菩珠懷疑地看著他。   「你休息就是了!」   李玄度單手,一把抄來正傷心掉淚的兒子,自己坐到椅上,將兒子橫放,勾在腳背,顛了顛,接著輕輕一踢。   鸞兒便似一個肉球蹴鞠,被父親踢了上去,方落下,就被他用腳背給接住了。再往上踢,再次接住。   鸞兒起先大約沒防備,被父親踢起來時,抖了一下,待玩了幾次,得了樂趣,頓時不哭了,咯咯地笑。   李玄度見狀,甚是得意,望向眼睛睜得滾圓的小嬌妻,衝她挑了挑眉。   菩珠詫異,沒想到他想出了這麼一個逗兒子的招數,看兒子喜歡,也就由他了。不料他將兒子越踢越高,當玩具似的,最後竟踢得離車廂地面足有兩三尺,看得她心驚肉跳,擔心萬一摔到了兒子,忙出聲阻止。   「沒事。你瞧他多開心!」   李玄度笑嘻嘻地道。   「何況,就我的本事,還能將你兒子摔了……」   他話音未落,馬車突然一個顛簸,他又只顧和嬌妻眉目調情,一時失誤,沒接準,可憐的鸞兒,如一口小布袋似的,徑直掉落到了地板上,因馬車在動,還收不住勢,繼續咕嚕嚕地朝前滾去,一直滾到了馬車的角落裡,臉朝下地趴著,方停了下來。   地板上鋪了層厚厚的毯子,鸞兒身上肉也多,但即便這樣,他掉落之時,還是發出了「咕咚」一聲,聽起來頗是肉痛。   果然,鸞兒趴著,起先一動不動,閉聲片刻,突然,「哇――」,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長哇之聲,接著,嚎啕大哭。   菩珠反應過來,心疼萬分,撲過去將兒子一把抱了起來,摟在懷裡不停地揉,哄了半晌,鸞兒方抽噎著,在母親的懷裡慢慢地止住了泣。   車廂裡發出了如此大的動靜,馬車自然停住,外頭的人馬,也全都跟著停了。坐在後面馬車裡的阿姆王姆和駱保等人全都奔了上來,還有近旁的張捉等近侍,亦擔心不已。   菩珠盯了眼神色懊喪的李玄度,若無其事地解釋,方才小世子自己不小心摔了一下。這又唬得趕車人慌忙下跪,趴在地上不停地請罪。   一陣亂鬨鬨後,總算恢復了秩序,一行人各自歸位,隊伍繼續前行。   鸞兒哭累了,閉著還含著淚花的眼,在母親柔軟的懷裡,沉沉地睡了過去。   方才一直不吭聲的李玄度這才湊了過來,從她懷裡搶過睡著的兒子,抱他小心翼翼地躺下去,給他蓋了張小被子。轉過頭,見小嬌妻還皺眉盯著自己,又強行將她按倒,往她腦後枕了個軟枕,自己坐到她身邊,殷勤地替她揉腰捏腿,百般討好。   菩珠繃了片刻,忍不住了,狠狠地擰了下他的腰:「要是還有下次,你自己知道!」   李玄度呲牙,嘶了一聲。   「是,是,我知道,下回不敢了……」   他又笑眯眯地香了一下她,隨即將她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裡。   「你也累了,睡一會兒吧。再兩天,咱們就能到京都了。」   菩珠閉目,慢慢打起了盹。   李玄度一手摟著她,另手替熟睡的兒子拉了拉蓋被,輕輕地抹去他眼睫毛上還沾著的淚花,隨即再次拿起了方才丟下的書,繼續讀著。   馬車平穩前行,車廂裡一片靜謐。   官道之上,從對面的遠處,慢慢地走來了一支押解囚徒的隊伍。   囚徒幾百人,皆發自東都。   從前那些跟隨沈D和長公主作亂的首犯,早已正法。這些都是犯下次罪的官員以及罪官家眷。其中便有蕭家之人和蕭氏。   當日東都叛亂之始,蕭家便就判斷,朝廷必將不敵,早早考慮起了將來。想著以自家的身份地位,若投過去,料沈D不但不會記恨為難,日後說不定還能有個從龍之功,當時便隨一些叛臣投奔而去,那蕭氏也跟了過去,沒想到好景不長,後來形勢大變。如今這一班人,皆因罪發邊,充作苦役。   這一路,從東都步行到了此處,本就個個筋疲力盡痛苦不堪了,如今眼見舊日京都就在眼前,卻是再不能回去了,更是懊悔萬分。有哭哭啼啼,有尋死覓活,押解的兵丁厲聲呵斥,正亂著,忽看見前方相向行來一支隊伍,早快馬奔來一名開路之人。   兵長被告知對面那隊人馬的身份,大驚,立刻命手下人將所有的囚徒驅下官道,遠遠退到曠野,跪地俯首,不許抬頭冒犯,更不許發聲。   眾囚皆跪在曠野之中,待那一行人馬漸漸走近,有眼尖之人認出了前頭的旗纛和那輛六馬駕馭的大車,便知必是秦王歸京,頓時哀聲祈求,希冀能獲憐憫。   隊伍之中,蓬頭垢面的蕭氏慢慢抬頭,望著前方官道之上那輛正從自己面前駛過的六駕馬車,神色呆滯。   投奔東都之後,她非但沒能如願再得富貴,如今更是淪為囚婦。   後半生最有可能的結局,就是在到了邊地之後,被配給屯軍的粗漢罷了。   一生富貴,徹底破滅。   她雙目緊緊地盯著那輛六駕車,知秦王和那個女子此刻就在車中,嘴唇不停地顫抖,目光漸漸狂亂。   為何會是這樣……   一切原本不該如此。   她才是秦王李玄度的原定配偶。   倘若沒有當年的變故,如今坐在這輛六駕車中的女人,應當是自己才對。   她差一點,就是皇后了。   她突然從地上站了起來,朝著道上的那輛大車,不顧一切地狂奔而去。   「殿下!秦王殿下!是我啊,蕭若蘭!救我!看在往昔的情分,求你救蘭兒!我不想發邊……」   她嘶聲力竭,大聲狂呼。   領隊大驚失色,急忙帶人追了上來,將她撲壓在地,又捂住她嘴,沒想到她力氣竟大得異乎尋常,奮力掙扎,又狠狠咬住了阻攔自己的士卒的手,待那人吃痛甩開她,又繼續大聲狂呼。   領隊怕擾了車中的人,抓起地上的一把泥草,胡亂塞進她口,這才堵住了她的聲。   菩珠靠在李玄度的懷中,半睡半醒,隱隱聽到外頭傳來一陣嘈雜聲,動了動身子,含含糊糊地問:「怎麼了……有人在叫你嗎……」   李玄度視線落在手上的書卷之上,眼睛都未曾眨一下,只輕輕地拍了拍她,柔聲哄道:「沒有,你聽錯了,繼續睡吧。」   菩珠哦了一聲,實是困,在他懷中尋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眼睛一閉,又睡了過去。   馬車很快從從道上經過,朝著京都的方向,疾馳而第153章   兩天後,秦王夫婦帶著小世子抵達京都。   西永樂門通往皇宮的大道除塵灑水,一早沿途便布衛了數千名的北衙禁軍。官兵皆亮盔明甲,手持長戈,神情肅穆,英偉雄壯。宗室百官,從端王和郭朗以下,冠服整齊,列隊候在城門之外。而那些聞訊自發趕來的民眾,則有序地等在禁軍後的道路之側,亦在翹首等待,隊伍綿延,長達數十裡。   正午,當旗纛和那隊人馬的影出現在視線裡,永樂門的附近起了一片騷動,附近的民眾紛紛跪地拜迎。   端王和郭朗等人亦面露喜色,立刻率著身後的宗室百官,疾步上去迎駕。   隊伍前方的六駕大車向著城門漸漸行來,車身前方與左右兩側的遮簾全部捲起,一覽無遺。只見車上並肩坐了一對年輕夫婦,男子俊逸英偉,女子珠輝玉麗,正是秦王王妃二人,王妃膝上還抱坐了小世子,那玉雪小娃甚是膽大,絲毫沒被這陣仗給嚇住,睜大一雙烏溜溜的眼,好奇地東張西望。   民眾見狀,興奮無比,官道兩旁的野地裡,發出陣陣歡呼之聲。   車中,秦王夫婦面帶微笑,向道旁的民眾含笑致意,歡呼聲變得更是響亮,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端王郭朗帶著宗室朝官迎跪於道,將秦王夫婦接入城中。緊跟大車的使團車隊亦入城。最後是隨扈的張捉張石山等五百親兵,在響徹耳畔的歡呼聲中,踏馬前行。   這一路的行程雖漫長,但這一刻,眾人皆是精神奕奕,昂首闊步,分享著那萬人之上的無上榮耀。   秦小□□馬,特意行在隊列之末。   昨日駱保告訴他,已提前派人去通知了他家中的親人,他們今日應當會來城門口迎接他。秦王特許他可提早脫隊與家人團聚,回去之後,安心等待封賞。   離家之時,他還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而今歸來,已近而立,家中的親人也只剩下年邁的祖父母了。   耳邊人聲嘈雜,他不斷地看向左右,在人頭攢動的人群中尋找著,快到城門口時,他的目光定住了,隨即迅速翻身而下,朝著路邊走去。   一雙白髮蒼蒼的老翁老媼,被特許越過禁軍等在路旁。二人相互攙扶,看著軍士一排排從面前走過,眼看隊列就要走完,還是不見孫兒,正焦急著,忽見一人大步走到面前,高聲喚著阿翁阿婆,納頭便拜。看去,他高大黧黑,二人起先不敢相認,片刻後,才終於從他的臉容五官裡依稀辨認出了舊日孫兒的幾分模樣,這才相信眼前所見,上前便將孫兒緊緊抱住,一時間,祖孫三人,激動落淚。   秦小虎和祖父母抱頭哭泣片刻,擦去眼淚,笑道:「往後孫兒再不用打仗了。秦王殿下還特許孫兒離隊,這就和二老回家,往後侍奉膝下,以盡孝道。」   「好,好,往後再不用打仗了,這就家中去……」   秦家翁媼口中喃喃念著,想起當年秦王夫婦偶投宿家中,在他們面前不過是偶提及孫兒罷了,沒想到他二人始終記在心中,多年不忘,感激萬分,朝前方那輛已入了城門的大車再次下跪,恭恭敬敬磕頭,這才起身,被孫兒扶著,歡歡喜喜歸家。   近旁之人,有羨慕的,有唏噓的,議論紛紛,久久不散。   三日後,秦王李玄度登基,改年號景和,即日啟用,向天下發布即位詔書。   在詔書中,他回顧了□□太宗兩代開山帝王和聖仁太皇太后的豐功偉績,表示自己將守邦承業,勤勉兢畏,誕揚清正,聿致和治,開諫諍,拔茂材,大赦天下,安泰民生。   他登基後,發布的第一道詔書,是立後詔。   李玄度立愛妻菩氏為皇后,年不滿兩歲的幼子李桓為皇太子,將主殿遷回到了從□□時便啟用的紫宸殿,附近的晏華宮,則選為帝後的日常寢居之所。   李玄度做的第二件事,是封賞撫恤。封賞主要分兩撥。一撥是此前在東都亂戰中立有功勞的大臣將士,如韓榮昌、西苑令等,一撥是隨他在西域立下了戰功的舊日部下。按朝廷的成制,或封官進爵,或軍功授田。田地的來源,除了新開荒的邊郡之地,還有此前收歸沒入官中的原陳家、蕭家等舊日的高門貴族所佔的廣大食邑和封地。   而那些載入了名冊的在歷次戰事中犧牲的萬千將士家屬,亦得到了來自朝廷的撫恤。據說,這份厚達數尺之高的名冊,還是皇后在這些年間親自主持記錄所得。   昔日流血犧牲,如今各有回報,自是理所當然。   但在這波數目龐大的封賞詔令裡,也有幾個引人注目的特殊個例。   其一是姜毅。   沉寂了多年的昔日大將軍姜毅此番擁君歸來,朝廷裡的大臣,本以為他往後必將受到新帝的重用,立於朝堂,身居高位,卻沒有想到,新帝只委任他為西域大都護。   這個官職本也不算小,何況是新帝從前做過的事,能繼任此位,也是一種榮耀。   但這只是對尋常人而言的榮耀。畢竟,那裡是塞外之地,一旦被派去擔任大都護,便就意味著守西域,夾漠北,風沙霜雪,遠談不上榮華富貴。   這官職,對於姜毅這種曾擁有那樣身份和地位的人而言,實在談不上是什麼封賞。   姜毅卻無半句微詞。領命後,次日便就西出而去,遠赴塞外,令人費解,引來朝臣無數的暗中議論。   第二個人,便是崔鉉。   其人功過難論。從前位高權重之時,又得罪過太多的朝廷官員,如今新帝封賞功臣,朝臣都在暗中看著。最後獲悉,崔鉉原來根本就未曾踏入過京都一步,據說一直留在玉門關外,後來隨了姜毅一道,一騎出塞。   崔鉉如此結局,眾人在一番唏噓過後,皆無話可說,過了些時日,隨著新朝各項事務的展開,各自忙碌,這個曾令朝廷百官見之自危的年輕的傳奇人物,如一顆驟然升空又迅速墜落的流星,漸漸被人淡忘,再也無人提及。   李玄度要做的第三件事,輕徭減稅,安撫百姓。   第四件事,整飭朝政,清肅官吏。   第五,徹底修通全國驛道,保證政令能以最快的速度,通達四方。   第六,精練兵馬,防禦將來或將再起的戰事……   他千頭萬緒,日理萬機。   但所有的這些事,做起來皆非一朝一夕能成,他再性急,也只能一步一步慢慢而來。   三個月後,這日,是聖仁姜氏太皇太后的落葬之日。   帝後攜小太子,率百官至皇陵,為太皇太后舉行隆重的大葬。是夜,於萬壽觀駐蹕。   李慧兒已被封為公主,和皇后的關係極是親近。皇后喜歡她,讓她住在晏華宮旁的怡寧閣裡,相距不過一箭之地,常一同出入,朝夕為伴。而人人都知,皇后又是皇帝陛下心尖上的人。   當夜,伴駕一同留在萬壽觀的端王妃去看李慧兒,閒話間,向她透漏了幾家想要求娶她的京都高門,問她有無意願。   李慧兒連看都沒看,立刻搖頭。   端王妃一怔,遲疑了下,柔聲問道:「那你心中可是有了中意的人?若是有,儘管說出來,無論是誰,皇后與我,都能幫你。」   李慧兒臉龐有些羞紅,立刻也搖頭。   「真的?」端王妃問她。   她的心裡,朦朦朧朧,其實仿佛有道影子,可是卻又看不大清楚,更是抓不住。   她輕輕咬了咬唇,遲疑了下,嗯了一聲,道:「多謝王妃關愛,只我如今真的無心婚事。我從小被太皇太后撫養而大,她老人家駕崩,我早改守孝。但從前事情紛亂,我無法盡孝。如今她老人家終於落葬,我願守孝三年,以報親恩。此事我和皇嬸說過,她也答應我了。至於別的,待我孝滿之後,再議不遲。」   她聲音不高,但卻十分堅定,神色間更無半分勉強之意。   端王妃端詳了她片刻,心中暗嘆了口氣。   女大當嫁,如今事情落定,本該安排她的婚事了,卻沒有想到她自己提出,要為太皇太后守孝三年。此事,皇后雖拗不過她,最後答應了,但私下不忍,擔心誤了她的年華,悄悄找到端王妃,請她再以長輩的身份去勸說。   沒想到她心志竟如此堅定。   端王妃心中對她更是喜歡,亦和皇后一樣,愈發心疼。知自己便是以太皇太后盼她好為由再勸,應也無用,只好點頭,將她摟入懷中道:「好孩子,你放心,等三年之後,定要為你尋一門天下最好的親事!」   李慧兒搖了搖頭,輕聲道:「王妃莫為我擔心。三年後,便是尋不到親事,我亦無妨。我從小在宮中長大,目見之遠,從未超出京都這四方之城。也是我去年隨皇嬸去了霜氏城,方知塞外天地之廣闊,遠超我從前所想。我還聽懷衛講,非但西域不是極西,連銀月城也不是。銀月城過去,還有許許多多的繁華盛地。大宛、波斯,更西的大秦帝國……為太皇太后守孝的這三年,我打算像四嬸一樣,學會西域語言,待我守孝期滿,我便再出玉門,去看懷衛,還有懷衛說過的那些地方!」   端王妃起先驚訝,很快笑了起來,讚許道:「好!將來你的四皇叔說不定還能派你去做一名西出的女官!」   李慧兒臉一熱,撲到了端王妃的懷裡,說她取笑自己,但一雙明眸,卻閃爍著明亮的憧憬的光芒。   當夜,端王妃將李慧兒的話轉告給菩珠,菩珠方知自己從前小看了李慧兒,徹底打消了想再將她勸回去的念頭。   當夜,她將這事和李玄度說了,李玄度也頗是動容,讓菩珠儘快給她安排學習語言的老師。菩珠一一答應。   夫婦在萬壽觀中住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天剛亮,便起身攜子,只帶了駱保等幾名近身隨衛,來到了熙陵。   這裡便是李玄度的父皇明宗的陵寢。神道莊嚴,松柏肅穆。   他帶著妻兒,穿過清晨的神道,入正殿祭拜父親。   禮畢,菩珠見他起身,卻還不走,依然站著,抬頭凝望前方那幅高懸在上的明宗真容繡像,側影沉默,知他或需獨處片刻,便自己抱著兒子悄悄退了出來,候在外面。   駱保蹲在殿外的門檻地上,小聲地和小太子說著話。   知他哄孩子有一套,兒子也喜歡他,菩珠便立在一旁,眺望著遠處那片朦朧晨曦下的高原。   身後傳來了駱保低低的呼喚聲。她轉頭,見兒子似想去找他父親,自己到了大殿的檻前,竟還爬了進去。   駱保已追上,想將小太子從殿檻後抱出來,免得打擾了殿內的皇帝陛下。   菩珠望了眼那道依然立在殿深之處的背影,心中一動,低聲命他不必管了。   駱保忙放手,後退站到一旁。   鸞兒爬進了高檻,邁著兩隻小肉腿,晃晃蕩蕩地跑到父親的身後,伸出雙手,緊緊地抱住了他的一條腿。   李玄度低下頭,見兒子睜著一雙酷似他母親的烏溜溜的眼,仰面望著自己,口中咿咿呀呀,笑眯眯地不知在說什麼,模樣天真爛漫,想起了自己小時候,俯身一把抱起他,指著前方繡像道:「叫皇爺爺!」   鸞兒歪著小腦袋,睜大眼睛,盯著繡像上那個面無表情人看了半晌,終於順著父親的教導,含含糊糊地道:「皇爺爺――」   李玄度一笑,將兒子高高地拋了起來,隨即一把接住。   這是幾個月前在馬車裡摔了他之後,父子之間多出來的一個瞞著菩珠的小秘密。表示他對兒子的嘉獎。   鸞兒可喜歡了。   果然,他在父親那堅實有力的臂抱中舞著小手,咯咯地放聲大笑,稚嫩而純真的歡笑之聲,頓時充滿了這座原本顯得極是莊嚴的大殿,連那幾分森然之一都給驅散了。   李玄度最後看了一眼繡像上的父親,朝他點了點頭,隨即抱著兒子,轉身大步走出大殿,迎向立在殿外正等著自己的愛妻。   他跨出殿檻,紅日也從她身後東方的那片山頭之上升了起來,瞬間,滿天皆是朝陽,將整座山塬染上了燦爛的金紅之光。   他一手抱著兒子,另手握住了菩珠的手,在朝陽裡朝她粲然一笑,低聲道:「走吧,回家了尾聲   他們的家,是那座秦王府。   李玄度登基後,並沒有將這座舊日的秦王府邸改賜給別人,但也拒絕了某些大臣提出的重修建議。   那座府邸,依然還是他們大婚之初時的樣子,裡面住了原來的管事,另幾名日常灑掃的老姆。   因為太過忙碌了,登基之後,轉眼半年過去,夫婦還未曾回到過這裡一步。   時令不覺入秋。   往年若是有必要,每年到了這時,是朝廷開始為採選後宮做準備的時候。收錄名單、初步遴選,到明年春,正式開始採選。   這日,禮部尚書宋端,聯名了幾個大臣,遞上一道奏摺,建議皇帝陛下充盈後宮。   他們遞上這道折,除了那點子只有自己心裡知道的小算盤外,道理聽起來,也確實十分充分。   首先,《禮記》雲,古者天子後立六宮,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   其次,皇家嫡系如今只剩今上一脈,皇帝陛下雖還年輕,也早早立了太子,但迄今為止,卻只有這一個小太子,後宮只有皇后一人,形同虛設。   所以,無論從禮法還是為皇帝廣繼皇嗣的角度來說,開立後宮,勢在必行。   何況,如今皇帝陛下登基也有半年多了,各項朝政漸漸步入正道,這個時候談論開立後宮的事,也不算是突兀。   這道聯名折引經據典,言辭懇切,差點將尚書本人都感動得痛哭流涕了。誰知遞上之後,竟沒起半點水花。   七八天過去,御前沒有半點反應。   這不大正常。   本朝開國之後,太祖為鼓勵大臣進言,也是為了督促子孫皇帝勤政,立過一個規矩:任何摺子,所提之事,無論皇帝是否採納,都必須予以回復。   也就是說,這道摺子,皇帝陛下要麼點頭,要麼直接劃叉,原路退回。   皇帝陛下登基半年多了,雖日理萬機,案牘累疊如山,但每日宵旰臨朝,極是勤政,從未違背過太祖訓示,但凡奏摺,最慢三天之內,必有回覆。似這樣一耽擱就是七八天,還是頭回。   尚書不知天子到底是何態度,又不敢貿然催問,這日實在憋不住,下朝後,偷偷去尋宗正,問他可知內情。   尋宗正問這事,也是另有一個目的。希冀能說動他,好加入遊說皇帝陛下擴充後宮的隊伍。   誰知宗正一問三不知,被纏得狠了,道:「宋兄若不便直問陛下,何不向皇后進言?皇后賢明,必會贊成你的主張。」說罷背手而去。   宋尚書怎敢真的拿這事去問皇后,但架不住私心裡想讓自家那位才貌出眾的適齡孫女入後宮的念頭,又等了三兩日,這日隨眾入紫宸殿議事,散後,見皇帝的心腹侍人駱保送端王出殿,便跟在後頭,待他送完端王,裝作無意似地偶遇,停在宮道上閒談兩句,打聽起自己當日那道奏摺的後文。   駱保起先一臉蒙,被他提醒,說是十天前的一道聯名奏摺,這才拍了拍腦門,哦了一聲,恭敬地道:「想起來了,陛下當時看見了,叫我送去給皇后,說照皇后的意思辦。我送去皇后跟前,沒見著人,便放下了。過兩日,聽說皇后養的一隻哈巴狗跑了來,不巧,怎麼的就把尚書您的摺子給叼到了窩裡,待奴婢們看見奪回來,已是撕咬得不成樣。皇后見了,很是過意不去,說宋尚書您位列九卿,德高望重,勞苦功勞,這把年紀了,還不願告老休息,整日要替陛下分憂,她甚是感動。摺子被那沒眼力見的狗兒給咬成這樣,不好還你,免得尚書您誤會,以為陛下在打您的臉,她會另派個人給您回消息。」   他看向宋端,一臉詫異:「怎的,皇后還沒給宋尚書您回信?」   宋端登時一張老臉通紅。   他之前其實聽聞過一些傳言,說皇帝陛下對皇后言聽計從。他半信半疑,這回上折,也是存了點僥倖之心。   如今知道了,皇帝那裡,壓根兒就指望不上。至於皇后,是給自己留了幾分臉,才如此處理。當場便死了心,含含糊糊應了兩句,訕訕而去。   駱保目送宋尚書的背影,勾了勾嘴角,轉身而去。   端王妃過些天就是五十整壽,菩珠準備給她好好辦個壽。這些日親自盯事,忙忙碌碌。晚間回到寢宮裡,大約亥時。   雖也很晚了,但自從他做了皇帝後,這半年來,平常這個時間,他基本人都還在前頭的御書房裡,忙著批閱奏章。   她方才還想著,回來先看兒子,再去前頭陪他,今晚卻意外地發現,他已回了,而且,仿佛先前在床上和兒子玩耍,進去時,看見他仰在枕上,兒子橫他身邊,一隻腳丫壓在他的身上。   父子二人,都已睡著。   菩珠知他這半年來的辛苦,見他已睡著,怎任叫醒他。命宮人都散了,自己輕手輕腳入內,將兒子的腳從他身上輕輕挪開,給父子二人蓋上被,自己隨後坐到鏡前,對鏡拆發,取下鬢邊一支金鏨髮簪之時,髮絲不慎被勾住了,自己也看不見,一時解不開,便拉開面前一隻首飾匣的下格,想取出小剪子。   伸手時,她的目光凝定了片刻,最後拿出了放在裡面的一隻小錦囊,捏了捏,唇角不知不覺上翹,出神了片刻,正要放回去,這時,忽然伸來一雙手,從後無聲無息地抱住了她的腰肢。跟著,一個男子從後親吻她的脖頸,口中含含糊糊地埋怨著:「你可算回來了,我等了你好久,都睡著了。」   菩珠靠在李玄度的懷裡,和他親熱了片刻,隨口問道:「今晚怎回得早了?是今日奏摺比平常少嗎?方才我本想去前頭陪你的。」   她不問還好,一問,他竟停了和她親熱的動作,放開她,大袖一揮,人便歪靠在了梳妝案上,悶悶地道:「反正永遠也沒幹完活的一日!今日我弄完了,明日又送來一大堆!天天如此!乏了,不想批了!」   菩珠轉頭,見他一手握拳,肘撐著頭,神色懶洋洋的。   她不信他好端端的突然撂挑子不想幹,跟他膝行了兩步,跪在他的身前,追問他到底怎麼了。   他起先不說,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直到她開始不耐煩,佯裝生氣,要丟下他走了,才將她攬回到懷裡,說今天收到了葉霄發自西域的一道奏摺。王姊幾個月前已順利生了個兒子,他如今不急著回來,想等兒子再大些,到時再帶著一雙兒女和王姊歸京。   他們當日從霜氏城出發回京之時,王姊當時已有身孕,月份很大了,葉霄怕妻子吃不消長途顛簸,決定先留在西域,等妻子生產。   「太好了!這不是好消息嗎,你怎的不高興?」菩珠是真的替葉霄夫婦感到開心。   李玄度哼了一聲,言簡意賅:「他自然是好。」   菩珠如今對他的脾氣,是越發瞭然於心。見他這表情,話說一半,忽然頓悟,睜大眼睛道:「我的陛下!你不會是嫉妒葉霄,受了刺激,心情不好,這才不想批奏摺了?」   李玄度一聲不吭。   葉霄竟又比他快了一步,兒女雙全不說,西域那邊,如今姜毅也到位了,他輕鬆無事。   反觀自己,白天五更起身,預備早朝,和那幫子各懷鬼胎的大臣鬥智鬥勇,應對各種事情,晚上挑燈不眠,批閱發自全國各郡的奏摺,到半夜躺下去,沒睡多久,睜開眼睛,又是五更早朝,周而復始。   這些都罷了。   最令他感到鬱悶的,是他和她好好親熱的空,幾乎都要擠不出來了。   連她跟前養的那條哈巴狗,都比自己這個皇帝的日子過得舒心。   菩珠哭笑不得,心想要是被那些大臣知道英明神武的皇帝私下是這樣子,怕個個都要暈倒了。   她正想先把他的氣給哄順了,今晚讓他早些休息,李玄度忽看見了她方才擱在案上還沒收回去的小錦囊,一眼便認了出來,拿起來捏了捏,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姝姝,從前可是你想當皇后,哄我做皇帝的。你如今也看見了,我累死累活。你當如何補償我?」   菩珠聽他竟拿舊日之事威脅自己,臉一熱。   「罷了,你看它不順眼,我扔掉好了!」   她說完,伸手去奪。   李玄度手一晃,她奪了個空。只見他嘆了口氣,自己將東西放了回去。   「算了,留著好了。我不和你計較。」   菩珠跪在他的身前,雙手慢慢地攀上他的脖頸,凝視著他的眼眸,紅唇緩緩地貼到了他的耳邊,嬌聲喚他:「陛下……玉麟兒……」   她感到他身形微微一頓,用愈發柔軟的聲音繼續和他低語:「我是想做皇后。但只想做你一個人,玉麟兒的皇后。你為了我,再辛苦一下,好不好?」   她咬了咬唇,將自己那一副玉軟花柔的身子也貼到了他的懷裡。   「你想怎樣,我都答應你,我定會好好服侍你的……」   李玄度想起她在帳幃裡的「服侍」,頓時骨酥筋麻,片刻前的鬱悶之情也不翼而飛了。   他感到口乾舌燥,喉結滾動了一下,咬牙,忍著倏然勃發的欲望,轉頭看了眼床上正酣眠著的兒子,亦附唇到了她耳邊,用充滿誘惑的沙啞嗓音道:「罷了,我再堅持就是了。只是姝姝,日後你想做太后,那是不可能的。等我將來做了太上皇,我封你做女道君,你陪我,咱們雙修入道,如何?」   菩珠被他這般摟著哄,整個人骨都似被抽了去,軟軟地倒在了他的懷裡,意亂情迷,他說什麼都成,只閉著眼,輕輕地嗯個不停。   李玄度終於心情大好,笑吟吟將懷裡這柔弱無骨嬌豔無雙的皇后一下壓在了梳妝案上,掀起她的鳳裙,俯身就她,正打算今夜狠狠要她,各種花樣要,要個夠,大不了明早推病不早朝了,誰知樂極生悲,還沒碰到她,自己手肘便不小心打翻了梳妝檯上擺著的一支美人瓶。   瓶掉落在地,四分五裂,發出的聲音頓時將床上的鸞兒弄醒了。   他爬了起來,在床上找父皇,找母后,見不到人,連阿姆和駱保也不見了,最後一個人坐在床上,揉著眼睛,無助地嗚嗚哭了起來。   李玄度無可奈何,只好鬆開了菩珠,看著她丟下自己奔了進去,抱住兒子哄。   鸞兒看到母親回來了,一下就不哭了,小臉蛋貼著母親的懷,慢慢地,又打起了瞌睡。   李玄度出神地看著,退了出去。片刻後,阿姆便笑著走了進來,示意菩珠放心去,表示晚上自己會帶著小太子睡。   菩珠看向李玄度,走過去低聲問:「這麼晚了,你要帶我去哪裡?」   李玄度往她肩上罩了一件披風,替她系好帶子,又戴上帽,這才握住了她的手,含笑道:「去了就知道了!」   菩珠也不再多問。仿佛一個夜半冒險的公主,懷著快樂的心情,隨他帶著自己,出了宮。   夜色之中,一輛遮擋嚴密的便車,從皇宮的一扇側門裡出去,在一隊近衛的隨扈下,朝著京都承福裡的方向駛去。待馬車停下,菩珠被李玄度抱了下去,站穩腳,扒拉開帽子,看見了那兩扇熟悉的大門,方頓悟,驚喜不已,倏然仰面看向他。   居然是秦王府!   李玄度低頭,將臉靠向她,耳語道:「方才我忽然記起,咱們從前的新婚之夜還少一個洞房。所以帶你來了。」   菩珠心啵啵地跳。被他牽著手走進去,看見熟悉的管事帶著僕役列隊站在門後笑臉恭迎的那一刻,,竟真的生出了一種自己仿佛真的是他新娘的感覺。   或許,他亦是相同的心境。   還沒走到他們舊日的寢堂,李玄度便似迫不及待了,將她打橫,一把抱了起來,快步入內。   他們出發來此,人還在路上,駱保早就帶了一隊人手,快馬先行來到這裡,與管事一道,準備迎接帝後今夜在此留宿。   屋內,一對紅燭高燒,那張大床之上,鋪好了柔軟的猩紅錦被。   李玄度抱著菩珠,一把撩開那靜靜落地的紅帳,將她放在床上,自己便就跟著臥在了她的身邊。   兩人凝望著對方,頭和頭漸漸地靠了過去,最後面頰相貼,四唇相碰,親吻在了一起。   這一夜,寢堂裡紅被翻浪,顛鸞倒鳳,二人皆暢快無比。要了她兩次後,李玄度抱她小睡了片刻,只覺精力無窮,猶如少年,很快便又醒來,將她也弄醒了。   她還困頓,星眸半睜半閉,迷迷糊糊任他為所欲為,忽然,感到他拍了拍自己的臉。   她暗嘆口氣,努力地睜開眼睛,見他竟又興致勃勃地起了身,穿好衣裳後,不由分說,笑眯眯地幫她也一件件地穿上衣裳和鞋襪,最後將她抱了起來,轉身走了出去。   駱保打著一盞宮燈,靜靜地走在兩人身旁的路邊,照著夜路。   菩珠還是有點困,臉壓在他的懷裡,任他抱著自己出了寢堂,在月下的後花園裡一陣穿行。   忽然,她明白了過來。   他是想帶自己去放鷹臺!   想起那個地方,她所有的困意都不翼而飛了,立刻睜開眼睛,扭著身子,從他懷裡一下掙脫了出來,站定後,便朝前飛奔而去,到了那扇院門之前,抬手一把推開,繼續往前奔去。   李玄度一愣,隨即反應了過來,大笑,抬腳立刻追她。   她提裙在前頭跑,他在後面追。二人猶如一雙少年男女,在月下笑著,相互追逐。   「噯――噯――陛下!皇后!當心些,小心絆了――」   駱保打著燈籠在後頭追,又不敢靠得太近,實是為難。   這裡,那曾爬滿道路的滿園荒草,在這半年間,已被管事帶著人清理乾淨。樹木也都修剪過了。夜晚的空氣,甘甜而涼爽,漂浮著若有似無的木樨芬芳。   菩珠一口氣奔到高臺的那段玉階上,提裙還想繼續往上跑,被身後三步並作兩步追來的李玄度一把抓住了。   「看你還往哪裡跑!」   他竟開始呵她的癢,故意摸她極是敏感的腰眼。   她也實在是跑不動了,一邊喘氣,一邊拼命躲他的手,向他討饒。卻哪裡躲得開,他也鐵石心腸,不放過她。最後她整個人都要笑得快脫力,軟在地上,他才終於放過了她,將她一把抱了起來,邁著臺階向上,最後坐在了階頂之上。   菩珠靠著他休息,終於漸漸地平下了呼吸。   他也不再和她鬧了,與她並肩而坐,坐了良久,菩珠仰頭,望著頭頂的星空,忽然想起了從前那一夜的舊事,那麼久了,還是有些面紅耳赤,忍不住雙手捂臉。   「你在想什麼?」他柔聲問她。   那麼丟臉的事,她不想他記起來。   他要是記起來,必又嘲笑她。   「沒什麼!」她搖頭。   他將她的手拿開,指端住她尖俏的下巴,臉靠了過來,端詳著她。   月光下,只見他容顏若玉,挑了挑眉,輕聲道:「我知道。你不是在想,我從前在這裡還欠你一回。你想我還你的債?」   菩珠起先一愣,但很快,明白了他的所指,臉愈發熱了,急忙搖頭:「沒有,你別胡說……」   「你有。」   他笑眯眯地脫了身上的大氅,鋪在身後的平地之上,不由分說,放她躺了上去。   「我欠你的,今夜一併還了……」   「不要――」   這甜蜜的拒絕,與其說是拒絕,還不如說是邀約。   李玄度看著月光之下,她緊緊閉著眼眸的迷人模樣,只覺一陣血脈僨張,心裡再一次地堅定了明早絕不早朝的念頭,深深呼吸了一口氣,用自己的身體,溫柔地覆住了她的身子。   肌膚相貼,正心旌動搖,如痴如醉,忽這時,耳畔聽到頭頂傳來一陣翅膀撲動的聲音。似有什麼大鳥飛了過來。   李玄度略一遲疑,慢慢抬頭,目光定了一定。   放鷹臺的頂上,竟赫然立了一隻玉雕。   今夜月光明朗,他一眼就認了出來,這隻玉雕,便就是幾年前他曾放飛過的金眼奴。   他本以為,它再不會回來了。   卻沒有想到,此刻竟會在這裡,再次見到歸家的金眼奴!   只不過此刻,它冷傲地站在兩人的頭頂之上,兩隻眼睛就直勾勾地盯了過來。   這令李玄度感到有些不適。   怎麼辦,是停下,還是不管不顧繼續?   他正天人交戰猶豫不決,菩珠發覺他突然停下,睜開眼睛,看見了玉雕,愣了一下,很快便想了起來。   這便是從前他們在秋A之時放飛的那隻玉雕。   記得李玄度告訴她,他小時候就養著它了。   「金眼奴!你也回了!」   她驚喜地叫了一聲,抬手就要推開李玄度。   李玄度登時不高興了,將她又一把壓了回去,手蒙住她的眼睛,低聲命令:「別管它!咱們繼續。」   菩珠在他身下搖頭。   「不要……它在看著呢……」   「看就看。它都不羞,我怕甚!」   金眼奴起先一直倨傲地看著自己腳下的男主人和女主人,看了片刻,大約實在是看不下去了,無奈地扭過頭,將腦袋壓在了一側的翅膀下,眼不見為淨,睡覺。   這一夜,皇帝陛下後來又轉戰回到寢堂,終於如願以償,在和皇后胡天胡地了一夜之後,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完美地錯過了早朝。   反正已是誤了,索性再誤半日。半年也就放縱這一次,天塌不下來。   等明日吧,明日,他一定五更再起,為了他的皇后,努力早朝,做一個神武明君……   皇帝陛下轉頭,看了眼趴在自己身邊還沉沉酣眠著的小嬌妻,長長地伸了個懶腰,翻了個身,閉目,再次將她摟住,心滿意足。   雨綃煙帳,水精簾動,玉屏深處,正合好番外(一)   景和十四年。太子李桓十五歲了。   他完全地繼承了今上和皇后的出眾外貌,儀容俊美,風度高貴,天資聰慧,讀書可一目十行。更難得的是,還勤勉好學,師從名家。除了文史書畫樂藝,術、算、法、天文,乃至農書、水利,皆為必修功課。   他聽說在自己出生的第二年,父皇登基之初,他就被封為太子了,榮寵無二。   那事太早了,他完全沒印象。但他記得清清楚楚,從自己八歲開始,就被父皇帶著上朝、出入御書房了。兩年前,十三歲的時候開始參政。父皇讓他學著批閱奏章,獨立應對大臣。他雖小小年紀,卻做得有模有樣,從無差錯。朝臣提及太子,無不稱許。   他的母后也極是愛他。每年他過生日,她必會親自為他做了一碗壽麵――要知道,就連父皇逢生辰,都不曾有這樣的待遇。   如此一位天之驕子,他應當很是快樂。   但沒有人知道,除了他自己。   他的心裡,非但不快樂,其實還很憂鬱。   他的憂鬱,始於兩個月前。   那日,他就今年開科取士定的關於時務策的題目,寫了一篇策論,下朝後拿去給父皇過目,看是否可行。   他去御書房。   照向來的習慣,太子入御書房,不必特意通報。他徑直進去,恰遇母后也在。   這本來沒什麼。從他小時候記事起,他便常常看到母后在此陪父皇批閱奏章。   但那日,情況有點特殊。   隔著門,他看見了父皇和母后的朦朧身影,父皇將母后抱坐在他的膝上,情狀親暱。   這些年間,父皇和母后雖陸續替他添了兩個弟弟和一個最小的妹妹,如今他也人到中年了。但脫去帝王冠冕,他仙風道骨,一派神仙模樣。   至於母后,在李桓的眼裡,這麼多年,看起來根本就沒怎麼老過,永遠都是那麼年輕美麗。   他知道父皇和母后感情極好。此刻忽然撞到他們親熱的一幕,因自己也漸大,知道了些人事,有些害羞,怕驚動他們,正要悄悄退出來,卻沒想到聽到了一個令他震驚無比的消息。   父皇對母后說,他對自己非常滿意,看著就是做皇帝的好苗子。如今朝廷各項制度和人事亦穩,他只需循制便可。到明年,等他滿十六,大婚之後,他便考慮傳位,以實現他多年來的心願,退位修道,帶母后逍遙。   父皇好像不是在玩笑,連道號都想好。說他叫「上陽清逍帝君」。   不但如此,居然把母后的封號也準備好了,叫「青霞玉真元君」,還問母后滿意不滿意。   李桓如遭雷轟,當場就定住了,走不動路。發呆了片刻,見父皇開始和母后親熱,自己真的不能看了,慌忙落荒而逃。   從懂事起,他就知道自己是儲君,也能體會到父皇對自己的刻意栽培。   他以為那是父皇對自己寄予厚望,他不能讓父皇失望。所以從他十歲之後,哪怕再辛苦,不分寒暑,他也堅持每日五更起床,修文習武,從不間斷。即便母后有時心疼他讓他休息,他也會笑著對母后說自己不累。   其實,他心裡也是有點羨慕兩個弟弟的。他們可以無憂無慮盡情玩耍。但他不行。他是太子,是儲君,也是兄長,要作弟弟們的表率。   好在,這麼多年下來,如今他也習慣了。   但他沒有想到,原來父皇竟還有如此的打算。等他十六歲就把他丟下不管了,還要帶走自己最愛的母后,陪他一起去當修道的太上皇。   李桓感到自己的世界一下就變了樣。   他心裡很惶恐,也很難過。那天晚上,背著人獨自躺在東宮的床上,還悄悄地紅了眼睛。   父皇躬勤政事,知人善任。他整飭綱紀,省刑減賦。在他的治理下,如今國庫存糧盈滿,錢堆積如山。   父皇亦英明果決,權略善謀。在他登基後的頭幾年,帝國長期以來的北方大敵東狄雖土崩瓦解,俯首稱臣。但西南和東北又相繼生事。他先後用兵,打敗吐谷渾,還將西南的哀牢、交趾和東北的東羅,皆納入帝國版圖。   父皇在位的這十四年,東西交通,四方來朝,民安居樂業,他開創了一個國力空前鼎盛的太平盛世。   細想,父皇真的也給他準備好了當皇帝的人馬班子。   如今的朝廷,在開科取士十幾年後,攬天下英才。論文,除了諫臣之外,執要害位置的,皆是能幹之人。他的幾位太傅,無論是學識,還是見地,也都是各自領域的當世佼佼者。論武將,當年的戰神大將軍姜毅雖解甲歸田了,但他一手帶出來的曾在西南對吐谷渾的戰事裡建下大功的昭勇侯崔鉉正當少壯。除了他,韓榮昌和這些年間相繼湧現出來的另幾名大將,也都能獨當一面。   李桓也知道,父皇天性浪漫,喜好自由。   他能理解父皇想早早帶著母后去逍遙的願望。   但是……   他捨不得。   他就是捨不得。   他不想自己這麼早就要擔起天下的這個重責。他擔不起。   他只想承歡膝下,每天都能看到他們,侍奉在他們身邊。   何況,二十弱冠,方為成年。   他才多大?   他真的還小啊!   父皇和母后,難道真就忍心這麼丟下他不管了?   自從知道了父皇的打算後,他表面上看起來和從前沒什麼兩樣,但心裡卻一直存了個疙瘩,更暗暗地希望,當日聽來的那件事,只是父皇一時興起的念頭,說說而已。   但是,隨著自己離明年十六歲的大關越來越近,事情好像變成真的了。   正當壯年的皇帝陛下,他有意退位,由太子繼位,這件事,最近連朝堂裡的大臣也知道了。   就在幾天前,宗正還拿來了經過遴選後的幾幅京都高門貴女的畫像,請他擇選,以備明年的大婚。   他根本就沒興趣,一個也看不上。   在他的眼裡,母后是這個世界上最美麗,也最完美的女子。   天下佳麗無數,但沒有他想娶的。   他更不想為了能讓他名正言順親政的目的這麼早就成親。   午後,東宮庭前,花色媚妍,而在南書房的窗後,十五歲的少年卻是無心功課,心事重重。   正出著神,聽到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   「公主慢些走!當心臺階――」   伴著宮中傅姆的說話聲,一個穿了條粉色錦地繡蝶小襦裙的小女娃,從書房的門外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   「太子哥哥,你真的在這裡!我想去蕩鞦韆!」   小女娃仿佛一隻小鳥,跑到了他的身邊,拉住他的衣袖,用帶了幾分奶音的甜聲說道。   她便是他的妹妹長樂小公主,今年五歲,不但是父皇的掌上明珠,也是他最喜歡的人。   看到妹妹仰著朝自己笑的一張玉雪小臉,李桓立刻點頭,抱起妹妹走了出去。身後,傅姆和宮人們急忙跟了上來。   「母后呢?」他問妹妹。   「方才幾個白鬍子大臣求見她。她讓我出來玩。」   「那你二兄和三兄呢?」   「他倆看見我就跑,我就讓他們帶我去蕩鞦韆,他們都不肯!太子哥哥,你幫我管管他們!」   小公主想起來就委屈,揉了揉眼睛,撅嘴訴苦。   李桓笑了。   二弟十歲,三弟八歲,正是雞嫌狗厭的年紀,嫌妹妹嬌氣,平日不大帶她玩。   他摸了摸妹妹的腦袋,安慰了她幾句,抱著來到御花園的鞦韆前,將她放坐在鞦韆上,親自為她推著,看著她快樂地蕩來蕩去,保護著她。玩了一會兒,見日頭很曬,妹妹的頭髮都有些汗溼了,便帶到近旁的藕芙閣,讓妹妹坐在陰涼的樹下,自己陪著她,一起看荷塘裡的金魚。   聽著妹妹銀鈴般的笑聲,他的心情終於跟著好了起來。   但想到明年倘若父皇真的執意退位修道,說不定就要出宮。一旦出了宮,必會帶著妹妹。那樣,自己往後非但見不到母后,連妹妹也不能時時見了。   他的情緒一下又低落了。   「太子哥哥,你有心事嗎?」小公主忽然問道。   李桓望向妹妹,見她睜大一雙晶亮的圓圓眼睛看著自己,神色顯得有些擔憂,立刻搖頭。   小公主鬆了口氣,忽然仿佛想起什麼,又道:「太子哥哥,前幾日我聽到父皇和母后說你明年娶親的事。我問母后什麼是娶親。母后說,是給你找一個女孩兒,你們以後每天在一起,就像父皇和母后一樣。」   「太子哥哥,你娶了親,會不會也不和我玩了?」   李桓再次搖頭。   小公主終於放了心,笑得眼睛彎彎,仿佛兩隻月牙兒。   「太子哥哥,你真好。除了父皇和母后,我最喜歡你了!」   「還有二兄和三兄。他們要是肯帶我玩,我也喜歡他們。」   李桓心裡一暖。但妹妹的話也讓他的情緒再次低落了下去。   他遲疑了下,終於問道:「除了這個,你有聽父皇和母后說帶她去修道的事嗎?」   小公主點頭:「有!那天父皇還說,等你過了明年的生日就和你說,讓太子哥哥你做皇帝。」   李桓一下又沉默了,怔怔地望著前方荷塘的一支芙蕖。   小公主兩隻小手背後,歪著腦袋打量他:「太子哥哥,你在想什麼?」   李桓回過神來,苦笑了下,正要搖頭,忽聽妹妹歡喜地叫了一聲「母后」。   他轉頭,看見母后朝這邊走了過來。   小公主從他的懷裡下去,奔了過去。他也跟了過去,向母親見禮。   菩珠蹲下,笑著抱了抱小女兒,和她說了幾句話,看了眼沉默的兒子,想了下,示意同行的駱保先帶小公主回寢宮。   駱保笑眯眯地上來,哄著小公主,抱她去了。   她屏退了其餘人,走到兒子身邊。   小時候的鸞兒,轉眼也長這麼高了。   再過個一兩年,怕自己就要仰頭看他了。   四個孩子雖然都是她的心頭所愛。但私心裡,她對這個長子,還是更偏疼幾分。   她問:「鸞兒,你是不是有心事?我見你最近不大說話。你怎麼了?」   她問完,見兒子依然沉默著,又柔聲道:「你若有心事,儘管告訴娘親。」   好久沒聽到母后用娘親來自稱了,此刻又聽到,李桓心裡一熱,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委屈,眼睛一紅,撲到了母親的懷裡,悶悶地壓臉片刻,在母親的百般勸慰下,方低聲道:「娘親,我不想做太子,也不想做皇帝了!我想和你們在一起。父皇要是去修道,我也去!」   菩珠怔住了。   鸞兒從小就乖,在她過幾年相繼又生了兩個兒子後,更是變成了一個小大人,處處以兄長自居,保護弟弟。   正因為長子從小到大,凡事做得都很好,平日也十分穩重,不像他的那兩個皮猴弟弟,會在她面前無賴撒嬌博取關注,所以她對他一直很放心。   最近一兩年,隨著鸞兒長大,國事平穩,李玄度漸漸又起了退位之念。她想著若是兒子願意,她倒也不反對。   卻沒有想到,原來看似長大了的兒子,心裡是這麼想的。   其實,再想想,他也就十五歲,還是個少年郎呢。   想當初,李玄度像他這麼大的時候,還沒出事前,雖然她沒親眼見到過,但也有所耳聞,秦王殿下,熬鷹走馬,風流快活。   如今卻要讓兒子承擔起這樣的責任。   她頓時心疼無比,更是自責,平日更多地將注意力放在了兩個調皮的小兒子和女兒的身上,疏忽了她的鸞兒。   她摟著少年百般安慰。   李桓這時反而害羞了起來,從她懷裡出來,挺直肩背,說:「娘親,要是父皇太累的話,我會再多幫他做事的!我想求父皇和母后,你們不要丟下我不管!」   菩珠凝視著兒子,心裡很快做了決定。   她轉回寢宮,問駱保,得知李玄度人在靜室,便走了進去,見他一身月白紗底道袍,大袖飄飄,一臂抱著小女兒,一手執了畫筆,立在一張鋪了一幅長卷的案前,一邊畫著畫,一邊和女兒在說話。便停了腳步。   這畫是李玄度最近抽空畫的長卷,快要完工了。畫上雲霧繚繞,仙山浮空,一個美貌女仙,從仙山裡騰雲而出,衣帶飄舞,眉目含情。其下人間,一男子立於水邊,道袍飄飄,玉樹臨風。二人似在一問一答。   「父皇,這是什麼畫呀?」小公主問。   「仙山逍遙圖。」父親答。   小公主認真看,咦了一聲,認出來畫上的人,興奮了起來。   「我知道了!仙女就是母后!」   「對,長樂真聰明。」   「那下面的人是誰?」   「自然是父皇了。」語氣微微得意。   「那我呢?太子哥哥呢?還有二皇兄和三皇兄呢?畫上怎麼不見?」   女兒那仿佛直擊靈魂的三連問,令皇帝陛下暗暗汗顏。   畫的時候,還真沒想到他們。   他故作為難,嘆氣:「怎麼辦,把你們畫進去,天上的仙女就會被你們吸引,不要父皇了。長樂你忍心嗎?」   小公主愛她風度翩翩的美男子父皇。   哪怕自己受委屈,也不忍心讓父皇難過。   她急忙搖頭:「那就不要畫我們了!」   皇帝陛下親了女兒一口:「真乖。」   菩珠實在看不下去了,咳了一聲,打斷了這溫情脈脈的一幕。   待女兒被駱保抱出去後,李玄度再往仙女衣褶上添了幾筆,隨即笑吟吟地招手,讓她也來,一同欣賞自己的得意之作。   菩珠白了他一眼,說:「你想明年退位,什麼時候透出的風聲?大臣們都不答應,找我進諫,說太子年幼,有損國體。」   李玄度全然沒放心上,自顧繼續補畫,口中道:「鸞兒穩重,且如今國泰民安,我看他沒問題。他們的話,有些聽聽,有些就不要管。全都聽,我也不用活了!」   菩珠道:「大臣的話可以不聽,兒子呢?他都要哭了!」   李玄度手一頓,抬頭看著她。   菩珠走過去,把方才和兒子的對話轉述了一遍。說:「鸞兒從小懂事,不用我多費心,如今看他事情也做得有模有樣,我本以為他自己也是願意的。」   李玄度嘆了口氣,放下畫筆,悶悶不樂。   一邊是丈夫,一邊是愛子。菩珠也是為難。   比起來,只能哄丈夫了。   她攬住他依然如年輕時那般勁瘦有力的腰身,說:「鸞兒真的還小,你放得下心?要不你再辛苦幾年,到他二十弱冠,那時他真的大了,想法說不定也變了,到時,我再陪你修道,好不好?」   李玄度低頭,和她對望了片刻,點頭。   「好。」   菩珠笑著放開他,轉頭道:「鸞兒,還不進來?」   一道少年的影,從外快步而入。他跪到父親的面前,叩首道謝。   李玄度叫兒子起身,想了想,最後還是握拳,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肩,笑叱:「臭小子,有心事也不和父皇說!下回再這樣,父皇真帶著你母后去修道了!」   李桓俊秀的臉龐暗熱,被父皇捶過的一側肩膀也有些痛。但心裡卻歡喜極了。   父皇和母后,他們真的愛他,這一點,無論是他小時候,還是現在他長成了一個少年,從未改變過。   當晚,在盯著兩個小兒子入睡,女兒也安寢後,菩珠和李玄度來到摘星樓,今夜便宿在這裡。   皇帝陛下在登基多年後,某日得閒,四顧,忽然嫌棄皇宮殿宇陳舊,心血來潮,招天下巧匠,親自參與設計,想給自己和心愛的皇后築個逍遙窩。雖言明費用皆出自內府他自掏腰包和國庫無幹,但即便這樣,當最後預算出來,不小心洩露出去,還是惹來了諫臣的狂噴,認為天子過度奢靡。   可惜皇帝陛下一意孤行。你噴你的,朕建朕的。就這樣,前後費時將近兩年,也陸陸續續地被噴了兩年,這才終於建成,結束了這場君臣之間的口水大戰。   此樓大殿所用的通天巨木,皆運自深山,不但瑤臺瓊室,畫棟飛甍,布置奢麗,也是整個皇宮,自然,亦是整個京都裡最高的一座樓宇,起名摘星。   兩人共浴,隨後在樓臺頂的一處露天花園納涼。周圍奇花異草,芬芳襲人。服侍好皇帝陛下和皇后之後,駱保便帶著宮人退出花園,靜靜候在下面的廊道之上。   菩珠靠在李玄度懷中,吃著他替自己剝的用冰鎮過的水晶葡萄,想起白天的事,忽覺自己當年對他不停逼迫,或多或少,也致令了他今日天性的束縛。有些歉疚,於是提了一句。   頭些年李玄度確實辛苦,但最近幾年,他空閒漸多。如今他還想退位,不過就是圖個徹底的逍遙自在罷了。   他想起了前世,道:「姝姝,人一生中,倘若始終未曾遇到過一個甘願為她改變自己的人,豈非遺憾?」   菩珠心中感動。不再說話,拿過他的手,將他修長的指含進檀口,以舌一根根地舔,舔去了沾在上頭的甜蜜葡萄汁,最後主動爬到了他的身上。   覆著男子軀體的寬袍半解,星光之下,男子那壓抑的喘息聲漸起。   很快,連頭頂的月兒仿佛也害了羞,悄悄躲進雲後,只剩滿天頑皮的星星,依然一閃一閃地偷偷窺著摘星樓頂的香豔。   良久,喘息聲終於漸漸平息了下去。   李玄度最後和她並頭而臥,望著頭頂星月,忽想起前世的回憶,心中還是有些不平。只覺今生之後,要和她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她若為山,他便做水,她若為星,他要化月,如此,方能彌補從前的遺憾。   他忍不住拿過她的手,要和她發誓。   菩珠吃吃地笑,翻了個身,趴到他身邊,託腮望著他道:「我沒你這麼貪心。這輩子我已心滿意足了。就是想起你從前的遭遇,我很是心疼。」   雖說人生如同枝頭果,要經歷秋霜磨難,方能變得豐滿而甘甜。但倘若可以,她真想回到幼年,去好好地保護那個少年的秦王,讓他不用遭受後來那些痛苦的經歷,永遠都做一個意氣風發的他。當然,她也想要保護自己的親人。   她告訴了他關於自己的奇思幻想。   李玄度很是得意,低聲地笑:「你真的肯對我這麼好?我不信!」   菩珠點頭,忽又搖頭:「罷了罷了!要是你沒後來的事,你眼裡哪會看到我?我便是到了你的面前,也要被你欺負!我不管你了!」   李玄度再也忍不住,放聲大笑:「不會的!倘若真的那樣,我能早早認識你,我定會保護你,不許別人覬覦你。我還要等你長大,娶你,讓你做我的王妃。」   菩珠心裡甜蜜蜜的,口中卻道:「我才不信呢!」   李玄度立刻捉住她手,又要對天發誓。惹得菩珠笑倒在了他的懷裡。   原來李玄度,他是這麼一個拿發誓當喝水的人,她竟直到今天才發現。   兩人隨口胡扯,說說笑笑,最後睏倦了,他抱她下了樓臺,回到寢殿,相擁而眠。   當年那個天街走馬的少年秦王,當他遇到菩家豆丁大的小女郎,他是會欺負她,還是保護她,將她捧在手心,等著她的長大?   菩珠並不知道,在另一個有著他們的世界裡,關於她和李玄度今夜討論過的這個話題,其實正在上演番外(二)平行世界   好睏,還想睡覺,不想起來……   可是一早,就要在椿萱殿接見一個封了誥命的有功大臣的祖母,說是已七十高壽了,她雖是皇后,也不能讓年長之人久等……   都怪李玄度!   昨晚他自己喝就算了,還強迫著口對口地餵她,灌了她至少小半瓶西域新貢的葡萄酒,然後就……   總之就是沒得睡覺了。   菩珠在半睡半醒之間,努力地命自己睜開眼睛,但眼皮好重。掙扎間她翻了個身,又下意識地想往她熟悉的那個懷抱裡鑽,卻感覺撲了空。   她一頓,伸手閉著眼睛胡亂摸了摸。   沒人?   今日休沐不用早朝,所以昨夜李玄度才那麼放縱無度。但一早怎麼丟下她一個人先起了身?   他做什麼去了。   菩珠睜開眼睛,入目所見,是一頂粉綠床帳,兩邊的帳頭上,各繡了幾隻草上蟈蟈,觸鬚分明,栩栩如生。   她下意識地又轉頭,看了眼床上的寢具。   一幅水綠絹面蓋被,一隻繡荷塘嫩柳的枕。   這……這根本不是她寢宮裡的那張床。看著倒更像是官家少女閨房裡的床……   難道昨夜趁她睡死,李玄度和她開玩笑?   等一下,這繡草頭蟈蟈的帳子,這被衾,還有這隻枕,看著有些眼熟……   菩珠正愣怔著,忽然聽到外面隔著門,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一道溫柔的婦人聲音飄入帳中:「小女君醒了嗎?」   「還睡著呢。夫人,方才我本想叫醒小女君的,又怕小女君沒睡飽……」   聽語氣,似是婢女在回答主母的問話。   「這丫頭,說好今日早起一道去安國寺的,都日上三竿了還睡不醒,偏起床氣還比誰都大,嬌氣得很,要她阿爹才能哄好。」   婦人似又和身邊的人笑著抱怨了一句。   「小女君平日乖巧的很。睡不飽,莫說孩子,便是大人,有時也著惱呢。何況昨日將軍又出發往塞外去,回來最快也要半年光景,小女君捨不得,昨晚一直念,這才誤了睏覺。」   一個媼姆口氣的婦人亦笑著,為「小女君」開脫。   「罷了,我去叫她吧,再不起來,耽誤正事就不好了,去安國寺還是有些路的……」   接著,門被推開了。   伴著輕和的腳步聲,婦人往床的方向走來。   隔著一層帳,朦朦朧朧,看不清臉容,但菩珠已辨出了這聲音,也想了起來,她此刻身處何地。   她躺著的這張床,是她小時候閨閣裡的床。   而這話聲溫和身段纖柔的婦人,就是自己的母親孟氏,她八歲那年父親罹難後不久便鬱郁離世了的母親!   孟氏掀開床帳,便對上了女兒睜大望著自己的一雙眼眸,笑了,轉頭對身邊的阿菊和張媼道:「醒了,不用鬧起床氣了。」說罷坐到床沿,接過阿菊笑著遞來的衣裳,扶起女兒親手為她穿衣,見她還有些呆呆的,輕聲說:「姝姝你困醒了沒?不是說好,今日要跟娘親一起去安國寺為你阿爹祈福嗎?」   菩珠定定地望著母親的臉,又低下頭,看了眼自己那雙小小的白嫩的手,一下子撲進了母親的懷裡,抱住她。   昨夜和李玄度放縱了一夜,醒來,她回到了七歲的這一年。   是的。   現如今她才七歲。   昨日父親領朝廷的命,再一次帶領使團離京西出。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去銀月城,慶賀西狄新王登位。   如今是年底,很快,等過了年,她就八歲。一生中如夢魘一般的八歲。   這一年,父親將遇襲,不幸罹難。宮中繼而發生梁太子之變,牽連祖父,她也會被發邊。   當然了,還有李玄度,她的玉麟兒……   她閉目,穩了穩跳得飛快的心房,忽睜開眼睛,對母親道:「娘親,我不去安國寺了。你和阿姆她們一塊去吧。我手腳發酸……」   孟氏一愣,抬手試了試女兒額頭的體溫,感覺並沒什麼異常,方鬆了口氣。   昨日送走離京的丈夫後,孟氏便打算今日去安國寺捐貢香油。本想帶女兒同行,但見她人無精打採,自然不會強迫,扶女兒躺回去讓她休息,想了下,吩咐阿菊留下陪伴,自己帶著張媼等人,攜著準備好的東西乘馬車出府而去。   母親一走,菩珠便再也躺不住了。   上天竟讓她回到了這一日,能有機會彌補原本的終身遺憾。   父親昨日方出發,出京的這一段路,必少不了友人相送,路上耽擱,算行程,絕不會超出百裡,說不定人此刻還在京都出去的那一座驛舍裡。   她現在追上去,還來得及!   阿菊不放心,待夫人一走,讓那兩個名叫金針和花線的婢女在屋裡先陪小女君,自己打算去廚房親手給小女君準備吃食,沒想到她竟突然掀開被衾,從床上一骨碌爬了下去,抓來衣裳,抖開,便就自己穿衣。   因將軍和夫人跟前就只這一個女兒,平日很是嬌慣,早上起來,穿衣向來是阿菊或者婢女幫她的。此刻見她竟自己穿起了衣裳,且動作匆忙,阿菊不解,忙回來想幫她,又用手勢問她怎麼了。   菩珠道:「阿姆!我有急事要出門!你快幫我備車!」   倘若不是現在的身子才七八歲,腿實在短,夠不到馬鐙,她簡直恨不得騎馬直接追出西城門。   阿菊驚訝地看著她。金針年紀大些,急忙問道:「小女君你要去哪裡?夫人剛出門……」   「快些!」   大管事送夫人往城東安國寺去了,太傅也上朝了,家中少個能做主的人。   小女君畢竟小,這莫名其妙突然自己要出門。   阿菊尚在遲疑,聽到小女君又道:「我要去追阿爹,有急事!阿姆你快些,晚了,阿爹若是走遠,就追不上了!」   小女君神色焦急,看著不像是在胡鬧,阿菊立刻點頭,讓婢女服侍小女君做好出門準備,自己急忙到前頭去,吩咐僕役準備馬車。   菩珠胡亂洗了把臉,金針給她梳頭。被催個不停,心慌意亂的,就替小女君梳了個簡單的雙丫髻。又想到小女君小小年紀,平日頗愛美了,就往她頭上的兩隻發包上左右對稱地各插了一支粉紅珍珠頭簪,還沒插牢呢,她就迫不及待地站起來往外奔去,金針只好拿了件她外出穿的木蘭白錦地襟繡粉紅桃花毛領小披風,追了上去。   府中一輛大馬車,供主人外出使用,另兩輛小的簡陋些的青氈小篷車,是給僕役用的。   太傅上朝習慣坐轎,不用馬車。大馬車和其中的一輛小篷車,夫人今早出門已用了,只剩另輛僕役用的小篷車,且原本的車夫今日也不在家,只能差遣他兒子,一個方十五六歲的小廝駕馭。   阿菊有些猶豫,但見小女君上了車就催促出發,只能從權,叮囑小廝小心趕車,自己跟了上去。又習慣地想再叫上婢女同行,菩珠卻怕人多太重,影響車速,立刻阻止。   她之所以瞞著母親出來,就是為了便宜行事,免得解釋了一大堆,母親也未必會同意。   小女君決定得突然,態度堅決,阿菊感覺她像換了個人,自己實在無法違逆,只能照她吩咐去做。   小廝吆喝一聲,啪地甩了下鞭子,驅馬趕著車,從太傅府的門口上路往西永樂門去。出城後,照小女君的吩咐,奮力驅趕,小篷車在道上風一樣地前行。   車裡阿菊唬得不輕,卻又管不住小女君,只能將她的小身子抱在懷裡,免得顛得太厲害,把她震下座位。如此出城,一口氣走了幾十裡路,趕到別亭旁的那座驛舍。小廝進去打聽,很快出來,告訴菩珠,將軍今早剛從這裡出發,應沒走遠。   菩珠命繼續上路,又往前追了大約二十裡路,到了午後,遠遠地,終於看見道上有一隊人馬的身影。   辨其幟,認出確實就是父親所帶的使團,但不知為何,卻停在了道旁,沒有前行。   她讓小廝再追。   使團眾人正暫停於道,忽見身後有輛青氈小篷車急急地趕上,停下,接著,一個年約七八歲的小女娃被菽繁下了車。   那女娃披了件木蘭白的鑲毛小披風,梳兩隻抓髻,烏髮雪膚,彎眉杏眼,容貌極是漂亮,眾人看見,只覺眼前一亮,紛紛望著。   她雙腳落地,立刻朝著這邊跑來。使團裡有個常在菩家出入的副官,認出是菩左中郎將的獨生愛女來了,忙叫人讓開,不要阻道。   菩珠匆匆奔向使團隊伍的前方,雙目逡巡人群,很快,在路邊看見一道清瘦而挺拔的身影。   看到這道身影的一剎那,她的眼睛便暗暗發熱,險些落淚。   真的是她的阿爹啊!   他站在道旁,正和一個不知是誰的人在說著話。   那人背對她,服飾華美,身影修長,但帶著幾分少年所特有的勁瘦之感。   想來應是一名京都裡的貴族少年。   但這一刻,她的眼裡,完全沒了旁人。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自己的父親給佔滿了。   她的視線不過只從那人身上一晃而過,便就停下腳步,紅著雙眸,一眨不眨地凝視著前方路旁的父親,顫聲喊道:「阿爹!」   菩遠樵昨日奉命再次出使西域。出城後,因友人送別,耽擱了些功夫,半天不過走了二三十裡路,昨夜帶著使團成員宿在了城外的驛舍,今早繼續行路,到這裡時,被一位昨晚半夜方歸城的貴人策馬追上,託他帶些書籍,轉給銀月城的金熹長公主。   他和對方在道旁敘話,忽聽到女兒喊自己的聲音,循聲轉頭,看見女兒竟真的來了,正站在路上,雙眸紅通通地看著自己,一時也顧不得失禮了,忙向正說著話的人告了聲歉,匆忙走來,從地上一把抱起愛女道:「姝姝!你怎來了這裡?你母親呢,她也來了?」   菩遠樵下意識以為女兒是和她母親一道的,說完便看向她的身後,卻不見妻子。路上只停了輛家中下人坐的小篷車,阿菊和一個小廝站在路旁。   竟是女兒自己追了六七十裡的路,行了大半天,追到了這裡!   菩遠樵吃驚不小。   這一段路不短,出城後,到了這裡,兩旁就只剩荒村和野田,道上車馬路人稀落。   一個過了年才八歲的小女娃,帶著個啞婦和小廝,竟就這麼出來了!   雖說是白天,這裡也靠近京都,但保不齊萬一遇到什麼意外,那便是大事。   他頓時著惱,怪自己平日對女兒太過嬌寵,竟縱得她大膽任性到了如此地步,敢瞞著家中大人私下如此行事。   那邊的阿菊也看出家主面色不豫,知自己行事冒失了。但當時也不知怎的,就被小女君給差得無法回絕,慌忙帶著小廝上來,向家主下跪請罪。   菩珠從父親懷裡抬起臉,抹了抹眼睛,道:「阿爹,是女兒趁著娘親出門去了寺院,一定要阿姆帶我追來的。和阿姆無關!」   菩遠樵本待責備她幾句,但見嬌嬌女兒紅著眼泫然欲泣,說這話時,一雙小手更是抱住自己脖頸緊緊不放,滿滿都是依戀之情。   他想起昨日自己離家時,她站在門後依依不捨的樣子,心立刻就軟了。暗嘆口氣,柔聲道:「莫哭了,阿爹不罵你,也不怪阿菊。阿爹知你捨不得阿爹。你放心,阿爹這趟出門事不多,很快就會回來。你在家乖乖等著,阿爹到時候給你帶好玩的東西,好不好?」   菩珠聽到父親這樣柔聲許諾,想到前世的事,一時情緒愈發翻湧,淚花在眼眶裡打轉,哽咽道:「阿爹,你不要去了,我們回家,好不好?」   菩遠樵啞然失笑,一臂抱著女兒,另手替她擦拭著撲簌簌落下的淚珠,笑道:「阿爹已接了皇命,豈能兒戲又不去?塞外阿爹熟悉,還是阿爹去最好。」   菩珠也知父親不可能中止這次出行。方才不過是一時衝動,方孩子氣地請求。   父親也不可能答應會帶她同行。   最合適也最有用的法子,還是向父親發預警,讓他務必多加防備。   她努力平定下情緒,隨即讓父親放下自己,牽了他手,走到人少的路旁,以昨夜夢中金甲神預警為由,將父親前世歸來途中遇到大隊烏離人偷襲的事說了出來。又再三強調,讓父親一定要相信,路上多加防備。   菩遠樵聽女兒講完了她的「夢」,蹲下望著女兒,笑道:「這便是姝姝今早追趕阿爹的原因?」   菩珠點頭。   「好。阿爹記住了,阿爹會小心的。你放心吧,快回家去。」   菩遠樵撫了撫女兒柔軟的頭髮,待要站起來叫阿菊,忽見女兒讓他稍候,隨即從地上撿了一根細枝,在泥地上飛快地畫起了東西。   他耐心地看著,很快就認了出來,女兒在畫西域輿圖。   若只是大概的輿圖,也就罷了。畢竟他從前在家,有時無事,也會在書房裡教女兒西域輿圖,告訴她各個邦國的大概位置,自己又去過那裡。   但女兒此刻在地上畫出來的這幅,卻不是略圖。   圖上竟分布了烏離國和周圍那數個邦國的大小城池,不但如此,還有主要山川、河流、甚至還有隘口的確切位置。   這就令人納罕了。   他感到極是意外。   輿圖珍貴,且屬於軍事機密,朝廷對輿圖的管理,極其嚴格。不但以嚴刑禁止使用者私下複製,便是自己也不能長期保留。每次出使前才能從兵部報領,歸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將輿圖按制還掉。   他非常肯定,自己不可能粗心到將詳細的西域輿圖放書房裡任女兒過目。女兒也不會有別的途徑能了解到這種關乎軍事機密的國家重要文件。   女兒是如何知道的?   他下意識地立刻飛快看了一眼那位貴人。見他還側立在方才和自己說話的路邊等著,似眺望遠方,應不會留意到這邊,方鬆了口氣,忙不動聲色地挪了挪位置,以自己的身體,擋住那貴人的視線,這才再次蹲了下去,低聲問道:「姝姝,你怎知道這個?」   菩珠對上父親那凝重而嚴肅的目光,用樹枝在父親將來遇險的地方畫了一個圈,輕聲道:「阿爹,我知道,昨夜的夢是真的,你一定要相信。這圖,就是夢中的金甲大神給我看的。我看了一眼就記住了。阿爹你說,這圖有沒有錯?」   菩遠樵再次仔細地看了一眼圖,感覺幾乎是震驚了。   他一向不信鬼神之說,但這一次,由不得他不信。   他想了想,迅速抹平女兒方畫出的輿圖,抱起女兒,鄭重地道:「阿爹記住了。阿爹一定會防備的,不只是這個地方,其餘的行經之地,阿爹也會注意。」   菩珠方才說完,雖再三強調,父親也笑著答應了,但她看得出來,父親其實並不相信自己的話,大約還是當她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罷了。   就這樣讓父親上路,她根本不放心。所以又畫了那副照她如今的見識根本不可能知道的輿圖,詳細點出地點。   她的目的終於達到了。   父親這一次的語氣,和方才完全不同。   他應當上心了。   她鬆了一口氣,丟掉手裡的枝條說:「阿爹,女兒在家等你回來!」說完忍不住再次伏在了父親的肩上,緊緊抱著他的脖頸,不肯撒手。   嬌女如此依戀自己,菩遠樵心中柔軟一片。   他輕輕拍著她背,安慰了片刻,想到使團眾人都在等著自己,那位方才被丟下的貴人,也等了許久了。   他再次看去,果然,見他已轉頭看向這邊了,眉宇間似隱隱露出幾分不耐,想起京中傳言,道他性急,倒也難為他,等了這許久也沒發聲,便對還抱著自己脖頸不放的女兒柔聲道:「姝姝,阿爹還有事,先送你上車。秦王殿下也在,不好耽擱太久。」   和父親終於隔世重逢,卻又不得不馬上了分開了。她正沉浸在那種既幸福又不舍的感覺裡,恍惚間,聽到「秦王殿下」四個字,一愣,突然想起方才恍惚瞥見的那道背影,迅速抬頭,扭臉,當對上對面那一雙投向她的再熟悉不過的眼眸時,她傻了。   居然會在這裡遇到李玄度!   確切地說,少年李玄度。   只見他金冠束髮,身著華服,腳上一雙雲頭烏鹿皮的馬靴,腰間玉帶一側,懸了一柄外鞘鑲嵌綠松石的寶劍,右手纏著烏金馬鞭,鞭柄之上還懸了一條精緻的以金扁環連雙金環成繩狀的墜飾,通身華貴,氣度逼人。   雖然她從前沒見過他少年時的模樣,但此刻,當看到他的這一刻,縱然裝扮迥然不同,她也一眼就認了出來。   因少年的他和她熟悉的後來的他,就容貌而言,並無大的區別。   非要辨不同的話,自然也有,且很明顯。   她從前第一次遇到的李玄度,他已成年,貴氣裡,帶著些微的沉鬱之感,不愛說話。   而如今的他,相同的臉容,相同的貴氣,但少年的眉目之間,神採英拔,掃向她的目光裡,隱隱有一種傲睨萬物的感覺。   好在看起來,他顯然刻意掩飾,並未表露太過。   「叫殿下久等了。殿下請再稍候,容臣先將女兒送回車上。」   菩珠聽到父親和他說話。   他的視線隨意掃過她,便轉向了她的父親,微笑點頭,隨即挪開目光,繼續望著遠處的曠野。   天!雖然她對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昨晚才和他大床同眠,他身體的所有部位,最隱秘之處,她都瞭若指掌。   但看到少年的他如此華美英拔,菩珠發現自己還是控制不住心,竟砰砰地跳。   不好再這麼看他了。   他不是後來的李玄度。是驕傲的四皇子李玄度。   她如今也不是他愛的妻。只是菩太傅家裡一個豆丁大的小女娃。他根本就不認識她。   再這樣盯著他看,萬一被他發現,他說不定會不高興,甚至以為太傅家的孫女,腦子有毛病……   可她實在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   反正他側對著這邊,應該不會留意自己。   她趴在父親的肩上,借著父親肩膀的遮擋,露出兩隻眼睛,繼續偷偷地看他的側影。   父親送她上了馬車,她忍不住,又掀開一點簾門,繼續瞧出去。見父親快步回去,他也朝著父親走來。兩人又說了幾句話,她看到他命隨從抱來一隻書箱,父親叫人接了,搬運上車,隨後,不道兩人又說了什麼,好似看向自己這個方向。   她嚇一跳,不敢再看了,忙放下門帘。片刻後,有人走來,接著,阿菊上了馬車,她聽到父親的話聲在車廂外響了起來。   「勞煩四殿下了!」   「菩將軍不必客氣,孤亦順路。此去路途遙遠,將軍保重,早日歸來!」   「多謝四殿下!」   這……   聽起來,難道是李玄度要送自己回城?   很快,她又聽到父親在車窗外輕聲叫了下她,急忙捲簾,探頭出去。   「姝姝,回城路有些遠,到家必也天黑了。四殿下古道熱腸,願送你回。你路上聽話,不可胡鬧生事。」   菩珠飛快地瞥了眼李玄度。   他就立在一旁,似覺察到自己看他,斜目,睨了她一下。   這個眼神……   她好熟悉啊!   以前剛嫁給他,和他還吵吵鬧鬧的時候,他經常這樣看她。   總算在這個少年秦王的身上找到一點似曾相識感了。   雖然知道這根本不是什麼好眼神,但她心裡居然還暗暗高興。忙收回目光,對著父親乖巧點頭:「我知道,阿爹你放心。女兒不會給四殿下惹麻煩的。」又凝視著父親的臉容,壓下心中的依依離別情道:「阿爹,你一定要小心!女兒和娘親,在家等你!」   菩遠樵知她的言下之意。鄭重點頭,吩咐阿菊照顧好小女君,小廝小心趕車。吩咐完,待要走,見女兒還是趴在車窗沿上,依依不捨地看著自己,心裡一暖,便又折了回來,讓她坐回去。   「阿爹!」   菩珠忍不住,再次伸手,抱住了父親的脖頸。   菩遠樵柔聲和她道別。   菩珠再抱父親片刻,瞥見等在一旁的李玄度臉上似又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只好鬆了手,坐回去。阿菊放下車簾。   李玄度這才上來,和菩遠樵告辭,翻身上馬,帶著兩個隨從,護著這個菩家的小女娃上路,回往京都。   菩珠一上車,就被阿菊牢牢地抱住了。想再偷看外面的人也沒機會了。   她想著父親,想著李玄度,心情一會兒激動,一會兒歡欣,一會兒又覺不安和氣餒。   父親此行只要將自己的預警放在心上,以他的經驗和能力,他一定能安然無恙地回來。這一點,菩珠很有信心。   她的不安和氣餒,皆來自外面的那個少年李玄度。   父親這邊的劫難,應當沒大問題了。   但她還沒想好,如何才能儘量完美地去阻止明年下半年發生的那場逼宮案。   那不是一件小事,牽連巨廣,不像父親這邊,可以用金甲神託夢來解決。   好在,那事還有半年多的時間,可容她再細想。   此刻坐在車裡,她記起另一件事。   他過了年,十六歲。如今宮中的梁後,應當正在為他擇選王妃,明年春,就要定下秦王妃的人選。   很快,他便要和如今還是少女的蕭氏蕭朝雲定親。   不止蕭朝雲,少女李檀芳,她如今應當也在姜氏那邊住著。   她倆身份皆高貴。   一個出身望族,在京都裡,有才貌雙絕的美名。   一個是母系表妹――雖然她知道,車外的少年對他的表妹沒有男女之情,但包括梁後在內的別人可不這樣想,全都認定他們是青梅竹馬。   而且,要命的是,他自己也根本無所謂。說娶就娶,好像如同吃飯喝水那般的簡單事。   總之,要是沒意外,等這個年一過,李玄度他一下子就會有兩個女人了!   他可是自己的人啊!怎能讓別的女人染指?   就算只是掛名,她也不能容忍,絕不能容忍!   但問題是,自己現在只是菩家的一個小女孩,連爭取進入王妃人選的資格都沒有。   她若想在這輩子再和他繼續前緣,唯一的路子,就只能等待。等個六年,等自己滿十四歲了,以她的身份和容貌,也完全有資格去爭做他的王妃。   可那時候,他早已成年。   以正常而言,他怎麼可能等她等到那時才考慮成親?   所以這輩子,她若想再嫁他,就只有一條路子。   在自己能嫁他前,想方設法,去破壞他的婚事!讓他結不成親!   但他立妃的事,如今迫在眉睫。   就憑一個他蹲下才能和自己平視的小豆丁,她怎麼才能壞掉他的好事?   菩珠靠在阿姆懷裡,拼命地想,想得腦殼都要快破了,還是想不出什麼好法番外(三)平行世界   小女君昨日因將軍離家悶悶不樂,夜裡在被窩下還偷哭了一回,阿菊為照顧她昨晚上沒睡好覺,今早又在馬車裡顛了半天,此刻回程,車走得穩,她抱著小女君坐著,便犯起了困。夕陽西斜,離城也越來越近,她開始打盹,手便鬆了力道。   菩珠發現阿菊打起了瞌睡,慢慢地從她懷裡溜了下來,趴到車門後,伸出一隻白嫩嫩的小手指,勾開帘子一角,又偷偷地看了出去。   他的兩個隨從跟在自家的馬車旁,他自己打馬獨自走在車前。   夕色勾勒出少年騎馬的颯影,隨了他的行動,頭頂那束髮的金冠,不時地在夕陽裡閃爍出金色的星芒。   菩珠看得簡直入了迷。突然,冷不防見他竟回過頭,兩道目光筆直地射向了自己。   他的這個回眸,實在太突然了,害得她連放簾遮擋都來不及,頓時和他四目相對,視線交在一起。   偷看被抓包,這就尷尬了,但是心底卻又好似有點歡喜,為他終於注意到了自己。   再一想,他現在根本就不是自己的人嘛。那點歡喜登時煙消雲散,好鬱悶。   不過,不管她心裡頭在那一剎是如何的念頭百出,反正被他抓包的時候,她沒了反應,就只睜大眼睛,呆呆地看著他,直到發現他竟朝自己輕輕挑了挑眉梢,表情好似是在質疑她,又好似在逗她,頓時心裡一熱,腦子也跟著熱了,衝他就笑,甜甜一笑,笑得眼睛彎彎,彎成了兩隻月牙兒。   他仿佛愣了一下,又看了她一眼。   他的反應,令菩珠大受鼓舞。   伸手不打笑臉人。況且,反正自己現在是太傅家裡的小豆丁,天真懵懂,衝一個好心送自己回家的長得那麼好看的少年哥哥笑,有什麼錯?   她繼續衝他甜甜地笑。   他僵了片刻,終於,好似實在抵不住眼前這隻小豆丁的如火熱情,勉強地扯了扯唇角,臉上擠出一抹看著極是彆扭的應當可以被看做是笑的表情,算是回應,然後迅速扭頭,揮鞭打了下馬,縱馬朝前疾馳而去,轉眼將她甩在了身後。   前方那個少年的騎影,在夕陽裡漸漸變小。   這場關於偷窺不小心被抓包的對峙,以他的落荒而逃而告終。   菩珠終於從剛開始的挫敗感裡尋回了一點安慰,這時,身後傳來輕微的動靜,她扭頭,發現阿姆快醒了,立刻放下帘子,手腳並用地爬回到了座位上,兩腳懸空,還不忘乖乖地將雙手放在了膝上。   阿菊睜眼,發現小女君不在懷裡了,轉頭見她就坐在自己身邊,模樣乖巧。   車廂裡的光線黯淡了下去,傍晚了,臘月的天,雖沒下雪,但早晚颼冷,想到小女君平日怕冷,便摸了摸她的一雙小手,意外地發現,手心暖烘烘的。   「阿姆,我一點兒都不冷,你要是冷,抱著我取暖!」菩珠說完就往她懷裡鑽。   她真的一點兒都不冷,非但不冷,整個人現在熱烘烘的,像只正在燒著的小火爐。   阿姆笑了,抱了抱她,隨即掀開車簾,想看看走到了哪裡。這時,馬車漸漸地慢了下來,最後停下。   好似是李玄度在前方遇到了什麼人,菩珠隱隱聽到他和人說話的聲音,頓時被勾出了好奇心,忙跟著阿姆到車窗旁,鑽出腦袋看出去。   原來對面行來了一隊人馬,一個貴族打扮的青年男子從坐騎上下來,向李玄度恭敬地行禮。他的身後跟了輛裝飾豪華的馬車,應是攜著家中女眷出城,在這裡遇到秦王,遂停下見禮。   菩珠覺那青年男子有點眼熟,應是前世曾打過照面的,但還沒熟到能令她立刻想起來是京都裡的哪家人。便聽了幾句,很快,她的心砰砰地跳了起來。   這可真是冤家路窄,不是對頭不碰頭!   她方才還在絞盡腦汁地想,該怎麼破壞李玄度和蕭朝雲的婚事,此刻竟就讓她在這裡遇到了正主!   好巧不巧,這男子就是蕭朝雲的長兄蕭乾,車裡載的女眷,是蕭朝雲和她的嫂子方氏!   臨近冬至,京都裡有風俗,婦女趕著去寺廟進行年前的最後一次禮佛,祈來年一切順遂。京都附近香火最盛者,首推城東安國寺,此處也是大多數京都貴婦喜歡去的地方。如菩珠的母親孟氏,今日便去了安國寺。   除了安國寺,其次是城西白蓮寺。   蕭乾說,妹妹明日想和她阿嫂一道去白蓮寺燒個頭香。考慮到路遠,怕明早趕不上,便提前出城,打算今晚落腳在蕭家位於西城外的別苑裡,明早直接從別苑出發。他護送妻子和妹妹出城,沒想到會遇到秦王殿下,立刻過來拜見。   蕭乾二十多歲,憑家族的世賞,在朝裡做著六品的羽林隊長,雖是閒職,但因長於騎射,入了秦王的眼,平日常有機會被選中,以侍臣身份跟從喜好遊獵的秦王出城打獵。   李玄度和他相熟,便寒暄了兩句,雖依然坐於馬背之上,但態度隨和。   蕭乾十分歡喜,又命自己的妻出來拜見秦王。   大車前起了一陣動靜。   車門開啟,廂裡鑽出一名二十多歲身穿團花描金裙的年輕貴婦,被同行的女僕扶下來,行到李玄度馬前,隨丈夫向少年秦王行禮後,道:「我家小姑也在車裡,不便下來,但禮數是不可少的。」說罷轉頭,對身後車廂裡的人笑吟吟地道:「小妹,今日這是什麼好運氣,竟在城外半道遇上了秦王殿下。你也向殿下道個好。」   她話音落下,大車中似有婢女打起了窗邊懸著的一幅繡簾,輕輕卷了起來。   菩珠瞪大眼睛。只見錦簾微動,緩緩捲起,卻又不是全部捲起,原來是個雙層簾,卷了密密實實的一層錦面,還剩一層半透明的綃紗,紗後映出一道朦朧的少女纖柔之影。   雖隔了層紗,但夕陽斜照,光透入其中,依然還是能夠辨出簾後那少女的臉容,年約十四五歲,臉若皎月,眼若秋水,瓊鼻朱唇。本就美貌,隔了層紗,更如霧中看花,嫋娜動人。   她道:「蕭氏之女,今日有幸得遇殿下,向殿下見禮,請殿下安。」聲音嬌柔清亮,婉轉好聽,說著,綃紗後的身影也立了起來,朝外頭的少年秦王,款款施了一禮,隨即再次落座,接著,那道錦簾也放了回去,車廂裡的一切,便都被嚴嚴實實地遮擋住,再也看不到了。   這一幕真的動人。且越是驚鴻一瞥,越是叫人過目難忘。   阿菊見事情和自家無關,便想抱小女君回到座位上,菩珠卻哪裡肯走,兩隻小手死死地扒著車窗不放,雙目睜得滾圓,眼睛裡都要噴火了,心裡不停地念,任你花容月貌傾國傾城,李玄度也看不上你!前世就是最有力的證明!一連念了好幾遍,嫉妒之火還是難以消下,恨自己為何會晚生那麼多年。兩隻小手簡直快把車窗沿給掰斷了。   唯一的慶幸,就是李玄度看起來對這一幕並沒什麼大的感覺,莫說出聲回應了,菩珠可以非常確定地說,他連個點頭的動作都沒有,待那面錦簾放了下去,就轉回臉對蕭乾道:「孤還有事在身,先回城了。」說罷轉頭,命菩家小廝趕車上路。   小廝急忙應聲,驅車前行。   李玄度也不再停留,自顧朝前催馬而去。   菩珠這才終於稍稍放下些心,籲出一口氣,鬆開了方才扒著車窗的手,讓阿菊將自己抱了回去。只是,還沒來得及坐穩,忽然,又聽到後頭傳來一陣腳步聲,竟是蕭乾追了上來。   她趕緊又從阿姆的懷裡掙脫出來,再次掀開車簾一角,望了出去。   蕭乾停在李玄度的馬前,說道:「殿下,我在別苑裡,有個鷹房,裡頭養的那些玩意兒,自然不敢和殿下王府裡的寶貝相比,但也是我的心頭所愛。其中有隻矛隼,名喚一丈白,這幾日不知為何,不吃不喝,請了京都裡的好幾個高手去瞧,都說不出個所以然,我甚是焦急,昨夜在那邊侍了一夜,也是無用,眼看就要熬不過去了。這種小事,本不敢勞煩殿下,但方才想著在這裡遇到,機會實在難得,便鬥膽,貿然開口,想請殿下幫忙,可否指點一二,救我那一丈白的性命?」   菩珠一愣。心裡陡然敲起了警鐘。   蕭朝雲的兄長,等下不會是開口想請李玄度去別苑看那隻什麼生了病的鷹吧?   他要是真的去了,別管能不能治好病,反正晚上必是少不了一頓致謝酒宴,然後說不定,蕭朝雲再來個隔院彈琴,琴聲越牆,隨風飄送,無限情思,一切皆在不言中……   不行了,菩珠快要被自己的腦補給氣到。   李玄度不會真去吧?   難講。   他高高在上,從小到大,習慣著身邊所有人對他的仰視和迎奉。   皇帝寵他,太子長兄目前為止,也關愛著他。他如今整日滿腦子裡除了射獵,大約就剩在暗地裡咬牙琢磨日後如何領兵打仗去接回他的姑母,一雪前恥。   說他天真,那是客氣了。如今的他,說不定就是個小傻子。   關鍵是,蕭乾向他求助的,還是他最喜歡的獵鷹。   菩珠對他很不放心。   果然,他仿佛被吸引了注意力,再次停下了馬,問道:「可是年初曾在春賽裡拔得頭籌的那隻一丈白?」   「正是!當日獲勝後,有幸得了殿下所賜的金腳環,我便替它縛了上去,至今未解。曾有人出萬金求購,我都不舍。夏用大玉石做棲息處,使其爪冷降沮,如今冬日,則以香墩代之,卻沒想到,這般侍弄,在我手裡還是生了病,我實是束手無策了。知殿下的鷹養得好,早知如此,不如當初獻給殿下,也好過今日折在我的手裡,實是暴殄天物……」   蕭乾愁眉苦臉,又道:「別苑離此處不遠,也就七八裡路,天黑之前,必定能到。」   李玄度仿佛在沉吟,片刻後,回頭看了眼身後。   蕭乾早看見了那輛不遠不近地跟著秦王的灰不溜秋的小篷車,分明是小戶人家或是大戶家奴出行所用的,也不知裡頭坐了何人,竟能和秦王殿下同行。   他擅會察言觀色,見秦王回頭看那輛車,立刻道:「殿下放心,若是殿下願撥冗,去看一眼一丈白,車中之人,由我負責,我派人安全送回家中……」   他話音未落,忽聽那車內發出了一陣帶著哭腔的痛苦□□聲,聽著竟是個小女娃所發,不禁嚇了一跳,登時閉口。   李玄度急忙下馬,快步奔了回來,問菩家那個小廝出了何事。   那小廝也是被自家的小女君給嚇住了,慌忙跪了下去:「啟稟殿下,好似是我家小女君腹痛……」   車廂裡,又傳出小女娃壓抑的細細哭聲:「嗚嗚,阿姆,我好痛啊……」   李玄度臉色微變,一把推開車門,見啞巴菽芬皇直ё牌性墮緣吶兒,一手替她揉著腹,口中發著焦急的聲音,似在詢問情況。小女娃神色痛苦,小小的身子蜷縮成了一團,一張小臉更是皺在一起,眼角含淚,貝齒緊緊咬唇,竟咬得唇都破了,有細細的血絲,從她唇上慢慢地滲了出來,沾在粉白柔嫩的肌膚上,觸目驚心。   阿菊替她抹了把血,心驚肉跳,更是心痛萬分。雖根本還沒明白過來,小女君前一刻還不顧自己勸阻,趴在車簾後,偷看秦王和別人說話,怎的好端端的,突然就嚷腹痛,但也立刻深信不疑了,見秦王出現在車門外,不顧一切地朝他跪了下去,指著小女君,急得嗚嗚個不停。   李玄度足底踩著車轅,身輕如燕,一腳便蹬上馬車,俯身入內,將菩遠樵的女兒從啞巴菽返幕忱銼Я順隼矗橫放在坐椅上,讓她躺直,輕輕按了按她小腹。   「痛……」   他的手指才剛碰到她的小肚子,還沒怎麼壓,就見小女娃閉眼,發出了一聲慘絕人寰的嚷痛聲。   他嚇了一大跳,立刻收手:「何時開始痛的?」   「嗚嗚……回來就痛了……」   「為何一直不說?」他語氣有點嚴厲。   小女娃怯怯地睜眼,眸中含淚,抽噎著道:「……我朝你笑,你都不理我……嗚嗚……我見你對我這麼兇,我害怕……我不敢說……嗚嗚……」   李玄度一頓。   這小女娃的症狀,令他想到了腸癰。知若真的犯了這病,萬一耽誤,後果嚴重,甚至危及性命。   菩遠樵把女兒交給自己,還沒到家,這若半道出了事,他便是皇帝的兒子,也不好向菩家之人交待……   李玄度忙放緩語氣,叫她不要咬唇,讓啞巴菽啡⑹峙琳鄣成條,塞她口中讓她咬著忍痛。又看了眼她身上的小披風,解下自己肩上的厚氅,將小身子裹得嚴嚴實實,好讓她能保暖,再吩咐菽仿飛銜癖乇Ш萌耍儘量不要讓她承受顛簸,吩咐完便下了馬車,命小廝從位子上讓開,自己坐上去後,對還停在路邊的蕭乾道:「回城後,孤派個人,去看一丈白!」說罷,丟下目瞪口呆失望不已的蕭家之人,「啪」的一聲,一鞭抽在了前方的馬背上,竟親自驅車,朝城門的方向疾馳而番外(四)平行世界   李玄度在前驅車,走得又快又穩,後頭的車廂裡,菩家的那隻小豆丁,縮在帶著他體溫餘熱的厚氅裡,不但暖洋洋,鼻息裡還聞到了一股屬於他的帶了淡淡薰香的氣味,十分好聞。   她的小臉蛋埋在裡頭,使勁地吸了兩口氣,心滿意足,抬起頭,見阿菊還焦慮望著自己,雙眼通紅,眼淚都快出來了,急忙從她懷裡爬了起來,兩隻小胳膊摟住了她的脖子,附耳低聲道:「阿姆,我好了,已經不痛了,你別擔心!」說完怕她不信,拉住她的手,壓到自己的小肚子上,使勁地按:「你看,不痛!真的一點都不痛了!」   阿菊方才實在是被嚇住了,見她突然又好了,驚喜之餘,還是有點不放心,自己又試探著輕輕地按了兩下她的小肚子。   她果然沒再喊痛了,小臉頰看著也紅撲撲的,除了嘴唇咬破了,確實是沒事的樣子,這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將她緊緊抱在懷裡,拍著她後背,安慰著她。   菩珠知自己嚇到了阿菊,心裡有點歉疚。   但真的沒辦法,當時那樣的情況下,她若不這麼來一下,李玄度這小傻子,肯定就被蕭家人拐走了。   她伸出小舌尖,小心地舔了舔自己的唇。   肚子是不痛,但嘴……好痛啊……現在還火辣辣地痛!   真正腹痛的人,必臉色蒼白,額冒冷汗。   她裝不出這個,為了遮掩過去,達到立刻就嚇住他的目的,也只能自殘,流點血了。   為了保護他,她可真的能對自己下狠手啊,等將來,他成了自己的人,他一定要對她加倍好,才能彌補她今天的痛……   躺在阿菊懷裡,菩珠閉著眼睛胡思亂想,漸漸地,聽到外面變得熱鬧了起來,各種嘈雜聲入耳,知快要進城了。   西城的門尉對秦王再熟悉不過,但見他今日竟充當起車夫,親駕一輛小篷車入城,詫異不已,卻也不敢多問,立刻放行。   菩珠掀起簾角,朝外看了一眼。馬車沒往自家的方向去,知他是要送自己去就醫。   當然不能去了。   這要是去了,豈非當場露餡?   她推開車門,朝他駕車的背影道:「殿下,這是去哪裡呀?」   「你再忍忍,我送你去個太醫家,馬上便到了!」   他安慰了她一聲,頭也沒回地應。   「……可是我已經不痛了,好了!不用去了!殿下你送我回家吧,我想回家了!」   李玄度將馬車停在了路邊,從位置上下來,看了她一眼,問阿菊:「她真的好了?」   阿菊點頭。   菩珠見他又望了過來,上下打量,急忙挺起了自己的小胸脯。   「我真的好了,一點兒也不痛了!方才應是凍著,殿下你借了我衣裳,我的肚子就不痛了!」   她說完,見他還沉吟著,開始撒嬌:「我都一天沒見我娘親了,我想我娘親,我要回家……」   菩珠以為他會答應了,誰知他根本不睬自己,只對阿菊道:「她腹痛症狀雖消,但怕有隱症,還是去看下太醫為好。那太醫擅治小兒,家離此處也不遠,今日不在宮中輪值,應當在家,過去也快,耽擱不了多少工夫。」說完便關了車門,繼續駕車前行。   阿菊覺得四殿下年紀輕輕,卻考慮周到,對他很是感激,但菩珠卻傻了眼。   他說的那個擅治小兒之症又家住西門附近的太醫,她知道,必是林太醫。   林太醫堪稱國手,醫術高超,最擅小兒科的各種疑難雜症。   這若自己到了他的手裡,一摸,不就什麼都露餡了?   她才不要去看太醫!   「我不去!我真的好了!天黑了,我要回家!」   菩珠慌了,忙又打開車門鑽出頭,衝他背影喊。   阿菊怕她摔下去,急忙從後將她抱回,緊緊摟在懷裡,不停地哄。李玄度更是沒將她的話放在心上,徑直往太醫家去,穿過兩條街,便到了林太醫家。   入巷,巷尾那間門前掛著燈籠的便是了。   巷窄,馬車進不去,停在外面。   阿菊下了車,站地上,想抱小女君下去。   菩珠兩手緊緊抱住車門,雙腳也死死地抵著,不肯下。   她偷偷看了眼李玄度。   他站在一旁望著自己,又是一臉的不耐煩。   怎麼辦?怎麼辦?   是硬著頭皮進去,然後一口咬定,腹痛就是莫名來了,又自己好了?   能瞞得過經驗老道的林太醫嗎?   能瞞得過事後回神的李玄度嗎?   畢竟,當時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她可是痛得連唇皮都咬破了。   她懊悔,不該對自己下手那麼狠。當時若只騙他說腹痛,他應當也會相信,不至於丟下自己跟蕭家人走。那樣的話,此刻也不用騎虎難下。   就是因為當時太心急,一心阻攔他去蕭家別苑,裝得太狠了,現在說不痛也不行,還是被他帶到了這裡。   「……嗚嗚……阿姆,我真的好了……我不想吃藥……我要回家……」   李玄度那本就不多的耐性,終於被菩家的這個女娃給消磨殆盡了。   甚至,若不是想不出她騙自己的理由,他簡直懷疑,她說腹痛,就是在撒謊。   哭哭啼啼,無理取鬧,弄得他一個頭兩個大。   也不是沒見過小孩,哪個像她?   看著白白淨淨嬌嬌弱弱的一隻小豆丁,竟這麼會折騰人。   看來,菩遠樵平日真的很疼他的女兒啊,寵得簡直是……   李玄度暗自搖了搖頭。   總之,別管她有病沒病,他現在只想讓林太醫趕緊給她看看,求個放心,等看完了,立馬送她回菩家,然後就能擺脫今日纏身的意外麻煩了。   他擰了擰眉頭,上來,讓啞巴菽啡每,自己一把拎起她,挾在胳膊裡,抓小雞似地帶著便往巷子裡去。   「不要――」   菩珠在他手裡奮力掙扎。   可惜腿短,連地都夠不著,雙腿拼命踢,也只踹飛了一隻小鞋子。   眼看他不為所動,提著自己就要走到巷子尾的那扇大門前了,菩珠慌了:「等一下!我有話說!」   罷了罷了。   與其進去了惹他疑心被識破,還不如自己主動認錯。   他停步,低頭看她。   「你先放我下來。」   他放下了她。   菩珠光著只穿襪的小腳,踩在地上,小聲說:「我要是和你說實話,你能不能不要生氣……」   他眯了眯眼。   完了!   以自己對他的了解,他那麼小氣的一個人,讓他不生氣,好像不大可能……   菩珠哭喪著臉,囁嚅著,不敢開口。   阿菊撿起菩珠踹掉的那隻小鞋,追了上來,要替她穿回去。   李玄度拿了,又一把拎起她,帶著,轉身大步出了巷子,將她放回到了馬車裡。   「腹痛裝的?」   他盯著她問。   菩珠怯怯地點頭,兩隻大眼睛偷偷瞄他,大氣也不敢透。   他仿佛被什麼給噎了一下,頓了一頓,握著手裡的小鞋子,敲了敲她的腦袋:「好啊,小小年紀,滿口謊言,敢騙我?」   他居然拿鞋子敲她的頭?   她還以為他是要替她穿回去呢。   好歹,她如今也是正兒八經的菩家小淑女。   況且,她若不救他,看他還能橫多久?   他呢,不但要娶親了,還一下就娶兩個女人!   菩珠頓時惱了,氣鼓鼓地從他手裡一把奪回鞋,自己套了回去。   李玄度一怔,扯了扯她腦袋上的一隻小揪揪:「年紀不大,脾氣不小?說!為何騙我?」   一想到當時自己被她嚇住的一幕,心裡就覺惱火。   這可真真叫做三十年老娘倒繃孩兒,陰溝裡翻了船。居然會被一個小女娃給騙得團團轉。   他問完,見小豆丁一言不發,鼓著兩隻腮幫子,氣呼呼地和自己對峙,腦海裡忽然就冒出了小青蛙的模樣,手心頓時發癢,忍不住抬手,指頭戳了戳她的腮幫子。   「噗」的一聲,小豆丁那側鼓起來的腮便漏了氣。   李玄度忍不住「嗤」地笑了出來,隨即搖了搖頭。   罷了,和一個被家人寵懷的小丫頭計較什麼?   她沒事最好。   天也黑了,還是趕緊送回家,今日事也就結束了。   他正要轉頭,將菩家的那個啞巴菽坊嚼矗讓她帶著小丫頭上車,看牢她,卻見這小丫頭仰著張小臉,雙眸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的臉,仿佛看得入神,不禁摸了摸腮。   「瞧我做什麼?」   最後他還是忍不住問。   菩珠被他方才的那一笑給驚豔了。   真的是驚豔。   天已黑透,街面兩旁,燈火流麗。然而他這一笑,卻似星光墜落,瞬間便模糊了人間的萬般燈色。   她的眼中,只剩下了他。   李玄度,他只能是屬於自己所有。   她怎能容忍,讓別的女人佔了他王妃的名?   她怎忍心讓這樣的他,再經歷一次夢魘的人生?   聽到他發問,菩珠終於回過了神。   她再次衝他笑,甜甜一笑。   「秦王哥哥,你長得好好看,我好喜歡你!」   李玄度一愣。   他容貌出眾,且地位高貴,從小到大,類似這種贊他外貌風度的話,早聽得厭煩。   至於宮裡宮外,各種場合,那來自周遭異性的愛慕眼光,這幾年,隨他漸大,更令他深覺煩擾。   他沒有想到,此刻從這小豆丁的嘴裡,竟也聽到了如此的讚美之詞。   不止讚美,竟還直接向自己告白?   生平第一次,他竟不覺厭煩。非但不厭煩,反而頗覺有趣。心裡甚至還有點小小的得意。   他又想起白天她躲在菩遠樵的肩膀後,露出兩隻大眼睛偷看自己的一幕,牽了牽唇角,似笑非笑:「是嗎,你也知道好不好看?」   「嗯嗯!」菩珠使勁地點頭。   「秦王哥哥,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哥哥!你也是這世上最好看的人!我沒有哥哥,你做我哥哥好不好?」   秦王哥哥?   聽起來,好像也挺順耳。   李玄度略略猶豫了下,很快就決定了,允許菩家的這隻小豆丁這麼叫自己。正要點頭呢,冷不防卻聽到她又接了一句:「現在我還小,你做我的秦王哥哥。等我長大了,我就嫁給你,咱們成親,我做你的王妃好不好?」   李玄度差點沒笑出聲,趕緊回頭看了眼,見菩家的菽沸∝撕妥約旱牧礁鏊媧詠粵⒃諍笸罰隔了些距離,應沒聽清楚,趕緊壓低聲說:「叫我秦王哥哥便是。別的,莫胡言亂語。」說完,卻見小豆丁搖頭,認真地道:「我說的是真的!我就是這麼想的!秦王哥哥,你答應我好不好?」   李玄度哭笑不得,想起白天聽到菩遠樵叫她的名:「你名叫姝姝?」   她點頭。   「好,姝姝我問你,你可知何為成親?」   「成親便是兩人一起抱著小羊羔睡覺。」   她仰著小臉,認真地道。   「若是秦王哥哥家中沒有小羊羔,咱們養只哈巴狗,一起抱著狗兒睡覺也可以。」   她眨了下亮晶晶的大眼睛,又補了一句。   李玄度再也忍不住了,爆出一陣哈哈的大笑之聲,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惹得路人紛紛回頭看了過來。   菩珠看著他笑,心裡念著懷衛。   對不住了,阿嫂先提前借用一下你的話,莫番外(五)平行世界   「秦王哥哥,你笑什麼?」   等他笑聲終於小了些,菩珠裝作不解地問。   李玄度已好久沒有這般開懷大笑過了。   在外人眼裡,他是皇帝寵愛的幼子,高高在上的秦王,但在他的心中,也有自己的苦悶。   一直以來,他沒有忘記自己七歲那年送姑姑出京遠嫁時發下的誓言。   他想做的事,是消滅東狄,一雪前恥。然而,當他長大了,父皇卻漸老,沒了壯年時的雄心壯志。   儘管這些年,菩遠樵不止一次地上表,希望朝廷能在西域正式設立都護府,但父皇卻一直沒有點頭。事拖了這麼多年,到了如今,想要讓父皇再下決心,恐怕越發難了。因一旦在西域設立正式的都護府,便就表示李朝決意要和東狄正面爭奪西域控制權。接下來,衝突將不可避免地升級,大規模的戰爭,也極有可能降臨。   李玄度能理解父皇的舉棋不定。   大戰是要以舉國之力來支持的。萬一輸了,對於朝廷和國家而言,便是一場巨大的災難。而不打,保持現狀,看起來對全局似也無大的影響。   故如今的朝廷裡,除了姜毅菩遠樵等少數鐵血派大臣,其餘大多數人,皆不願言戰。   而自己,雖有雄心壯志,亦有信心,但又有什麼用?   一個掛了個鷹揚衛將軍榮銜的少年皇子而已,身上無尺寸之功。   朝廷之事,根本輪不到他開口。   生於天家,坐擁富貴,但他心底長久以來的渴望,「牙璋辭鳳闕,鐵騎繞龍城」,卻是那麼的遙遠,也不知要到哪一日才能實現。   而現在,他又面臨著另一個煩惱,立妃。   過了年,他滿十六歲。娶妻成了他「必須」要做的一件事。   雖然他對此事沒半點興趣,但皇子十六歲成婚,是個不成文卻一直沿襲下來的規矩。   他的太子長兄和另外兩個皇兄,都是在十五六歲時成的親。   不但如此,父皇和從小撫養他長大的梁後,對他的終身大事也十分關心,為他選妃之事準備了很久。   雖然他不想,但卻沒有理由拒絕。娶什么女子,更不是他自己的事。   譬如他的表妹。   在他眼裡,表妹只是表妹。但他早兩年前便就知道,表妹將來必是要嫁他的。這是親情和人情雙重作用下的必然結果。   高高在上,卻並非什麼事都能隨心所欲。   在他的身上,也有一道看不見的束縛著他的繩索。   這便是他的生活。   白天在城外道上遇到蕭家之人,蕭乾在他面前談論矛隼生病。   京都之中,誰人不知他愛玩鷹?   他對那隻病隼,確實也很關心。   倘若蕭家之女不在王妃候選人之列,他必會親自過去察看。   但蕭氏女就是候選人之一,且恰巧同路。   他怎會去?   當時他想隨口拿跟在自己後頭的這個菩家小丫頭做個擋箭牌,待回城後,派個精通此道的養鷹人替自己去瞧瞧病鷹,卻沒想到小丫頭恰好腹痛。雖騙了自己,但也算是不謀而合,幫了他一個小忙。   而他的所有這些光華表面之下的幽微而隱秘的心事,一直以來,只能深深地埋在心底,無人可以傾訴。此刻忽然得以這樣大笑,由衷笑得捧腹,最近心底裡那因婚事而帶來的鬱悶之氣,好像也消散了不少。此刻見這小丫頭還仰面問自己笑什麼,一臉的懵懂,想到她那關於「成親」的想法,純真至極,可愛至極,但也好笑至極,他實在忍不住,又捧腹了片刻,方勉強止笑,再次扯了扯她頭上的小揪揪,在她生氣跳腳反抗之前,撒了手,笑道:「快莫胡說了。不早了,送你回家!」   可算是將劣局扭轉了過來,這樣的好機會,菩珠才不肯就這麼和他分開。   她搖頭,認真地道:「秦王哥哥,我真的沒有胡說!今日城外遇到的那位坐車中的仙女阿姊,她是不是也想做你的王妃呀?我故意騙你說我肚子痛,就是不想你丟下我和她一起走。」   「秦王哥哥,你先不要娶王妃。你再等我幾年,等我長大了好不好?」   「我一定會長得比那個仙女阿姊還要好看,你一定會喜歡的!」   李玄度這下可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心想不嚇嚇她,這小丫頭怕是不知輕重。   於是沉下臉道:「不許胡言亂語!再說,我便惱了!」說完,小丫頭果然不敢出聲了,但那一雙大眼睛裡,卻慢慢地閃爍出了水光,燈影映照,模樣可憐巴巴。很快,豆大的淚珠,吧嗒吧嗒地沿著小臉掉落。   竟是被自己給嚇哭了。   李玄度心裡頓時後悔了。慌忙看了眼身後的人,靠小丫頭近些,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她,低聲哄道:「好了好了,莫哭了,我不惱你!」   「真的?」小丫頭抹了抹眼睛。   李玄度嗯嗯了兩聲。   「秦王哥哥,你真好!」   小豆丁一下又破涕為笑了。   李玄度實在拿她沒辦法了。   對她兇,她要哭。講道理,她根本不懂這些。   他一時也不知該拿她怎麼辦,想了片刻,終於想出了個法子。   他用儘量溫柔的聲音問她:「姝姝,知道什麼是聖旨嗎?」   菩珠點頭:「聖旨就是皇帝陛下的旨意,天下人都要聽的。」   李玄度誇了她一聲聰明,接道:「秦王哥哥現在娶王妃,就是聖旨,不能不聽。所以秦王哥哥不能等你長大了,懂了嗎?」   虧他竟想得出拿這個理由來搪塞自己。   說來說去,他還是要娶別的女人!   菩珠心裡一陣腹誹,但也知見好就收的道理。於是扁了扁嘴:「我知道了。」   見這小豆丁終於不再嚷著要嫁給自己了,李玄度鬆了一口氣,知不早了,便道送她回家,讓她進車廂坐好,正要將啞巴菽坊嚼醋急幹下罰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又叫住了小丫頭。   菩珠見他仿佛有話要和自己說,心裡有點疑惑。但也照他吩咐,又從車廂裡出來。   「秦王哥哥,什麼事?」她仰著小臉問。   李玄度低聲道:「方才你和我說的那些話,不要告訴別人,包括你的娘親,記住了嗎?」   原來他對自己不放心,吩咐這個。   菩珠點了點頭,乖乖地道:「我記住了。我誰也不說。」   李玄度點頭,正想叫她再進去,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遲疑了下,又叫住了她。   他的話可真多!裡嗦。   菩珠心裡又腹誹了一遍,再次轉身:「秦王哥哥,還有什麼事嗎?」   李玄度覺得這話有點難以啟齒,但不提醒不行。這小丫頭天真懵懂,模樣生得又好,小美人胚子,萬一……   他低聲道:「姝姝,方才你和秦王哥哥說的那些關於成親的話,除了不能讓包括你娘親在內的別人知道之外,往後,你若在別的地方再遇到別的哥哥,你心裡覺得他好看,喜歡,也不能和他講,知道嗎?」   菩珠起先一愣,很快反應了過來。   原來他是擔心自己年幼無知,怕被人騙。   她心裡一陣溫暖,面上卻露出迷茫的樣子:「為何?」   李玄度略覺難堪,咳嗽了一聲:「秦王哥哥是好人,不會傷害你。但這世上,還有很多壞人。萬一下回你遇到了一個壞人,聽你對他說那樣的話,說不定會做對你不好的事,知道嗎?」   「總之,你記住,這種話,往後再也不要說了。」   菩珠嗯嗯地點頭:「我知道的,我只喜歡秦王哥哥一個人,只對秦王哥哥你說這樣的話。別人無論是誰,我都不會說!」   李玄度心情愉快,更是忍俊不禁,隨手又扯了扯她頭上的小揪揪,含笑道:「好了,進去坐好吧!」   菩珠趕緊蛇隨棍上:「秦王哥哥,以後我能找你玩嗎?」   李玄度想都沒想,一口拒絕:「不行,我很忙!」   菩珠鼓嘴,卻見他不理自己了,轉身去喚阿菊,無可奈何,只好乖乖地進了車廂,爬坐到了座位上。   阿菊很快上車,馬車也開始啟動回往菩家。一路順利,李玄度在戌時末,將人送到了菩府大門之外。   孟氏在傍晚的時候歸家,從家人口中得知女兒一大早竟出城去追趕她父親了,身邊只跟著阿菊,很不放心,已派管事追出去了,此刻還沒見人回來,正焦心如焚,忽聽家人來報,說秦王殿下護送小女君回家了,又驚又喜,忙出來迎。到了門外,向李玄度見禮表謝,請他入內。李玄度自然不會進去,婉拒後,騎馬離去。   孟氏帶著女兒回屋,聽女兒解釋,說捨不得父親離家,今早才一時衝動去追。   女兒和丈夫感情深厚,見她認錯了,孟氏也不忍過於責備,說了幾句,命她往後再不可如此大膽行事。見女兒答應,模樣乖巧,也就作罷,安排歇息不提。   菩珠躺在床上,想著今日的事。   倘若現在不壞掉他的議婚,事情定了下來,到下半年,沒有梁太子的宮變,他必就順利成婚了,到時候,還不只娶一個,一娶就倆。   太扎心了,受不了。   必須要破壞!   但是,想從女方那邊破壞他的婚事,不大可能。   即便想法子搞掉了蕭氏,還有他的表妹。   退一萬步說,即便她倆都沒了,也還會有代替的人。   憑前世對他的了解,她相信,如今的少年李玄度,他對於娶妻立妃之事,應當並不那麼熱絡。事情只是按照帝後的意思在進行,他不反對而已。   那麼最好的,也最簡單的法子,還是從李玄度自己身上入手。   他若自己決定如今不談婚事,堅持住,不鬆口,不就行了?   以皇帝對他的寵愛,應當不會逼迫過甚。   但是,怎樣才能讓他下這樣的決心?   她躺在床上,舉起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兒看,再摸摸平塌塌的胸脯和圓滾滾的小肚子,想起了今晚分開時李玄度拒絕自己去找他時那毫不猶豫的樣子,好生鬱悶。   轉眼幾日過去,臨近年底了,家中上下忙碌,這天冬至,孟氏要入宮,與京中的命婦一道朝覲皇后,共賀節日。   菩珠坐在屋中,看著母親一邊梳妝,一邊和張媼等人閒話。說了幾句,話題便轉到了秦王立妃的事上。   也怪不得母親會談論這個,實在是最近,關於秦王妃的人選,是京都的貴婦們私下熱議的話題。   母親很快便談到了蕭家女兒,說她父母雙全,門庭高貴,本人更是才貌雙全,品性淑嘉,聽聞梁後對她很是滿意,今日將她也邀入宮中。   倘若不出意外,她應當便是秦王妃的最佳人選了。   張媼插話:「聽說秦王殿下還有一位來自闕國的表妹?」   菩珠聽到母親道:「是。那也是極出色的一個女孩,我從前在太后那裡見過一面,她如今就住在蓬萊宮。等過了年,事情應當便就定下了。想必一位是正妃,另位為側。」   眾人聽得津津有味。   張媼讚嘆道:「秦王殿下那夜送小女君回來,我有幸跟著夫人在門口看了一眼,實是人才出眾。蕭家女兒和那位闕國表妹嫁他,實是佳偶天成。」   菩珠火冒三丈,忍不住反駁:「秦王殿下又不喜歡她們!」   一屋子的人都被這孩子氣的話給逗樂了。   孟氏笑著搖頭道:「小孩子家家,懂什麼?出去了可別亂說!」   菩珠也知自己失言了,怏怏閉口。   孟氏梳妝完畢,換好入宮的正服,臨走前,想到宮中今日熱鬧,照往年經驗,等自己回來,怕已天黑,阿菊今日事多。便叮囑了女兒一聲,叫她不要給阿菊添亂,帶著人坐車出門而去。   孟氏走後,菩珠想像著少女蕭氏和李檀芳,兩人如花似玉在宮中珠輝玉映的場景,而自己現在連跟著母親進宮的資格也沒有,鬱悶了一個上午,直到午後,婢女金針來找她,附耳小聲說,來兒回了。   來兒便是那日替菩珠駕車去追趕父親的那個少年小廝。菩珠一聽,急忙溜出屋。   來兒躲在廊簷下的角落裡,看見小女君到了,忙出來說,他看見秦王殿下了,今日果然微服出現在了南市的魯。身邊就只跟了一個隨從。   李玄度不讓她去找他,但她卻不能聽他的。   她從前就聽李玄度和自己講過,他少年時,常喬裝出宮,去南市球場和人擊鞠。所以指使來兒,每日去南市替自己蹲守。來兒已在那邊蹲了幾日,前些天一無所獲,但今日,竟真的叫他看見了秦王,立刻回來報告。   菩珠頓時來了精神。   阿菊今日要帶著家中僕婦做過年用的各種糕點、打掃庭屋。菩珠假意午睡,等阿菊走後,對婢女說,自己要睡一個下午,讓婢女不許進來吵自己,支開人後,往被窩裡塞了一個枕頭,帶了只小包袱,趁闔府忙碌,無人注意自己,順利地溜到了後門,換上預先準備好的那套男童衣裳,再往頭上戴了一頂帽子,讓來兒同行,去往南市。   南市的街道兩旁商鋪林立,平日就是全京都最熱鬧的地方,臨近年底,這裡更是車水馬龍,人流如織,擠滿了採購年貨的男男女女。她直奔魯。還沒到,便聽那方向喧聲震天。   魯≈芪人擠人,水洩不通,根本沒有什麼可以落腳的空地,好不容易叫她利用自己身小靈活的優勢,終於從人縫裡擠了進去,還沒站定,便一眼在場上的那十幾騎當中看到了李玄度。   他今日穿了套紫色的窄袖便裝,長馬靴,為防汗入眼目,額上勒了條普通的黑色髮帶,卻愈發顯得他雙眉入鬢,俊美無儔。只見他在場上馭馬揮桿,縱橫奔馳,身影宛如一道紫電,英姿煥發,不但是全場焦點,吸引了眾人的注意力,連附近一座或是妓館的樓臺之上,也擠滿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輕美貌女子,憑著欄杆,衝這邊方向高聲呼喊。   菩珠一看見他背影,雙目便發光,渾身更是變得熱血沸騰,情不自禁地跟著身旁的人一道,使勁跺腳,為他吶喊助威。   李玄度從對手的馬下奪到了球,正要擊球,不經意間,一個抬頭,看見前方對面的魯」呱嫌懈鐾子。   這裡有童子出沒,是司空見慣之事,但這個童子……仿佛有幾分面熟。   他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忽然認了出來,原來是幾天前偶遇過的菩遠樵的女兒,好像是叫……姝姝。   他愣了一下,險些沒持住球。很快回過神,將球推給了自己的一個同伴,隨即縱馬奔到場邊,迅速翻身下馬,大步走向那個正歡天喜地蹦蹦跳跳地朝著自己奔來的小豆丁。   他居然這麼快就看到了自己,菩珠很興奮,朝他奔去,只是到了他的跟前,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就被他一把提了起來,拎到魯〗鍬淅鍔璧囊桓齬率中菹⒌牡胤劍開口便道:「你怎會來這裡?就你一個人來?」   這魯〉母澆魚龍混雜,酒肆妓館,更是隨處可見。居然會在這裡看到她,李玄度驚詫不已。   「我和人一起來的!呶,就在那裡!」   李玄度轉頭,看見那個菩家小廝一臉惶恐地望著自己,皺了皺眉:「此處不是你能來的地方!我叫人立刻送你回家!」   菩珠忙道:「我找你有重要的事!是真的!」   李玄度依然皺眉,低頭盯著她,這時,聽到身後傳來隊友高聲呼喚自己的聲音。   「秦王哥哥,你快去吧!他們都等你呢!」   菩珠生怕他趕自己走,不停地催他。   李玄度沉吟了下,叫來跟著自己的侍人駱保,命盯著她,就坐這裡,別亂跑,吩咐完,方匆匆回到場上去番外(六)平行世界   終於能夠有機會看少年的他魯』骶,菩珠真的十分興奮,看了眼身邊顯得還很是青嫩的駱保,見他不停地瞄自己,顯然很是詫異,衝他笑眯眯地招了招手,注意力便就回到了場中,目光緊緊地追隨著李玄度。只見他縱馬,在場中來回馳騁,左衝右突,時而高聲呼喝,時而縱情大笑,球技精湛,銳不可擋,那滿滿的少年意氣,更如氣沖斗牛,不禁看得如痴如醉,甚至捨不得眨一下眼睛。   過了一會兒,他大約是太熱了,汗涔涔的,趁著場中一個空檔,縱馬朝著菩珠這邊而來,順手便脫下外衫,身上剩件白色中衣,再將那脫下的衣裳隨手一卷,丟了過來。   駱保眼疾手快,急忙衝上去接,不料身旁那隻小豆丁的動作竟比他還要快。他的手剛碰到秦王扔來的衣裳,才撈到一隻衣袖,另一半就被小豆丁的兩隻小手給抓住了。   一大一小,兩人各自牢牢抓住衣裳的一半,相互對峙著,都不肯撒手。   菩珠和駱保大眼瞪小眼了片刻,說:「你放手!」趁著他一個遲疑,一拉,就將衣裳拽了過來。   秦王衣裳就這樣被這不知哪裡冒出來的小豆丁給扯了過去,見她抱著,高高興興地坐了回去,駱保心裡嘀咕了兩聲,無可奈何,只得作罷。   菩珠雙手抱著搶來的他的衣裳,心裡甜蜜蜜的,又繼續看李玄度打球,忽然這時,身後傳來一陣嘈雜聲,有人大聲吆喝:「讓開,全都讓開!」   球場外起了一陣騷動,有人強行推開正在觀賽的人群闖了進來,很快起了口角,雙方打了起來。   那些剛到的人出手肆無忌憚,竟用手裡的馬球桿打人,接二連三,將擋道的人抽翻在了地上,其中幾人,還被打得頭破血流。   很快,圍觀人群當中,有人認出了對方的來頭,竊竊私語。   「是晉王府側妃的兄弟!」菩珠聽到有人說道。   晉王是當今皇帝的次子,如今也年近三十了,府中除了正妃上官氏,另有二名側妃,一胡姓,一莊姓。那莊妃進得晚,是前兩年才入的王府,雖出身低了些,娘家不過是個六品的小京官,但因姐姐頗得晉王之心,莊家的兄弟便驕橫了起來,又十八九歲正當喜好玩樂的年紀,帶著家奴橫行南市,這裡不少人都認得他。   這莊妃的兄弟也喜好擊鞠,平日常帶人來這裡賭球。眾人見是他到了,誰敢阻攔?紛紛讓開了道,那些方才被打的人,也只能自認倒黴。   菩珠定睛,見對面來了十幾個打手模樣的人,拿著球桿,耀武揚威地簇擁著一名十八九歲身穿綠色麗衣的青年,正大搖大擺地朝這邊走來。那青年一邊走,一邊玩著手裡的皮球,旁若無人,很快行到近前,一個家奴頭領模樣的人便指著自己這邊的位置道:「讓開!我家公子要坐!」   駱保怒。   秦王最近仿佛有心事,玩心大減,不像從前那樣,常出宮來這裡和人打球。今日冬至,宮中人多,他似煩躁,大約為了躲避,分別向姜太后和帝後二人問過安後,便來了這裡。   不過小半年沒來而已,何時這裡竟冒出了如此一個人物?便上前,擋在那小豆丁的面前道:「你們眼裡還有無王法?膽敢隨意打人,如此囂張!」   「擋道狗不打,留著看門?你再不讓開,連你一起打!」對方鼻孔朝天,皮笑肉不笑地道。   駱保大怒:「知我家公子何人?我看你們是找死!」   「哦,是何人,說來聽聽,看我們怕不怕?」   駱保待報出秦王的身份,忽然想了起來,他一直是微服出宮來此和人擊鞠,不準自己向人透露身份,遲疑了下,嘴巴都張開了,又閉了回去。   對方譏笑道:「男不男女不女的,莫非你家公子也和你一樣,是個陰陽之人?」話音落下,周圍發出一片哄堂大笑之聲。   駱保焦急地張望著場中李玄度的身影。   對方笑完,便就變臉,橫眉怒目地道:「管你什麼來頭,快給我家公子讓開!」說完手一揮,身後那十幾名健奴便蜂擁而上,七手八腳,將駱保推搡在了地上。   魯『艽螅場中那十幾騎恰都奔到了對面那側的球門附近,爭球爭得如火如荼,加上周圍喧鬧,這邊的騷動,一時似還沒引起李玄度的注意。   菩珠見勢不妙,趕緊想先退開,但人小腿短,才抱著李玄度的衣裳從座椅上站起來,還沒邁開步子,便被衝來的幾個健奴撞了,一下撲倒在地,額角磕到了地上的一塊小石子。   周圍全是壯漢的腳,也不知是哪個,竟還一腳踩在了她的腿肉上。   菩珠痛得尖叫。   就如今這小身子,運氣不好,再被多踩幾腳,說不定連命都沒了。   她一邊繼續放聲尖叫,一邊手腳並用地想爬起來,正掙扎著,忽然,感到自己的身子被一雙手臂從地上抱了起來,含著眼淚轉頭,便看見了李玄度,頓時鬆了口氣,叫了一聲秦王哥哥,便仿佛從前那樣,下意識地伸出了兩隻小手,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脖頸。   李玄度見她被嚇壞了,竟這樣緊緊地抱住了自己,又見她額角磕破了皮,幾點血珠,正從白皙的皮膚裡冒了出來,心痛不已,急忙連聲安慰:「莫怕!」   「秦王哥哥,他們還踩了我,我好痛。」   她指了指自己的一條腿。   她真的痛。   剛才那一腳,好似肉都被踩了下來,現在還忍不住眼淚汪汪。   李玄度隔著衣裳,手掌輕輕揉著她方被踩了的那條小肉腿,低聲安慰著她。   駱保已從地上爬了起來。見這小娃的額頭也破了,慌忙從身上取出一塊乾淨的手帕。   李玄度接過,小心地替她壓了壓傷口,足尖一勾,將面前那張方才被踢翻的椅給勾了起來,隨即把懷裡的小人兒放坐回去,再命駱保過來,替她壓著額頭止血,隨即俯身,對她柔聲道:「莫哭,哥哥替你出氣。」   他說完,摘下掛在一旁的馬鞭,直起身,轉過臉,神色便轉為陰沉,雙目掃視了一眼對面那群健奴,猛地抬手,伴著清脆的「啪」的一聲,鞭抽在了對面那個健奴頭領的臉上。   這一鞭劈頭蓋臉,力道著實可怕,一鞭便將那人的半張臉抽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牙齒都掉出來了兩個。   那人摔在地上,捂住自己的臉,痛苦□□。   周圍的健奴被這少年的兇狠給驚呆了,見他揮鞭抽倒了人,便就邁步跨過,走向自家公子,一時不敢阻攔。   李玄度停在了莊妃兄弟的面前。   這姓莊的也被這少年的下手給驚呆了。見他兩道目光投來,無形中,似有一股俾睨氣勢迫面,心裡不自覺地一陣發毛,但周圍眾目睽睽,不願認輸,挺起胸膛道:「你什麼人?知不知我是誰?我姐姐便是晉王府的……」   他話音未落,便慘叫了一聲。   李玄度陰沉著臉,一言不發,如法炮製,亦是一鞭抽在他的頭臉上。   莊家兄弟的臉上開了花。   才捂住臉,又被李玄度一腳狠狠地踹了出去,接著,鞭子抽在了他的身上。   「救……命――你們還愣著幹什麼,給我上,打啊,往死裡打――」   莊妃兄弟痛得眼前發黑,泥鰍似地在地上打著滾,嘶聲力竭地喊著。   李玄度面無表情,隻眼皮子微微跳了挑,扔掉馬鞭,改抄了一根球桿,試了試,揮起一桿,便重重地擊在了他的頭上。   那隻腦袋頓時開了個大瓢,癟了一塊下去,口子裡汙血直流,他雙眼翻白,人登時便昏死了過去。   眾家奴這才回過神,在方才那個被抽了鞭的家奴頭領的驅使下,慌慌張張地圍了上來。   「打死他――」   那莊家家奴的頭領平日也是驕橫慣了,只有他打人的份,哪裡像今日這般被人用馬鞭痛抽臉面,捂著已睜不開的一側眼睛,喊道。   這時人群外發出了一道喊聲:「住手――全都住手――」   眾人望去,見是南城門的門尉帶著幾個士兵趕到了。   這少年從前時常來這裡和眾人擊鞠賭球,除了自稱姓李之外,並不知他具體身份。他在一群裡,年紀雖是最小,話也不多,但球技過人,且為人豪爽,每次贏來的錢,必散了請人吃酒,故附近這些常年在魯』旒5娜碩運都很是喜歡。   他也不知何故,差不多半年沒來了,眾人對他還有些想念,今日見他再次現身,十分歡喜。此刻見他對上了晉王府的皇親國戚,怕他落單吃虧,方才急忙去將因了年底來南市附近巡邏的城門尉喚了過來。   「住手!天子腳下,有無王法?不許打架鬥毆――」   城門尉帶著人衝了進來,高聲喊道。   周圍人怕少年吃虧,忙推著方才那些被莊家家奴打得頭破血流的人上來,紛紛訴苦,為少年開脫。   南門尉常年在這一帶活動,時常碰到晉王府的小舅子,對他的頤指氣使早就不滿了,但自己身份低微,只負責維持治安而已,也不敢太過得罪,此刻見他被人打翻在地,腦袋開花,兩眼翻白昏死了,差點沒笑出來,強忍了下去,望向那個大膽的少年,心裡正想著如何為他開脫,好減輕罪名,視線投到了那少年的臉上,吃了一驚。   李玄度經常外出遊獵,四邊的城門尉哪個對他不熟?一眼認出是他後,很快,鬆了口氣,立刻帶著自己的人奔到了他的面前,下跪:「拜見秦王殿下!」   情勢突然急轉。   眾人原本還擔心著,萬萬沒有想到,原來這個常來這裡和他們一道玩球的少年,竟是如此的身份,相互對望了一眼,又驚又喜,急忙跟著城門尉紛紛下跪,口裡嚷著拜見秦王殿下。   莊家之奴則是又驚又懼,更沒有想到,眼前這個衣衫不整、看著模樣放蕩不羈的少年,竟是當今的四皇子,那個有名的秦王殿下,今天撞到了他的手裡,哪裡還敢再多說半句,那昏死過去的主人也顧不上了,慌忙跪下求饒,頭也不敢抬。   李玄度見被熟人認了出來,心裡苦笑。   往後怕是不可能再來這裡擊鞠玩球了。即便再來,這些人必也不敢再和自己全力競爭。如此的話,與和宮中的侍衛玩,有什麼兩樣?   他壓下心中遺憾,擺了擺手,叫南門尉和眾人起身,一把扯下束額的髮帶,轉身,從地上那還昏死著的莊妃兄弟身邊走過,回到菩家那個顯然已被嚇呆了的小豆丁的面前,將她抱了起來,在眾人的注目之下,快步離去。   快出南市時,經過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他聽到攤主向自己招攬生意,回頭望了一眼,見貨郎衣衫乾淨,便停下,拿了串糖葫蘆,遞給還趴在自己懷裡一動不動的小豆丁。   跟在後的駱保見狀,急忙付錢。   李玄度帶著她徑直來到南市外一處人少些的河邊,將她輕輕放坐到一株老柳樹下的石頭上,自己蹲到了她的面前。   「還痛嗎?」   他望了眼她額角的傷,問道。   血已經止了,皮膚破口周圍卻還紅腫。好在傷口不大,又是小孩子,皮肉長得快,回頭給她送點傷藥,等傷好了,日後應該不會留下疤痕。   菩珠手裡握著糖葫蘆,咬了一口,搖了搖頭。   李玄度笑了,用手帕替她輕輕擦去臉上沾著的灰塵,動作輕柔。   「你膽子也太大了,竟敢又偷溜出來!你平常都這樣的嗎?」   他一邊替她擦臉,一邊輕聲責備。   他有點不敢相信,太傅的孫女,菩遠樵的女兒,竟如此的野,比男孩子還要膽大。   菩珠嘟了嘟嘴:「才不是呢,以前我都乖乖地待在家裡,就是想來找秦王哥哥你,所以才偷偷溜出來的。」   李玄度苦笑。   說來說去,反正小豆丁沒錯,錯的就是自己。   「秦王哥哥,你也吃!」   菩珠將自己咬過的糖葫蘆舉到了他的嘴邊。   李玄度看了一眼。   最上面的那顆山楂上,沾了一層疑似她口水的津液,亮晶晶的。   他心裡嫌棄,轉過臉:「秦王哥哥大了,不愛吃,你吃吧!」   菩珠知他嫌自己口水髒,心裡吐槽,以前你可沒嫌,哪裡肯就這麼放過他,扁嘴,又要哭的樣子。   李玄度無可奈何,最後勉勉強強地張嘴,咬了一顆下來,也不嚼,直接一口吞了下去,差點沒噎住。   駱保和一道追上的菩家來兒,兩人等在不遠之外的空地上,看見這一幕,吃驚得差點眼珠子都要掉了下來。   菩珠卻是心滿意足。   一起吃了一根糖葫蘆,他就變成了自己人。   她舉著糖葫蘆舔了一口,笑得眼睛又眯成了兩隻月牙兒。   李玄度哪裡知她心裡的那點彎彎繞繞,費力地咽下堵在喉嚨裡的那顆山楂後,問她:「你怎知我在這裡?」   菩珠眨了下眼睛:「我家的來兒到南市買東西,恰好看見了你,回家告訴我,我想見你,就來找你了。」   原來是這樣。   「找我到底何事?」他又問。   「秦王哥哥,你喜歡那日遇到的車裡的仙女阿姊嗎?」   李玄度皺了皺眉:「我不認識她。」   「我聽說秦王哥哥你還有個表妹。你喜歡她嗎?」   李玄度盯著她:「你問這個幹什麼?」   菩珠撒嬌,兩隻懸空掛在石頭邊的小腳輕輕地踢:「你和我說嘛!我就想知道!」   李玄度不想談這種事,何況,對面還是個小豆丁。   「行了,我送你回家吧!走了!」   李玄度站了起來。   「秦王哥哥,你既不喜歡那日遇到的仙女阿姊,你也不喜歡表妹,你心裡想的,不是如今就立妃成親,而是滅掉東狄,把你的姑姑金熹長公主接回來。」   「我猜得對不對?」   李玄度停住了腳步,盯著坐在石頭上美滋滋地舔著糖葫蘆的小豆丁。   「你怎麼知道的?誰和你說過這些?」   他的語氣變得嚴肅了起來,更是詫異。   他心中的所想,尤其是將姑姑接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提及過,此刻竟會被這小豆丁一句道破。倘若不是親耳聽到,他簡直不敢相信。   菩珠說:「這有什麼難猜的?我以前在家中有聽到我阿爹和祖父說話,皇帝陛下不想設西域都護府,阿爹很失望。阿爹說,秦王殿下你也想設的,以前還在皇帝陛下面前幫阿爹說過話。」   「至於接回金熹長公主……」   菩珠吃掉了最後一隻糖葫蘆,含在嘴裡,鼓著腮幫子含含糊糊地說:「那天我阿爹都出城那麼遠了,秦王哥哥你還追出去,目的只是叫我阿爹幫你帶些書給你的姑姑。所以我猜,秦王哥哥你心裡肯定很愛你的姑姑,捨不得讓她生活在離家那麼遠的地方,想把姑姑接回來。」   李玄渡一時無話可說,更是詫異於這小豆丁的「聰明」,沉默著。   菩珠見他不吭聲了,咽下嘴裡的東西,做出小大人的樣子,嘆氣:「長公主好可憐呀!我猜她走之前,肯定也有自己的心上人吧,可是她為了承擔起本該由男人承的責任,自己嫁到了那麼遠的地方,也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回來。」   「還有我的阿爹,都快過年了,他卻還要離開我和娘親出塞。我一想到阿爹,就很心疼!可是秦王哥哥你……」   菩珠越想越氣,是真的氣,索性爬到了石頭上,踮著腳尖,一手叉腰,伸出另外一隻小手,使勁地夠著李玄度的臉。   「可是殿下你呢?」   她氣呼呼地改口,都不想叫他秦王哥哥了。   「你才多大,卻忙著成親!成親也就算了,還一娶就娶倆!」   「想想你的姑姑,想想我的阿爹,你好意思嗎?」   她白嫩嫩的一根手指,習慣性地戳向了他的腦門,快到戳到他時,突然醒悟了過來。   他不是以前的李玄度。現在他是一帆風順高高在上的驕傲的李玄度。   看他今天打那個莊妃兄弟下的狠手,就知道他不是善茬。萬一真太落了他的面子,惹惱了他,那可就壞事了。   她忙縮回手,背在身後,屏住呼吸,偷偷看著他的反應。   幸好,他好像並沒有生氣,依然那樣沉默著,一語不發。非但沒有生氣,菩珠他的神色裡,捕捉到了一絲流露出來的苦悶之色。   她看了他片刻,忽然又心疼了起來,   直覺告訴她,他現在應當也在為娶親之事而煩惱。   她想起了他的第一世。   少年的他,曾經以為立妃娶親便是他的煩惱了,他卻不知,命運的兇獸,已在前方不遠的幽暗之處,暗暗地張開了它的血盆大口,正在等著吞噬掉他。   幸好,他如今有她呀。   她就是他的小救星,保護者。   「秦王哥哥。」   菩珠想了一下,又輕輕的叫了他一聲。   李玄度抬起眼眸,望向她。   菩珠咬了咬唇:「我方才都是胡說八道的,你千萬不要生氣。」   李玄度苦笑了下:「秦王哥哥沒有生氣。你說的沒錯。比起姑母和你阿爹,秦王哥哥確實很沒用。」   菩珠雙眼亮晶晶:「秦王哥哥,現在還來得及!你若真的不想這麼早成親,也不想娶你表妹,不如現在就去和你父皇說清楚,免得耽誤了她一輩子。這也是為了她好,對不對?可以讓她有機會嫁一個真正喜歡她的人!而秦王哥哥,你也有好多事情可以做!你千萬不要就這麼放棄!」   「我阿爹,他從未放棄過開西域的希望,他也一直在努力。秦王哥哥你知道嗎?他會用日誌詳細記載他每一次出使的經過,我有看過,他的每一次出使,都是出生入死,他是在用性命來報效朝廷。這麼多年了,他不願放棄,因阿爹說,他心裡的熱血,始終未曾涼過,他想要將西域從東狄人的手中奪回來,開東西交通!秦王哥哥,你忍心辜負他這十幾年為朝廷付出的心血和努力?等過些時候,他這趟從西域回來,說不定,皇帝陛下就會答應開都護府,這樣,你也有機會去實現你的心願了!」   李玄度在河邊默默地立著,菩珠坐在石頭上,看著他的背影。   片刻之後,他走了回來,取手帕仔細地替她擦乾淨嘴角,用輕柔的聲音說:「走吧,送你回家了。」   他照菩珠的要求,叫她送到了後門。菩珠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忍不住追了上去,從後輕輕扯住了他的衣袖,在那少年轉頭後,她仰著小臉道:「秦王哥哥,元宵的時候,我想和你去看花燈!」   少年笑了一下,抬手,揉了揉她頭上戴的帽,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大步走了。   菩珠溜進去,回了房。額角的傷,說自己在房裡不小心磕破的。阿菊十分內疚,忙著幫她擦藥不提。   年底剩下的幾天,菩珠再沒有機會出去了,接下來,也再不曾見到李玄度的面。   這個年,因父親出了遠門,祖父也不喜應酬,菩家的年過得寡淡,但外頭卻沸沸揚揚,隨了京都中各家命婦年底走親訪友,各種消息滿天飛。   第一個消息,自然是關於秦王立妃之事。   據說那日宮中的冬至宴會,梁後將蕭朝雲和秦王的闕國表妹一同安排坐在了她的近旁。   很顯然,這表明了一種態度。於是蕭家女兒就要成為秦王妃的消息,迅速傳遍了整個京都。眾人無不羨慕。蕭家毫無疑問,成為了這個年底,整個京都裡最榮耀的一戶人家。   幾家歡樂幾家愁,蕭家一時風光無二,但晉王府那位莊妃的娘家,這個年可就過得沒那麼舒心了。   和秦王妃人選的消息一併傳開的,還有秦王冬至日在南市和莊妃兄弟大打出手,他將人打成重傷的消息。這事也傳得沸沸揚揚。說秦王親自登門,為當日出手過重向他的二皇兄晉王賠禮道歉,晉王大度,非但沒有怪他,反而自責平日事忙,疏忽了對王府相關之人的管教,上表為自己的過錯向皇帝請罪。   皇帝當時很是不悅,但看在晉王自察及時,人無完人,難免疏漏,斥責了一番,事情也就過去了。但晉王自己卻沒完,他嚴厲責備了莊妃,此後寵幸再不如前,至於莊家,從此更是戰戰兢兢,再不敢有半點逾矩之處。倒是晉王因禍得福,因此事反而慢慢在朝臣裡得了個鐵面王的讚譽,略過不提。   在滿天飛的關於秦王南市打人緣由的說法裡,有一種流傳最廣。說秦王那日身邊帶著個七八歲的童子,當時被莊妃兄弟的人給推倒在地,額角磕了一下,秦王是為了替那童子出氣,方出手如此之重,將人打成了重傷。那童子到底是哪家之人,為何秦王竟如此護著,一時也成了眾人津津樂道的話題。   舊年很快過去了。除夕過後,宣寧三十九年到來。   元月初一,朝廷舉行元日慶賀,隨後休沐十日,到了正月十一,恢復朝會。那一日,原本也是宮中宣布秦王妃人選的日子。卻說蕭家上下人面上若無其事,暗中都已準備好了,就等著迎接聖旨到來。誰知那一日,從清早等到午後,從午後等到天黑,一直不見任何動靜。蕭家人焦心如焚,自己不敢出面,派人暗暗打聽,這才終於得知了一個消息,道是太卜令在太廟進行的關於秦王婚事的筮卜,竟是個兇卦。   太卜令這個官職,自周朝始,不管朝代如何變遷,一直延續。凡國之大事,先筮而後卜。祭、祀、喜、喪、徵、伐等等大事,都必須參考太卜的佔卜結果。   在上古王朝,太卜地位崇高,佔卜的吉兇結果往往會直接影響君王的決定,而到了如今,與其說君王受太卜令佔卜結果的影響,還不如說,太卜令這個官職的存在,更多的,是一種象徵的意義。   自李朝立國以來,但凡涉及佔卜之事,結果向來符合君王心意,還從來沒有出現過意外。   而這一次,卻是例外。   太卜令言,卦象顯示,秦王不宜早婚。早婚必兇。   這便是蕭家那日空等了一場的原因。   消息傳開之後,滿朝譁然。據說皇帝起先非常不悅,命太卜令重新起卜,但太卜令竟以天意為由拒絕從命,隨後又傳言,四皇子親自面見皇帝,也不知說了什麼,最後皇帝接納了這個結果,下令暫停議婚,命原本入了選妃範疇那幾家女兒,自接旨日起,各自議婚,勿再等待。   這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秦王早婚必兇,那是宜晚婚。   至於何時為宜,那便是天意了,實在難講。   蕭家前一日還是全京都人人羨慕的門第,後一日便就成了同情的對象。   那幾天,不知有多少人登門安撫蕭夫人,轉個身出來,背地裡各種笑話流傳。蕭夫人知道自己成別人譏笑的對象,氣得不輕,乾脆臥病,閉門不再見客。   沒兩日,這消息也傳到了菩家。當菩珠從母親口中聽說了這事,當天晚上,興奮得控制不住,在床上滾來滾去,最後滾進被子裡,把自己捲成一條,躲在中間,悶聲大笑。   她就知道,無論是前世的李玄度,還是這一輩子的少年李玄度,只要他自己下了決心想去做,這世上,就沒有能難倒他的事情。   迫在眉睫的問題解決了。   她再不用擔心他娶別的女人番外(六)平行世界   轉眼元宵。這一日,宮中設家宴,待宴畢,天色已黑透,李玄度也多喝了幾杯酒,略微帶了些醺意,梁後擔心他出宮回秦王府,路上有所不便,留他宿在宮中。李玄度婉拒,梁後見他不願,便也不勉強,叮囑他回去路上小心。太子因回東宮,順路,送自己的四弟出宮。   兄弟二人,並肩行在宮道之上。   今夜元宵佳節,為應景,宮道兩旁懸滿了各式各樣由巧匠所扎的花燈,天黑後,燃燈,滿目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兄弟二人一邊賞燈同行,一邊敘話,說了幾句,太子便談到了剛前些天鬧得沸沸揚揚的議婚之事。   他看著自己的幼弟,低聲笑道:「玉麟兒,你和為兄的說實話,那日太卜令那裡,你是不是動了手腳?」   李玄度也笑了。   他在自己的太子兄長面前,從小到大,事幾乎從無隱瞞。此刻見把戲被他看穿,便也痛快承認,說那日自己私下去找太卜令,威脅了他一頓。太卜令懼怕,擔心若不按他意思照辦,日後不利,無可奈何,硬著頭皮卜了那樣一卦。   太子忍不住哈哈大笑,指著他道:「你呀,從小調皮,都這麼大了,性子還是不改。如此任性!像你這麼大時,我和你的另外兩個皇兄皆立妃成親。這也是好事,你為何不願?」   李玄度摸了摸頭,笑道:「我和太子皇兄你們不一樣。皇兄你方才都說了,我從小就皮,叫我如今就娶親,形同以索自縛。我寧可無拘無束再多玩幾年。何況……」   他頓了一下,對上了兄長投來的兩道關切目光,收了笑,道:「太子皇兄你也知,我從小的心願是什麼。東狄未滅,我無心成家。」   太子頷首:「孤知你的心願。只是這回,你若當真不願成親,本也可來尋阿兄說,阿兄會想法幫你。自己這般胡鬧,萬一叫父皇知道了,不大妥當。」   李玄度笑道:「我本也想請太子皇兄你幫忙,但又想到皇兄你每日事多,我這種小事,不便煩擾,便自己去胡鬧了。父皇他也已知道。」   「父皇也知道了?」太子略顯詫異。   「是。」李玄度點頭,「太卜令那事出來後,我便去見父皇,向他坦言心聲。其實這把戲,我也知根本瞞不過父皇。他質問我,我便認了,在太卜令那裡做了手腳。父皇當時確實很生氣,罵我,不過還好,最後只罰我跪到了半夜,說見我實在煩,叫我滾出宮,往後不想再見我了!我便滾出了宮,前些日都沒入宮了,只今夜元宵,母后派人傳我,我方回了一趟。」   太子一愣,隨即又哈哈大笑,指著自己的弟弟:「你……你呀!也就只有你,父皇才拿你沒辦法!要是換成孤和你二兄三兄……」   他頓住,笑著,搖了搖頭。   李玄度嘿嘿笑說:「我怎能和太子長兄你們比。反正我從小到大沒個正形,父皇他早也對我不存指望了。若真要跟我計較,他怕早就氣壞了。」   太子笑著搖了搖頭,又想了自己這些日聽到的傳言,隨口問:「為兄前些日聽人講,你那日在南市和二弟那邊的人遇見時,身邊還跟了一個小童?那小童何許人?」   李玄度眼前浮現出了菩家小豆丁的模樣。想到自己這麼大的人了,竟還和一個那麼小的女娃兒廝混,心中略覺羞恥,自然不想讓人知道,哪怕自己從小到大最為敬重的長兄,便含含糊糊地道:「我先前不是常出去玩嗎,南市魯「澆認識的一個普通人家孩子罷了。和那小娃娃也算投緣,那日見被推倒了,氣不過,方下手重了些。」   太子不過隨口問問罷了,這本也不是什麼重要之事,信以為真,道:「原來如此。只是你也快十六了,往後這脾氣也要改一改,遇事莫再如此衝動,知道嗎?」   李玄度恭恭敬敬地道:「我記住了。多謝太子皇兄教誨!」   宮門到了。李玄度請他留步。   太子最後叮囑:「往後若再遇類似這般煩心之事,只管來尋阿兄,不必顧忌。阿兄會盡力幫你的。」   李玄度嘿嘿一笑:「知道了!」   太子凝視著自己的幼弟,含笑拍了拍他的肩,叫他早些回府歇息,勿在外不歸。   李玄度答應了,出宮而去。   太子含笑目送他背影騎馬離去,方轉身,朝著東宮,慢慢而去。   卻說,今夜元宵佳節,滿城流光,化作燈海。街道上擠滿觀燈之人,男女老少,熙熙攘攘。   李玄度才打馬出了皇宮,一群早早便等在御街口的少年人看見他的身影,朝他一湧而來,圍住了,紛紛笑道:「殿下你可出宮了!再不出,便要使人偷偷傳消息入宮去喚你了!」   這群少年,皆華衣美服,都是平日那些常隨李玄度遊樂的豪門子弟,當中多為羽林兒郎。每年元宵,由年前在羽林衛的考武賽事裡落敗的人出資做東,包下京都最為豪華的酒樓萃紫樓,觀燈飲酒,徹夜狂歡,這已成慣例。   李玄度自是一口答應,遂調轉馬頭去往萃紫樓。一時之間,只見街道的迷離燈火之中,一群華服兒郎金羈玉鞍,壯氣桓桓,談笑間呼嘯走馬,一眾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燈火夜影之中。   正所謂,太平無戰,少年富貴,行樂正是相宜時。   李玄度與那一班簇擁著自己的人去往酒樓,打馬經過一座橋時,忽見一個小女娃被家人抱著站在橋頭之下正觀看花燈,那小女娃十分開心,拍掌歡笑。   他心思仿佛被勾動了一下,忽然想起年前冬至那日自己將菩家小豆丁送回家中,臨走前,她追了上來,說元宵讓自己帶她觀燈。   他遲疑了下,轉念一想,不過是只小豆丁而已,且又過去了這麼多日,她當時應當只是隨口說說,恐怕早就已經忘了。   如此一想,很快便將事給撇開,到了酒樓,與眾人一道登上高閣。   軒堂華燈,美酒佳餚,鳳管鸞笙,歌兒舞女,周圍好不熱鬧。只是不知為何,置身其間,李玄度的心思卻始終有些游離,眼見時辰慢慢晚了,望了眼外頭的夜色,想了想,藉故起身出去,到了外間,將駱保喚了過來,命他立刻替自己去菩家跑一趟,到後門去看看,那小丫頭是否真的在那裡等著。   駱保犯懶,不是很想去,心裡更是詫異,沒想到秦王突然派自己去幹這種事。仗著今夜佳節高興,忍不住低聲嘟囔:「不過是個小娃娃……殿下不會當真是要領她去觀燈吧……」   李玄度惱羞成怒,抬腳踹了他一屁股:「叫你去你就去,嗦什麼?」   駱保順勢倒地,麻溜地滾了一圈,隨即飛快地爬了起來,口中道:「是,是,奴婢知道了,殿下是怕那小娃當真,讓她久等。奴婢這就去看……」一邊說,一邊摸著屁股,一溜煙地往樓下奔去。   李玄度見他走了,這才轉身入內。大約過了小半個時辰,看見洛寶回來了,站在大堂口,朝著自己這邊張望,便再次起身出去,問道:「她沒在那裡等吧……」話音未落,見駱保兩隻眼睛不停地瞄著自己近旁手邊的方向,順他視線望去,卻見一個腦袋上頂了兩隻小揪揪的小女娃趴在大堂的雕花門牖之後,兩隻眼睛透過格子,似正盯著裡頭在瞧。   大堂裡笙歌鼎沸,正是狂歡的高潮時分。皮膚雪白身材豐滿的西域舞女穿著華麗的袒胸衣裙,隨樂聲迴旋跳舞。幾名喝得半醉的同伴趁興上去,有打鼓的,有摟著舞女腰肢搖搖晃晃一同起舞的,笑聲陣陣,縱情作樂。   李玄度嚇了一跳,今夜喝下去的酒水全都化作熱汗,從皮膚裡滾滾而出。   他一個箭步上去,伸手一把蒙住小女娃的眼睛,不讓她看,又將人拎著,飛快地挾到了隔壁一間用作短暫休息的靜室,放進去後,關了門,這才轉身,橫眉斥道:「你做什麼?我只叫你去看一下,你怎把人給我帶來了這裡?」越想越氣,伸手要揪他耳朵。   駱保這才知道自己誤會了他方才的意思,眼疾手快,捂住耳朵往後一跳,避開了他朝自己伸過來的手,隨即「撲通」一聲下跪,叫屈道:「方才不是殿下叫奴婢去看的嗎?話又沒說清楚,奴婢笨,還以為殿下是真的要帶她觀燈去,到了那邊,果然遇到了,便帶了來……」   攤上如此一個笨奴,李玄度氣惱不已,轉頭,見小丫頭自己已打開門,從門縫裡探出腦袋,兩隻眼睛似還使勁盯著對面的大堂在瞧,無可奈何,令洛寶先看著她,自己快步入內,和眾人告了聲罪,道忽然有事,不能留了,叫眾人繼續,自己先要離去。   眾人雖覺掃興,但見他神色嚴肅,也不敢強留,紛紛起身相送。   李玄度命眾人不必送,出來後,衣袖擋著身邊的小豆丁,遮遮掩掩地從酒樓後門出去,帶到一個人少些的地方,放開了她,問道:「你怎真的出來了?」   雖是元宵佳節,但因丈夫不在家,孟氏便也沒有觀燈的興致,本想著,女兒若嚷著去看花燈,自己便陪她去,沒想到她一聲不吭,自然也就作罷。天黑後,吩咐管事將後門留遲些,允許家中下人外出觀燈,到點前歸來便可,自己則帶著女兒如往常那樣早早安歇了下去。   菩珠憑了直覺,覺李玄度今夜應當不會真的來帶自己觀燈,但還是不死心,加上已大半個月沒見到他了,有些想念,希望碰碰運氣。等母親歇下去後,自己假裝早早睡著,待外屋伴睡的婢女也睡著,悄悄起身,溜到後門等待。   她等了許久,眼看天色越來越暗,果然,他沒來,正灰心喪氣,沒想到駱保現身了。本還以為李玄度終於肯帶自己去看花燈了,歡天喜地跟了過來,才知是個誤會。   菩珠想起方才見到的大堂裡的景象,氣得不行。   好你個李玄度,不肯帶自己看花燈就算了,竟跑到這種地方尋歡作樂。   她忍著氣,笑嘻嘻地問:「秦王哥哥,你在這裡做什麼呀?原來你喜歡這些跳舞的女孩們呀?」   李玄度忙道:「莫胡說八道!沒有的事!」   菩珠心裡哼了一聲,眨了眨眼:「那方才我來之前,你有沒抱她們?」   竟被一個小豆丁逼問這種問題。   李玄度忽然又是好笑又是好氣,道:「自然沒有了!」   菩珠這才覺得心裡舒服了些,說:「我想看燈!」   李玄度板起臉:「是不是又趁家人睡著,偷偷溜出來的?」   菩珠小聲說:「娘親思念阿爹,沒心思看花燈。一年就這一次,我晚上等秦王哥哥等了好久,還以為你忘記了。」   李玄度低頭看著她,腦補了她孤單單一隻小身影坐在門檻上眼巴巴等著自己的一幕,忽然心便軟了下去,沉吟了下,道:「那就看一會兒,就一會兒,看好了,便送你回家,不許耍賴。」   小豆丁露出歡天喜地的笑容,大眼睛亮晶晶地閃著光,忙不迭地點頭應好。   李玄度心情不自覺地也愉悅了起來,跟著笑了,命她跟上自己。   小豆丁很聽話,一直緊緊地跟在他的身邊,一路上蹦蹦跳跳,穿行在觀燈的人流裡。   李玄度給她買了各種玩具,還買糖豆糖人。最後來到一個觀走馬燈的地方,前頭看的人太多了,她也想看,但個頭太矮,使勁地蹦,卻怎麼蹦也看不到。   李玄度在一旁,實在看不過眼,將她抱了起來,高高舉起,讓她看個夠。   實話說,不說有過前世的經歷,便是這一輩子,小時候的她,也不是沒看過元宵花燈。但是今夜,身邊有他伴著,菩珠真的覺得自己仿佛真的回到了孩提時代,這一晚上,她看什麼都覺得歡喜。   看完了走馬燈,李玄度在她的要求下,又帶她去看變戲法。不知不覺逛了好幾條街,如今這身子畢竟還小,兩腿漸漸發酸。   她不想走路了,停下來道:「秦王哥哥,我走不動了。」   李玄度朝她伸手,打算抱她,卻沒想到她搖了搖頭:「你背我。」   李玄度啞然失笑,只好矮身,蹲了下去。   菩珠快樂地奔了過來,趴到了他的背上,兩隻小胳膊緊緊扒著他的脖頸。他雙手託著趴在自己身後的那具小身子,被她指揮著去這裡去那裡。   爬上了他的背後,小豆丁就耍賴,再也不肯下來了。   夜深了,街市上帶著孩童的路人漸少,但少年男女卻仿佛越發得多,歡聲笑語,一路不絕。   菩珠也漸漸乏了,臉貼在他還稍顯單薄但卻肌肉堅實的後背之上,鼻息裡聞著那隻屬於他的氣息,只覺心安無比,不知不覺,困意襲來,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李玄度背她逛到了一個賣花燈的攤子前,看到一盞兔子燈,紅眼睛,三瓣嘴,模樣憨態可掬,一下便聯想到了她朝自己撒嬌時紅著眼嘟嘴巴的模樣,越看越像,忍住笑,問身後的她喜不喜歡。   半晌,卻沒聽到回聲。   「公子,你家妹妹睡著了。」攤主笑著提醒道。   李玄度屏住呼吸,慢慢地將趴在自己背上的小人兒溜抱到胸前,發現小丫頭果然真的睡過去了,眼睛閉著,覆下長長的兩排睫毛,嘴角邊還沾著一片糖屑。   看著她在懷中那沉靜而甜美的睡容,李玄度只覺自己的心都跟著安寧了下來。   他命駱保買下兔子燈,自己脫了外衣,將懷裡的小人兒從頭到腳地包住了,就這樣抱著將她送回了家,停在後門附近,輕輕拍了拍她的小臉蛋,喚醒她後,將兔子燈遞給她,隨後幫她推門,這才發現,門已是反閂了。   最後,在菩珠的指點下,他來到了菩家的一處圍牆外,讓她又趴到自己背上,他背著她,攀上高牆,躍了下去,偷偷摸摸做賊似的,將她送到了住的院落外。   他目送那小身影消失後,在暗處又繼續等了片刻,沒聽見裡面有什麼動靜,知她對此駕輕就熟,應已順利回屋,這才循著原路翻牆而出,在駱保那驚詫的目光注視之下,雙手背後,心情愉快地踱步而去。   菩珠偷偷溜回房間,將他送自己的兔子燈放在枕頭邊,讓它陪著自己睡覺。她看著兔子,忍不住伸出手指,戳了戳那紅嘟嘟的三瓣嘴,自己偷偷地笑了,然後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這一晚的夢流光溢彩,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看著床頭的兔子燈,回味著昨夜和他一起逛街看花燈的情景,心情愉快。   現在,她只盼著父親能早日平安歸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她也沒有再遇到過李玄度了。只是到了他十六歲生辰的那一日,母親為了表達對丈夫出京那日,他將女兒從城外送回家的感激之情,也往秦王府送了一份常規的生辰賀禮。沒想到過了幾天,他竟親自上門了,除了來拜訪菩珠祖父,也向孟氏表示謝意。   孟氏很歡喜,待他走後,不住口地稱讚,說秦王為人謙遜,討人喜歡。   他這一趟上門,菩珠雖沒機會和他單獨相處說話,但心裡卻甜滋滋的,看母親這麼喜歡他,更是歡喜。   不管李玄度到底是怎麼想的,反正在她的心裡,他就是為了自己才來拜謝的。否則,他過生辰,全京都不知道有多少人家給他送了禮,除了他們菩家之外,他有親自登門去拜謝嗎?   沒有。   平和喜樂的日子,一天天地過去。菩珠也扳著指頭,一天天地盼著父親歸來。   到了四月,父親終於如她所願那樣,從西域出使歸來了。   這一趟,父親不但平安歸來,還立下了一個很大的功勞。   他在歸來途中,遭遇烏離大隊兵馬的突襲,所幸,事先有所防備,不但使團成員毫髮無損,反而將計就計,擒獲了帶隊突襲的烏離國王子。如今不但帶回了人質,還帶來了一份十數個西域邦國的聯名書。各國國王,皆願臣屬於李朝,請求李朝正式設都護府,以威懾東狄,庇護他們這些不願投向東狄的邦國。   朝廷為此引發了一場激烈的爭辯。起初,這場爭辯的一方依然只有菩遠樵、姜毅等少數派,以此次事件為突破口,據理力爭,主開西域。隨後,四皇子秦王很快加入陣營,成為了其中的中堅力量。據說,他利用他和皇帝的關係,多次陳述開西域之利弊,以及將來可能遇到的各種情況的應對之策。分條析理,有理有據。   隨著朝辯進展,不少原本中立的大臣,漸漸覺察皇帝態度似有所鬆動,紛紛加入了少數派,雙方力量漸漸持平。   兩個月後,皇帝去蓬萊宮面見姜太后,回來,皇帝仿佛終於下定了決心。他下了一道聖旨,朝廷順應西域各邦民心,決意正式設西域都護府,守境安土,治理各國。任命姜毅為首任都護,菩遠樵因熟悉西域之事,為副都護,而四皇子李玄度,因他自己堅決請命,皇帝雖心中不舍,但最後還是答應了他的請求,允他一道出關,前去歷練。   一行人馬西出的日期也定了下來。便在這一年的八月底,在皇帝萬壽之後,便就出發上路,只剩不到三個月的時間了。   這一日,家中有貴客到來。當今太子李玄信。起因是祖父這幾日染了風寒,因年紀大了,皇帝體恤,特意讓他休息,還派太子前來探病。   菩珠對太子的感覺,有些複雜。   她對他有幾分同情,甚至,也能理解前世他利用了幼弟的信任欺騙他,迫他站隊隨同自己逼宮的那個舉動。   但是,在他事敗只能自盡的最後一刻,他竟還是不肯放過幼弟,不願開口為他正名,執意拉他一同沉淪。   這一點,菩珠實在不敢苟同。   所以她對太子,也根本不可能生出什麼好感。   一個人倘若真心愛護親人,哪怕一時糊塗做錯事,將死之前,他會忍心拉著親人和自己一道墮入地獄?   前世的那個少年秦王,他後來雖沒死,但他煎熬的那些年,說生不如死,無半分誇張。   今上猜忌,固然是造成太子悲劇的重要原因,但太子本身,也算不上什麼完全無辜。   身處權力旋渦中心,想要保有人情和親情,固然是世上的難事。也正是因為如此,李玄度前世那歷經磨難而始終不改的赤子之心,方顯彌足珍貴。   菩珠發誓,她定要保護好如今這少年的他。   這輩子,按說因自己的幹預,事情的走向,已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但她還是不敢掉以輕心。因前世發生在這一年的那件大事,不僅僅改變了李玄度的命運,和自己的祖父,連同自己,也都休戚相關。   她留了一個心眼。在祖父於書房見太子時,悄悄地溜到祖父書房的西窗外,借著身子瘦小的優勢,藏身在了牆角的一處芭蕉樹後,偷聽裡面的說話。   太子和祖父談話的內容,剛開始,並沒有什麼異常內容。   他詢問祖父的身體,表達了皇帝和他自己的關切之情,隨即很自然地談及了如今朝廷裡熱議的話題,開西域都護府。   最近幾個月,因父親此行的成果和他的遊說,祖父也漸漸被他的堅持所感染,從一開始的反對轉為了謹慎看好。   他的轉變,也是帶動不少朝臣跟著變換立場的關鍵。   太子也表達了自己對於正式設立西域都護府的前景的期待,又說,他的四弟很快就要隨菩將軍去西域了,年紀小,行事衝動,往後還要勞煩將軍對他多加看顧。   祖父笑說無妨。接著,菩珠看見太子的身影出現在窗前,仿佛在眺望窗外庭院裡的景色。   她拼命縮成一團,一動不動。   太子左右看了一番之後,閉窗,身影隨即消失在了窗後。   菩珠屏住呼吸,豎著耳朵繼續使勁聽,依稀聽到太子的聲音飄了出來。   他嘆息道,希望自己也能像四弟一樣前去建功立業,但被身份限制,無法成行。   他的聲音充滿了傷感和遺憾,隨後愈發低了,菩珠也聽不清他到底說了什麼。只在片刻後,又聽到祖父的聲音傳了出來。   祖父說,他身為太子,乃是國本,他的身上,負著比開西域更為重要的職責。守牢身份,盡份內事,謹言慎行,恪勤匪懈,只要能做到這些,皇帝陛下絕不會無端為難。   書房裡靜默了片刻之後,菩珠聽到太子說他定會牢記太傅教訓,不辜負太傅教導,盡力而為。   他又停留了片刻,隨後告辭離去。   在親耳聽到了他這一場和自己祖父的談話之後,菩珠心中的不安之感愈發強烈了。   太子口中雖那樣答應了祖父,但她不敢保證,在李玄度離開京都之前,太子會不會還會像前世一樣有所行動?   他更擔心,萬一太子還會鋌而走險,那勢必將會牽連到自己的祖父。   雖然李玄度如今還只是一個少年,行事也放蕩不羈,但一個人骨子裡的本質,是不會變的。   就本質而言,他聰敏,大膽,能擔事,是一個完全值得託付信任的人。   當夜,她便下定決心,儘快找個機會,再去見他一面,提醒他,務必對太子加以防番外(八)平行世界   待八月父皇萬壽過後,便就離京西出。時間緊迫,李玄度十分忙碌,今日人在王府,處理著離開之前的雜事。   他走之後,王府裡的人和物自然一切照舊,但放鷹臺裡豢養的那些活物,卻是要加以妥善處置。   從他小時起,便就陸續開始養鷹養犬,到如今,放鷹臺裡有幾十隻獵犬,上百獵鷹。這一走,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自然不能繼續留了,這些日他都在處置。或送人,或轉至皇家鷹犬房寄養。今日鷹犬房的人來了,要轉走鷹犬。放鷹臺裡騶奴往來,獵犬的吠叫之聲,此起彼伏。   裡頭的好些鷹犬都是自己從小養大的,也有了感情,李玄度有些不舍,親自來這裡看著。正在叮囑鷹犬房的主事往後務必要好生照顧這些東西,忽見府中管事奔來通報,說菩家來了一個自稱名叫來兒的小廝,想要求見他。   李玄度立刻便聯想到了菩家的那個小丫頭,猜必是受了她的差遣。   元宵那夜過後,到現在,一晃小半年過去,她再沒有來尋自己了。前幾日,他去鴻臚寺尋菩遠樵,商議設西域都護府的事,當時還想到了他的女兒,好久沒有見了,本想問問菩遠樵,那小豆丁最近在家中過得如何,但想到自己開口顯得貿然,也就作罷。卻沒想到她今日突然差人來,可見一直沒有忘記自己,心情不禁愉快了起來,點了點頭,立刻朝外大步而去。   不過是個小廝罷了,管事本以為他根本不會理睬,誰知二話沒說,便親自去大門口見人。   這臉面給的,實在是前所未見……回過神,見他已邁步往前去,忙喊道:「殿下,人在後門!」   李玄度立刻轉去後門,到了那裡,果然看見菩家那個少年小廝立在臺階下,見自己現身,立刻上前拜見。   他點了點頭,問道:「何事?」   話音未落,便聽到一道嬌嬌軟軟的小女孩聲音在耳邊響了起來:「秦王哥哥!」   他循聲轉頭,見門口一隻石獅之後,探出了一隻小腦袋,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正在望著自己。   李玄度心中一喜,立刻朝她走去。   菩珠也從藏身的獅子後頭走了出來。   李玄度蹲了下去,和她平視,笑道:「今日又是偷溜出來的?」   菩珠雙手背後笑眯眯地道:「我好久沒見到秦王哥哥了,秦王哥哥你也不來找我,我有些想你了。」   李玄度笑了,揉了揉面前的小腦袋:「進來吧,天熱!」   「謝謝秦王哥哥!」   菩珠邁腿跟著他上了臺階,入內,一群人牽著獵犬出來,吠聲一片,李玄度本擔心她害怕,正想叫人離遠些,卻見她睜大眼睛張望四周,並無懼色,便主動向她解釋,說今日正在處置放鷹臺裡的鷹犬。   小豆丁眼睛一亮:「我想去看看!」   李玄度見她膽大,便帶著到了放鷹臺。一邊和尋自己的人說著話,一邊留意著她。見小豆丁東走走,西走走,這裡看看那裡看看,最後沿著那道玉階爬上了高臺,仰頭望著停在上面的一隻白雕,仿佛很有興趣,便跟了上去。   「秦王哥哥,我能不能摸一摸它呀?」   玉雕勾嘴利爪,雙目金色,神色威嚴。小豆丁既不怕它,李玄度便照她所求,將玉雕喚來,讓它停在自己的手臂之上,舉到她的面前,教她如何撫摸。   小豆丁伸出一隻小手,照著他的教導,小心翼翼地撫摸了玉雕的羽翅片刻,問道:「秦王哥哥,這隻呢,你也打算送走嗎?」   這是他最喜歡的一隻獵鷹,名叫金眼奴,極有靈性,他實在捨不得送走,打算一道帶往西域,擬加以訓練,可傳遞消息。正想解釋,聽小豆丁又道:「我喜歡它。你能不能把它送給我?」   「我一定會好好養它的!」   李玄度毫不猶豫,立刻點頭:「好。」   「它名叫金眼奴,我讓府裡最好的養鷹人跟你回去,教你如何養好它,讓它聽你的話。」   「謝謝秦王哥哥!」   小豆丁十分歡喜,連聲道謝。   李玄度的心情也很愉快,取來自己平日訓鷹用的一隻哨,親自教她一些如何使喚金眼奴的基本技巧,教完後,將那養鷹人喚來,命往後聽她吩咐。   李玄度帶著小豆丁在放鷹臺又玩了片刻,見日頭大,曬得她額頭出汗,便領回到正屋裡,喚來婢女,替她洗面淨手,送上涼茶糕點,再讓駱保在一邊陪著,道:「你慢慢吃,我有事先出去了,等下回來,送你回家。」   菩珠今日偷溜出來找他,正事還沒說,怎可能就這麼讓他走?立刻從椅子上跳了下去,說道:「秦王哥哥,我找你有事。」   李玄度停步,見小豆丁的眼睛看著近旁的人,笑著搖了搖頭,命人全都退出去。   菩珠這才朝他招了招手。   他便上去蹲了下去,方便她和自己說話。   菩珠嘴巴湊到他的耳邊,低聲將那日偷聽到的太子和祖父的談話說了一遍。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秦王哥哥,我發誓,我剛才說的話全都是真的,沒半句撒謊。」   他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到門口,喝令階下之人全部退出庭院,未經召喚不許入內,這才關門走了回來。   「你當真沒有聽錯?」他遲疑了一下,低聲問她。   「我聽得清清楚楚,」菩珠說道。   他沉默了下去,不再說話。   「秦王哥哥,我也不大能聽得懂太子殿下和我祖父說的那些話的意思,但我感覺,他在防備皇帝陛下,害怕皇帝陛下會廢了他……」   她話音未落,就被李玄度一把捂住嘴,抱著匆匆帶進了後面的一間書房裡,將她一把放坐在了自己的書案之上,隨即過去,閉上了門。   「不許胡說!」他走了回來,低聲說道。   菩珠便不說話了。   他也沉默了下去。   菩珠等了片刻,再次開口輕聲說:「秦王哥哥,不知為何,我有些害怕……我總覺得太子殿下並沒有真的聽進我祖父的勸……他的身邊除了我祖父,還有好多別的人吧?我怕他們萬一和太子殿下想法一樣,慫恿他做出不好的事,那就糟糕了……」   李玄度皺眉:「別胡說!我太子皇兄不是這樣的人!」說完卻見小豆丁咬了咬唇,委屈地爭辯:「太子殿下他心裡頭的那些想法,倘若不是我恰好偷聽到了告訴你,你以前有想到過嗎?」   李玄度一頓,一時竟無話可說。   菩珠偷偷看了他一眼,繼續道:「太子殿下那日走後,我很擔心,昨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他帶著好多兵馬,竟是秦王哥哥你的兵馬,從北宮門裡殺了進來……」   菩珠見他目光驀然一沉,急忙擺手:「我真的夢見了!還看見了一個領頭的人的臉,四四方方,長了一臉鬍子,臉上全是血,很是可怕!我醒來,越想越怕,這不是在害秦王哥哥你嗎?我不敢告訴我祖父,我就過來找你,和你說……」   李玄度見她一張小臉充滿了驚恐,不忍再責備,急忙放輕聲音安慰她:「莫怕!只是你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罷了,不可能會有這樣的事情!」   菩珠伸出手,緊緊地捉住了他的衣袖:「秦王哥哥,我真的很害怕。你一定要小心你的太子兄長啊!」   李玄度沉默了許久,叮囑道:「今日你和我說的這些,還有那個夢,回去了,誰都不能講,包括你的父親和祖父,知道嗎?」   菩珠立刻答應:「我知道!」   李玄度點了點頭,柔聲道:「好了,我送你回家吧。」   菩珠今日來尋他的目的,就是為了提醒他。   和當日提醒父親一樣,亦是託夢。見他這反應,應是對自己的話上了心。   既達成目的,也就乖乖應好。   李玄度親自送她回到菩家,目送她的小身影從後門入內,在原地立著,微微出神。   他的太子皇兄,即便真的和父皇暗生裂痕,他也不信,他會做出過激之舉。   但菩家這小豆丁描述的夢境裡,提及的那人,相貌卻確實像他的一名手下,鷹揚衛右副將孫成。   她怎可能有機會認識孫成並記下他的容貌?   但被她提醒,他倒是想了起來,孫成早年確實曾是太子舅父大將軍梁敬宗的舊部。而自己的太子長兄,從前和舅父的關係很是親近,只是這兩年,走動才少了。   從前他從未曾留意這些,此刻,回憶這小豆丁向自己描述的長兄和他祖父的那一番談話,心下頓悟。   或許是為了避嫌,太子長兄這兩年才和他的舅父疏遠了關係。   李玄度心事重重,轉身而去。   ……   時令進入八月。   次日便是皇帝萬壽,因非整壽,皇帝無意大慶,只下令休沐一日,接受百官群臣的賀表,並將於明晚,在延熹殿內設下百宴。到時候,皇子、宗室、百官、各國使節總共千人,將各就其位,一道為皇帝賀壽。   朝廷決議要開西域都護府,又逢皇帝萬壽,也算是雙喜。最近朝堂內外,人人皆是喜氣洋洋。但今夜,東宮之內,太子深夜仍然無眠。   他獨自立於東宮的書房之中,眺望著窗外的漆黑夜色。   舅父梁敬宗的話,不停地響在他的耳邊。   而他,終於也下定決心,答應了舅父,就趁明晚的大好機會,實施謀劃已久的一個計劃。   逼宮。   皇帝對舅父的限制,這兩年越來越多。如今他雖還官職在身,但手中的實權幾乎已要被架空。   舅父說,一旦將來他真的變成了一個空架子,姜太后也去世,皇帝想廢太子之位,便就輕而易舉。   而最有可能取代他的人,便是他的弟弟秦王李玄度。   如今他雖無實權,只是一個鷹揚衛將軍,在朝廷裡也無威望可言,群臣談及秦王,只覺他是一個玩心重、受皇帝寵愛的少年皇子。但,舅父警告他,如今朝廷設了西域都護府,情況便不一樣了。   他去了之後,以他的能力,用不了幾年,無論是威望還是實力,必會大長。   他亦是皇子,到時候,誰能保證,他不會生出奪位之心?再有皇帝偏心加持,到時候,他這個太子,還有什麼地位可言?   他已被逼上了絕路。於他而言,最好的法子,便是趁舅父手裡還有人脈和兵力,儘快動手,早日登基。   一旦登基,他便可重新考慮是否設西域都護府。即便不廢,也無妨,到時候,只要用對付他另外兩個兄弟那樣的手段,將李玄度也扣在京都,另委閒職,讓他一輩子做個富貴閒王,如此,方是上上之策。   明晚,他將灌醉李玄度,拿到他的令符。下半夜到約定時刻,開啟宮城北門,從那裡,舅父的兵馬將殺入皇宮。   一切都已計劃好了。   太子感到心緒不寧,正出著神,忽然聽下人在外通報,道秦王前來求見。   如此深夜,他的弟弟竟突然來見自己?   太子心跳一陣加快,略一遲疑,便命人將他帶入。   當李玄度走入東宮書房之時,太子的臉上已帶著笑容。他迎向自己的弟弟,微笑道:「都半夜了,怎不睡覺,竟來尋孤?」   李玄度也微笑道:「我睡不著,便來尋太子皇兄,想和皇兄說幾句我的心裡話。」   太子望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將人屏退後,叫他隨意坐。   「說吧。」   他話音落下,便見自己的弟弟朝著自己下跪,恭恭敬敬地叩首,說道:「皇兄,我接下說的話,若有不對,請皇兄見諒。但我可對天發誓,字字句句,皆為我的肺腑之言,若有二心,願五雷轟頂,上天懲我。」   李玄度走後,太子的心一陣陣發寒。   他呆呆地坐著,一動不動,整個人幾乎僵住了。   他做夢都沒有想到,他和舅父明晚逼宮的計劃,竟被自己的弟弟知道了。   就在方才,他的弟弟對他說,他已獲悉他的手下,那個名叫孫成的鷹揚衛副將已被梁敬宗所用。他從孫成的口中獲悉了他們明晚的行動計劃。   他的弟弟說,他絕對不會覬覦太子的位置,並且對他發誓,他也沒有將這件事透漏給任何人。而他今夜來尋自己的唯一目的,便是希望他懸崖勒馬,終止行動。   他的弟弟最後雙目通紅,流淚勸他說,父皇年邁,猜忌重重,固然有錯在先,但做兒子的因此敬而遠之,與外臣相從過密,落在父皇眼中,又何嘗不是造成隔閡加大的緣由?   他勸自己,趁明日父皇過壽的機會,向他坦言孝心,消除誤會。倘若一次不行,那便兩次,往後再謹守本分,不做不合身份之事,父皇便是再不喜,也絕不會無端廢他太子之位。   當時說到情動之時,不止是弟弟,便是太子自己也是流淚不已。   他當場便哽咽著,答應了他的請求。   多年之後,當李玄渡回憶起那一夜的那一幕時,他的心裡,依然充滿了遺憾和酸楚。   哪怕是到了現在,他也還是相信,他的太子長兄在那一刻所流的眼淚,是真的出於情動。他答應自己的那些話,也都是出於他的真心。   然而,這件事的最後結果,卻讓李玄渡明白一個道理。   有時候,人一旦邁出了錯誤的第一步,便就如同上了一輛被瘋馬拉著的自山頂往山腳狂瀉而下的車,再也不可能回頭了。   那一夜,在他見完自己的太子長兄回到王府之後,下半夜,他躺在寢堂的床上,遇到了十幾條毒蛇攻擊。所幸他心事重重並未入睡,逃過了一劫。隨後他便預感到了不妙,立刻帶著人馬趕往皇宮,遭遇了臨時發動宮變的叛軍。   在梁敬宗的帶領下,叛軍簇擁著太子,攻擊防守較弱的西宮門,企圖從那裡攻破,佔領皇宮。   天亮的時候,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宮變失敗了。梁敬宗當場被戮,而他的太子皇兄,退守到了東宮,四面包圍。   李玄度永遠也無法忘記,最後他進入東宮,見太子長兄的最後一面。   他流著眼淚,對自己說,一切都太遲了。   天家沒有真正的兄弟,他勸自己,需要明白這個道理。   為了皇帝的那個位置,哪怕是親兄弟,什麼事也能做得出來。   他的四弟,現在顧念兄弟之情,想要保護太子兄長。但是日後,當他長大之後,他就不會這樣想了。   到了那個時候,這一切,就都成了把柄。   他的兄長最後說,希望來生,自己不再是個天家子。隨後便就自裁,死在了他的面前。   少年終有一天會長大,   李玄度知道,那一夜,便就是他這一生長大的一夜。   這麼多年了,他如今人也在塞外的天山之北。但是很多時候,每當他回想起發生在他十六歲那年的這件往事之時,惆悵之餘,他的心底,也總是也會浮現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道小小的身影。   倘若那個時候,沒有小豆丁來尋他,提醒了他,他無從得知梁敬宗和太子的計劃,在毫無防備之下,若真被灌醉了,兵符失竊,從而令叛軍從他的北門入宮,一切將會是如何的結局,他真的無法預料。   如今,發生在北方的這一場持續了半年多的艱苦大戰,終於以勝利宣告結束。   今夜軍中犒賞將士,到處都是歡快的篝火,軍歌之聲此起彼伏。他被部下灌了不少的酒,回到大帳之時,人感到有些疲乏,想入睡,卻睡不著覺。   他仰在床上,閉目,又想起了菩家的那隻小豆丁,忍不住從床上翻身而起,出了大帳,停在外面,眺望著京都那個方向的夜空。   大漠寒沙冷,天山秋草深。   一晃,他塞外徵戰,已是這麼多年過去了。   頭幾年,在他剛出西域的時候,他還能收到她用訓練出來的金眼奴送來的信。在信裡,她會告訴他一些她在家中的趣事,說她想念他,命令他不許忘記她。   那時候,一年當中,他能收到兩次這樣的信。   然而最近這一年多,不知為何,金眼奴再也沒有飛來過了。   那隻小時候追著自己在後面嬌聲嬌氣喊秦王哥哥的小豆丁,如今應該也大了吧?   大約是忘了他?   大戰終於結束了。待處置完這邊的掃尾事,領軍回西域,再將事情全部交給姜毅。   做完所有這些事,應當還需半年時間。   半年之後,他擬歸京。   好些年沒見到皇祖母和父皇的面了,他有些想念。   李玄度出神之際,忽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轉頭,見是菩遠樵來了,將他迎入帳內,請他入座。   菩遠樵笑道:「打擾殿下休息了。過來,是想和殿下說一聲,我事已畢,擬明日便動身,從北路歸京。姜大將軍那裡,我已派人送信告知。今夜來尋殿下,是特意和殿下辭行。殿下若有書信需我捎帶,明早派人送我帳中便可。」   菩遠樵正式的官職在朝廷的鴻臚寺裡。除了開西域的頭兩年,剩下的這幾年間,他並非一直留在西域。   他是今年年初之時再次返回的,目的是協助大戰。如今戰事勝利結束,他歸京復命,這也在李玄度的預料之中。   李玄度便微笑著問:「將軍何日動身?到時我替將軍踐行。」   菩遠樵道:「今夜犒軍,等同踐行。擇日不如撞日,我這邊既無事了,打算明早便就動身。」   李玄度一怔:「這麼快?」   菩遠樵點了點頭,解釋道:「這一趟,我出來也將近一年了。小女再幾個月便滿十四,我想儘快趕回去,替她慶賀生日。另外也想趁這機會,替小女擇一門好的親事。說起來,不怕殿下笑話,前兩年,小女方十一二歲,家中便陸續有人上門提親了。我也是心急啊!」   做父親的提及女兒之時,口吻裡帶了一絲掩飾不住的驕傲之情。   李玄度再次一愣,遲疑了下,臉上再次露出微笑,頷首:「是,那是大事,確實不能耽誤。既如此,我便不強留將軍了。將軍一路順風,早日歸京!」   菩遠樵含笑道謝。和四皇子又閒話了兩句,見也不早了,起身告退。   李玄度送他出帳。回來之後,取出她早幾年前寄給自己的那一疊信,在燈下一封封地翻著,最後慢慢地放了下去,若有所悟。   看來是真的。   菩家的小豆丁準備嫁人了,所以也就忘了自己。   這是好事啊,他為她感到高興,並且也真心希望她能嫁一個如意郎君。   秦王殿下在心中如此想道,腦海裡又迅速地過了一遍如今京都裡年齡門第與她相配的一幹少年子弟。   宗室端王的長孫?   齊陽侯府的兒子?   柱國榮祿大夫府的公子?   ……   或者,還有別的什麼人家的適齡子弟,但他這些年忙於戰事,一直沒回京都,一時之間,也想不起來了。   京都少年多紈絝。這一點,誰也比不上他有發言權。   無論是哪家少年,第一人品,必須過硬。   光人品不夠,容貌也要配得上她。   除此之外,文武雙修,這也必不可少。   這三點,少一條,也不能娶她!   對了,還有,必須要對她好!一生一世,就只愛護她一個人!   否則,誰也別想娶走她!就算菩遠樵點頭了,他這一關,也休想過!   秦王殿下盯著案前的燭火,眉頭微蹙,漸漸地出起了番外(九)平行世界   菩遠樵歸心似箭,和秦王辭別後,當夜回到自己的營帳,收拾好東西,躺下去合了一眼,次日大早醒來,帶著隨行正要出發上路,忽見對面趕來了一隊人馬,當先那人便是秦王,還以為他是特意早起來送自己的,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忙下馬迎了上去,拱手,正要向他致謝,卻不料他道:「菩將軍,孤與你一道上路,回京都。」   菩遠樵這才留意到他與隨行皆輕裝簡行,果然是要行遠路的樣子,不禁一怔,心想昨夜去尋他辭別之時,半句也沒聽他提及今日要同行回京,這才過了半夜,他怎突然也要回了?   倒不是說他不能現在就回,而是昨夜看他還毫無準備,仗雖說已打完了,但此地尚駐有大軍,他若就如此丟下這裡的事……   菩遠樵心中疑慮。因和他多年共事,彼此很是相熟,也沒那麼多的顧忌,便道:「臣求之不得,只是這裡的事,殿下你……」   他停住,見李玄度爽朗一笑:「昨夜我已將事都交代了下去,且也派人向姜大將軍傳信了,他收到信後,自會主事。」   說著,他頓了一下,神色轉為鄭重,道:「實不相瞞,上月我便收到了父皇的手諭,除了問戰事,說多年未見我了,有些想念,命我戰畢儘快歸京。我亦頗是思念父皇和太后,想著這裡也無大事了,故決意回去。」   菩遠樵再無疑慮,喜道:「如此再好不過了!能與殿下同行,臣求之不得,路上也多個照應。」   李玄度客氣了兩句,不再閒話,兩邊人馬會合,與趕來相送的軍中眾人辭別,隨即上路。這一路緊趕,兩個多月後,是年五月,一行遠人終於抵京。   李玄度踏入京都之地,見滿城煙柳,繁花似錦,想到不知不覺,竟已過去了這麼些年。昔日慘綠少年,如今也算榮耀歸來,憶往事,一時感慨無限。   菩遠樵的心裡,可沒他那麼多的感嘆,一心只想快些回家和妻女相見,才入了西城門,便就迫不及待地道別,隨即便就和他分道揚鑣,打馬而去。   李玄度只能壓下自己那湧到了嘴邊的萬千感慨,目送他背影匆匆離去後,自己亦去往皇宮。   大捷的消息,不久前,以八百裡加急傳送回了朝廷,舉國為之歡欣。   明宗如今龍體雖還算是康健,但也日益年邁,這些年裡,漸漸自省,也越發思念自己那個從小便心地赤誠的幼子。如今獲悉局勢大定,估算著他應當最快下半年可回朝了,卻沒想到竟收到傳訊,道秦王此刻便就突然和菩遠樵一道歸來了,欣喜無比,令大開南宮城的朱雀大門,二品之下的百官相迎於道,自己也在宮門內等他。見面後,見昔日幼子變成了儀容出眾的青年,身姿挺拔,卓爾不群,心中無限歡喜,父子敘話,又宮中設宴,為他接風洗塵不提。   李玄度與父皇敘天倫、探望祖母姜太后、應酬宗室與絡繹不絕登門拜見的勳貴大臣……事不斷,忙忙碌碌,不得空閒。幾日後,這天他被皇帝帶著去太廟祭拜,事畢,領了皇帝派給他的事,送祭肉去蓬萊宮獻給姜太后。   他出了太廟,在宮門附近看見駱保混在一堆侍從裡,探頭探腦地張望著自己,心中便有數了。覷了個空,從隊伍裡出來。   「殿下,您叫奴婢打聽的,奴婢都給您打聽到了!」   李玄度立刻帶著他來到宮門附近的角落裡,命他道來。   當年太子宮變之後,有人上表攻擊太子太傅菩猷之,稱他為同謀。秦王向皇帝坦言,自己從前偶然結識了菩猷之的孫女,當日是她聽到祖父勸告太子,告訴自己,他方意識到太子或心有不滿,故有所警惕,這才及時察覺到了太子異動,於那夜帶人護駕,將叛軍攔在了皇宮之外。   皇帝對太子的逼宮雖感憤怒,但有秦王在中間周旋,怒氣很快壓制了下來,接下來關於此事的後續處置,也並未波及過大。   皇帝採信了他的進言,非但沒有降罪菩猷之,反而懲戒了誣告之人,以儆效尤。隨後不久,菩猷之遞上了原本就準備已久的辭呈,告老歸鄉。這些年,他人雖然不在朝廷了,但他的許多門生子弟,依然身居高位,而菩遠樵因西域之功,這些年也接連升官。如今朝廷對東狄的大戰又取得大捷,他是簡在帝心,聖眷隆重,封侯指日可待。   不但如此,京中人人都知,連當今的姜氏太后,對菩家女兒也極是喜愛,常召她入蓬萊宮,平常若去寺廟祈福,也常帶她同行。如今待嫁,自然求者如雲。   駱保打聽來的情況,和李玄度先前料想的差不多。   有意向菩家求親的,確實有端王長孫,齊陽侯府世子,榮祿大夫府公子。   除了這三個之外,讓他意外的是,竟還有他的侄兒李承煜和他的外甥韓赤蛟。   駱保已將這五人的近況全部打聽得一清二楚,記錄在了一本小冊中,簡單稟告之後,便將冊子遞上。   李玄度立刻接過,翻完了冊子,陷入沉吟。   他的外甥韓赤蛟,便是廣平侯韓榮昌和他的姐姐長公主李麗華的兒子,據駱保查知,他是去年在宮中偶遇了她。隨後便就念念不忘,鬧著要娶她為妻。   韓赤蛟第一個被他否決了。   不但過不了相貌這一關,性格也是不行,太過魯莽,且李麗華韓榮昌關係不好,那小豆丁若是嫁過去,將來肯定沒有好日子過。   其次是侄兒李承煜。晉王府世子,相貌不錯,文武也算雙全,但是性情偏弱,如此怎能妥善護小豆丁一生平安喜樂?   況且,他回京雖沒幾天,但也已聽聞了些關於自己那兩個兄長晉王和楚王暗中較勁的傳言……   也不妥,劃掉!   第三人,齊陽侯府世子,各方麵條件總體看著不錯,且聰明好學。冊子上說他去年參加科舉便就榜上有名,是京都新一代青年才俊中的佼佼者。   竟然沒有缺點?   李玄度努力地回憶,終於讓他想到了一點。   記得這家人,家族龐大,親眷眾多。人多了,關係就不好處,少不了勾心鬥角各種醃H事。小豆丁從小就純真幼稚,根本不懂心機之事,若是嫁過去,在這樣的人家裡做主母,太過吃力了。   也是不行。劃掉。   還有一個榮祿大夫府公子,看小冊子的記載,此人也算是如今京都裡的少年才俊之一。但卻頗是風流。根據駱保調查,說他雖未娶親,但房中已有兩名美姬。   李玄度皺了皺眉。劃掉。   看來看去,最後只剩一位端王府的孫子了,名叫李鼎,也算是自己的侄兒。無論是容貌、人品、才學、武功、家世,都是不錯,又只比小豆丁大兩歲,看起來很是相配,上上之選。   他問駱保,被告知,李鼎去年底被端王從外放的兒子那裡接入京都,如今人就在端王府裡。   為穩妥起見,他決定親眼去察看一番。   正好去蓬萊宮的路上能經過端王府。他便以拜望皇叔為由,登門而入。   秦王回京後,便立刻成為了焦點,集榮寵於一身,端王見他主動上門來看自己,很是欣喜,將長孫喚出來見他。   李玄度見這少年果然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和他對談,口才流利,言語謙遜,看著,確實是那小豆丁的良配。   端王命長孫下去後,笑道:「這孩子也到了說親的年紀。實不相瞞,你嬸母之前在蓬萊宮裡見過一回菩家女兒,回來便就念念不忘,對她很是喜歡。去年將鼎兒接入京中,目的就是為了說親。只是好女百家求,菩家女兒求者眾多,我這孫子卻資質平凡,怕他們看不上眼。你嬸母也不管不顧,遣人上門去說親了,至於成不成,就等菩家那邊了,看他們如何考慮。」   從端王府出來,去往蓬萊宮的路上,李玄度心中一陣釋然。   端王雖是閒散之王,但地位擺在那裡。小豆丁若能嫁李鼎,確實是個不錯的歸宿。   但不知為何,釋然過後,他心底裡又空蕩蕩的,便好似……   自己看著長大的小貓兒小狗兒要被人抱走了,往後再也見不到的那種感覺。   這不大好。   女大當嫁,小豆丁若能嫁個好人家,他應當為她高興才對。   李玄度很快驅掉了心底這不該有的感覺,尋思著等遇到菩遠樵,須提醒他一下,可考慮和端王府結親。怕就怕他萬一沒有了解周全眾人的詳情,若是誤選,讓小豆丁嫁錯了人,那就糟糕了。   如此一路想著,打馬到了蓬萊宮。   宮人見他到來,十分歡喜,飛奔進去通報。陳女官很快出來,見他奉命送來了祭肉,忙領了人迎接,淨手後,鄭重接過。   李玄度問皇祖母,得知她在芳林苑,便叫陳女官忙去,不必管自己。   他對這裡熟門熟路,沿著宮道一路往芳林苑去,快走到姜氏夏日喜歡歇的那座水閣時,忽然看見宮道旁那座魚池邊的橋頭下,立著一個少女。   少女背影纖細,肩上披了一幅月色半透明的綃紗花帛,身穿婉約的淡青色上衣、下系美麗的胭脂色長裙,素手握了一罐魚食,正往水裡投食,引得魚兒競相擺尾跳躍,濺起簇簇水花。   李玄度乍眼以為這少女是自己的侄女李慧兒,正要走去,再看一眼,又覺她個頭比李慧兒高些,身段也比李慧兒長得要稍開一些,瞧著,似比李慧兒要大個一兩歲的模樣。   不是他的侄女李慧兒。看她這衣著,也不是宮女。像是大家閨閣裡的少女。   既不是李慧兒,李玄度自然不欲驚擾,正要繞道,忽見少女放下了魚食,笑著轉身,嬌聲吩咐一旁立著的一個小宮女:「快去瞧瞧郡主!我都等了她許久,她怎還不來……」   話音未落,少女便看到了李玄度,和他四目相對。   李玄度頓時愣住了。   不是李慧兒。而是一個容貌生得極美的豆蔻少女。   已過去了五六年,他也知菩家小豆丁長大了。偶爾,他也想過,她如今應當會是什麼模樣。但他總是想像不出。每次只要一想起小豆丁,他腦海裡浮現出的,還是他那年離開京都時的那副模樣:個子不到他的腰,頭上扎著兩隻小揪揪。   而此刻,只消這一眼,他便就認了出來。   這個少女,她就是當年那個跟在自己後面追著他喊秦王哥哥的菩家小豆丁!   這雙水汪汪的漂亮眼眸,他不可能認錯。   然而面前的少女,他卻真的又不敢貿然去認。她眉若翠羽,肌若白雪,齒若玉貝,腰若素約,迎風玉立,嫋嫋婷婷。   微風拂過,橋頭那株垂絲海棠的花瓣,仿佛也貪戀著她,紛紛墜落,沾到了她的烏髮和肩帛之上。   這……   哪裡還是當年的那隻小豆丁?   她從頭到腳,分明如同換了另外一個人……   李玄度一時定住了。   見她眸光好奇地投了過來,仿佛在打量自己,如同完全陌生之人,他的心裡頓時帶了點自己也說不清的尷尬和失落。   她果然真的忘記了自己,難怪這一年,不給自己來信了……   一時之間,他正不知該如何應對,忽見她眸光一亮,驀地睜大眼睛,驚喜地喚道:「秦王哥哥!是你嗎?」   李玄度心裡方才湧出的那種陌生之感,因她這一聲似曾相識的甜蜜而嬌脆的「秦王哥哥」,徹底地煙消雲散了。   那種熟悉的舊日感覺,一下又回來了!   她還是她,沒有忘記自己!   他只覺心間一暖,見她似要邁步朝自己奔來了,笑著,正也要迎上去,忽見她突然又倉促地停了腳步,目光望向自己的身後。他便循著她的視線轉頭看去。   原來是李慧兒來了,和幾個宮女一道,正往這邊走來。   李玄度轉回頭,見她仿佛有些驚慌,飛快地望了一眼自己,隨即垂下眼眸,微提裙裾,他還沒反應過來,她已如小鹿般從他的身邊飛奔而過,朝著李慧兒奔去。   她很快奔到了李慧兒的面前,將她攔住了,似要帶她離開。   「姝姝阿姊,怎不去看魚了?」李慧兒的聲音隨風飄來。   「日頭大,魚都躲懶,藏在葉下不肯出來。我們還是回去陪太后吧……」   李慧兒顯然很聽她的話。   她說完,挽了李慧兒的手,兩個少女低聲說著笑,並肩去了。   空氣裡仿佛還留著她方才從身邊奔過時留下的那一縷尚未散盡的少女幽幽暗香。   李玄度望著前方那道消失在宮道花影盡頭的身影,腳步一時頓住,有點邁不動番外(十)平行世界   她和李慧兒既去了水閣陪伴皇祖母,為避嫌,自己自不好就這麼直接跟去。   李玄度在原地立了片刻,走過去,彎腰拿起了她方才留下的那一罐魚食,一個人立在水邊,眼睛看著水裡的魚,有一下沒一下地繼續投喂,漸漸出神。也不知過了多久,忽然發現一隻金魚肚子半翻著,身子在水裡吃力地搖搖擺擺,眼看仿佛就要翻肚了,低頭看了眼罐子,方發現裡頭的魚食都快空了。   再餵下去,怕是要撐死這些已不知養了多少年的肥魚。   他這才回過神,急忙放下魚食罐,這時聽到身後有人喚自己,轉頭見是陳女官來了,立刻邁步,迎了上去。   陳女官見他額頭微微沁出了一層細汗,有些心疼,道:「殿下怎還一個人在這裡站著?也不進去?」   李玄度微笑道:「我上回來探望皇祖母時,也沒過來看看這些魚。方才路過這裡,一時興起,便先餵了一會兒魚。」   陳女官瞟了眼魚池,笑道:「你放心吧!你小時候養的這些寶貝魚,宮中上下,全都當它們是主子,伺候得妥妥帖帖,哪敢餓著它們。走吧!方才太后問起你了,道明明聽人說你已經來了,怎的還不見你過去。」   李玄度眺了眼前方水閣的方向,笑著邁步隨陳女官走去,有心想問一下她,又覺得開不了口,走了幾步,卻聽陳女官自己說道:「今日菩家女兒也來了,剛才和郡主一道陪著太后,才告辭走的,郡主送她出去了。」   她已走了?   李玄度微微一頓,心裡不知為何,竟湧出了一縷淡淡的失落。   「菩家?菩遠樵的女兒?」他狀若隨口似地順著陳女官的話題問道。   「正是。」   「她時常入蓬萊宮?」   「不錯。早幾年,有一次偶爾隨她母親入宮拜望太后,遇見了郡主。郡主和她一見如故。太后見郡主和她說得來,便常召她入宮陪伴。如今兩人好得便似姐妹。太后也頗喜歡菩家女兒,說她難得膽大又知禮數,郡主跟著她玩,這兩年,性情也活潑了許多,太后很是欣慰,不但三天兩頭叫她來,有時還會留她住個幾天……」   李玄度聽著陳女官不停地誇她,心裡有種新奇之感,又好似與有榮焉,默默聽著,一路到了水閣,在門外,透過那道青幔,見裡面果然已沒了少女的身影,只坐著皇祖母和幾名宮人。   他很快整理好心情,笑著走了進去,向姜氏叩首問好。   姜氏笑著招了招手,讓他坐到自己身邊,問了幾句皇帝帶他去太廟祭祀的事。李玄度一一應對。正說著話,身後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他轉頭,見是侄女李慧兒進來了。   李慧兒笑著叫他四皇叔,見禮畢,對姜氏和陳女官道:「我送阿姊出了宮,她回家了。」   姜氏笑著點頭,隨即望向李玄度道:「菩家那小丫頭,方才在我跟前說,她在魚池那邊遇到了你,好多年未見,險些認不出來了。」   李玄度心咚地一跳,完全沒有想到,她竟會在皇祖母面前提遇到自己的事,遲疑了下,若無其事地應道:「方才在那邊確實遇到個小丫頭,起先我還以為是慧兒,看見我就跑了。」   姜氏道:「我也是好奇,便問她怎知道你的。她說她小時候父親出使,她不懂事追出城,恰好遇到了你。當時還是你送他回的家。她便記住了你。」   「四皇叔,沒想到你和阿姊這麼早便認識了!」李慧兒睜大眼睛笑道。   不知為何,李玄度竟有些心虛,心跳加快,暗暗耳熱,好似自己做了什麼壞事的感覺,強作鎮定地笑道:「她還說了什麼?」   「阿姊就說了這個。」李慧兒應道。   李玄度這才暗暗吐出一口氣,還沒定下神,便聽皇祖母又感慨了一聲:「這小丫頭也快要過十四歲的生日了,過了生日,便也是大姑娘了。真快啊,記得她早些年剛入宮那會兒,還是個小女娃,一眨眼,都能許配人家了。」   這時宮女送入茶水。陳女官親自送到李玄度手邊,接道:「可不是嗎,自己老了不覺,小姑娘卻是眼看著唰地就大了,如今都要說親事了!」   李玄度心又微微一跳。卻聽李慧兒問道:「□□母,前些日姑姑進宮見你,求你做主,讓阿姊嫁給韓表兄,我在外頭偷聽到了。□□母你不會答應吧?」   「這不適合!」   李玄度想都沒想,便立刻插話,話說出口,見幾人目光全都投向了自己,這才醒悟過來,頓了一頓,用儘量平緩的聲音解釋道:「赤蛟性情太過急躁,我看著便覺和菩家那丫頭不相配。」   姜氏點了點頭:「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當時便沒有答應。實話說,將那丫頭許給赤蛟,我也覺著委屈了她。」   李玄度這才暗暗籲了口氣。   陳女官望了眼姜氏,轉向李玄度笑道:「殿下莫嫌我多嘴。殿下如今年紀不小了,和從前不一樣,北邊的仗,也打完了,既回了京,也當說親了。不知殿下心裡是否有合意的人?」   李玄度心又是一跳,抬起頭,見祖母也含笑望著自己,含含糊糊地道:「如今我也還未考慮這個……」   陳女官搖頭:「殿下也該考慮了!」   李玄度再搪塞了幾句,又陪著姜氏說了片刻的話,便就告辭離去。被陳女官送出宮門之後,行了段路,忽想起自己從前在這邊寢堂的書房裡仿佛還留著些書,其中有幾本,想帶回去,便又回來,徑直再次入宮,去往自己的寢堂。   去他從前住的地方,要過魚池,走近時,看見皇祖母被陳女官扶著,兩人從水閣裡走了出來散步,正也往魚池而去。   他正要上去,隱隱聽到陳女官低聲道:「太后,方才我忽然冒出個念頭,覺著菩家那丫頭和秦王殿下頗是相配。小丫頭也是太后您看著長大的,不但容貌人才門庭拔尖,性情更是不用說了,何況那小丫頭小時候還遇到過殿下,也算是緣分吧?」   李玄度陡然渾身燥熱,腳步猝然停住,卻聽祖母低聲笑:「……配倒是挺配,我也喜歡那丫頭。只是玉麟兒應當沒這個意思,罷了,不必在他跟前提,免得他尷尬。畢竟年紀相差有些大,他瞧不上那小丫頭的。」   李玄度在原地默默地站了片刻,見祖母和陳女官似隨口說說,很快便就跳過了話題,又說起別的事,也不敢再讓她二人知道自己來過,壓下心中那悵然若失的感覺,書也不去取了,慢慢地退了出來,徑直離宮而去。   這一夜他竟失眠了,遲遲無法入睡,閉上眼,腦海裡便控制不住地浮現出白天在魚池邊偶遇她的那一幕,心浮氣躁,第二天上朝也是心不在焉,一聲不吭,朝會散後,見菩遠樵和幾個平日與他交好的同僚說完話,拱手道別似要走了,忙撇下圍著和自己說話的人,追了上去,笑著招呼了一聲。   菩遠樵見是他,臉上也露出笑容。李玄度便和他一道朝著宮外走去,閒談了幾句,說:「將軍可有心事?我見你愁眉不展。」   菩遠樵回家後,確實略感心煩。因和秦王熟,也知他是性情中人,心裡早將他視為忘年之交,見他問起,便也不隱瞞了,將自己的煩惱說了出來。   原是公主李麗華,看中了他女兒,頻頻請人登門說親,一副勢在必得的樣子。這本也沒什麼,但他聽說李麗華這些時日常往蓬萊宮去,和孟氏有些擔心,怕她去太后那裡請婚,萬一太后開口,事情便就為難了。   「殿下莫誤會,並非臣輕看韓公子,而是覺著與小女不大適合……」他說完,怕秦王萬一護短,又解釋了一句,誰知他卻道:「將軍放心,絕不會有這樣的事。若是無意與韓家結親,只管開口拒婚!」說完見菩遠樵看著自己,立刻將昨日自己在太后跟前說話的經過講了一遍。   菩遠樵這才鬆了口氣,十分感激,連連向他拱手道謝。   李玄度微笑道:「不必客氣。我與將軍也算共事多年,只要我能幫到之事,將軍只管開口。」   菩遠樵再次道謝。   李玄度擺了擺手:「昨日我在皇祖母那裡,聽聞除了我皇姊,另有幾戶人家亦有意求娶令愛。將軍可有相中的?」   菩遠樵也不瞞他了,將那幾家一一列了出來,隨後道:「那些年輕公子,自然個個都是極好的,就看適不適合小女了。我常年在外,對京中各家的底細不是很了解,好在我家夫人早有打聽。看來看去,齊陽侯府世子和端王孫還不錯,尚在考慮。」   李玄度道:「世子人才確實出眾,只是侯府門庭複雜,光是兄弟便有七八個,更不用提那些旁支了。令愛若是嫁去,只怕將來應對吃力。」   菩遠樵頻頻頷首:「確實!我家夫人也有這個顧慮。故聽她意思,還是端王孫更妥當一些,等考慮好,便就和我女兒說,看她自己意思如何。」   李玄度遲疑了下,終於又道:「李鼎也不錯。我前兩日恰在端王府裡見過了人,只是也有一點,他並非常年定居京都,而是跟隨父母在外。將軍若選了這門親,令愛日後難免也要出京侍奉公婆。且聽他言談,也是個很有志氣的少年人,不願靠世蔭留在京中混日子,如此,他將來若是考中科舉,照朝廷慣例,必也先行外放。將軍你知道,朝廷的外放官員,有可能頭幾年南,再幾年北,距京都遙遠,日後令愛莫說時常歸寧了,幾年能見到母家人一面,那也算是好了。」   菩遠樵倒並沒想到這一點,一下被提醒了,更是戳中心事。想到自己多年來東奔西走,和妻女長期分離,那種思親之苦,體會再深不過。   讓自己的嬌嬌女兒遠嫁出京,往後幾年也難見一面?   他頓時皺眉,沉吟不語。   李玄度見他沉默了下去,微微咳了一聲:「我也只是出於好意,提醒而已,但如何決定,關乎令愛終身,將軍還是回去與夫人仔細商議為好。」   菩遠樵稱是,說他考慮周到,向他道謝,說話間,不知不覺出了宮門,道別後,當即匆匆回府。   李玄度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在原地出神片刻,忽然心念一動,向駱保勾了勾手,等他跑來,問道:「安國寺的牡丹,開的如何了?」   駱保道:「開得極好!如今這幾日,正是賞花的好時節,聽說那邊天天人擠人,水洩不通!」   李玄度命隨從牽馬來,一個翻身坐了上去,調轉馬頭便往蓬萊宮疾馳而去。   ……   午後,明媚的陽光從遊廊的上方射入,庭院裡鳥語花香。   菩珠站在廊下,餵著金眼奴吃肉條,這時婢女從院外進來,遞上一封信,說是郡主方才派人送來的。   菩珠展開,原是李慧兒說明日想去安國寺賞牡丹,邀她一道,還說四皇叔親自送,問她去不去?   菩珠看著信,想起前日在蓬萊宮中和他的相遇,正微微出神,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轉頭見是母親和阿菊她們來了,便迎了上去。   孟氏面帶笑意,湊到女兒耳邊低聲道:「好事!你阿爹說,太后那裡有秦王殿下幫著說了話,太后不會管那事的!你放心吧!」   菩珠抿嘴一笑。   孟氏說著,看見女兒手裡拿著信,便問了一聲,菩珠將信遞給她。   孟氏看了一眼,立刻道:「既是郡主邀你同去,你去便是了。何況還有秦王殿下護送,娘親放心得很。」   當天晚上,菩珠一個人躺在自己那間少女閨房的床上,放下帳子,瞧著掛在床頭上的兔子燈,忍不住偷偷地抿著嘴角樂。   她有一種感覺,今日李慧兒突然送信約她明日去安國寺賞花,必和李玄度脫不了干係。   這令她感到歡欣無比。   他是不是終於意識到她已經長大,可以嫁人了,不再是從前的那個小女娃?   但是母親對他,可真是放心。   若是哪天讓她知道了,也不知道她會是如何的表情。   這隻她八歲那年元宵夜他買來送她的兔子燈,每年元宵時,她都會特意拿去叫人重新裱一遍。雖然已過去了這麼久,但看起來,和他剛送給自己時的樣子,一模一樣。這麼多年,她每天晚上睡前看著它,早上醒來,睜開眼睛,第一眼看見的也是它。   她伸手,指尖戳了戳小兔子的三瓣嘴,閉目睡了過去。   次日清早,她早早醒來,才梳妝打扮好,便見婢女花線從外頭急匆匆地跑了進來,說秦王殿下帶著郡主已來了,馬車停在大門外,夫人讓她出來。   菩珠心一跳,竟感到有些慌張,飛快地看了眼菱花鏡中的自己。   頭插一朵應景的草頭蟲珠花,身穿水綠色的軟縐襦裙,裙裾上繡著柔枝和嫩葉,身上披了件玉色小披風。   鏡中的女孩兒,年正豆蔻,真真是左家嬌女,逞嬌呈美,充滿了清新而明媚的少女氣息。   她定了定神,匆匆走了出去。   母親孟氏也往這邊來了,見她從屋中出來了,打量了她一眼,隨即笑著帶她出去,來到了門外。   菩府的大門之外,停著兩輛馬車,前頭的那輛大些,裡面坐著李慧兒,後車是跟出來的宮人。車旁立著一道修長的身影,正是李玄度。   孟氏領女兒走了出去。菩珠看見李玄度的兩道目光仿佛望向自己,忽然感到害羞,心啵啵地跳,垂著粉頸,眼睛盯著地面,耳朵裡只聽身邊的母親不停地和他說著客氣話,說勞煩他照顧女兒。   李玄度微笑道:「夫人不必客氣。也請夫人放心,等賞完了花,我必將令愛送回家中。」   孟氏再三地道謝,終於客氣完了,讓女兒上馬車。   菩珠踩著凳子登上馬車,馬車隨後啟動,朝城東的方向轔轔而番外(十一)平行世界   菩珠才一上車,放下了車簾,李慧兒便靠過來附耳道:「阿姊,你不是要說親了嗎,等到了安國寺,你去拜牡丹花神。我聽說花神很靈,她一定會保佑你,嫁一個如意郎君!」   菩珠伸手輕輕擰了一下李慧兒的臉頰,李慧兒衝她扮了個鬼臉,低聲吃吃地笑。   菩珠心裡也是甜蜜蜜的。   雖然車外的那人,她再熟悉不過了,可是就在方才,當自己跟著母親從裡面走出來,到了他的面前,看到他向自己投來目光的時候,她的一顆心,卻還是控制不住怦怦地跳,就仿佛她剛認識他一般。   在他的面前,無論何時,她都永遠仿佛情竇初開。那種懷春初戀的感覺,叫人耳熱心跳,如此美好。   李玄度騎馬走在前,護著馬車領路。他聽不清車裡的李慧兒和她都說了什麼,耳朵裡就只聽到兩個少女在車中傳出的輕輕嘰嘰咕咕說笑的聲音。   這就足夠了。他的心情也跟著變得輕鬆而愉快。他又回想著今早她跟著她的母親出來,乖乖地站在她母親的身側,粉頸低垂,不敢看自己的模樣,如此可愛,越想,越是喜歡。   他便如此護著她們出了東門,沿郊外的路行了十來裡,到了山麓之下,安國寺便也到了。   馬車一停下,李玄度便就迅速翻身下馬,親自到車門口來接她們。   車門打開,先是李慧兒出來。他很自然地伸手,扶了李慧兒一把,讓她踩著放在馬車下的小凳子,走了下來。   李慧兒下來後,車廂裡便就出來了另一位少女。   當李玄度看到馬車門裡現出了那道披著小披肩的水綠色倩影,心便微微一跳,恍了個神,見她已彎腰從裡出來了,停在門口。   按理說,輪不到他伸手去扶她的。畢竟她和李慧兒不一樣。何況她的婢女,也早從後面的馬車裡下來了,此刻就站在他身後,等著他讓開位置,好讓她們扶她下來。   但,仿佛鬼使神差,不過略一遲疑,李玄度便不由自主也朝她伸出了手。見她立著,一雙妙目望向自己,並沒有像方才李慧兒那樣立刻有所回應,不禁緊張起來,又有點懊悔,為自己的孟浪,心裡不禁微微忐忑,遲疑了下,正想收回手讓出位置,忽見女孩兒衣袖下的那隻手,已稍帶了點矜持地搭在了他的掌心裡。   李玄度鬆了口氣,幾乎不敢發力,只輕輕地握住了那隻柔弱無骨的素手,低聲道了句小心。   她沒應聲,只微微低頭,另手輕輕提起她的裙裾,在他的搭手下,穿了粉紅色繡鞋的小腳便踩在了小凳上,也順利地下了馬車。   緊跟著,那隻被他輕握在掌心的小手也抽了出去,離開了他。   整個過程,其實不過只是一息。但留在他掌心之中的那種感覺,卻是前所未有。   李玄度只覺自己仿佛握住了一團柔軟的絲綿,但她的手,卻比絲綿更加滑溜。他又覺得他像是觸到了美玉。但再好的玉,也沒有她的手那麼柔暖。   他情不自禁地又握了握手掌,那殘留在掌心裡的感覺才慢慢地消了下去。   兩個女孩兒已手拉著手地朝前走去。李玄度驅散了心裡那不該有的雜念,快步跟了上去。   他們到得早,此刻寺中人並不多。那主持獲悉方歸京不久的秦王今日竟微服帶著兩名女眷前來賞花,忙領著寺中眾僧出山門迎接,又詢問是否需遣走今早已到來的香客,再關閉山門,好讓他們能夠清淨賞花,免得衝撞。   安國寺是皇家敕建寺,今日既來了皇家之人,如此行事,理所當然。   李玄度望向了她,她若想清淨賞花,那便關閉山門,見她低聲問李慧兒的意思。   李慧兒笑道:「我隨阿姊。」   他見那女孩兒轉向自己道:「殿下,那不必關閉山門了?本就是天成之景,又正當花期,合該讓想看的人都能看到,更不好叫不知道的人今日空跑一趟。」   李玄度立刻吩咐主持照她的話做。主持應是,先將一行人迎入寺中。   她和李慧兒先到後頭的客用禪房裡稍作休整,隨後便出來賞花。   千年牡丹,雍容華美,然而滿目芳菲,落入李玄度的眼中,也比不過那女孩兒的一抹背影。   他不遠不近地隨在後面,看著她們賞花,又去拜了花神。   近午,入寺燒香賞花的人也越來越多。   李玄度的心裡始終絆著一件事,今日終於將她接了出來,就是想單獨尋個機會和她說幾句話,好問問清楚。但侄女李慧兒卻一直跟在她的身邊,一步也不分開,便如她的小尾巴一樣。   他等了又等,始終等不到她落單,實在忍不住了,喚來駱保,低聲吩咐了幾句。   駱保聽到秦王竟命自己想個法子將郡主支走,很是詫異,扭頭盯了眼前方那正坐在亭裡和菩家女兒說說笑笑賞著花的郡主,忽若有所悟,一下反應了過來:「奴婢這就去辦,殿下您看著!」   他腦瓜子機靈,很快想出了一個主意,入亭對李慧兒說,蓬萊宮裡方才派了人來尋她,也不知何事,此刻人正在山門外等著。   李慧兒信以為真,忙對菩珠道:「阿姊,我去瞧瞧到底何事,等下回來找你!」說完便在駱保的陪伴下,帶了幾名宮人匆匆往山門而去。   菩珠知應是李玄度讓駱保將李慧兒支走的。   他磨磨蹭蹭,出來都半天了,就不遠不近地在後頭跟著,還不來尋自己說話,她心裡簡直快急死了,若不是需矜持一番,簡直恨不得自己去找他了,此刻見他好不容易終於有所行動,這才暗暗地舒了口氣。   等李慧兒去了後,她裝不知,想鼓勵他,便出了亭,帶著兩個婢女,正要往人少的後禪院去,忽聽身後傳來一道搭訕的聲音:「世妹,真巧啊,沒想到今日竟會在這裡遇到!」   菩珠轉頭,認出是榮祿大夫府的何公子,那位向自己提過親的京都風流少年才子。見他在幾名家僕的簇擁下,笑吟吟地朝著自己走來,心中厭煩,忙停步,飛快地瞟了眼不遠外的李玄度。   「世妹,這裡人多,萬一衝撞了你。你要去哪裡,我送你去……」   正值一年一度的安國寺牡丹賞花會,滿京都的紅男綠女,紛至沓來,似何公子這等風流少年人物,怎會錯過如此盛事?見今日天氣晴好,也出動賞花,方才到了這裡,無意竟看見了自己朝思暮想的菩家女兒,想上來和她搭訕,只又見她和寧福郡主在一起,周圍還有好些侍從,不敢貿然靠近,只能遠遠地瞧,恰方才,見郡主不知何故被一圓臉侍從給叫走了,他也不認得駱保,眼睛裡只看見了菩家世妹,機會來了,立刻便抓著,上去搭訕想獻殷勤――   誰知還沒獻完殷勤呢,就在這時,冷不防,他對面竟飛奔上來一個人,二話不說,一拳當頭便砸了過來。他一下被打倒在地,眼冒金星,鼻子也流了血,定睛望去,見衝出來打了自己的人竟是死對頭,公主府的韓赤蛟。   話說,韓赤蛟自打去年在蓬萊宮偶遇菩家女兒後,驚為天人,回去了念念不忘,一心想要娶她為妻。他母親李麗華得知兒子的心願後,一是看中了菩家門第,二是知姜太后也很喜歡這女孩兒,倘若兒子能娶到她,往後大有裨益,故也一心想要撮合婚事。誰知昨日,從媒婆那裡獲悉,菩家再次謝絕求親,很是不悅,但太后都不支持,她也沒辦法,只能讓兒子斷了念頭,說再另給他說門好親事。   韓赤蛟悶悶不樂,今日便帶著幾個平日跟從的狐朋狗友也來這裡散心,恰竟叫他也遇到了小美人,頓時喜出望外,兩眼發光,眼睛裡只剩下她了,還在絞盡腦汁想著如何去接近她,突然看見何公子竟冒了出來,比自己快上一步,先去獻殷勤了。   他從前本就因為遊玩之事和對方起過衝突,如今知他家也在提親,新仇舊恨,腦子一熱,跳出去一拳便將人打倒在地。   這何公子在京都,也是有地位有名氣的人,此刻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尤其還有菩家的世妹,怎肯就這麼認輸?從地上爬了起來,立刻叫人幫自己打回來。   這下熱鬧了,兩邊人馬衝了上來,廝打在了一起,連近旁的牡丹花也遭了殃,花落枝斷,周圍遊人見有熱鬧可看,紛紛圍了上來,指指點點,場面亂成了一團。   眼前的這一幕發生得太快,簡直令人猝不及防,菩珠看得目瞪口呆,心裡有點急,正要轉頭尋李玄度,眼前忽掠過一道身影,抬眸,見他已來了,擋在自己的身前,朝著率眾正扭在一起的韓赤蛟和何公子喝了一聲:「住手!」   幾名便裝侍衛也從暗處奔了過來,三兩下便將打架的眾人給分開了。韓赤蛟與何家公子這才看到了李玄度。   兩人自然認得他,見他將小美人護在了身後,皺眉望來,愣住了。   「舅舅,你也在?太好了,舅舅你快替我做主!他打我!疼死我了!」   韓赤蛟方才亂中不知被誰給打了一拳臉,此刻反應了過來,捂著腮幫子急忙告狀,衝何家公子怒目而視。   「出去!」   李玄度望了眼近旁那一簇被踐踏得七零八落的牡丹,皺眉下令。   當年的皇四子,那少年秦王縱馬天街之時,似何公子這些人,都還只是十歲左右的小屁孩,此刻見他突然現身,又如此下令,哪敢違抗,慌忙應是,捂著還流血的鼻子,帶了自己的人,急急忙忙地退出了安國寺。   韓赤蛟這下可開心了。   「舅舅,讓他滾!我還有事,我尋她說幾句話……」   他根本就沒留意自己小舅舅的神色,兩隻眼睛只顧盯著躲在他身後的小美人。   「你也一樣!給我立刻回去!好好反省!」   沒想到舅舅鐵面無情,連他也一塊兒趕。   韓赤蛟傻了眼,愣在那裡。   「還不走?」他皺眉道,神色很是不悅。   胳膊擰不過大腿。韓赤蛟雖心有不甘,卻也無可奈何,眼巴巴地又看了一眼躲他身後的小美人,只好帶著自己的人,垂頭喪氣地退了出去。   等人被趕走了,李玄度轉身朝她低聲道:「你受驚了吧?我送你去休息。」   菩珠垂眸跟著他往後頭休息的地方去,穿過大殿旁的一條便道,來到後寺。   周圍人漸漸地少了,來到一座靜殿前,菩珠見他腳步變緩,忽停在了階下,吩咐她的兩個婢女留下,隨即對自己道:「你來一下,有事。」說完繼續朝前走去。   菩珠裝不知,吩咐婢女照他吩咐在原地等著,自己隨他前行,穿過靜殿,終於停在了殿後石道旁的一株古槐之下。   古槐已有數百年了,樹幹足有幾人合圍那麼粗,樹冠更是茂盛,濃陰張開,幾乎遮擋了半座禪院,濃陰深處藏著鳥兒,耳邊不時響起幾聲鳴啼,顯得周圍愈發清幽。   和他面對面地站著,間隔了幾步的距離,雖未抬頭,卻也知他此刻就在望著自己。   菩珠幾分緊張,又有幾分期待,屏住呼吸,默默地數著樹上不知哪處濃陰裡發出來的鳥鳴之聲。   在她數到了第七聲後,終於聽到他開口了:「最近這一年多,你在家中過得如何?」   他頓了一下,自己又解釋道:「從前不是常收到你的信嗎,這一年多,一直不見你來信,我有些記掛。」   原來他也留意到了自己這一年多沒有給他寫信呀!   菩珠暗暗地吐出了一口氣,心中的那一絲緊張之感忽然消失了。   她偷偷抬眸,瞥了他一眼,見他望著自己,雙眸一眨不眨,便道:「我生你氣!不想給你寫了!」   這一年多,閒暇之時,李玄度曾思考過她不再給自己寫信的理由。   譬如,是金眼奴迷了路,未能將她的信送達給自己。   譬如,她漸漸大了,知了人事,有了男女之防。   又譬如,如他最後認定的那樣,她應是忘記了自己。   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她竟會如此回答自己。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語氣充滿抱怨,卻又帶了幾分撒嬌的意味。   李玄度只覺自己的心也隨了她的這句話晃悠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你為何生我的氣?」   菩珠對著他,此刻已是完全自如了,隨手從樹旁摘了一段草莖,纏在自己細白的手指上玩。   「問你自己呀!」   她嗅了嗅草莖散發出的清香,說。   她說完,見他不出聲,神色顯得有點迷惑,忍不住提醒:「我寫給你的最後一封信裡,跟你說了什麼?」   她寫給自己的信,每一封,李玄度都不止看過一遍。   他很快想了起來。   在她寫給自己的最後一封信裡,她告訴他說,她快十三歲了,前些日,家中有人登門提親。   他遲疑了下,將信的內容說了出來。   菩珠道:「記性倒是不錯。那我問你,你當時是如何回我的?」   李玄度記得自己當時回復她說,他很為她高興,希望她能嫁一位如意郎君。待她成婚之日,他必會送她賀禮。   他沉默了。   「秦王哥哥,你不會是忘了吧?」   她開始模仿著他的口氣,將他寫給自己的那封信,一字一句地背了出來。   「你不是說替我高興嗎?你高興,我可不高興!」   她的一雙美眸望著他,充滿了委屈:「你一點兒也不在乎我,我為何還要給你寫信?我小時候跟你說過的,等我長大了,我要嫁你,你全都忘記了,是不是?」   李玄度怎可能忘記?   他只是從來都覺得,那只是她年幼不知事時的無心之語。   他從沒想過她會當真。   此刻聽她如此質問自己,李玄度只覺自己渾身燥熱。   他遲疑了下,低聲問道:「姝姝……你如今……當真還是那樣想的?」   菩珠哼了一聲:「本來我一直是那樣想的,但你讓我生氣了!那就不一定了!」說完,將方才纏在手上玩的那段草莖丟向了他,轉頭,丟下他,便就要走了。   草莖不偏不倚,正丟到了他的臉上。李玄度嗅到了一股草汁的清香氣味。   他忽地心神一蕩,閉了閉目,待睜開眼眸,見她扭身就要走了,再也忍不住,想都沒想,下意識地邁步追了上去,正要伸手攔住她,忽然,靜殿的那頭起了人聲。   「阿姊呢?她在這裡嗎?」   是李慧兒尋來了!正在問那兩個婢女,大約得到了肯定的答覆,腳步聲便跟著傳了過來。   「阿姊!阿姊!」   菩珠嚇了一跳,慌忙停步,轉頭飛快地推他,將他一把推到了老槐樹後,自己正想出來迎上去,誰知地上是凹凸不平的老樹根,她又慌裡慌張,腳被絆了一下,沒站穩,身子一歪,撲向了他。   李慧兒已穿過靜殿,跨出門檻。   「阿姊!四皇叔!你們在哪裡?」   「郡主,他們不在這裡――」   駱保急匆匆地追了上來,想要將她勸走。   「我四皇叔尋我阿姊說什麼啊?怎的不見人?」   「必是有正經事――」   「都怪你!方才不是你說蓬萊宮派人找我的嗎?我出去了,也不見人!還害我找不到阿姊了!」   「哎喲我的郡主,奴婢真的聽到說有人尋郡主,誰知出去了不見人?興許等不住又走了吧?你莫急,奴婢陪您再去找,務必找到菩家阿姊……」   駱保哄著李慧兒,帶著人從老槐樹前呼啦啦地走了過去,繼續朝著後禪院的方向尋了過去。   仿佛過去了很久,又仿佛很快,李慧兒一行人的身影穿過了前方的那座殿,腳步聲也漸漸遠去,消失在了耳畔。   四周再次恢復了幽靜,耳邊幾聲小鳥啾啁。   菩珠終於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氣,這才發覺,自己後背靠著樹幹,半邊身子卻歪伏在他的臂彎裡。   他人凝立著,一動不動,用身體支撐著她。   和他靠得是如此的近,她半邊胸脯都快壓在他一側的臂膀上了。   她的臉微熱,見他還那樣用手臂輕輕地撐著自己的腰肢,輕輕地扭了扭身子,示意他放開自己。   「好了,他們已經走了――」   她低聲道,自己伸出手,想扶住身後的樹幹,好站直身子出去,免得等下萬一李慧兒他們又折回來,遇見了尷尬。   手還沒碰到樹幹,忽地一暖,他伸手過來,握住了她的那隻手,將她攔住。   他竟不肯放她出去了。   「姝姝,我錯了。你要怎樣,才能不生我的氣?」   耳畔一熱。   原是他低下了頭,唇附到她的耳邊,輕聲地問她。   他溫熱的呼吸隨了這問話之聲,溫柔地撲到了她的耳邊和頸側的一片柔滑肌膚之上,弄得她半邊身子登時都軟了,簡直就要站不住腳。   她定了定神,慢慢地抬起臉,對上了他低頭凝視著自己的一雙眼眸,正要說話,忽這時,耳邊又聽到偏殿那頭傳來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果然是李慧兒在那邊尋不到她,又折了回來。   她眨了下眼眸,他還沒反應過來,見她忽踮起腳尖,少女柔嫩的唇瓣,飛快地親了下他的下巴頦,隨即推了他一把,一下將他推到了樹幹後的更深的一個角落裡,自己就從樹後轉了出去,迎向折回來的李慧兒。   「阿姊!」   李慧兒看見她,一喜,急忙奔了過來,牽住了她的手。   「方才你去了哪裡?我經過此處,怎不見你?她們說我四皇叔尋你有事,他人呢?尋你何事?」   菩珠笑道:「他問我下回再帶你去哪裡玩好,問完便自己走了,我也不知他去了哪裡。我們走吧。」   李玄度被那雙小手當胸一推,人便似失了渾身的力道,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好幾步,這才停了下來,聽著她和李慧兒低聲說著笑,笑聲漸遠。   耳畔再次安靜了下來。   他便立在老槐樹樹幹後的那個角落裡,出神了良久,慢慢抬手,撫了撫自己方被那兩片柔嫩唇瓣親過的下巴,渾身的血液,慢慢地變熱。   他知他該怎麼做了!   皇祖母和陳女官不是說他該考慮親事了嗎。   確實。   他簡直已是迫不及待番外(十二)平行世界   這一日接下來的時間,李慧兒寸步不離地跟著她,李玄度再沒有機會和她獨處了。至傍晚,結束遊玩,他先送她回府。   孟氏和今早一樣,也是親自出來接女兒,又再三地向李玄度道謝,說給他添麻煩了。   李玄度望了眼那個手裡扯著塊帕子低頭乖乖站在母親身邊的少女,想起白天在老槐樹後發生的那一幕,忽恍恍惚惚,竟生出了幾分不真實似的虛浮之感。   他一邊和孟氏客氣著,一邊忍不住瞧她,終於見她有所反應,睫毛輕輕顫了一下,悄悄地抬起美眸,飛快瞥了自己一眼。   四目相對,他立刻便捕捉到了她暗藏眼底的一抹調皮笑意,和白天單獨對著自己時一模一樣,一時竟看呆了。   菩珠方才是覺察他不停地看自己,忍不住回望他一眼,卻沒想到他卻只顧看自己了,連母親和他說話,他都有些心不在焉了。   孟氏終於發覺秦王仿佛走神,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看了眼站自己身邊的女兒。   菩珠一急,忍不住輕輕咳了一聲。   李玄度這才驚覺,立刻收回目光,對孟氏恭恭敬敬地道:「夫人不必客氣。今日承蒙令愛伴我侄女遊玩,她很高興,我照顧也是應該。不早了,夫人快些入內吧,不必送我了。」   孟氏終於帶著女兒進去了,心裡卻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出是哪裡不對,跨進門檻之時,忍不住回頭,又看了眼秦王騎馬離去的背影,搖了搖頭,暗笑自己多心,問了幾句女兒今日出遊的情況,怕她累,讓她早些回房休息不提。   卻說,李玄度離開菩府,將慧兒也送回蓬萊宮,本想徑直尋皇祖母提事,但想到她那日和陳女官說的話,又覺開不了口,略一沉吟,便策馬去往皇宮,入宮求見皇帝。   華燈初上,皇帝在紫宸宮的御書房裡閱著奏摺,聽宮人說秦王求見,命他入內。李玄度問安,他抬頭看了兒子一眼,見他一身常服,看著像是外出歸來,便問他去了哪裡。   李玄度說今日送慧兒去安國寺賞花,方回來,忽記起父皇,先不回王府,特意入宮來向他問安,又關切地道:「我前幾年人雖在外,無日不在思念父皇。父皇切不可太過操勞,有些事,能放就放給下面的大臣,自己要多休息。」   皇帝心想嘴巴說得好聽,前幾年就沒見你主動給朕來過信。   又想起他剛回京之時,自己提出他如今也該立妃娶親了,他卻依然推脫這推脫那的,就是不答應,越看越覺不順眼,哼了一聲,冷冷地掀了掀眼皮子:「難得你有如此孝心。進宮何事?」   這個幼子,皇帝從小看到大,如此一反常態,甜言蜜語,必暗藏妖。   李玄度見被一語戳破,訕訕摸了摸臉,咳了一聲:「父皇,兒臣前日去蓬萊宮探望皇祖母,皇祖母談及兒臣婚事,言下頗多牽掛,道兒臣不小了,從前因戰事,耽誤了這麼多年,如今竟還是連個王妃也無,不成樣子。兒臣想起父皇那日也是如此教訓,心裡很是愧疚。怪兒臣不懂事,這麼大了,還讓皇祖母和父皇操心,很是懊悔。」   皇帝奏摺也不看了,抬眼,詫異地盯著他:「你想通了?願意立妃成親了?」   他之前還懷疑過,兒子這麼大了還不近女色,是不是有龍陽之癖,和那個從小起就伺候他的叫什麼駱保的貼身侍人有染。若查證當真,非要打死那個侍人不可。   「是,兒臣想通了。再不立妃,實在不像話。」   皇帝終於高興了,臉上露出了笑意,撫須點頭:「你想通了就好。」他沉吟了下,「朕這就立刻將宗人令傳來,看下哪家有合適的貴女……」   李玄度忙道:「父皇不必費心了,實不相瞞,兒臣已有相中的人。」   皇帝更加詫異了:「哪家女兒?」   李玄度道:「菩家之女。」   「菩遠樵的女兒?怎會是她?朕記得他女兒還很小啊!」   皇帝脫口而出。   他對菩家女兒的印象,還停留在幾年前有回在姜氏那邊遇到時的所見,記得只是個小女娃而已。   李玄度不禁略感尷尬,糾正:「父皇,她不小了!再過兩日便滿十四,菩家正在替她議親。」   皇帝感嘆:「原來如此!竟這麼快……」   李玄度見父皇不作聲了,仿佛在出神,等了片刻,有些不安:「怎的了?父皇以為不合適嗎?」   皇帝自然不會覺得不合適。   雖然菩家女兒和自己兒子年歲相差略大,但只要兒子喜歡,那根本不是事。   他方才只是在想如何置辦婚事而已,立刻道:「極好!菩遠樵的女兒,問題不大。只要你喜歡,朕明日便下旨,賜婚,儘快成親!」   李玄度嚇了一跳,沒想到父皇竟比自己還急,立刻拒絕:「不用不用!父皇先不要賜婚!還是我自己先去求親,徵得菩將軍同意後,父皇再賜婚不遲。」   兒子如此做,想必也是出於尊重菩遠樵的緣故。皇帝沉吟了片刻,頷首道:「也好,你自己先去和菩遠樵說也可。他若不答應,你只管告訴父皇,父皇替你做主。」   李玄度唯唯諾諾應是。   皇帝的一樁大心事突然就解決了,心情愉快,忍不住又起了好奇之心,開始打聽起兒子的私密:「玉麟兒,你怎會相中菩遠樵的女兒?」   李玄度怎敢讓皇帝知道自己十五六歲時就和小豆丁私下往來的事,一本正經地道:「從前和菩將軍在關外共事之時,便常聽他在兒臣面前提及女兒,今日去安國寺賞花,她也同行,兒臣對她一見鍾情。遲早也是要娶親的,不如就她了。」   皇帝頻頻點頭:「好,好,菩家女兒必不會差到哪裡去的。聽說你皇祖母也頗喜歡那女娃娃。那你何日去和菩遠樵說?」   「再過幾日便是她的生辰,兒臣想在那日登門前去求親。」   皇帝點頭:「好,父皇也替你準備些生辰禮物,不能叫你落了面子,被別人給比下去!」   ……   安國寺賞牡丹回來後,再過兩日,便是菩珠的十四歲生辰。這日菩家大門大開,張燈結彩。菩珠將她這些年交的幾名閨中之友請來家中,李慧兒也來了。小姑娘們在後花園裡蕩鞦韆,下棋,鬥草,歡聲笑語。而那些平日和孟氏有往來的婦人則在前堂齊聚。至於求親的端王妃、齊陽侯夫人、榮祿大夫府夫人等人,更是一個不落,帶著送給菩家女兒的生辰禮物,人全都來了。   孟氏將女兒喚了出來,命她拜謝眾夫人。眾人圍著菩珠,誇她容貌美麗,性情溫柔,有才有德,更有福相。孟氏嘴上自謙,心裡很是歡喜。   堂中的氣氛,輕鬆而喜慶,但其實,在座的這些夫人們,心裡卻是各有想法。   菩家有女待嫁,京都裡好幾戶人家想要求娶,菩家說,在女兒過完生日之後予以答覆,這事人人都知。   今日那些和求親無關的夫人們上門,存的是瞧熱鬧的心,想知道到底花落哪家。   而求親的幾位夫人們,則是各懷心思。   公主府的韓世子顯然是沒希望了。李麗華今天人都沒來,只派個管事送了禮物,這應表示她已已退出競爭。   而晉王府,先前也只表露過有意求親的念頭,並沒有正式遣媒登門。據說這是晉王考慮到他的幼弟尚未婚配,皇帝陛下為此很是掛心,他出於孝道,想世子年歲也不大,故命暫時壓下議婚之事。這樣,晉王府也不可能了,最後剩下端王府、齊陽侯府和榮祿大夫府三家。   這三家當中,榮祿大夫府的夫人本是最早求親的,後來在得知另兩家也摻和進去的消息後,也有自知之明,猜自家兒子應當入不了菩家的眼,心裡不存多大的指望了,但總有點不甘,覺著自家被比了下去。今日來,是想瞧瞧端王府和齊陽侯府到底哪家能笑到最後。反正不管菩家最後選了誰,總有一家和自己一樣,求不成親。如此一想,心裡也就平衡了些。   侯夫人無論是對自家的條件還是兒子,都很有信心。但也知道端王孫的條件很是不錯,對方還是宗室,難免也有點忐忑。怕萬一輸給端王府,那便失了面子。   端王妃那邊,她先前覺得孟氏對自己的孫子仿佛很有興趣,但也知侯府家的兒子確實是少年才俊,菩家選對方也是極有可能的。只是這樣,自家便要掃臉。和侯夫人一樣,也是有些不大確定。   而要嫁女的孟氏,她原本最是中意端王孫,但那日被丈夫說了之後,覺得也頗有道理,又拿不定主意了,心裡有些愁。但今日是女兒的生日,她面上自然不會顯露,應酬著眾人。   家人來告知,道宴席已準備妥當,她便請眾人入席。   婦人們起身,隨孟氏說說笑笑地往宴廳去,忽然這時,門外奔入一管事,說宮中派人送來了給小女君的生辰賀禮。   孟氏感到很是意外。   蓬萊宮姜氏太后那裡,今早隨了郡主李慧兒的到來,已賜下送給女兒的生辰禮物。怎的此刻,宮中又另外送來了新的禮物?忙問來的是何人。當聽說是皇帝身邊那名叫宋長生的太監,孟氏愈發糊塗了,實在不知,何時自家女兒臉面竟如此大,不過過個十四歲的生日罷了,連皇帝也知道了,還派人登門來送禮物?   她急忙出去,將宮中之人迎入大堂。   宋長生領著身後的一群宮人,抬著十幾臺的賜物,魚貫入了大堂,命宮人將東西放下後,對孟氏笑吟吟地道,皇帝陛下獲悉今日是菩府女兒的十四歲生辰,特派他前來道賀,賜下生日賀禮,說罷,開始念起賞賜,計絲綢錦緞等二百匹,黑貂皮白狐裘兩張,各種金玉內造首飾兩匣,鳳頭水晶軫足古琴一張,另外,還賜下了供小女君賞玩的牙玳檀香扇一套,共十二隻,以及字畫、筆架、筆鼓、水注、鎮紙等諸多文房之物,小件琳琅滿目,不計其數。   孟氏和堂中的夫人們正看得眼花繚亂,聽到宋長生又說,皇帝陛下還將皇家園林瓊華園亦作為生日禮物,特賜給了菩家女兒。今日起,那裡便歸她所有。   頓時,眾人全都呆了。   這瓊華園毗鄰西苑,佔地廣闊,西面是草場和樹林,建有射箭、跑馬以及擊鞠等遊樂場地,東面則通御池,池上龍舟鳳舸,虹橋飛渡,冬可登樓賞雪,夏可泛舟採蓮。   皇帝賞賜那些物件也就罷了,竟大手一揮,將這座有名的皇家園林也當做生日禮物給了菩家女兒?   這是何等的厚愛。   宋長生送完了禮,只喝了兩口茶,便就告辭回宮復命去了。   孟氏送完人回來,見眾夫人圍著自己恭喜道賀,充滿豔羨,她面上也笑容滿面,心裡卻又糊塗,又感到不安。終於送走了全部客人,立刻派人去衙門將丈夫叫回家中,指著皇帝的賞賜,問到底是怎麼回事。   菩遠樵也是一頭霧水,道不出個所以然。   夫妻二人猜測了片刻,孟氏突然想到一種可能,失聲道:「會不會是公主求到了皇帝跟前,請求賜婚,皇帝答應了,這才賞了咱們女兒如此多的的東西?」   菩遠樵被妻子提醒,頓時也覺得極有可能,見妻子滿面愁容,思索了下,安撫她道:「你先莫慌!此事也先不要告訴姝姝,我立刻便以謝恩為由進宮去見陛下,試探下陛下的口風,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倘若真如你所言,我便是拼著開罪了陛下,也要回絕了這門親事!」   孟氏既擔心丈夫得罪皇帝,又擔心女兒被皇帝胡亂賜婚,正心亂如麻,又見管事匆匆來報,說秦王殿下登門拜訪。   夫婦二人對望了一眼。   菩遠樵道:「殿下來得正好!你莫慌,我問問殿下,看他是否知道些內情。」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孟氏愁眉不展,先行退了出去。菩遠樵整好衣冠,匆匆迎出,果然見是秦王來了,只見他金冠華服,面若美玉,顯得精神奕奕,寒暄了幾句,將人請入書房,坐定。   菩遠樵和他談了幾句,發現他也未提什么正事,似乎只是來尋自己閒聊,便將話題岔到了今日女兒過生日得了皇帝厚賜之事,道:「臣與拙內實在惶恐,想小女也無任何過人之處,不過小小一個生日罷了,怎敢受陛下如此厚賜?實是慚愧!殿下可知陛下為何突然賜小女如此的厚賞?」   他問完,便見秦王從位子上站了起來,走到自己的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不禁困惑,忙起身辭禮:「殿下這是何意?臣不敢受!殿下快請坐!」   「實不相瞞,我今日冒昧登門,是想向貴府求親。若能得將軍應允,將令愛許配,我不勝感激!」   菩遠樵心「咯噔」一跳,第一反應便是他親自上門替他的外甥來說親事了,頓時變了臉色,勉強忍著不悅:「殿下可是在替韓世子說親?小女愚鈍,非世子良配,不敢高攀。這門親事,我菩家如論如何也是不敢應的。」   他說完,見秦王一怔,隨即對自己道:「將軍你誤會了!求娶令愛之人,是我自己。」   這下輪到菩遠樵發愣。   李玄度頓了一頓,「實不相瞞,我對令愛鍾情在心,故今日冒昧登門,以萬分赤忱,向將軍言明心意求親,若是能得將軍應允,則是我李玄度之莫大榮幸。」   他說完,撩起袍角,朝他下跪,行了一個叩拜之禮。   菩遠樵乍聽以為自己耳誤,簡直震驚。又見他說完話,竟向自己行後輩之禮,這才反應了過來,差點從座上跳了起來,趕緊上去,將人從地上扶了起來。   對於面前的這個年輕皇子,菩遠樵再熟悉不過了。   從他十六歲出關開始,這些年,自己和他陸陸續續共事至今,打過大大小小不知多少場仗,經歷了不知多少次的危機,又一一化解。   這個年輕人的人品和能力,自然是毋庸置疑的,他極為認可。更難得的是,從前在關外,他亦從不因身份而要求有任何的特殊對待,這一點更是難能可貴。   只是,他再好,在菩遠樵的眼裡,一直也都是將他視為皇四子、忘年交。   他可做夢也沒有想到,對方竟看上了自己的女兒?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怪不得今日皇帝如此大方,賜了女兒一通厚禮。   原來是知道了兒子的心思,為他打了一個頭陣而已。   菩遠樵扶起秦王后,臉色古怪,一時之間,根本不知自己該說什麼才好。   答應吧,太過突然了,莫說女兒不知會怎樣做想,便是自己,一時之間也有點接受不了。   直接拒絕吧,畢竟之前關係不錯,何況對方身份特殊,他一時也拉不下臉。   饒是菩遠樵從前行走西域,口舌如劍,見慣各種生死大場面的人,此刻也是張口結舌。見他還望著自己,似在等著回復,終於磕磕巴巴地應:「……這……殿下可否容我再考慮考慮……」   「是,那是自然!」   李玄度聽他沒一口回絕,舒了口氣,立刻頷首。   「將軍,倘若我李玄度有幸能娶令愛為妻,我可發誓,此生我必對她一心一意,別無二心,神人鑑知!請將軍將我心意亦轉達到夫人面前,務必予以考慮。」   「不敢再擾將軍,我先行告退,靜候佳音。」   李玄度說完,朝他再次行了一禮,退了出去。   菩遠樵一時也忘了送客,就只看著他自己走了,停在書房裡發起了呆,片刻後,聽到一陣腳步聲,抬頭,見是孟氏進來了,方回過神。   孟氏責備丈夫:「你怎麼回事,殿下走,竟也不送!還是我送出去的。」責備完,見丈夫一聲不吭,又問:「怎樣,你方才問他,他知不知道怎麼回事?不會真的是皇帝要將咱們女兒嫁給韓世子吧?」   菩遠樵附到妻子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孟氏失聲道:「什麼?竟是秦王?是他想娶咱們女兒?」   菩遠樵點了點頭。   孟氏突然頓悟:「是了!難怪那日他從安國寺送咱們女兒回家之時,我總覺他有些古怪。當時我還以為自己多心,原來竟是真的!他竟對咱們女兒起了那樣的心思!這是何時的事?」   菩遠樵搖頭說不知。   孟氏愣了片刻,忽然自言自語地道:「秦王其實很不錯啊!雖是皇子,但卻謙遜得很,禮數更是不用說了,我就沒見過比他更知禮的年輕人了,還一身本事,又生得好,和咱們女兒正配!身邊也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人!非要說哪裡不好,也就是比咱們女兒大了幾歲。但那也沒什麼,大上幾歲,豈不是更懂的體貼人……」   「對了!他今日竟還親自上門稟明心意,向咱們求親,可見他心裡很是敬重咱們!」   孟氏越想,越覺得好,儼然竟生出了踏破鐵鞋無覓處,突然尋到了合意女婿的感覺,只覺和他一比,之前那幾家求親的少年,果然是各有各的短處,皆非女兒良配――至於秦王殿下他到底何時開始對自家女兒上心……那又有何妨?   她驀然轉向丈夫:「你方才不會拒了他吧?」   菩遠樵搖頭:「沒有,我只說容我考慮……」   不等丈夫說完,孟氏就鬆口氣:「那就好!我這就去問問女兒,看她怎麼說。她若也說好,我是沒意見……」   菩遠樵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妻子丟下自己匆匆出了書房去尋女兒說事去了,不禁目瞪口呆,怕嬌嬌女兒萬一被這消息給嚇到,急忙也跟了上番外(十三)平行世界   李玄度親自登門拜訪父親,菩珠早已知道了,聯想到今日皇帝對自己的大手筆厚賜,她也有些猜到他此行來見父親的目的。   她心情有幾分緊張,又幾分期待和激動,當從婢女口中再次得知秦王殿下走了,忍著自己立刻跑去尋父母的衝動,在房中耐心等待。   果然沒片刻,母親來了,接著父親也跟著進來。   父母的表情顯得都很凝重,相互對望了一眼。父親似要開口,被母親給攔了:「我來說!」   父親便閉了口,菩珠就聽母親道:「姝姝,娘親有個事想要和你說一下……」   「姝姝你聽了莫慌,一切都有阿爹!」父親插了一句。   菩珠作不知:「娘親請講。」   孟氏斟酌了下,道:「家中不是在為你說親嗎?原先提親的那幾戶人家裡的公子,爹和娘親都覺得不是特別合意,如今還有一人,便是……秦王殿下,方才他親自上門求親,說鍾情於你,想娶你為妻。秦王殿下你應當知道的,便是那日送你去安國寺賞牡丹的那位秦王殿下,娘親和阿爹想問下你的意思,不知你是否願意……」   他果然是來求親的!   她等這一天,已經等了整整快六年了,好不容易終於等到他來了,她怎可能會不願意?   「娘親,阿爹,女兒願意!」   孟氏話音剛落,菩珠便就立刻點頭說道,沒有絲毫的猶豫。   女兒答應得竟然這麼痛快?這讓菩遠樵和孟氏二人很是詫異,再次對望了一眼。當爹的人,心裡甚至冒出了一絲不快之感,實在忍不住了,問自己的女兒:「姝姝,你考慮好了再說也是不遲,你莫怕……」   菩珠急忙道:「阿爹,女兒不怕!女兒早就已經考慮好了!女兒很早以前便就喜歡秦王殿下了!」   菩遠樵只覺一陣牙疼,心中不禁暗慍。   女兒年幼無知,難道李玄度從前何時瞞著自己暗中和女兒來往誘她了?否則,似女兒這般的閨中女孩,怎會如她自己所言,「很早以前便就喜歡」?   菩遠樵越想,心裡越是不痛快,又怕嚇到了女兒,強行忍著心中不快,臉上露出慈父的微笑:「姝姝,那你能不能告訴阿爹,你到底何時開始喜歡秦王殿下?」   菩珠眨了一下眼睛:「阿爹你忘了嗎?便是女兒快八歲那一年啊!那日爹你出使西域,女兒追你到了城外,遇到了秦王殿下,是阿爹你讓他送女兒回家的。便是那一次,女兒便就喜歡上了秦王殿下!他生得那麼好看,女兒當時一看到他,心裡便就發誓,等女兒長大了,一定要嫁給他!」   菩遠樵和孟氏目瞪口呆,第三次相對而視,等反應了過來,菩遠樵是無言以對,孟氏卻忍不住笑道:「這可真的是緣分啊!姝姝你這小丫頭,真是個小鬼頭!既這樣,那太好了,秦王殿下他亦屬意於你。你若願意,那爹娘便替你應下這親事了?」   菩珠歡喜地點頭:「女兒都聽爹娘的安排!」   孟氏歡歡喜喜,轉頭見丈夫一聲不吭,仿佛不是很樂意的樣子,怕他還會說出什麼掃女兒興致的話,立刻將他拽了出去,回到房中,和他商議如何回復宮中,見他無精打採,自己倒先是被他掃了興,有點不悅,忍不住蹙眉道:「你這是怎麼了?秦王殿下喜歡你女兒,你女兒心裡正好也有他,這不是天造地設,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嗎?秦王哪裡不好了?得如此一個女婿,你擺這嘴臉,是為何意?」   菩遠樵也不知自己為何會是如此心情,本該替女兒高興的,可心裡就是有一點酸溜溜的感覺。見被妻子責備,苦笑了下,點頭道:「我高興,我哪裡不高興了?你安排婚事吧!我不管了!」   孟氏看著丈夫背手而去的背影,嘀咕了一句,也就隨他去了,自己喚來管事等人商議接下來的大事。   第二日消息便傳開了,全京都的高門大戶為之轟動,紛紛傳講,說菩家女兒過生日,宮中送上厚禮,原來是相中了菩家女兒,皇帝要賜婚四皇子秦王殿下。端王妃、侯府夫人,還有榮祿大夫府的夫人聞訊,雖各自失望,但不約而同,暗地裡也都齊齊鬆了一口氣。   說實話,若是自家兒郎輸給了別人,這三家當中,無論是哪一家,總覺得自家被落了臉面,心裡有些不服,如今菩家女兒竟被皇帝看中,想將她嫁給秦王。   自家兒孫再出色,也不能和秦王相提並論,婚事既是這個結果,自家也不算落臉,皆大歡喜。   一轉眼,菩家便就成了全京都最讓人羨慕的門第,在菩家女兒生辰過後,宗正和皇宮裡的人開始陸陸續續地出入於菩家,商議大婚之事。   這門親事是順利地定了下來,人人都說秦王殿下和菩家女兒是一雙璧人,但是關於婚期,雙方暗中卻發生了一點小小的分歧。   菩遠樵嘴上說不管,實際卻還是插了一腳。那日提出來,說自家女兒還小,希望能將婚期定在兩年之後,等女兒滿十六歲後,再行出嫁。   宗正從皇帝那裡得到的指示,是婚期越快越好,沒想到菩遠樵卻如此開口。   這場婚事,雖一方是皇家,一方是大臣,但既一開始是以求親的方式進行的,而非皇帝直接下旨賜婚,皇家再霸道,也不能完全不顧女方的意願。   宗正不好當場一口駁回,畢竟這也是人之常情,便說自己回去復命,讓菩家先等等,看宮中那邊如何回復。   這一等就是好幾天,沒了下文。這天晚上,菩珠沐浴過後,坐在屋中,正在調弄那張古琴,忽聽到窗外響起一陣鳥翅撲騰的聲音,仿佛金眼奴飛了回來。   金眼奴極有靈性,她從來不會將它鎖著養,這兩日,它也不知飛去了哪裡,菩珠正有些記掛,聽到翅聲,急忙起身,推開窗戶朝外看了一眼,果是金眼奴回來了,正停在院中那座為它而修的鷹房裡,借著廊下的燈,菩珠看見它的腳爪上仿佛縛了一支小竹筒。   前些年,她和李玄度相互通信之時,便一直是用這種小竹筒放信的,她十分熟悉,心一動,立刻奔出了屋,從金眼奴的腳上解下竹筒,拿回到屋裡,屏退婢女後,自己打開竹筒,果然,從裡面倒出了一張捲起來的信箋。   「思汝甚切,汝思我否?」   沒有署名,信箋上就只這麼一句話。   菩珠一眼便認出了這字體,心砰砰地跳。   她當然也想他,尤其是他來求親後,簡直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她握著信奔到窗邊,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回到桌前,提筆往信箋上添了一句話,問他在哪裡,隨即再次捲起,放回到小竹筒裡,出來,再次縛回到金眼奴的腳上,輕輕摸了摸它的頭。   金眼奴振翅騰飛而起,很快,影子消失在了夜色裡。   菩珠等待。   沒片刻,金眼奴飛了回來。她開筒取信,看見信箋上多了幾個字。   果然如她猜的那樣,他此刻人就在她家外面,兩人隔了幾重圍牆而已。   她再次往信箋上添了一句話,又放出金眼奴,片刻後悄悄出屋,往自家後園而去,去往小時候元宵那夜,他負著她翻牆送她回房的那個僻靜的庭院角落。   她約他,讓他在那裡等自己。   月光如水,終於照出了一道分花拂柳向他走來的影。   李玄度望著,心情矛盾。   父皇的意思,大婚越快越好。   說實話,他的心底也是如此的暗暗盼望。   從前還不知她心意之時,他的日子,也就那麼一天天地過去了。   然而如今,他終於發現,原來自己心裡對她的盼望,是如此的熱切。   兩年……真的太久了。   他簡直恨不得立刻將面前的這女孩兒抱回去。她年紀小些也無妨,他會等她,愛護她。他可以什麼都不做,只要每天醒來能看到她,每夜入睡能將她抱在懷中,他便就心滿意足了。   但是她家人的想法,他也不能完全置之不理。   她停在了他的面前,距離他幾步之遙,雙手背後,低聲笑叱:「誰家大膽仲子,逾牆闖入我家?」   李玄度任她嘲笑自己,忍著心中冒出的將她立刻抱走藏起來的念頭,一聲不吭。   菩珠見他不說話,月光照出他的面容,他靜默地望著自己,心忽然就軟了。   她也想念他。從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她便就無時不刻地想他,費盡心機,連哄帶騙,終於將他變成了自己的人。   她怎忍心再去嘲笑他?   她立刻輕聲問他:「秦王哥哥,你是不是想早點娶我呀?」見他還是不作聲,她咬了咬唇,又道:「秦王哥哥,我也想早些嫁你,可是我阿爹,他捨不得讓我這麼早就嫁出去,我也想再多陪他些時日。要不,你再等我一年,到了明年這時候,我就嫁給你,好不好?」   「好。」   他終於肯說話了。   菩珠鬆了一口氣。   他說了那一個「好」字後,又沉默了。   兩人便就這般,相對立在庭院之中。耳邊靜悄悄的,只有不知何處角落草叢中傳出的幾聲夏蟲呢喃。   月娘攀上了中天,睡眼惺忪地望著地上的這一雙小兒女。   片刻後,菩珠道:「那好,我們便這樣說定了……不早了,你好回了,早些休息。」   「你先回。等你走了,我便走。」他低聲應她。   菩珠嗯了一聲,轉身,循著來時路,慢慢地朝著自己住的地方走去,走出了一段路,她回首,見他還那樣立在原地目送著自己,頓了頓腳,轉身又飛快地奔了回來,停在了他的面前。   「秦王哥哥,你就不想親親我嗎?我許你親我。」   「上回我都親你了,我你要還我!」   月光之下,女孩兒嘟著嘴,生他的氣,為他的不解風情。   李玄度頓時心蕩神搖,再也忍不住了,將她那柔軟而嬌小的身子攬入了懷中,做了今夜他一直想做,卻又強忍住的舉動。   他將她抱了起來,讓她兩腳離了地,她被迫伸出兩隻胳膊,摟住了他的脖頸,免得自己從他的懷裡跌落下去。   他低頭,雙唇起先輕柔地碰了碰她的唇,帶了幾分謹慎和珍愛。   女孩兒的唇瓣又香又軟,他很快就嘗到了一縷淡淡的甜味。這是那日在老槐樹後,他還來不及捕捉便就離他而去的甜蜜味道。   李玄度只覺自己渾身血液沸騰,他控制不住,收緊了抱著她的雙臂,親吻也從起初的淺嘗變得熱烈,最後完全地含住了她的唇,深深地親吻著她。   良久,菩珠被他吻得快要透不出氣了,他才終於鬆開了她,將她腦袋輕輕地壓在了他的胸膛上。   菩珠閉目,將臉貼在他的懷裡,聽著他的心跳之聲,和他在月下靜靜地相擁。   許久,他再次低頭,張嘴含住了她柔嫩的耳垂,戀戀不捨地又親了片刻之後,終於,她聽到他在自己耳邊用低沉而壓抑的聲音道:「你回屋去吧。我會等你的,等到一年後,我來娶你。」   菩珠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嬌軟無比。   他仿佛嘆了口氣,又繼續抱了她片刻,最後才終於下定決心,慢慢地鬆開了抱著她的雙臂。   便是靠著這個親吻,秦王殿下度過他有生以來這最為漫長而煎熬的一年。   次年這個時候,在她過完及笄之禮,秦王殿下終於如願大婚,迎娶到了他的王妃。   這場大婚,一方是皇帝器重的皇四子,十六歲出關,文韜武略,折衝萬裡,平定北方,功莫大焉。另一方是名臣之女,仙姿佚貌,閨英闈秀,求者如雲。   真真是檀郎謝女,天作之 『還在連載中...』 更多電子書請訪問愛下電子書,繁體:https://ixdzs8.tw;簡體:https://ixdzs8.com